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完结】 > ☆书香门第☆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第一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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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0

“你也许饿了,小家伙。”他说。

兰塞姆确实饿了。索恩站起身,动作像蜘蛛一样怪异,开始在洞里走来走去,他那细细的、妖怪般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他给兰塞姆拿来了马拉坎德拉常见的蔬菜和烈性饮料,为了表示欢迎,还增加了一种光滑的褐色的东西,从嗅觉、视觉和味觉来判断,像是奶酪,但怎么可能是奶酪呢?兰塞姆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索恩开始费力地解释:某种雌性动物为了喂养它的孩子,产生一种液体,如果兰塞姆不打断他,他还要继续描述挤奶和制作奶酪的全部过程。

“没错,没错,”兰塞姆说,“我们在地球上也这么做。你们用的是什么动物?”“是一种长脖子的黄色动物。它在汉德拉米的丛林里寻找食物。我们族类的小孩子在不会干别的活儿之前,就每天早晨把这些动物赶下去,看着它们吃饱肚子,天黑前再把它们赶回来,关进山洞里。”

兰塞姆想到索恩是牧人,心里觉得一阵宽慰。接着他又想起,荷马笔下的独眼巨人库克罗普斯[1]干的也是这个行当。

“我好像看见过你们一个索恩在做这件事,”他说,“可是那些贺洛斯——他们让你们糟蹋他们的林子吗?”

“凭什么不让?”

“你们统治着贺洛斯吗?”

“是奥亚撒统治着他们。”

“那么谁统治你们?”

“奥亚撒。”

“可是你们比贺洛斯知道得多,是吗?”

“除了诗歌、捕鱼和种庄稼,贺洛斯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奥亚撒——他是索恩吗?”

“不,不是。小家伙。我跟你说过,他统治着所有的瑙(索恩这样说贺瑙这个词)以及马拉坎德拉所有的一切。”

“我弄不懂这个奥亚撒,”兰塞姆说,“再跟我说说吧。”

“奥亚撒不会死,”索恩说,“他也不繁殖。他是独一无二的,是在马拉坎德拉建成时被派来统治这个星球的。他的身体跟我们不一样,跟你也不一样。他的身体很难看清,而且光线能够穿透。”

“就像艾迪尔一样?”

“是的,他是所有汉德拉最伟大的艾迪尔。”

“那些艾迪尔是怎么回事?”

“小家伙,难道你是说你们星球上没有艾迪尔吗?”

“据我所知没有。艾迪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看不见他们?他们没有身体吗?”

“当然有身体。有许多身体你是看不见的。每种动物的眼睛都只能看到一些东西,而对另一些东西视而不见。你在图尔坎德拉不知道有许多种类的身体吗?”

兰塞姆试图向索恩解释地球上关于固体、液体和气体的概念。索恩听得很专心。

“不是这个道理,”他回答说,“身体是活动的。在某种速度下,你能闻到气味,换个速度,你能听到声音,再换个速度,你能看见形象,再换个速度,你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无法知道身体的存在。但是,小家伙,请你记住,能量守恒。”

“什么意思?”

“动作越快,动作者就越有可能同时在两个地方。”

“不错。”

“如果动作再快一些——这很难解释,因为你知道的词汇不多——是这样,如果你让它越动越快,最后那个活动体就会同时在所有的地方,小家伙。”

“我好像明白了。”

“就是这样,那就是凌驾于所有身体之上的东西——快到极点,反倒静止不动,身体至真至实,反倒不再是身体。但是别再谈论这个了。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吧,小家伙。接触我们感官的最快的东西是光。我们其实看不见光,只能看见被光照亮的较慢的东西,因此,对我们来说,光正好处于边缘——是我们知道的最快的东西,再快一点,我们就不知道了。而艾迪尔的身体就是动得像光一样快。你可以说他的身体是光构成的,但那不是艾迪尔概念里的光。他的‘光’是某种更快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根本不存在。我们称之为光的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水,是一种有形的东西,一种他可以触摸、可以在里面沐浴的东西——如果没有更快的东西照亮,甚至是一种黑暗的东西。而我们称之为坚实的东西——肉体和土地——对艾迪尔来说比我们的光还要稀薄,还要难以看见,更像是云,接近于虚无。对我们来说,艾迪尔是一个稀薄的、半真半假的身体,可以穿透墙壁和岩石;而对他来说,他能穿透墙壁和岩石,是因为他是固体和坚实的,而墙壁和岩石像云一样。对他来说的真正的光——充盈着天空,他能够跳进阳光里让自己获得力量,但这种光对我们来说只是夜空中黑色的虚无。这些事情并不奇怪,小家伙,虽然它们超越了我们的感官。奇怪的是艾迪尔竟然从没到过图尔坎德拉。”

“对此我不能肯定。”兰塞姆说。他突然想到,人类古往今来反复出现发亮的、难以捉摸的人在地球上现身的传闻——艾恩(alns),提婆[2]之类——或许并不像人类学家说的那样,而是另有解释。诚然,这会让宇宙从里到外翻个个儿,但有了在宇宙飞船里的经历,他有心理准备面对这样的改变。

“奥亚撒叫我去做什么?”他问。

“奥亚撒没有告诉我,”索恩说,“但是毫无疑问,任何来自另一个汉德拉的陌生人,他都想见见。”

“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奥亚撒。”兰塞姆说。

“这是另一个证据,”索恩说,“证明你来自图尔坎德拉,沉寂的星球。”

“这其间有什么关系呢?”

