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完结】 > ☆书香门第☆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第一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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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4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0

后来,当他告诉他们,他在他们的星球上,在他们自己的汉德拉米里,逃脱了那些下巴一咬一合的水生动物时,他们更是兴趣大增。他们一致认为那是贺纳克拉。他们一个个兴奋得要命。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在峡谷里看见贺纳克拉了。年轻的贺洛斯拿出了武器——原始的鱼叉,叉尖是骨头做的——很小的孩子开始在浅水处玩起了猎捕贺纳克拉的游戏。几位母亲露出焦虑的神情,要孩子离水远一点,但总的来说,贺纳克拉的消息似乎大受欢迎。希洛伊立刻出发去弄他的那条船,兰塞姆也陪着去。他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场,他已经隐约知道怎么使用贺洛斯的原始工具了。他们一同朝希洛伊停船的溪流走去,那里离森林大概有一石之遥[2]。

脚下的小路只容一人行走,兰塞姆跟在希洛伊身后,路上他们遇到一个很小的女性贺洛斯,比小崽子大不了多少。彼此擦肩而过时,她在说话,却不是对着他们,她的眼睛盯着五米以外的一个地方。

“你在跟谁说话,贺里姬?”兰塞姆说。

“跟艾迪尔。”

“在哪儿?”

“你看不见他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儿!那儿!”她突然大喊起来。“啊!他不见了。你刚才没有看见他吗?”

“我谁也没看见。”

“希洛伊,”小家伙说,“贺马纳看不见艾迪尔!”

可是希洛伊只顾稳步往前走,已经听不见了,而且他显然什么也没注意到。于是兰塞姆断定贺里姬就像她这个物种的小孩子一样,是在“演戏”。片刻之后,他就追上了他的同伴。

【注释】

[1] 指威尔斯科幻作品《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的主人公。——译注

[2] 指把一块石头扔出去那么远的距离。——译注

12

他们埋头干活,打理希洛伊的船,一直干到中午,然后摊手摊脚地躺在小溪边温暖的野草丛中,开始吃午饭。他们的准备工作中含有类似战争的色彩,在兰塞姆心中勾起许多疑问。他不知道战争是哪个词,但他好歹让希洛伊明白了他想问的东西。索恩、贺洛斯和皮特里奇有没有拿着武器,跟对方展开较量?

“为什么呢?”希洛伊问。

这很难解释。“如果双方都想要某种东西,谁都不肯放手,”兰塞姆说,“最后另一方是否就会动用武力?他们会不会说,把东西交出来,不然就杀了你?”

“什么样的东西呢?”

“唔——比如说,食物?”

“如果另外的贺瑙想要食物,我们为什么不给他们呢?我们经常把食物送给别人。”

“可是,如果我们自己也不够吃呢?”

“马莱蒂会让植物永远生长的。”

“希洛伊,如果你的后代越来越多,马莱蒂会拓宽汉德拉米,提供足够的植物来养育他们吗?”

“色诺尼知道这类事情。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有更多的后代呢?”

兰塞姆觉得很难回答。最后他说:

“难道在贺洛斯中间,生儿育女不是一种乐趣吗?”

“一种很大的乐趣,贺马纳。我们称之为爱。”

“如果一件事有乐趣,贺马纳就想再来一次。他想反复得到那种乐趣,结果产生的后代他难以养活。”

希洛伊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点。

“你的意思是,”他慢悠悠地说,“他不是一生中只有一两年才这么做,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做?”

“是的。”

“可是为什么呢?他愿意整天吃饭吗?愿意刚睡醒了又接着睡吗?我不理解。”

“可是吃饭每天都吃。你是说,这种爱在贺洛斯的一生中只有一次?”

“但是持续他的整个一生。年轻的时候,他要寻找伴侣,然后他要向她求爱,生儿育女,抚养他们长大。之后,他想起所有这些,心情激动,把它们变成了诗歌和智慧。”

“但是,他必须仅仅满足于回忆那种乐趣吗?”

“这就像是说,‘对于食物,我必须仅仅满足于吃它。’”

“我不明白。”

“一种乐趣,只有在回忆中才会变得成熟。贺马纳,按你的说法,就好像乐趣是一件事,回忆是另一件事。其实都是一件事。色诺尼能说得比我更清楚。但我用诗会说得比他更好听。你所说的回忆,是乐趣的最后部分,就像‘柯拉’是诗歌的最后部分一样。你和我相遇的时候,会面很快就结束了,什么也没有。事后我们回忆起来,就慢慢有了点什么。但我们仍然对此知之甚少。当我躺下来死去的时候我会怎样回忆它,它在我生前的所有日子里对我的影响——那才是真正的会面。刚才说的会面只是它的开始。你说你们的星球上也有诗人。他们没有教你们懂得这点吗?”

“也许有些诗人这么做了,”兰塞姆说,“但是,即使在一首诗里,贺洛斯从来也不渴望听到一行美妙的诗句再重复一遍吗?”

