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完结】 > ☆书香门第☆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第一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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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0

兰塞姆照办了。他看见石头上画着几个星球,但是排列方式不是太阳系的谱图,而是面朝观者排成一队,星球上都有燃烧的战车御者,只有一个星球例外。星球下面是马拉坎德拉,令他吃惊的是,那里竟然画着那艘飞船,而且画得差强人意。飞船旁边站着三个形象,显然都是拿兰塞姆当模特画的。看到它们,他厌恶地后退一步。即使考虑到自己在马拉坎德拉生物眼中的陌生感,考虑到马拉坎德拉特殊的艺术风格,他仍然认为这家伙可以把人的形象画得更好一些,而不是这几个枯树枝般的人体模型,横里竖里几乎一样长,脑袋和脖子上还冒出一些看似菌类的东西。

他没有正面答复。“我猜想,我在你们眼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他说,“但是在我自己的星球上,他们不会把我画成这样。”

“是的,”皮特里奇说,“我不想画得太像。太像了,他们,那些后来出生的,就不会相信。”他又啰啰唆唆地说了一大堆令人费解的话,兰塞姆听着,突然想起这些丑陋的形象大概是对人类的一种想象。谈话有点儿冷场。为了改变话题,兰塞姆问了一个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段时间的问题。

“我不明白,”他说,“你们和索恩、贺洛斯怎么都说同一种语言呢?你们的舌头、牙齿和喉咙肯定完全不同。”

“你说得对,”那家伙说,“我们以前都说不同的语言,现在我们在家也还是这样。但是大家都学会了贺洛斯的语言。”

“为什么呢?”兰塞姆问,他的思路仍然沿循着地球上的历史。“难道贺洛斯曾经统治了其他族类吗?”

“我不明白。他们是我们出色的演说家和歌唱家。他们拥有更多、更好的词汇。谁也不学我们族类的语言,因为我们要说的话都在石头里,在太阳之血里,在星星的乳汁里,大家都能看见。谁也不学索恩的语言,因为你可以把他们的知识变成任何语言,知识还是知识。但是贺洛斯的诗歌就不能了。他们的语言传遍了整个马拉坎德拉。我对你说这种语言,因为你是个陌生人。我对索恩也说这种语言。但是在家里我们还说自己古老的语言。你可以从名字里看出这点。索恩的名字都很响亮,奥格利,阿克尔,贝尔摩,法尔美。贺洛斯的名字就比较粗哑,比如贺诺赫,贺希希,希洛伊,贺利特纳西。”

“如此说来,最好的诗歌用的却是最粗糙的语言?”

“也许吧,”皮特里奇说,“最美的图画刻在最硬的石头上。但是我们族类有卡拉卡佩里、帕拉卡塔卢和塔法拉科鲁夫这样的名字。我叫卡纳卡贝拉卡。”

兰塞姆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他。

“我们家乡不像这样,”卡纳卡贝拉卡说,“我们不是挤在一个狭窄的汉德拉米里。我们那里有真正的森林,有绿色的树荫,有深深的矿井。气候温暖。没有这样耀眼的强光,也不像这里这样寂静。我可以把你安置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你可以同时看见一百堆篝火,听见一百个锤子在敲打。我真希望你到过我们的家乡。我们不像索恩那样住在洞里,也不像贺洛斯那样住在野草堆里。我可以带你去看有一百根柱子的房屋,一根是太阳之血,另一根是星星的乳汁,一直排列过去……墙壁上绘着整个星球的图景。”

“你们怎么管理自己呢?”兰塞姆问。“那些在矿井里挖掘的——他们是不是跟那些在墙上画画的一样心甘情愿呢?”

“所有的矿井都是敞开的,这是一项大家分担的工作。但是每人都是为自己挖掘,挖掘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还能做什么呢?”

“我们不是这样。”

“那你们的活儿肯定干得很糟。一个工匠必须亲自进入太阳之血的老家,知道各种太阳之血的差别,一连许多天不见天日,跟太阳之血生活在一起,直到太阳之血渗透他的血液和心灵,浸满他的思想、食物和呼吸,不然的话,他怎么了解他用太阳之血所做的工作呢?”