索恩似乎感到很吃惊。“如果你们有奥亚撒,他不可能从不跟我们的奥亚撒说话。”

“跟你们的奥亚撒说话?这怎么可能——在几百万英里之外呢。”

“奥亚撒不会这样认为。”

“你的意思是,他通常能收到其他星球的信息?”

“他也不会这么说。奥亚撒不会说他住在马拉坎德拉,另一个奥亚撒住在另一个星球。对他来说,马拉坎德拉只是太空中的一个地方,他和其他奥亚撒是住在太空里。当然啦,他们互相交谈……”

面对这个深奥的问题,兰塞姆的大脑知难而退。他昏昏欲睡,觉得自己肯定误解了索恩的话。

“我想我必须睡觉了,奥格利,”他说,“而且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也许,我并不是来自你所说的图尔坎德拉。”

“我们俩很快就睡觉,”索恩说,“但是在睡觉之前,我要让你看看图尔坎德拉。”

他站起身,兰塞姆跟着他走进山洞深处。他发现这里有一个壁龛,里面藏着一道蜿蜒上升的石梯。台阶是为索恩造的,人攀登起来就很不舒服了,兰塞姆手脚并用,总算东倒西歪地爬上去了。索恩走在他前面。兰塞姆不知道亮光是怎么回事,它似乎是从索恩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小的、圆溜溜的东西里发出来的。他们往上走了很久,就好像在一个空心的大山内部往上爬。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发现自己来到一个黑暗而温暖的岩窟里,并听见索恩说:

“它仍然高高的在南边地平线上。”他把兰塞姆的注意力引向一个小窗户似的东西。兰塞姆想,不管它是什么,反正不像地球上的望远镜。不过,他第二天试图向索恩解释望远镜的原理时,却对自己能否分清二者的区别深表怀疑。他用胳膊肘撑着缝隙的底部,探身张望。他看见一片漆黑,而在一片漆黑的中间,在大约一条手臂那么近的地方,飘浮着一个明亮的圆盘,大小约莫半个克朗[3]。圆盘的表面大部分没有特色,只是闪着银光,在靠近底部的地方出现了一些斑点,斑点下面是一个白色的圆冠,就像他在火星的天文照片上看到的冰冠。他怀疑自己看到的是火星,紧接着,他更清楚地看到了那些斑点,认出它们是什么——北欧和北美的一部分。它们是颠倒的,北极在画面的底部,这使他感到有些震惊。但是没错,他看到的是地球——甚至可能是英国。不过画面有点抖动,眼睛很快就疲倦了,他不能肯定这是不是错觉。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小小的圆盘里——伦敦,雅典,耶路撒冷,莎士比亚。那里,生活过那么多人,发生过那么多事。那里,他的包裹或许仍然躺在斯德克附近一座空宅的门廊上。

“是的,”他淡淡地对索恩说,“那就是我的星球。”这是他整个旅程中最沮丧的一刻。

【注释】

[1] 库克罗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独眼巨人,只有一只眼睛长在前额正中,群居住在岛上的山洞里,以自己豢养的羊群为食。——译注

[2] 提婆(deva),印度大乘佛教哲学中观派的奠基人之一。——译注

[3] 英国旧币制的5先令硬币。——译注

16

第二天早晨,兰塞姆醒来时,隐约觉得大脑卸去重负,十分轻松。接着他想起他是一个索恩的客人,事实证明,他自降落以来一直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竟然像贺洛斯一样友好,尽管他远没有对他产生喜爱之情。那么,在马拉坎德拉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除了奥亚撒……“最后一道栅栏。”兰塞姆想。

奥格利给他食物和饮料。

“那么,”兰塞姆说,“我怎么找到去见奥亚撒的路呢?”

“我带你去,”索恩说,“你太小了,不能独自赶路,我很高兴去一趟麦迪隆。贺洛斯不应该打发你走这条路的。他们似乎不会从一种生物的外表看出他有什么样的肺,能够做什么。这就是贺洛斯的特点。如果你死在哈兰德拉,他们会作一首诗,歌颂勇敢的马纳,描绘天空越来越黑,寒冷的星星发出光芒,马纳怎样继续向前,继续向前。他们还会在你奄奄一息的时候,给你送上一段好听的演讲……在他们看来,所有这些都很美好,不亚于他们事先动动脑子,派你走那条好走一点的路,保住你的性命。”

“我喜欢贺洛斯,”兰塞姆有点生硬地说,“我认为他们谈论死亡的方式是正确的。”

“他们不惧怕死亡是对的,兰——塞姆,但是他们似乎没有理智地把死亡看成身体自然特性的一部分——死亡经常是可以避免的,而他们却从来不知道如何避免。比如,这玩意儿救了许多贺洛斯的命,但是贺洛斯从不会想到这点。”