不幸的是,希洛伊的回答转向了他们语言中兰塞姆尚未掌握的那部分内容。据他理解,有两个动词的意思都是“渴望”或“向往”,但贺洛斯在它们之间设定了严格的区别,甚至把它们对立起来。在他听来,希洛伊似乎在说每个人都会向往它(望得隆),但没有一个头脑健全的人会渴望它(布朗特林)。

“其实,”他继续说,“诗歌是个很好的例子。最精彩的诗句,只有通过后面的所有诗句才会变得精彩完美。如果你再回过头去看它,就会发现它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精彩。你甚至想把它删掉。我指的是一首好诗。”

“那么如果是‘歪’诗呢,希洛伊?”

“‘歪’诗没有人听,贺马纳。”

“‘坏’生活里的爱是怎样的?”

“一个贺瑙的生活怎么会‘坏’呢?”

“难道你是说,希洛伊,不存在‘歪’的贺洛斯吗?”

希洛伊思忖着。“我听说过你指的那种事情,”他最后说道,“据说,偶尔会有某个小崽子,长到一定的年纪,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怪癖。我听说一个小崽子想要吃土;也说不定在某个地方,会有一个贺洛斯想要爱的时间延长一些。我没有听说过,但也许是有的。我倒是听说过一件更奇怪的事。有一首诗讲的是很久以前的一个贺洛斯,住在另一个汉德拉米,他看见所有的东西都成双成对——天上两个太阳,脖子上两颗脑袋;最后,他们说他走火入魔,竟然想要两个伴侣。信不信由你,故事就是这么说的:他竟然爱了两个赫斯尼。”

兰塞姆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希洛伊没有骗他,那么他们这个物种与生俱来就是禁欲的,一夫一妻的。那么,这点很奇怪吗?他知道一些动物有固定的繁殖期。既然大自然能够完成把性冲动外化的奇迹,它为什么不能再进一步,让它锁定某个单个的对象,不是从道德层面,而是从生理本能?他甚至模糊地想起曾经听说地球上的一些动物,一些“低级”动物,与生俱来就是单配偶的。而在贺洛斯中,无节制的繁殖和乱性行为显然就像性欲倒错一样罕见。最后,他突然明白了,难以理解的不是他们,而是他自己这个物种。贺洛斯具有这样的本能并不令人惊讶。可是,为什么贺洛斯的这些本能,跟遥遥相隔的人类孜孜以求的理想这么接近呢?相比之下,人类的本能又是多么可悲地不同啊。人类的历史是怎样的呢?然而,希洛伊又在说话了。

“毫无疑问,”他说,“是马莱蒂把我们造就成这样。如果每人都有二十个后代,吃的东西怎么会够呢?如果我们总是渴望某一天或某一年再过一遍,如果我们不知道生命中的每一天都以期待和回忆填补整个人生,正是期待和回忆成就了那一天,那么我们怎么愿意活下去,怎么愿意让时间流逝呢?”

“不管怎么说,”兰塞姆不自觉地代表自己的星球刺激他,“马莱蒂把贺纳克拉放进来了。”

“哦,那不一样。我渴望杀死贺纳克拉,他也渴望杀死我。我希望,当那黑乎乎的下巴咬合时,我的船第一个赶到那里,我拿着我的长矛坐在船的最前头。如果他把我杀死了,我的人民会哀悼我,我的兄弟会更加渴望杀死他。但是他们不会希望没有贺纳克拉,我也不希望。你不能理解诗人,我该怎么让你理解呢?贺纳克拉是我们的敌人,但他同时也为我们所爱。当他从他出生的北部山上往下俯瞰时,我们能从心里感受到他的喜悦。他从瀑布上跳下来时,我们随他一起欢跳。当冬天来临,湖水的烟雾高过我们的头顶时,我们用他的眼睛来看湖,并且知道他的漫游季节到了。我们在房子里挂他的画像,所有贺洛斯的标记都是贺纳克拉。峡谷的灵魂就存在于他的体内。我们的小崽子刚学会在浅水里打滚,就开始假装扮演贺纳克拉。”

“然后他就杀死他们?”

“并不经常。如果贺洛斯让他靠得这么近,肯定是‘歪’贺洛斯。没等他下来多远,我们就应该发现他了。不,贺马纳,让一个贺瑙感到难过的,不是周围世界上出现的几次死亡。给世界抹黑的是一个坏的贺瑙。我还想说这样一句:如果湖里没有危险,我认为森林不会这样明亮,水不会这样温暖,爱不会这样甜蜜。我要跟你说说我生命中造就我的那个日子。那种日子,像爱一样,像效忠麦迪隆的奥亚撒一样,一生中只有一次。当时我很年轻,比小崽子大不了多少,我走了很远,到了汉德拉米往上很高的地方,那里星星在中午放射光芒,就连水也是冷的。我攀上一个巨大的瀑布。我站在巴尔基深潭的岸边,那是所有星球最敬畏的地方。那里的岩壁高得看不见顶,上面刻着圣人的形象,是远古时期的作品。被称为‘水之山’的瀑布就在那里。我独自站在那里,我和马莱蒂,因为就连奥亚撒也没有给我任何讯息,我的心比任何时候都更轻盈,我的歌声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沉。如果我不知道巴尔基深潭里住着贺纳克拉,你认为我还会有这种感觉吗?就是因为深潭里潜伏着死亡,我才那样畅饮生命。那是最甘美的饮品,除了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兰塞姆问。

“死亡本身,总有一天我会畅饮它,去见马莱蒂。”

不久,他们起身继续干活。当他们穿过丛林返回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兰塞姆突然想起要问希洛伊一个问题。

“希洛伊,”他说,“我想起来,那天在我看见你、你看见我之前,你就已经在说话了。正是因为那样,我才知道你是贺瑙,不然的话,我就把你当成一个野兽,匆匆逃走了。你当时在跟谁说话呢?”