“对于我们来说,太阳之血埋在很深的地方,很难挖掘,那些挖它的人必须一辈子从事这个行业。”

“他们喜欢吗?”

“大概不喜欢吧……我也说不好。他们不得不干,因为如果不干,就得不到食物。”

卡纳卡贝拉卡皱起了鼻子。“这么说,你们星球上的食物不够丰富?”

“我说不好,”兰塞姆说,“我经常希望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没人能告诉我。卡纳卡贝拉卡,难道没有谁强迫你们工作吗?”

“我们的女人。”皮特里奇说着,嘴里发出一种哨音,显然就是他的笑声了。

“你们的女人在你们心中的价值,是不是超过其他贺瑙的女人在他们心中的价值?”

“非常正确。索恩最不看重女人,我们最看重女人。”

【注释】

[1] 英国南部索尔兹伯里附近的一处史前巨石建筑遗址。——译注

[2] 阿瑟·拉克姆(1867——1939),英国插图画家、水彩画家,尤以为童话故事、神话故事所作彩色插图著称。——译注

18

那天夜里,兰塞姆睡在客房里,是皮特里奇建造的一座真正的房屋,装饰得富丽堂皇。他高兴地发现自己置身于比较人性化的环境里,同时忍不住感到有那么多马拉坎德拉的生物跟他近在咫尺,使他的喜悦有所减弱。三个族类都在场。他们互相之间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安,不过这个场景跟地球上的火车车厢还是有所不同——索恩觉得房子里太热,皮特里奇觉得太冷。这个晚上,兰塞姆充分领略了马拉坎德拉的幽默和表达幽默的声音,远比先前在这个陌生星球上了解到的多。确实,他先前参与的马拉坎德拉的对话几乎都是严肃的。看样子,幽默情绪主要是三种不同的贺瑙聚在一起时才会出现。三种贺瑙的笑话在他听来都一头雾水。他似乎听出了一些差异——索恩除了冷嘲热讽几乎没有别的,贺洛斯喜欢夸张,想象怪异,而皮特里奇说话尖刻,擅长谩骂——但是,就算他每个字都能听懂,他还是不解其意。他早早就上床了。

清晨,就在地球上的人们起床去挤奶的时候,兰塞姆被唤醒了。起先他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他。他就寝的房间里空荡荡、静悄悄的,几乎还是一片昏暗。他准备接着再睡,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在他旁边说道,“奥亚撒叫你去。”他腾地坐起来,左右张望。没有人,只听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奥亚撒叫你去。”他脑海里顿时睡意全消,明白了房间里有一个艾迪尔。他并没有感到恐惧,但是当顺从地起身,穿上他脱下放在旁边的衣服时,发现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他想的并不是房间里那个看不见的生灵,而是摆在面前的这次召见。他曾经害怕见到某个怪兽或偶像,现在这种恐惧已不复存在。他觉得紧张,想起了大学时代参加考试的那个早晨的感觉。此时此刻,他最渴望的是一杯热腾腾的好茶。