他给兰塞姆看一个连着软管的瓶子,软管那头是个杯子,显然是一种制造氧气的装置。

“需要的时候就吸一吸,小家伙,”索恩说,“不需要的时候就盖上。”

奥格利把这东西固定在兰塞姆背上,把软管从肩膀上递到他手里。索恩的手碰到兰塞姆身体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索恩的手是扇形的,有七个手指,像鸟腿一样皮包骨头,而且冷冰冰的。为了转移自己的这些反应,兰塞姆问这个装置是在哪儿做的,因为他没有看见类似工厂或实验室的东西。

“我们想出来的,”索恩说,“皮特里奇做的。”

“他们为什么要做?”兰塞姆说。他用自己有限的词汇再次尝试,想弄清马拉坎德拉的政治生活和经济结构。

“他们喜欢做东西,”奥格利说,“当然啦,他们最喜欢做一些样子好看、但毫无用处的东西。有时候他们做腻了那些玩意儿,也会替我们做一些东西,做我们想出来的东西,只要难度够大就行。他们没有耐心做简单的东西,不管多么有用。好了,我们上路吧。你就骑在我肩膀上。”

这个建议出乎兰塞姆的意料,令他惊讶,但看到索恩已经蹲下身子,他便不得不爬上那仿佛覆着羽毛的肩膀,在苍白的长脸旁坐稳,尽量伸长手臂,抱住那硕大的脖子,并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习惯这种很不安全的旅行方式。索恩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兰塞姆发现自己从十八英尺的高度俯视着周围的景物。

“感觉怎么样,小家伙?”索恩问。

“很好。”兰塞姆回答,旅途开始了。

索恩的步伐或许是他最不像人类的地方。他脚抬得很高,放下去很轻。兰塞姆依次想起大步行走的猫、高视阔步的家禽,和抬高脚步拉车的马。但是索恩的动作其实并不像地球上任何一种动物。对乘客来说,感觉倒是出奇地舒服。几分钟后,兰塞姆就彻底忘记了这种姿势带来的眩晕和不适。他脑海里开始出现一些滑稽可笑,甚至充满温情的联想。他仿佛回到童年,在动物园骑大象——又仿佛是更早一些,骑在父亲的背上。真好玩。他们似乎一小时走六七英里。周围仍然寒冷刺骨,却是可以忍受的了。而且多亏了那些氧气,他的呼吸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他从这摇摆不定的高处观察,周围的景色沉郁肃杀。汉德拉米已经看不见了。在他们行走的那道浅沟的两边,是一片裸露的、微微发绿的岩石世界,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其间点缀着大片的红色。天空与岩石相接的地方,是最深的深蓝色,山顶上几乎漆黑一片,而在没有阳光刺他眼睛的每个方向,都可以看到星星。他从索恩那里得知,他认为他们已经接近大气尽头的想法是对的。在哈兰德拉边界和汉德拉米围墙的山缘,或者在他们道路边的狭窄凹陷处,空气已经稀薄得如同在喜马拉雅山,贺洛斯肯定会感到呼吸困难,再往上几百英尺,在真正的哈兰德拉上,也就是星球的真正表面上,没有生命能够生存。因此,他们行走时所处的明亮光线几乎属于天宇——是天际的光,没有大气层给它减弱强度。

索恩的影子,还有兰塞姆骑在他肩头的影子,在参差不齐的岩石上移动,显得格外清晰,就好像一棵树在车灯前的影子。影子后面的岩石令他感到刺眼。遥远的地平线看上去仅有一臂之遥。远处山坡的罅隙和形态清清楚楚,就像不懂透视法的原始人画的图画背景。此刻他所处的正是他在飞船上了解的那片天际,那些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线再次作用于他的身体。他又感觉到心情莫名地欣快,有一种高涨的庄严感,他既清醒又狂喜地感受到了油然而生、无穷无尽的生命和力量。如果他肺里有足够的空气,他肯定会朗朗大笑。此刻,即使是眼前的景物中,美也在逐渐逼近。在峡谷边缘,就好像从真正的哈兰德拉涌下来的泡沫一样,有许多玫瑰色的、弧形的庞然大物,他曾经多次从远处看见过。现在离近了看,发现它们的质地像石头一样坚硬,上面鼓胀,下面是梗,类似某种植物。他最初把它们比喻成巨大的花椰菜,现在看来这种比喻惊人地正确——大如教堂、色如玫瑰的石头花椰菜。他问索恩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马拉坎德拉的古老森林,”奥格利说,“以前,哈兰德拉上空气充足而且暖和。直到今天,如果你能在那上面生活,还能看见遍地都是古代生物的遗骨。那里曾经充满了生命和喧闹。这些森林就是那个时候长出来的,而那些几千年前从这个世界消失的生物,就在它们的梗茎间穿梭来往。那些生物身上没有皮毛,而是像我一样有一层羽毛。他们不在水里游泳,也不在地上行走,他们靠阔大扁平的肢翼悬在空中,在空中滑行。据说他们是伟大的歌唱家,那时候红色的森林里回荡着他们的歌声。如今,森林变成了石头,只有艾迪尔能在其间穿行。”

“我们的星球上还有这种动物,”兰塞姆说,“我们管它们叫鸟。哈兰德拉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奥亚撒在哪里?”