“跟一个艾迪尔。”

“那是什么?我没看见。”

“你们的星球上没有艾迪尔吗,贺马纳?那肯定很奇怪。”

“艾迪尔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来自奥亚撒——我推测他们是一种贺瑙。”

“今天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小孩子,她说她在跟艾迪尔说话,但我什么也看不见。”

“贺马纳,只要看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的眼睛跟我们的不一样。但是艾迪尔是很难看见的。他们不像我们。光线能穿透他们。你必须看对地方、看对时机。而且,除非艾迪尔自己愿意被看见,不然也是白搭。有时候,你可能会把他们错当成一缕阳光,或者摇曳的树叶。但是你凝神再看,你发现那是一个艾迪尔,已经消失了。不过,你的眼睛到底能不能看见他们,我可不敢肯定。色诺尼会知道这点的。”

13

第二天早晨,阳光刚刚出现在哈兰德拉上,但还没有穿透丛林,整个村庄已经从睡梦中醒来。兰塞姆就着炊火的亮光,看见贺洛斯在不停地奔走忙碌。女性把热腾腾的食物从粗糙的罐子里倒出来。荷诺拉正在指挥大家把大堆大堆的长矛运到船上去。希洛伊在一群最有经验的捕猎手中间,语速很快地说着话,满嘴都是技术术语,兰塞姆根本听不懂。一支支队伍从周围的村庄赶来。小崽子们兴奋得吱哇乱叫,挤在大人堆里跑来跑去。

兰塞姆发现他们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捕猎队里的一员。他被分配在希洛伊的船里,跟希洛伊和韦恩在一起。两个贺洛斯轮流划桨,兰塞姆就和那个不划桨的贺洛斯坐在船头。他基本上弄懂了贺洛斯们的意思,他们是把他当成了他们队伍中最显贵的一部分,而希洛伊和韦恩都担心贺纳克拉出现的时候自己碰巧在划桨。不久之前在英国,兰塞姆说什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站在这个光荣的岗位上,冒着危险袭击一个未知的,但肯定是致命的水生怪物。即使是最近,当他刚刚逃脱索恩的追捕,当他躺在丛林里过夜、自怨自艾的时候,他也没有力量和胆魄去做他今天打算要做的事情。他的打算非常明确。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必须显示出人类也是贺瑙。其实他心里非常清楚,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这样的决心可能会大打折扣,但他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信心,认为自己肯定能够坚持到底。这是必须的,而必须的通常就是可能的。也许,在他此刻呼吸的空气里,在贺洛斯的社会里,有某种东西已经使他产生了变化。

湖面开始反射最初的缕缕阳光,兰塞姆遵照吩咐,跟韦恩并排跪在希洛伊的船头,膝盖间放着一小堆长矛,右手里还攥着一根,希洛伊把船划出去,进入他们的规定位置,他绷紧全身的肌肉不让自己摇晃。至少有一百只船参加这次捕猎。船队分成三组。中间一组规模最小,任务是顺着希洛伊和兰塞姆第一次见面时经过的那道水流,往上挺进。这些船都特别长,是八支桨的大船。贺纳克拉的习惯是,只要能找到水流,它就顺流而下。遇到船只,它就迅速窜到左边或右边的静止水域。这样,当中间那组慢慢压过水流时,那些速度快得多的轻舟,就在两边任意巡视,一旦猎物冲出它所谓的“屏障”,就能把它擒获。这场较量中,贺洛斯在数量和智力上都占优势,但贺纳克拉速度过人,而且能在水底下潜游,神不知鬼不觉。除了张开的嘴巴,它几乎刀枪不入。如果它朝一只船扑来,而船头两位捕猎手的长矛抛出去没有刺中它,那么他们和船就都完蛋了。

在那些担任搜索任务的轻舟中,一个勇敢的捕猎手有两个目标。他可以留在后面,靠近那些长船,那是贺纳克拉最有可能破水而出的地方,或者,他可以尽量冲到最前面,有机会遇到全速前进、尚未被捕猎手激怒的贺纳克拉,然后通过掷出一根瞄得很准的长矛,引诱它立刻离开水流。这样,这个捕猎手就可以赶在长船到来之前,独自结果怪兽的性命——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的话。这就是希洛伊和韦恩的愿望,而兰塞姆受到他们的强烈感染,也怀有这样的抱负。因此,当沉重的大船刚开始缓缓地逆流而上,激起高高的泡沫时,兰塞姆就发现他的船在希洛伊的全力操控下迅速北上,超过一只又一只船,奔向前面开阔无人的水域。这种速度真令人振奋。在寒冷的早晨,他们掠过的蓝色水域的暖意使人感到舒服。在他们后面,峡谷两侧高耸的岩石顶上传来二百多个贺洛斯洪钟般的浑厚声音,听上去不像捕猎的呐喊,而更像音乐,但是气魄和意义更接近于呐喊。兰塞姆血液中沉睡多年的某种东西被唤醒了。此时此刻,似乎他亲手屠戮贺纳克拉也不是不可能的。似乎“英雄贺马纳”的名声就要在这个不认识另外的人的星球上代代相传了。但是他以前做过这样的梦,知道它们最后的结局。面对刚刚产生的狂热激情,他强迫自己保持低调,他把目光转向湍急汹涌的水流,凝神注视着。