客房里没有别人。他走了出去。湖面上升起蓝盈盈的雾气,在峡谷参差不齐的东墙后面,天空那么明媚。再过几分钟太阳就要升起来了。空气仍然非常寒冷,野草湿漉漉的,沾满露水,整个场景隐约让他感到困惑,接着他明白了,是因为寂静。空气中不再有艾迪尔的声音,那些光与影的微妙变化也停止了。没有人告诉他,他本能地知道他应该朝岛屿顶部和那片丛林走去。他走了一步,发现巨石大道上满是马拉坎德拉的生物,全都沉默不语,他不由得心往下一沉。他们排成两行,分站在大道两边,以适合各自身体结构的方式或蹲或坐。他慢慢地往前走,内心充满疑虑,却不敢停下脚步,就这样接受着那些非人类的、一眨不眨的眼睛的夹击。最后,他走到山顶,大道中央竖着一块最大的石头,他站住了——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一个艾迪尔的声音让他这么做的,还是他出于自己的直觉。他没有坐下,因为地上又冷又湿,而且他不能肯定那样做是否礼貌。他只是站在那儿——像接受检阅一样一动不动。所有的生物都望着他,四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逐渐看出,周围到处都是艾迪尔。昨天遍布全岛的光——那些隐隐约约的微光,此刻都聚集到了这个地点,它们或静止,或非常微妙地移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仍然没有人说话。他抬头看到照在巨石上的第一缕苍白的阳光,才意识到头顶上方的空气里充盈着微妙复杂的光,远远不是阳光所能解释的,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光,是艾迪尔的光。天空中也满是艾迪尔,就像地面上一样。在周围沉默的集会中,那些看得见的马拉坎德拉生物只占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待会儿,他将在成千上万、上百万的听众面前为自己辩护: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头顶上还摞着一层又一层,那些从未见过人类、也不能被人类看见的生灵,都在等待对他的审判开始。他舔舔嘴唇,嘴唇很干,他不知道待会儿要求他说话的时候,能不能说得出来。接着他突然想起这种等待和被注视也许本身就是审判。也许,就在此时此刻,他正不自觉地把他们想要知道的告诉他们。可是后来——过了很久很久——周围有了动静。树丛里每个看得见的生物都站了起来,低着脑袋伫立,比刚才更加静默。于是兰塞姆看见(不知能不能说“看见”)奥亚撒在长长两排雕刻巨石之间朝他走来。兰塞姆一半是从马拉坎德拉生物的面部表情看出他们的主人驾到,一半是他亲眼看见了——他无法否认他确实看见了——奥亚撒。他永远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光的最低微的细语——不,比那还要微妙,影的最若有似无的游移——正从高低不平的野草上迎面而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地面的某种细微的变化——太细微了,无法用五官的语言来形容——正在慢慢朝他移动。如同一种沉默在挤满人群的房间里蔓延,如同对某种淡忘已久的声音或气味的稍纵即逝的回忆,如同自然界里所有最微小、最静默、最难捕捉的事物一样,奥亚撒在他的臣民中间经过,最后,在离兰塞姆十米远的地方,在麦迪隆的中央停住了。兰塞姆感到血液在悸动,手指在刺痛,似乎闪电在他附近掠过。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和身体都像是水做的。

奥亚撒说话了——比兰塞姆听到过的所有声音都更不像人类,温和、遥远、缥缈,一种坚定的声音,正如后来一个贺洛斯对兰塞姆说的,这声音里“没有血液。只有光,没有血液”。奥亚撒的话并不令他惊恐。

“你害怕什么呢,图尔坎德拉的兰塞姆?”他说。

“害怕您,奥亚撒,因为您跟我不同,而且我看不见您。”

“这些都不是充足的理由,”那声音说,“你跟我也不同,我虽说能看见你,但是看得很不清楚。请不要以为我们截然不同。我们都是马莱蒂的翻版。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兰塞姆什么都没说。

“你还没有踏上我的星球,就开始害怕我了。从那以后,你一直在逃避我。当你乘坐飞船进入太空时,我的仆人看出了你的恐惧。我的仆人听不懂你们的语言,但看到你的同类对你不好。为了让你摆脱那两个人的魔爪,我调动了一个贺纳克拉,看你是否会自愿来找我。没想到你却躲藏在贺洛斯中间,我的仆人叫你来见我,你不肯来。后来,我派我的艾迪尔去叫你,你仍然不肯来。最后,是你的同类把你追赶到我这儿,让贺瑙流了血。”

“我不明白,奥亚撒。难道您的意思是说,是您把我从图尔坎德拉叫来的?”

“是的。难道另外两个人没有告诉你吗?如果你不打算响应我的召唤,为什么会跟他们来呢?当你们的飞船在太空里时,我的仆人听不懂他们跟你的谈话。”

“您的仆人……我不明白。”兰塞姆说。

“尽管提问吧。”那声音说。

“您的仆人在太空里?”