“就在他现在的地方。”

“他怎么不阻止呢?”

“我不知道。但是,任何一个星球都不会永远存在,族类就更不会了。那不是马莱蒂的方式。”

他们继续往前走,石化的森林越来越密,整个荒凉、没有生气、而且几乎没有空气的地平线上,经常会接连半小时像英国夏季的花园一样繁茂绚丽。他们经过许多山洞,奥格利告诉他,那是索恩居住的地方。有时候,高高的悬崖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山洞,直到顶部,里面传出空洞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他们在进行“工作”,索恩说,至于是什么工作,他没法使兰塞姆明白。他的词汇跟贺洛斯的词汇很不一样。兰塞姆没有看见类似村子或城市的东西,索恩显然习惯独处而不是群居。有一两次,某个洞口露出一张苍白的长脸,跟旅行者交换一声问候,声音像号角一般,但是在漫长峡谷里的大多数地方,在这些沉默生命的岩石街道上,如同哈兰德拉本身一样,是寂静而空寥的。

靠近下午的时候,他们正准备往下坡路上走去,遇到了三个从对面坡上走过来的索恩。在兰塞姆看来,他们不像在走路,而像在滑冰。这个星球引力较小,而且他们体态完美,所以能顺应道路的坡度,以恰当的角度探身向前,轻捷地快步下坡,就像张满了帆、一路顺风的船只。他们动作优雅,姿态高傲,阳光照在布满羽毛的身体上也变得柔和了,这使兰塞姆对这个种类的感觉发生了彻底改变。当他在韦斯顿和狄凡手里挣扎,索恩第一次出现在眼前时,他曾经叫他们“魔鬼”。此刻,他认为叫“天神”或“天使”也许更为恰当。就连他们的脸,他当初的看法也是错的。当他们只是令人生畏的时候,他觉得他们狰狞恐怖,面对他们拉长的轮廓和僵硬深沉的表情,他作为一个人的最初反应现在看来不仅怯懦,而且庸俗低级。就像一个伦敦小男生对巴门尼德[1]或孔夫子可能有的看法!那三个巨大的白色生灵,朝兰塞姆和奥格利飘过来,像树一样弯了弯身,走过去了。

虽然很冷——他不得不经常下来换换脚——但他并不希望旅途早早结束。可是奥格利有他自己的计划,早在太阳落山之前,他就在一位年迈的索恩家停下了。兰塞姆一看就明白,他是被带到这里来让一位伟大的科学家过目。这个山洞,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个洞穴工程规模很大,有许多房间,包含大量他弄不懂的物件。他特别感兴趣的是那一卷卷东西,好像是皮做的,上面写满了字,显然是书,但是他推测马拉坎德拉的书很少。

“不如记在脑子里。”索恩说。

兰塞姆说有价值的秘密或许会丢失,他们回答说奥亚撒总会记得的,并且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会揭示出来。

“贺洛斯以前有许多诗歌的书,”他们又说,“但现在比较少了。他们说写书破坏了诗。”

洞穴主人身边有许多其他索恩在伺候他,他们似乎隶属于他。兰塞姆起初认为他们是仆人,后来断定是门徒或助手。

那个晚上的对话,对于地球上的读者来说寡然无味,因为那些索恩决定兰塞姆只能回答,不得提问。而他们的提问跟贺洛斯那种散漫芜杂、想象丰富的询问截然不同。他们系统地从地球的地质学问到目前的地理地貌,然后依次问他植物学、动物学、人类历史、语言、政治和艺术。当他们发现兰塞姆对某个话题再也说不出什么时——在大多数提问中很快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就立刻放弃这个话题,转向另外一个。经常,他们显然是从广博的基础科学的背景入手,从他口里间接地获取许多知识,远远超过他知道自己所拥有的。兰塞姆试图解释造纸业时,不经意地提到了树木,这便会填补他在粗略回答他们关于植物学问题时留下的一个空白。他讲述地球上的航海术时,会带给他们矿物学方面的启发;他描述蒸汽机时,会使他们更深入地了解地球上空气和水的知识,比兰塞姆自己知道的还多。兰塞姆从一开始就决定开诚布公,因为他感觉到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不像一个贺瑙,而且也不会有任何意义。他们听了兰塞姆讲述的关于人类历史的内容——战争、奴役和卖淫——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奥亚撒。”一位门徒说。

“这是因为他们每个人自己都想成为一个小的奥亚撒。”奥格利说。

“他们没法不这样,”年迈的索恩说,“统治是必须的,可是生物怎么可能自己统治自己呢?野兽必须受贺瑙统治,贺瑙受艾迪尔统治,艾迪尔受马莱蒂统治。这些生物没有艾迪尔。他们就像某人拽着头发把自己往上拔——或者站在平地上想俯瞰整个国家——就像一个妇人想凭自己怀上孩子。”

关于我们的星球,有两件事给索恩们印象特别深刻。一是托举和搬运东西会大量消耗我们的精力。二是我们只有一种贺瑙:他们认为这肯定对我们同情心的狭隘,甚至思想的狭隘,有着深远的影响。

“你们的思想肯定受血统的支配,”年迈的索恩说,“因为你们不可能把它跟另一种血统里漂浮的思想相比较。”