很久很久,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发现自己姿势僵硬,就有意识地让肌肉放松下来。不一会儿,韦恩满不情愿地到船尾去划桨,希洛伊走上前来取代他的位置。他们刚刚交接完毕,希洛伊就压低声音对他说话了,同时眼睛仍然盯着水流:

“有一个艾迪尔从水面过来了。”

兰塞姆什么也看不见——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想象,还是水面上跳动的阳光。片刻之后,希洛伊又说话了,但不是对他。

“那是什么,天圣?”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兰塞姆在马拉坎德拉经历的最为蹊跷怪异的。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似乎是从空中传来的,就在他头顶一米高的地方,比贺洛斯的声音高大约一个八度——比他自己的声音还高。他意识到,只要他的耳朵略有不同,那么艾迪尔对他来说就不仅看不见,而且听不见了。

“是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希洛伊,”那个声音说,“他不应该在这儿。他应该到奥亚撒那儿去。从图尔坎德拉来的他的‘歪’同类正在追他。他应该去找奥亚撒。如果他们在别处发现了他,就会有灾祸。”

“他听见了您的话,天圣,”希洛伊说,“您有没有话要告诉我妻子?您知道她希望得到忠告。”

“我有句话要告诉贺莱丽,”艾迪尔说,“但是你不能转告。我现在亲自去告诉她。一切都很好。只是——让那个人去找奥亚撒。”

片刻的静默。

“他走了,”韦恩说,“捕猎没有我们的份儿了。”

“是啊,”希洛伊叹了口气说,“我们必须把贺马纳放在岸边,告诉他去麦迪隆怎么走。”

兰塞姆对自己的勇气不是很有把握,想到要离开眼前的捕猎,他内心的某一部分立刻感到如释重负。但是另一部分却催促他不要放弃刚发现的男子气概。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必须——跟两个同伴一起,或者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回忆中留下一件壮举,而不是又一个破灭的梦境。为了听从某种类似良心的东西,他大声喊道:

“不,不。捕猎完了有的是时间。我们必须先把贺纳克拉杀死。”

“艾迪尔一旦发了话……”希洛伊话还没说完,韦恩突然一声大喊(三个星期前兰塞姆会说是一声“嗥叫”),用手一指。就在一个弗隆之外,是一串类似鱼雷留下的泡沫。在高高的泡沫堆间,他们看见了怪物身体的金属般的闪光。韦恩发疯一般地划桨。希洛伊掷出一根长矛,但是掷偏了。第一根长矛刚落水,第二根已经又在空中。这次肯定射中了贺纳克拉。它猛地向右一拐,离开了水流。兰塞姆看见它那张巨大的黑嘴张了两次,又合上两次,鲨鱼般的牙齿咬得啪啪作响。他也把长矛投了出去——兴奋地,匆忙地,用一只毫无经验的手。

“后退。”希洛伊对韦恩喊道,韦恩已经在用他全部强悍的力量划船后退。接着一切都变得很混乱。兰塞姆听见韦恩大喊“靠岸!”突然一个强烈的震动,几乎把他摔进了贺纳克拉的嘴里,眨眼间,他又发现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那些牙齿就是冲着他一开一合。然后,他把长矛一根接一根地投进那山洞般的大嘴,他看见希洛伊不可思议地骑在它的背上——它的鼻子上——从那里探身向前,投掷长矛。几乎就在同时,希洛伊身体一歪,滑了下来,在近十米远之外溅起大片水花。但是贺纳克拉已经被杀死了。它滚到一边,嘴里喷着白沫,黑色的生命已经耗尽。周围的水被它染成漆黑,散发出恶臭。

兰塞姆镇静下来时,他们都在岸上,浑身湿透,腾腾地冒着热气,因为力气耗尽而发抖,互相拥抱。此刻,被一个皮毛湿漉漉的野兽抱在怀里,兰塞姆不再感到异样了。贺洛斯的呼吸虽然清香,但毕竟不是人类的呼吸,此刻也不再让他反感。他是他们之中的一员。他克服了困难,而他们因为习惯了跟不止一个理性物种交往,或许根本就没有感觉到这种困难。他们都是贺瑙。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面对同一个敌人,他们脑袋的形状不再重要。就连他兰塞姆也经受了考验,没有让自己丢脸。他成熟了。

他们在一个没有丛林的小岬角上,是在刚才混乱的打斗中跑上来的。船的残骸和怪物的尸体乱糟糟地横陈在旁边的水里。听不见捕猎队其他人员的声音。他们遇见贺纳克拉的时候就已经领先别人一英里了。他们三个坐下来,呼哧呼哧地喘气。