“还能在哪儿呢?没有别的地方。”

“可是您,奥亚撒,您是在马拉坎德拉,我也是。”

“但是马拉坎德拉像所有的星球一样,是飘浮在太空里的。图尔坎德拉的兰塞姆,我和你一样,并不完全是在‘这里’。你们这些生物必须从太空落到一个星球上,而对我们来说,星球就是太空中的一个个地方。但是请不要试图弄懂这个问题。你只需知道我和我的仆人即使现在也是在太空里。你在飞船里的时候,他们在你周围,正如他们此刻在你周围一样。”

“那么,早在我们离开图尔坎德拉之前,您就知道我们要来了吗?”

“不。图尔坎德拉这个星球是我们不了解的。它独自位于太空之外,没有消息从那里传来。”

兰塞姆沉默不语,但奥亚撒回答了他没有提出的问题。

“并不总是这样。我们曾经认识你们那个星球的奥亚撒——他比我聪明,比我强大——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管那个星球叫图尔坎德拉。这事说来话长,而且令人心碎。你们那个奥亚撒变‘歪’了。那时你们星球上还没有生命。那是邪恶时代,我们在太空中至今仍会谈起。他当时还没有被束缚在图尔坎德拉,而是像我们一样自由。他决定摧毁所有其他星球。他用左手砸毁你们的月亮,用右手让寒冷的死亡降临我的哈兰德拉。如果不是马莱蒂通过我的手打开了汉德拉米,放出滚热的喷泉,我的星球将会变得荒无人烟。我们没有让他这样逍遥多久。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战争。我们把他赶到了太空之外,并且按照马莱蒂的指示,把他束缚在自己星球的空气中。他直到今天还被困在那里,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那个星球的消息了:它一片寂静。我们认为马莱蒂不会把它完全交给那个‘歪’人,据传,马莱蒂曾经跟图尔坎德拉的那个‘歪’人进行较量,苦言相劝,严厉威胁。但对于这些,我们和你一样知之甚少。这是一件我们渴望了解的事情。”

兰塞姆没有马上说话,奥亚撒尊重他的沉默。兰塞姆让自己镇静下来,说道:“听了这个故事,奥亚撒,我可以告诉您我们的星球很‘歪’。那两个带我来的家伙对您一无所知,只知道是索恩派他们抓我过来。他们大概以为您是一个假艾迪尔。在我们星球的野蛮地区有假艾迪尔,人们在假艾迪尔面前互相残杀——他们认为艾迪尔要喝人血。那两个人以为索恩正是为了这个或其他邪恶的目的才要我的。他们用武力把我带了过来。我当时极度恐惧。我们星球上讲故事的人使我们认为,在我们星球的大气层外如果有生命存在,都是邪恶的。”

“我明白,”那个声音说,“这就解释了一直令我不解的问题。你乘坐飞船刚离开你们的大气层进入太空,我的仆人们就告诉我,你似乎不是自愿来的,另外两个人有秘密瞒着你。我真没想到竟然有人这么邪恶,用武力胁迫自己的同类到这里来。”

“他们不知道您要我做什么,奥亚撒。我也不知道。”

“我告诉你吧。两年前——在你们的时间里大概是四年——这艘飞船从你们的星球进入太空。艾迪尔们一直跟随着它的踪迹,当它在哈兰德拉上空飞过时,他们监视着它,而当它最终降落在汉德拉米时,我的半数仆人都站在那里围观,看着那些陌生人钻出飞船。我们让野兽远离那个地方,而所有的贺瑙都对此事一无所知。当那些陌生人在马拉坎德拉走来走去,给自己建一个棚屋,当他们对一个陌生星球的恐惧渐渐消除之后,我派了几个索恩在陌生人面前现身,教他们学说我们的语言。我之所以挑选索恩,是因为他们在体形上跟你们的人最像。那些图尔坎德拉人害怕索恩,根本不听教诲。索恩去找了他们许多次,但没有教会他们多少东西。索恩向我汇报说,图尔坎德拉人不管在哪里,只要看见水里有太阳之血,就会据为己有。后来我看光听汇报不解决问题,就叫索恩把他们带来见我,不是强迫,而是彬彬有礼地请他们过来。他们不肯来。我要求见他们中间的一个,但是一个也不肯来。其实把他们抓来是很容易的,但我虽然看出他们很愚蠢,还不知道他们有多邪恶,我不愿让自己的权限超越自己星球的生物。我叫索恩像对待小崽子一样对待他们,并告诉他们,除非他们把自己族类的一员带来给我,否则不许再捡拾太阳之血。他们听了这话,就拼命往飞船里塞了大量的太阳之血,返回了自己的星球。我们一直困惑不解,现在总算明白了。他们以为我想要你们族类的一员是为了食用,所以就去抓一个过来。其实,如果他们走一些路来看我,我会很尊敬地接待他们。现在,他们两次航行数百万英里而一无所获,最终还是要出现在我面前。你也是,图尔坎德拉的兰塞姆,你徒劳地费了许多气力,为了躲避站在你此刻站立的地方。”