对兰塞姆来说,这是一场累人的、很不愉快的对话。但是,当他终于躺下来睡觉时,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人类被揭露无遗,也不是自己的无知。他想的只是马拉坎德拉的那些古老森林。他想,如果从小就看见几英里之外总有一片色彩斑斓的地方,那里曾经有生命居住,现在却永远无法到达,那该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注释】

[1] 巴门尼德(约公元前515年——前5世纪中叶以后),古希腊哲学家。他是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中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认为没有事物会改变,我们的感官认知是不可靠的。——译注

17

第二天一早,兰塞姆又骑到了奥格利肩膀上。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周围还是那种明亮的荒野。在遥远的北面,天空上亮闪闪的堆着一团云样的东西,呈淡淡的红色或赭色。它体积庞大,在荒野上约十英里的高处,飞快地向西移动。兰塞姆还没有见过马拉坎德拉天空有云,就问这是什么。索恩告诉他,这是北部大沙漠的沙,被那片可怕荒野的风兜了起来。风经常把沙刮起来,有时刮到十七英里的高度,然后再落下来,也许落在一个汉德拉米里,形成一股呛人的、令人睁不开眼睛的沙尘暴。兰塞姆看着那云团气势汹汹地在裸露的天空移动,不由想起他们确实是在马拉坎德拉的外表——不是在某个星球居住,而是在某个陌生星球的表面爬行。最后,云团似乎坠落,在西边远处的地平线爆炸,但天空中仍留有一片亮色,类似大火之后的亮光,直到峡谷拐了个弯,使他再也看不见那个地区。

拐过这个弯后,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新的景象。第一眼看去,像是地球上的景色,令人惊异——一片灰色的丘陵,像海浪一样高低起伏。远处,熟悉的绿色岩石的悬崖和尖峰高高耸立,后面是靛蓝色的天空。片刻之后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当成丘陵的东西,其实是峡谷里一层蓝灰色浓雾的沟壑纵横的表面——如果他们下到汉德拉米里去,就看不到这层浓雾了。实际上,随着脚下的道路开始下坡,雾气已经不那么明显了,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低处一些色彩斑斓的乡村。很快,下坡路越来越陡,那些山峰就像一个巨怪——长着一口烂牙的巨怪——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耸立在沟渠边缘,他们必须费力翻越。天空的形态以及光线的质地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他们站在一个山坡上,按照地球上的标准,应该被称作悬崖。顺着山坡一直往下,是一大片紫色的植物,一直蔓延到他们的小路上。兰塞姆坚决不肯骑在奥格利的肩头下山。索恩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固执,但还是俯身让他下来了,然后在他前面以那种滑行的方式,轻捷地往山下走去。兰塞姆紧随其后,庆幸终于可以动一动麻木的双腿,但感觉走得很僵硬。

眼前这片新的汉德拉米实在太美丽了,兰塞姆惊诧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它比他原先住过的那个汉德拉米更开阔,他的正下方是一个几乎圆形的湖泊——像一颗直径十二英里的蓝宝石,镶嵌在紫色森林的边缘。湖的中央耸立着一个低矮的、坡度和缓的金字塔般的东西,又像是女人的乳房,那是一个浅红色的岛屿,表面光滑,顶上有一片树丛,那种树是人类从未见过的。树干顺滑,轮廓柔和,有点像最为高贵的白桦树,但是比地球上的天主教堂尖顶还要高,而且树梢不是叶子,似乎是开放的花朵。金色的花朵像郁金香一样艳丽,像岩石一样静止不动,又像夏天的云一样硕大无边。它们确实是花而不是树,在下面的根部,兰塞姆模模糊糊看到一种类似平房的建筑。没等向导开口,他便知道这就是麦迪隆了。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他从地球带来的那些梦想早就被丢到了脑后,他曾想过会看到比美国的复合办公大楼更气派的建筑,或者是布满庞大机器的工程师的乐园。他压根儿没有想过会看到像这片灿烂的丛林这样古典、这样淳朴的东西——静静地、幽幽地,躺在这片色彩斑斓的峡谷里,带着无以伦比的优雅,在冬日的阳光里巍然耸立,直入云霄。他往山下每走一步,峡谷里扑面而来的暖意就更温馨一分。他看看上面——天空正在变成更浅的蓝色。他看看下面——那种硕大花卉的若有似无的芳香朝他袭来。远处悬崖的轮廓似乎不那么险峻,表面也不那么刺眼了。景物又逐渐恢复了它的幽深、昏暗、柔和,以及透视效果。他们开始下山的那块岩角,此刻已经在上面很高的地方,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真的是从那儿下来的。他的呼吸自如舒畅。他的脚趾不再发麻,可以在靴子里愉快地挪动。他掀起帽子上的耳盖,耳朵里立刻充盈着瀑布的喧嚣。现在,他是走在平地上柔软的野草丛中,丛林的尖梢在头顶很高的地方。他们征服了哈兰德拉,正站在麦迪隆的门槛上。