“看来,”希洛伊说,“我们都是杀敌英雄。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就在这时,兰塞姆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这是一个地球上的、人类的、文明世界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欧洲的。是一杆英国来复枪的射击声。而希洛伊躺在他的脚下,挣扎着想站起来,大口地喘着气。在他挣扎的白色野草上有斑斑血迹。兰塞姆扑通跪倒在他身旁。贺洛斯庞大的身体太沉重了,他无法使它翻转。韦恩过来帮他。

“希洛伊,你能听见我的话吗?”兰塞姆把脸贴近那颗圆溜溜的、海豹般的脑袋,“希洛伊,这件事是因为我而发生的。朝你开枪的是另外两个贺马纳,就是把我带到马拉坎德拉来的那两个‘坏’人。他们做的一种东西,隔着好远就能置人于死地。我应该告诉你的。我们都是一个很‘坏’的种族。我们到这里来,给马拉坎德拉带来灾祸。我们只能算半个贺瑙——希洛伊……”他的声音哽咽了,泣不成声。他不知道“原谅”、“耻辱”和“罪过”该怎么说,甚至不知道“对不起”是哪个词。他只能满怀歉疚,无言地望着希洛伊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可是希洛伊似乎明白了。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兰塞姆把耳朵凑近他蠕动的嘴。希洛伊呆滞无神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双眼,但是,兰塞姆现在仍然不能完全看懂贺洛斯脸上的表情。

“贺马——纳,”他喃喃地说,“贺马纳——杀敌英雄。”接着他全身一阵抽搐,嘴里喷出一大股混合着唾液的鲜血。失去生命的脑袋沉甸甸地耷拉下来,使兰塞姆的双手再也无法托住。希洛伊的脸又变得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陌生,那样类似于动物了。呆滞的眼睛,逐渐僵硬的、蓬乱邋遢的皮毛,跟他在地球上的丛林里发现的野兽尸体没有两样。

兰塞姆克制住破口大骂韦斯顿和狄凡的孩子般的冲动。他抬起目光,望着蹲伏在尸体另一侧的韦恩的眼睛——贺洛斯不会跪。

“我任凭你们的人随意发落,韦恩,”他说,“他们愿意把我怎么样都行。但如果他们明智的话,就把我杀死,而且一定要杀死另外两个人。”

“我们不杀贺瑙,”韦恩说,“只有奥亚撒才那么做。可是那另外两个人,他们在哪儿呢?”

兰塞姆环顾四周。岬角上很开阔,但是在下面跟陆地汇合的地方,大约两百米之外,是密密的丛林。

“在丛林里,”他说,“快躺下,韦恩,躺在这里地势最低的地方。他们可能还会开枪的。”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韦恩照他吩咐的做。两人都躺在枪打不到的安全地方,脚几乎碰到了水里,这时韦恩又说话了。

“他们为什么要杀他?”他问。

“他们不会知道他是贺瑙,”兰塞姆说,“我告诉过你,在我们的星球上,只有一种贺瑙。他们肯定以为他是一个兽类。如果那样的话,他们杀死他是因为娱乐,或者恐惧,或者”(他迟疑着)“或者因为他们饿了。但我必须把实话告诉你,韦恩。他们连贺瑙也杀,即使知道对方是贺瑙,只要他们认为对方的死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一阵短短的沉默。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见我。”兰塞姆说,“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也许,如果我主动去找他们,他们就会感到满意,不会再进入你们的领地了。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走出丛林来看看他们杀死的是什么呢?”

“我们的人正在过来。”韦恩说着,转过头去。兰塞姆回头一看,只见湖里黑压压的都是船只。不出几分钟,捕猎的大部队就会赶到这里了。

“他们害怕贺洛斯,”兰塞姆说,“所以不敢从林子里出来。我主动去找他们吧,韦恩。”

“不,”韦恩说,“我一直在想。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没有听从艾迪尔的话。他说你应该到奥亚撒那儿去。你早就应该在路上了。你必须现在就走。”

“可是那样就会把两个‘坏’人留在这里。他们还会伤害别人的。”

“他们不会对贺洛斯下手的。你说过他们不敢。更有可能的是我们会去找他们。别担心——他们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的声音。我们要把他们带到奥亚撒那儿去。但是你必须现在就走,照艾迪尔说的去做。”

“你们的人会以为我逃跑了,因为希洛伊死了,我没有脸再去见他们。”

“你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艾迪尔怎么说的。你说的都是小崽子的话。现在你听好了,我告诉你路怎么走。”

韦恩跟他解释说,往南走五天,这片汉德拉米就会与另一片汉德拉米汇合。顺着这第二片汉德拉米往西北再走三天,就是麦迪隆和奥亚撒的宝座。但是还有一条近路,是山路,穿过两道峡谷之间的哈兰德拉的拐角,第二天就能到达下面的麦迪隆。他必须进入他们前面的那片丛林,穿过去,一直走到汉德拉米的岩壁。他必须顺着山脚一直往南走,最后走到一条山间凿出来的小路上。然后顺着小路往上走,翻过山顶,就会看见奥格利的塔楼。奥格利会帮助他的。他在离开丛林,进入荒凉的岩石世界之前,可以割一些野草作为食物。韦恩知道,兰塞姆一进入丛林就可能碰到另外两个贺马纳。

“如果他们抓住你,”他说,“那么就会像你说的那样,他们不再侵犯我们的领地。但是你最好赶紧上路去找奥亚撒,而不是留在这里。我想,一旦你出发去找他,他就不会让‘歪’人来阻挠你了。”