“这是事实,奥亚撒。邪恶的生物总是怕这怕那。但我现在站在这里了,我愿意知道您将如何处置我。”

“有关你的族类,我有两点要问。第一,我必须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这是我对我的星球应尽的责任。第二,我希望了解图尔坎德拉的情况,以及马莱蒂在那里跟邪恶之王进行的那些奇怪的战争。因为,正如我刚才说的,这是我们渴望了解的一件事。”

“关于第一个问题,奥亚撒,我是被人带到这里来的。至于那两个人,一个心里只想着太阳之血,因为在我们的星球上他可以用它换取许多乐趣和权力。而另一个人会给你们带来灾祸。我认为,为了给我们人类腾出地方,他会把你们的生物全部摧毁。然后他还会用这种方式对待其他星球。我认为他是想要我们的族类永远存在,并且希望他们能从一个星球跳到另一个星球……一个太阳消失后,总能奔向另一个新的太阳……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的脑子受伤了吗?”

“恐怕没有。也许我没有准确描绘他的思想。他比我有学问。”

“难道他认为他能进入浩瀚的群星?难道他认为马莱蒂会希望一个族类永远存在?”

“他根本不知道有马莱蒂。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奥亚撒,他会给你们的星球带来灾祸。千万不能让我们族类再到这里来了。如果您只有杀死我们三个才能阻止他们,我会欣然赴死。”

“如果他们是我的臣民,我现在就会干掉他们,还有你,兰塞姆。因为他们邪恶得无可救药,而你,等你变得勇敢一些,就可以去见马莱蒂了。但我的权威仅限于我自己的星球。杀死别人的贺瑙是一件可怕的行径。没有必要这么做。”

“他们很强大,奥亚撒,他们隔着许多英里也能置人于死地,他们能朝对手射出致命的空气。”

“当飞船还在太空航行,尚未到达马拉坎德拉时,我的几个微不足道的仆人只需轻轻一触,就能让它变成一个以不同方式移动的物体——而你连物体也算不上。但是要记住,你们族类没有人能再进入我的星球,除非我召唤他。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现在跟我说说图尔坎德拉吧。把一切都告诉我。自从邪恶之王从太空坠落,陷入他自己星球的空气中,被他自己的光伤害之后,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是,你怎么又变得害怕了?”

“我害怕时间的长度,奥亚撒……也许我没有听懂。您刚才不是说,这些是发生在图尔坎德拉有生命之前吗?”

“没错。”

“还有您,奥亚撒?您已经活了……还有那块石头上的画?画的是哈兰德拉上的寒冷屠戮了众生。难道那幅画讲的是我们星球开始之前的事情?”