走了一小段,来到一条类似林中“骑马道”的路上——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像箭一样穿过茂密的紫色梗茎,一直通到尽头的蓝色湖泊。他们在一根石柱上发现了一副锣和锤子,两样东西都装饰华美,是用一种兰塞姆不认识的蓝绿色金属做的。奥格利敲了敲锣。兰塞姆心里一阵激动,几乎不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冷静地研究石头上的装饰。一部分是图形,一部分是纯粹的装饰。令他吃惊的主要是图案和留白之间的某种平衡。单纯的线条画,像地球上的史前驯鹿画一样简单,其间交织着一些图案,像古代斯堪的纳维亚人或凯尔特人的首饰一样细密复杂。仔细再看,原来这些空白和密集的部分本身就是更大图案的布局。他吃惊地发现图形并不都是疏朗的,还经常包含大型的涡卷线状图案,作为附属的复杂精妙的细节。其他地方遵循的则是相反的布局——这种变化本身也有一种韵律或图案的元素。兰塞姆隐约觉得,这些图案虽然有固定的格式布局,却显然打算讲述一个故事,这时奥格利打断了他。麦迪隆岛派了一条船过来。

船越驶越近,兰塞姆看到划桨的是一个贺洛斯,顿时感到一阵亲切。贺洛斯把船停靠在他们等待的岸边,盯着兰塞姆,然后又询问地看着奥格利。

“你肯定会对这个瑙感到惊讶,贺林哈,”索恩说,“因为你从没见过这样的生物。他叫兰——塞姆,是从天空中的图尔坎德拉来的。”

“欢迎他来,奥格利,”贺洛斯彬彬有礼地说,“他要去见奥亚撒吗?”

“奥亚撒召唤他来的。”

“也召唤你了吗,奥格利?”

“奥亚撒没有召唤我。如果你能把兰——塞姆带到湖对岸,我就回我的城堡去了。”

贺洛斯示意兰塞姆上船。兰塞姆试着向索恩表达谢意,经过一番思忖,他解下腕上的手表递给索恩。这是他身上仅有的一件适合送给索恩的东西。他没费什么周折,就使奥格利明白了手表的用途。但是,索恩把手表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还给了兰塞姆,带点儿勉强地说道:

“这礼物应该送给一个皮特里奇。它让我心里感到愉快,但皮特里奇会让它发挥更大的作用。你在麦迪隆很可能会遇到几个忙碌的皮特里奇,就把这玩意儿送给他们。至于它的用场,难道你们的人不看这玩意儿就不知道一天过去了多久吗?”

“我相信某些兽类有这方面的知识,”兰塞姆说,“但是我们贺瑙已经丧失了这种本能。”

然后,他跟索恩辞别,上了船。他又和贺洛斯一同坐船了,又感觉到水的暖气扑面而来,又看到头顶上蓝色的天空,这感觉就像回家一样。他摘掉帽子,舒舒服服地靠在船头,向这位护送者提了一大堆问题。他得知贺洛斯并不是唯一为奥亚撒服务的,而他刚才看到负责摆渡的是一个贺洛斯时曾经有过这样的推测。三个种类的贺瑙都以各自不同的能力为奥亚撒服务,摆渡的任务自然落到那些懂船的贺瑙身上。兰塞姆还得知,他到了麦迪隆之后可以随便去哪里,随便做什么,直到奥亚撒召见他。那也许是一小时之后,也许是几天之后。他会在靠岸的地方附近发现棚屋,如果需要可以睡在里面,食物也会提供给他。兰塞姆作为回报,尽量用明白易懂的话语向他讲述自己的星球,以及他来这里的过程。他提醒贺洛斯要警惕那两个把他带来的危险的“歪”人,他们目前还在马拉坎德拉四处逍遥。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没有对奥格利讲清楚这件事。但他随即安慰自己说,韦斯顿和狄凡似乎跟索恩已经建立了某种联系,而且,他们也不太敢去骚扰这样庞大、这么类似人类的生物。至少现在还不敢。对于狄凡的最终计划,他已经不存任何幻想。他所能做的是把这件事向奥亚撒和盘托出。就在这时,船靠岸了。

贺洛斯把船系牢,兰塞姆站起身,环顾四周。在靠近这个小码头的左边,有一些低矮的石头房屋——是他在马拉坎德拉见到的第一批房屋——里面还生着火。贺洛斯说他可以在里面栖身,找到食物。岛上其他地方看上去一片荒凉,光滑、空寥的山坡通向顶上的树丛,兰塞姆在山坡上又看到了石头建筑。但是按人类的眼光来看,既不是庙宇也不是房屋,而是一条宽阔的巨石大道——一个大得多的巨石阵[1],宏伟,空旷,消失在山顶那片花梗的浅色阴影之中。一切都显得寂寥,但是当他凝视这片景物的时候,他似乎听见在早晨沉寂的空气里有一种持续不断、若有似无、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屏息细听时,似乎并没有声音,但你却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岛上满是艾迪尔。”贺洛斯压低声音说。

兰塞姆上了岸。他似乎隐约害怕遇到障碍,迟疑着迈了几步,又停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停停。