虽然他这么说,兰塞姆还是认为,不管是对于他自己还是对于贺洛斯来说,这都不是一个最佳方案。但是自从希洛伊倒下后,他一直感到羞愧和不知所措,也就没有跟韦恩理论。他只想赶紧照他们说的去做,不管做什么都行,尽量不要再给他们添任何麻烦,最重要的是,尽快走得远远的。他很难弄清韦恩的内心感受。兰塞姆坚决地克制住一种强烈而顽固的冲动,不让自己再次提出异议,表示悔恨和自责,以期获得对方几句宽宥谅解的话。希洛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称他为“杀敌英雄”。还有什么样的宽恕比这更慷慨呢,他应该感到欣慰了。于是,他弄清具体线路之后,就跟韦恩告辞,独自一人朝丛林走去。

14

在进入丛林前,兰塞姆发现自己很难想别的事情,只想着韦斯顿和狄凡可能又会射来一颗子弹。他想,他们可能仍然希望活捉他而不想把他打死,而且他知道有一个贺洛斯正在注视着他,这使他至少能保持表面的镇静。即使在他进入丛林后,他仍然觉得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只有当你和敌人相距很远的时候,那些长长的、没有枝杈的梗茎才会构成“掩护”,而此刻敌人可能离得很近。他意识到自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大声朝韦斯顿和狄凡喊叫,让自己束手就擒。这种想法也有道理,可以使他们离开这片地区,他们大概会把他带去交给索恩,而不在这里骚扰贺洛斯。但是兰塞姆懂得一点心理学,听说过被追捕者有一种非理性的本能,想去自首投降——实际上,他自己梦里就曾有这种感觉。他想,这是他的神经在跟他玩把戏。不管怎么说,他打定主意从此以后听从贺洛斯或艾迪尔的话。在马拉坎德拉,到现在为止,他依靠自己的判断所做的努力均以悲剧告终。他克服各种情绪变化,毅然做出决定:只要可能,他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把前往麦迪隆的旅程进行到底。

这个决定在他看来极其正确,因为他对这段旅程怀有最深刻的担忧。他知道他不得不穿越的哈兰德拉是那些索恩的家。实际上,他是自投罗网,自愿走进来到马拉坎德拉就一直拼命躲避的那个地方。(此时第一次情绪波动试图抬头。他把它摁了下去。)即使他顺利通过那些索恩,到达麦迪隆,那个奥亚撒究竟是谁或什么东西呢?韦恩曾经不祥地说,奥亚撒不像贺洛斯一样反对伤害贺瑙。而且,奥亚撒不仅统治贺洛斯和皮特里奇,还统治着索恩。说不定他就是索恩之首。此时第二次情绪波动出现了。属于地球的那种古老的对异类的恐惧,对冷酷的智慧、力量强大的超人,以及在进化方面低于人类的野人的恐惧,在贺洛斯中间,这种恐惧已经从他脑海里彻底消失,此刻却再度冒头,呼喊着要得到重新接纳。但兰塞姆继续往前走。他要去麦迪隆。他对自己说,贺洛斯不可能服从任何邪恶或魔怪的生灵,而且他们告诉过他——他们说过吗?他不能完全确定——他们告诉过他奥亚撒不是索恩。难道奥亚撒是神?——或许那些索恩就是想把他献祭给这位神祇。可是贺洛斯虽然说他有种种奇异之处,却明确否认他是个神。根据他们的说法,天地间只有一个神,就是年轻的马莱蒂。而且,他也很难想象希洛伊或荷诺拉会崇拜一个嗜血的神祇。当然啦,除非贺洛斯真的处于索恩控制之下,他们在人类看重的所有品质上都优于他们的主人,但在智力上不如他们,所以对他们产生依赖。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星球,但是倒也可以想象。英雄主义和诗歌处于最底层,上面是冷冰冰的科学智慧,而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是某种神秘的迷信,科学智慧面对它所忽视的情感层面的复仇束手无策,没有愿望也没有力量消除这种迷信。一种盲目崇拜……但是兰塞姆克制住自己。他知道不能再往那方面想。如果只听别人描绘,他和他那个阶层的人都会认为艾迪尔是一种迷信,可是他亲耳听见了那个声音。不,奥亚撒如果是人的话,肯定是个真人。

他已经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色已近中午。辨认方向没有出现什么困难。他只需一直往山上走,他相信早晚会走出丛林,走到山前。他觉得状态特别好,虽然精神受到反复拷问。丛林里静谧的紫色微光在周围弥漫,正如他在马拉坎德拉度过第一天时那样,但是其他的一切都改变了。他回想那个时候,如同回想一个噩梦,他回想自己那时候的情绪,如同回想病中的经历。那个时候,他整个处于一种抽抽嗒嗒、自问自答、莫名其妙的内耗的绝望中。现在,他有了清晰而明确的任务,尽管感到恐惧,但对自己、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冷静的信心,甚至感到一种喜悦。这其中的差别,就像沉船上的水手跟一匹奔马上的骑手的差别,两者都有可能丧命,但骑手既是受害者,又是始作俑者。