“看得出来,你终究还是贺瑙,”那声音说,“毫无疑问,当年面对空气的石头现在肯定已经不是石头。石头上的画剥落,被一遍遍地复制,复制的次数比我们头顶上空气里的艾迪尔数量还多。但是复制得准确无误。因此,你看到的那幅画完成于你们星球还没有完全建成的时候。但是请不要考虑这些事情。我们这里有一条法则,不要跟别人谈论规模或数量,即使索恩也不例外。你不明白,这会使你对虚无顶礼膜拜,而对真正伟大的东西却视而不见。你还是跟我说说马莱蒂在图尔坎德拉所做的事情吧。”

“根据我们的传统——”兰塞姆刚说了这么一句,一阵突如其来的骚乱打破了庄重肃穆的集会。一大帮人,简直像游行一样,浩浩荡荡地从码头的方向朝丛林走来。兰塞姆看到队伍主要由贺洛斯构成,他们似乎还抬着什么东西。

19

队伍越走越近,兰塞姆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贺洛斯抬着三个又长又窄的东西。他们把东西顶在头上,四个贺洛斯顶一个。在他们身后是一大批举着鱼叉的贺洛斯,看样子正押送着两个兰塞姆不认识的生物。他们从最远端的两块巨石间走进来,光线在他们身后。那两个家伙比兰塞姆在马拉坎德拉看见过的动物都要矮得多,他断定他们是两足动物,尽管他们的下肢粗得像香肠一样,简直不能管它们叫腿。他们的上身比下身略窄一点,微呈梨形,脑袋既不像贺洛斯的那样圆,也不像索恩的那样长,而几乎是四方形的。他们拖着窄窄的、看上去沉甸甸的双脚走路,每一步都带着不必要的蛮力,深深踏进土里。随着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晰,兰塞姆看见在某种毛发刚硬的深色物体周围,有一些肿胀发皱的斑驳肉色……突然,兰塞姆意识到他看见的是人,顿时情绪突变,内心五味杂陈。这两个犯人正是韦斯顿和狄凡,而他,在这特定的时刻,几乎是以马拉坎德拉生物的眼睛看见了人体。

队伍的首领走到奥亚撒面前几米远的地方,放下头顶的东西。兰塞姆这才看见它们是三具贺洛斯的死尸,躺在某种不知名的金属制成的棺材里。它们仰面躺着,眼睛不像我们人类死去时那样紧闭,而是令人不安地凝视着远处丛林的金色华盖。兰塞姆推测其中一个是希洛伊,而此刻走上前去向奥亚撒鞠躬致敬、开始说话的,无疑就是希洛伊的弟弟贺亚西。

兰塞姆起初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韦斯顿和狄凡身上。他们手无寸铁,被周围拿着武器的贺洛斯严密监视着。他们都像兰塞姆一样,在马拉坎德拉降落之后就没有刮过胡子,两人面色苍白,形容憔悴。韦斯顿抱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坚毅的,甚至是复杂的绝望。狄凡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处于一种恼羞成怒的状态。两人显然都认为有足够的理由害怕,但谁都不缺乏勇气。周围都是贺洛斯,而且他们只顾打量面前的场景,没有注意到兰塞姆。

兰塞姆听懂了希洛伊的弟弟在说什么。

“对于这两个贺洛斯的死,奥亚撒,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我们夜里撞见这两个贺马纳时,大家都惊慌失措。您可以说这是一场狩猎,这两个贺洛斯就相当于是死在贺纳克拉手里。但是,希洛伊并没有做什么吓唬他们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就被一种懦夫的武器从远处击中。现在他躺下了(我不是因为他是我哥哥才这么说,汉德拉米的所有生物都知道这点),他是杀敌英雄,是一位伟大的诗人,他的死是一个惨重的损失。”

奥亚撒的声音第一次对那两人说话。

“你们为什么杀害我的贺瑙?”他说。

韦斯顿和狄凡仓皇四顾,想确定是谁在说话。

“上帝!”狄凡用英语喊道,“可别告诉我他们有扩音器。”

“腹语术,”韦斯顿用低哑的声音回答,“在野蛮人中不是什么新鲜事。巫医神汉假装进入一种通灵状态时就是这么做的。为了证明自己是巫医学着某人说话,替你把话捎给那个人。你只要表示看穿了他的把戏,他的勇气就垮了。你看见过野蛮人假装进入通灵状态吗?天哪——我看见他了。”