虽然野草特别柔软、茂密,双脚踩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但他还是忍不住踮着脚尖走路。他的一举一动都变得轻轻的、静悄悄的。岛屿周围宽阔的水域,使这里的空气比他在这个星球上呼吸的任何空气都要暖和,气候接近于地球上九月底一个温暖日子——感觉暖和,但隐隐预感到霜冻就要到来。他内心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敬畏感,于是停住脚步,没有走向山顶,走向那片丛林和那条竖立的巨石大道。

到了半山腰,他就不再上坡,而开始往右走,与湖岸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对自己说要看看这个岛屿,而实际上他感觉是岛屿在看他。走了大约一小时后,他发现了一个情况,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但事后他一直觉得很难描述他发现的那个情况。用最抽象的话来说,岛屿表面的光线和色彩始终在隐约地变幻不定,而且不是天空的变化所能解释的。如果空气不是这么平静,野草不是这么短、这么硬,不可能被风吹动,那么他会以为是有一股微风在吹,使岛上的色彩发生了这样细微莫测的变化,就像在地球上的玉米田里一样。这些光的脚步,如同空气中那些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一样,也羞于被人观察。当他屏息细看时,它们便无踪无影:而在他的视线边缘,它们便聚拢过来,好像在进行复杂的排兵布阵。若要仔细端详其中一个,它立刻变得踪迹全无,而那幽微的亮光似乎经常是刚刚离开他目光所落的地方。他相信自己是“看到了”艾迪尔,而且看得十分真切。这在他内心产生的感觉非常微妙。并不是被鬼魂包围的那种阴森恐怖。他甚至并不感觉自己受到监视。他似乎觉得,他是被有权打量他的生灵们打量着。他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掺杂着一些窘迫、一些害羞和一些谦卑,总之是非常不安。

他感到疲倦,他想,在这片得天独厚的地方,在户外休息肯定很暖和。他坐了下来。柔软的草地,弥漫在整个岛上的香甜气息,使他想起了地球和夏季的花园。他闭了会儿眼睛。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山下有房屋,并看见湖面上有一条船正在驶来。他突然认出来了。那儿就是渡口,那些房屋就是码头旁边的客房。他已经绕着岛屿走了一圈。这一发现使他隐约感到有些失望。他开始感到饿了。也许应该下去要点儿食物。至少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但他没有这么做。当他站起身,想仔细地端详那些客房时,看见那里有许多生物在活动,就在他注视的当儿,还看见一大群乘客正从渡船上岸。湖里,他看见几个移动的物体,起初看不清是什么,接着才发现是索恩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显然正从陆地趟水到麦迪隆来。一共大约有十个索恩。不知什么原因,大量游客正在涌向这个岛屿。他知道如果下山混在人群里,应该不会受到伤害,但他不愿意这么做。眼前的情形使他清晰地想起了他刚上学时的经历——新生提早一天到校——他在那里荡来荡去,注视着那些老生的到来。最后,他决定不下山了。他割了一些野草吃下,打了一会儿盹。

下午,天气转冷了,他又开始走路。这时候,别的贺瑙都在岛上闲逛。他看见的主要是索恩,因为他们个子高,比较显眼。周围几乎听不见声音。这些漫游的生物们似乎仅在岛屿的湖岸边活动,他不愿意与他们为伍,就不知不觉地往岛屿的高处和深处走去。最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丛林边缘,面前就是那条巨石大道。没有任何特别明确的理由,他不打算进入丛林,却开始研究起离他最近的那块巨石,巨石四面都布满复杂的雕刻,接着,好奇心牵引着他从一块巨石走向另一块巨石。

画面令人十分费解。索恩和贺洛斯,以及他认为是皮特里奇的形象,反复同时出现,身体是垂直波动的线条,只画着一张脸和一对翅膀。翅膀清晰可辨,这使兰塞姆感到非常奇怪。难道马拉坎德拉艺术的传统追溯到地质和生物的早期,就像奥格利对他说的,当时在哈兰德拉上有生命存在,包括鸟类生命?这些巨石上的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他还看见画面上有古老的红色森林,飞翔其间的无疑是鸟类,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别的生物。在另一块巨石上,许多生物被描绘成死在地上,天空上画着一个奇异的、类似贺纳克拉的身影——大概象征着寒冷吧,正在用箭射它们。仍然活着的生物簇拥在一个带翅膀的、波动的形象周围,兰塞姆断定那就是奥亚撒,被描绘成了带翅膀的火焰。在下一块巨石上,奥亚撒又出现了,后面跟着许多生物,他似乎在用某种尖利的工具挖掘沟渠。另一幅画面上是皮特里奇用挖掘工具拓宽那道沟渠。索恩把土放在沟渠两边堆成山包,贺洛斯似乎在挖水道。兰塞姆不知道这是关于创造汉德拉米的神话传说,还是经过想象加工的事实。