午后大约一小时,他突然出了丛林,来到耀眼的阳光里。他离大山几乎垂直的座基只有二十米,距离太近,看不见山顶。在他进来的地方,一道峡谷在两山之间的凹处向上延伸。那是一道无法攀登的峡谷,只有一条石槽,低处像屋顶一样陡直往上,高处看去几乎是垂直的。顶部甚至似乎还耷拉下来一点,如同石头构成的波浪即将撞碎的那一刻。但是兰塞姆想,这或许是他的错觉。他不知道贺洛斯概念里的道路是什么。

他开始顺着丛林和大山之间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往南走。每过一会儿,就不得不翻越一个个山鼻子,虽然在这个星球上体重变轻了,但也累人得很。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他来到一条小溪边。他从这里往丛林里走了几步,给自己割了大量的野草,坐在水边吃午饭。吃饱以后,他把没吃完的野草装满自己的口袋,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就开始担心前面的道路,如果他能爬到山顶,也只有在白天才能做到,而眼看就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其实这种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到了跟前,道路明白无误地摆在那里。左边出现一道豁口通进丛林——那么他肯定是在贺洛斯村庄的后面——右边有一条路,一条孤零零的岩脊,有的地方是一道沟,从侧面绕着他先前看见的峡谷盘旋而上。他走得喘不过气来——坡度陡得近乎荒唐,没有台阶的羊肠小道狭窄凶险,如同天梯,从他站的地方望去,一直向上延伸,在浅绿色的岩石表面几乎是一根若隐若现的细线。但是没有时间站在这里眺望了。他判断高度的本领很差,但是相信道路顶端跟他之间相隔岂止千米万米。他至少要走到太阳落山才能达到。于是,他立刻开始攀登。

这样的行程在地球上是根本不可能的,像兰塞姆这样体格和年龄的人,走一刻钟就会累得精疲力竭。起初,他为自己的身轻如燕感到快慰,后来,脚步开始踉跄,因为坡度太陡,路途太长,即使在马拉坎德拉的条件下,也很快使他累弯了腰,胸口疼痛,双膝颤抖。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已经开始感到耳鸣,并注意到虽然攀登得很辛苦,脑门上却没有一点汗。越往上走,空气越寒冷,这似乎比炎热更能削减他的活力。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喘气的时候呼吸形成了白雾,手指也冻僵了。他在一个寂静、寒冷而荒凉的世界里艰难地攀登,已经从英国来到了冬季的拉普兰[1]。这使他感到害怕,他决定要么不休息,要么就立刻在这里休息。如果他多走一百步再坐下休息,就可能一坐不起。他在路上坐了几分钟,用胳膊拍打着身体。周围的景物令人胆寒。许多个星期以来构成他的世界的汉德拉米,已经成为一道细细的紫色裂缝,深陷在肃杀的、无边无际的哈兰德拉中间,而另一边的哈兰德拉在山峰之间和山峰之上清晰可见。他还没休息的时候就知道,他必须继续前进,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了。在贺洛斯中间时他几乎不再感觉是在一个陌生星球上。此刻这种陌生感以一种令人痛苦的势头再度袭来。这不再是“那个世界”,甚至不算“一个世界”:这是一个星球,一颗星星,是宇宙间一个荒凉的地方,离开人类世界数百万英里。他很难回忆起他曾经对希洛伊、韦恩、艾迪尔或奥亚撒的感觉。他在荒凉的太空间遇到了这些妖魔鬼怪——但愿不是幻觉,想到竟要履行对他们的承诺,他觉得荒诞可笑。他跟他们毫无关系:他是一个人。韦斯顿和狄凡为什么把他一个人撇在这里?

然而,他在仍能思考的时候下定的决心促使着他继续前行。他经常忘记自己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行动变成了一种机械式的节奏——从疲惫到麻木,从麻木到无法忍受的寒冷,从寒冷到重新有了活力。他注意到汉德拉米——此刻已成为周围景物中无足轻重的一个部分——笼罩着一种烟雾。他住在那里的时候从没见过有雾。也许从高处看去汉德拉米的空气就是这样,显然与这里的空气不同。他的肺和心脏感觉不对劲儿,不止是寒冷和疲劳造成的。周围虽然没有雪,却白得异乎寻常。光线越来越白,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天空是一种比他此前在马拉坎德拉见过的深得多的深蓝。实际上,与其说是蓝色,不如说是黑色,近乎全黑,在它的衬托下,那些参差不齐的岩石就像他脑海里对月球表面的想象。天空能看到几颗星星。

突然,他意识到了这些现象的意义。在他上面几乎没有空气:他已经接近结束的地方。马拉坎德拉的大气层主要是在汉德拉米。星球的真正表面是裸露的,或植被稀少。他头顶上灼烈的阳光和漆黑的天空就是“天宇”,此刻已透过最后一层薄薄的空气显现出来,他正是从那里坠落到马拉坎德拉星球的。如果顶部离他只有一百英尺,那么没有人能喘得过气来。他怀疑贺洛斯的肺是不是跟他不一样,所以才打发他走一条对人类意味着死亡的道路。但是,即使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也注意到,在几乎漆黑的天空衬托下,那些在阳光中明亮耀眼的参差不齐的岩峰,几乎与他齐平。他不再向上攀登了。前面的道路像一道浅浅的沟壑,左边是高耸的岩石山峰,右边是缓缓上升的巨石,一直通到上面真正的哈兰德拉。在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他仍然能够呼吸,虽然气喘吁吁,头晕目眩,感觉痛苦。刺眼的感觉更厉害了。太阳正在落山。贺洛斯肯定预见到了这一点。他们像他一样,夜里在哈兰德拉无法生存。他仍然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到处寻找奥格利塔楼的踪影,天知道奥格利是个什么东西。

他这样盲目行走,注视着岩石的影子越拉越长,这无疑夸大了时间的流逝。其实没过多久他就看见前面有一点亮光——这亮光显示出周围的景物变得多么黑暗。他想跑,但身体不肯配合。在匆忙和虚弱中,他朝着亮光踉踉跄跄地前行。他以为已经到了,却发现亮光比他以为的还要远。他几乎绝望了。又跌跌撞撞地走,终于来到一个像是山洞口的地方。里面的亮光飘忽不定,一股温馨的暖意扑面而来。是火光。他走进洞口,又步履蹒跚地绕过火堆,走进洞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在火光里眨着眼睛。最后,终于能看见了,他分辨出一个轮廓光滑的绿色石窟,顶部很高。里面有两样东西。一个索恩巨大而瘦长的影子,在洞壁和洞顶上晃动,而蹲伏在影子下面的,就是那个索恩。

【注释】

[1] 拉普兰,北欧一地区,包括挪威、瑞典、芬兰等国的北部和俄罗斯的科拉半岛,其大部分地区属于极地气候。——译注

15

“进来吧,小家伙。”索恩声如洪钟地说。“进来,让我看看你。”

兰塞姆此时面对的,正是他踏上马拉坎德拉星球后一直噩梦般萦绕心头的鬼怪,他却意外地感到无动于衷。他不知道下一步会是什么,但他决心继续自己的计划。而且,这份温暖和令人舒坦的空气本身就是一种天堂。他走进去,走过火堆,回答了那个索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一种微颤的高音。

“贺洛斯打发我来寻找奥亚撒。”他说。

索恩盯着他看。“你不是这个星球的。”他突然说。

“对。”兰塞姆说着,坐了下来。他太累了,没有力气解释。

“我认为你来自图尔坎德拉,小家伙。”索恩说。

“为什么?”兰塞姆说。

“你又矮又壮,引力较大的星球上的生物都是这样。你不可能来自格兰丹德拉,因为那里引力太大,如果有生命存在,肯定都像盘子一样扁平——就连你,小家伙,站在那个星球上也会碎裂。我认为你也不是来自皮尔兰德拉,因为那里很热,如果有谁从那里来,到了这里肯定活不了。所以我推测你来自图尔坎德拉。”

“我来自的那个星球,住在那里的人管它叫地球,”兰塞姆说,“它比这里热得多。我进山洞前,差点儿就因为寒冷和空气稀薄而死掉了。”

索恩一条长长的前肢突然动了起来。兰塞姆僵住了(但他不让自己退缩),生怕那家伙来抓自己。实际上,索恩的用意是友好的。他退到山洞深处,从墙上拿下一个杯子样的东西。然后兰塞姆看到杯子上接了一截活动的管子。索恩把它放在兰塞姆的双手里。

“闻闻吧,”他说,“贺洛斯从这里经过的时候,也需要这个。”

兰塞姆吸了几口,顿时精神倍增。他不再感到喘不过气,发紧的胸口和太阳穴也松弛下来。索恩和这个火光明亮的山洞刚才在他眼里一直模糊不清,如同在梦里一样,此刻似乎变得真实了。

“氧气?”他问。不用说,英语对索恩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叫奥格利吗?”他问。

“是的,”索恩说,“你叫什么?”

“我这种生物叫人,所以那些贺洛斯叫我贺马纳。我本人的名字是兰塞姆。”

“人——兰——塞姆。”索恩说。兰塞姆注意到他说话跟贺洛斯不一样,不是每个字前头都要加一个“H”。

索恩坐在自己长长的、V字形的屁股上,双脚贴近身子。如果人保持这种姿势,肯定会把下巴贴在膝盖上,但索恩的双腿太长,没法这么做。他的膝盖高高耸立在脑袋两侧,比肩膀高出许多——模样怪异,活像两只巨大的耳朵——脑袋低低地夹在双膝间,耷拉在突出的胸口。这家伙要么是双下巴,要么留着大胡子。兰塞姆就着火光看不真切。索恩的肤色主要是白色或乳白色,穿着某种会反光的柔软面料,长及脚踝。离兰塞姆最近的是他修长而柔弱的小腿,兰塞姆看到这种面料其实是他的自然毛皮。它不像皮毛,更像羽毛。实际上几乎跟羽毛一模一样。离近了看,索恩其实不像他原来想的那样吓人,甚至个头也显得小了些。诚然,他的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看惯——太长,太严肃,太没有血色,而且比任何动物的脸都更像人脸,看着令人感到别扭。他的眼睛像所有大型动物的眼睛一样,对他来说似乎太小了。但与其说是恐怖,不如说是怪诞。兰塞姆脑海里开始形成对索恩的新的概念:“巨怪”、“幽灵”的想法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妖精”和“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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