还有许多图画他看不出所以然来。最令他困惑的一幅画,底部是一个圆的局部,后面和上面升起一个四分之三的圆盘,划分成许多同心圆环。他认为画面描绘的是太阳从山后升起。毫无疑问,底部的局部圆形全是马拉坎德拉的场景——奥亚撒在麦迪隆,索恩在哈兰德拉的山缘,还有许多别的在他看来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他转而去查看后面升起的那个圆盘。那并不是太阳。太阳是存在的,毫无疑问,位于圆盘的正中央。那些同心圆就绕着它旋转。在第一个也是最小的同心圆里,画着一个小球,上面骑着一个类似奥亚撒的带翅膀的形象,手里拿着一个像是号角的东西。下一个同心圆里,一个同样的圆球上载着另一个燃烧的形象,但没有画着那个象征性的面孔,而是画着两个突起的东西,经过细细观察,他认定它们是某种雌性哺乳动物的乳腺或乳房。这时,他完全可以肯定巨石上画的是太阳系了。第一个球是水星,第二个球是金星——“多么奇特的巧合,”兰塞姆想,“他们的神话跟我们的一样,也把金星跟雌性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天然的好奇心把他的目光引向下一个圆球,他还会继续思索这个问题。第三个圆球无疑代表地球,可是他看见它的时候,整个思绪似乎突然静止不动了。圆球倒是在那儿,可是在那个燃烧的形象应该在的地方,是一个深深的不规则的凹坑,似乎故意凿下去把那个形象抹去的。他的思索再次在一系列未知的事物前退缩,变得沉默。他看着下一个同心圆。这里没有圆球。这个同心圆的底部与那个马拉坎德拉场景的大圆的顶部相接,于是马拉坎德拉在这点上接触到太阳系,并且按照透视法则,面对观者。这时他才彻底明白了画面的设计,便为它的生动形象而感到惊讶。他退后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细细探索几乎把他淹没的几个秘密。那么说来,马拉坎德拉就是火星。地球——可是就在这时,已经存在一段时间、没有引起他注意的拍打声或锤子的敲打声,使他无法再充耳不闻了。就在他的附近有某个生命,肯定不是艾迪尔,在干活儿。他受了点惊吓——刚才太沉浸于自己的思想了——转过身去。并没有看见什么。他傻乎乎地用英语喊了起来:

“是谁?”

敲打声立刻停了,旁边一块巨石后面露出一张不同寻常的面孔。

这张脸像人脸或索恩的脸一样光滑无毛,尖尖长长的,类似鼩鼱的脸,泛着黄色,显得邋遢不堪,而且前额很低,如果不是后脑勺和双耳后面的脑壳发达,简直使人怀疑他不是一个有智慧的动物。片刻之后,随着惊人的一跃,这家伙的整个身体都闪了出来。兰塞姆猜想这是一个皮特里奇——他庆幸没有在到达马拉坎德拉的第一天就见到这第三个族类。他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像昆虫或爬行动物。他的体型明显像一只青蛙,兰塞姆起先以为他像青蛙一样靠“双手”趴在地上。接着他才注意到,他前肢支撑身体的那一部分,用人类的话来说实际上更像臂肘而不是手,宽宽的,带着肉垫,显然可以用来走路。但是由此往上,呈大约四十五度角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前臂——细细的、有力的前臂,前面是粗大、敏感、有许多指头的手。兰塞姆意识到这种动物有一个可以支撑的臂肘,便可以用全部的力量,胜任从挖矿到雕刻的所有手工劳动。他之所以看着像昆虫,是因为他行动迅捷而突兀,而且脑袋能像螳螂一样转向几乎每个方向。他移动时还发出一种干涩刺耳的丁丁的声音,更加强了这种印象。他真像蚂蚱,真像阿瑟拉克姆[2]笔下的一个小矮人,真像一只青蛙,真像兰塞姆在伦敦认识的一个年迈的、小个子的动物标本剥制师。

“我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兰塞姆说。

“我知道,我知道。”那家伙说,语速很快,声音叽叽喳喳,透着几分不耐烦。“过来,在石头后面。这边,这边。奥亚撒的命令。很忙。必须马上开始。站在那儿。”

兰塞姆发现自己到了巨石的另一边,盯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地上有大量凿下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气味。

“那儿,”那家伙说,“站着别动。不要看我。看那边。”

兰塞姆一时不明白要他做什么,接着看到皮特里奇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又看看石头,那眼光毫无疑问是画家看看模特儿再看看作品,他发现这目光在所有星球上都是一样,便差点儿笑出声来。他站在这里让别人给他画肖像!从他站的位置可以看见那家伙凿石头就像切奶酪一样,动作出奇地敏捷,几乎令他眼花缭乱。他看不见作品完成的情况,但可以仔细端详皮特里奇。他发现他之所以发出丁丁当当的金属声,是因为身上带着数不清的小工具。有时,他会气恼地大叫一声,扔掉手里的工具,从身上再挑选一件。但是他把大部分马上要用的工具都叼在嘴里。兰塞姆还发现这家伙跟自己一样,身上穿着缝制的衣服,是某种带亮片的面料,看上去装饰华丽,但是布满灰尘。他的脖子上围着毛茸茸的东西,像是羊毛围巾,眼睛上戴着突出的黑色护目镜。用闪亮金属做的链子和圆环——他猜想不是金子——装饰着他的四肢和脖子。他干活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轻轻地自言自语,声音嘶嘶的,兴奋的时候——他总是在兴奋——鼻尖就会像兔子一样皱起来。最后,他又惊人地一跳,落在了作品的十米开外,说道:

“不错,不错。不如我希望的那样好。下次做得更好一点。就这样吧。过来看看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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