韦斯顿的观察能力确实值得称道:他挑出了集会中唯一一个没有恭恭敬敬地站着聆听的生物。这是他近旁一位上了年纪的贺洛斯。他蹲在地上,闭着眼睛。韦斯顿朝他跨了一步,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放大嗓门吼道(他对这门语言的知识还很浅薄):

“你凭什么拿走我们的‘乒——乓’?我们对你很生气。我们不怕。”

韦斯顿推测自己的举动很有威慑力。然而不幸的是,别人并不赞同他对年迈的贺洛斯行为的看法。那个贺洛斯——大家都对他很熟悉,包括兰塞姆——并不是跟着葬礼队伍一起来的。他从黎明时分就在这里。当然,他绝对不是故意对奥亚撒不敬,但是必须承认,他年老力衰,这是每个族类里上了年纪的贺瑙都会遇到的,而他还处于这种进程的早期阶段,此时正在享受酣甜的、养精蓄锐的睡眠。韦斯顿冲着他的脸喊叫时,他的胡须微微抖动,但眼睛还是闭得紧紧的。

奥亚撒的声音又说话了。“你为什么对他说话?”他说。“是我在问你,为什么杀害我的贺瑙?”

“你放我们走,然后再谈,”韦斯顿冲着熟睡的贺洛斯吼道,“你以为我们软弱可欺,你们做什么都行。你们休想。是天上的大头头派我们来的。你如果不照我说的做,等他一来,就把你们全部炸飞——乒!乓!”

“我不明白‘乓’是什么意思,”那声音说,“可是你为什么杀害我的贺瑙呢?”

“就说是一次意外。”狄凡低声用英语对韦斯顿说。

“我告诉过你了,”韦斯顿也用英语回答,“你根本不懂怎么对付土著。我们只要一示弱,他们就会逼到我们喉咙上。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吓住。”

“好吧!随你的便吧。”狄凡粗声恶气地说,显然已经对同伴失去信心。

韦斯顿清清嗓子,又对那个年迈的贺洛斯发起进攻。

“我们杀死他,”他咆哮道,“显示我们的本事。谁敢不照我们的话做——乒!乓!——下场跟他一样。只要照我们说的做,我们就给你许多漂亮东西。看见吗!看见吗!”韦斯顿说到这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五颜六色的珠子,无疑是伍尔沃思[1]商店的货色,举在周围那些贺洛斯的面前晃动,慢慢地原地转着圈儿,嘴里不停地喊着,“漂亮,漂亮!看见吗!看见吗!”兰塞姆见此情景,心里十分别扭,很不是滋味。

这番举动带来的效果比韦斯顿本人期待的还要激烈。一片震天动地的喧闹,是人类的耳朵从未听见过的——贺洛斯清亮的叫声,皮特里奇尖厉的叫声,索恩浑厚的叫声——同时爆发,打碎了那个地方的庄严肃穆,唤醒了远处山岩的回音。就连头顶的天空中也隐约听见艾迪尔们银铃般的声音。要说韦斯顿也真是了不起,见此情景,他虽然脸色发白,但并没有失去勇气。

“你们不要朝我吼叫,”他粗声大气地说,“别想吓唬我。我不怕你们。”

“你必须原谅我的臣民们,”奥亚撒的声音说——即使这声音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但他们不是朝你吼叫。他们只是在笑。”

可是韦斯顿不知道马拉坎德拉语言里的“笑”这个词:实际上,这个词在任何语言里他都不能完全领会。兰塞姆深感耻辱地咬着嘴唇,内心几乎在祈祷,希望科学家用那串彩珠试验一次就罢休了,其实他不了解韦斯顿。韦斯顿看到喧闹声平息下来。他知道他遵守的是对付原始族类打一巴掌揉三揉的传统做法。一两次失败是不可能让他退缩的。他又开始慢慢旋转,像一个响声陀螺的慢镜头画面,时而用左手擦擦前额,用右手认真地上下抖动着那串项链,旁观者们又从嗓子里发出一阵阵狂吼,完全淹没了他试图要说的话。但兰塞姆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几乎可以肯定他在不停地重复“漂亮!漂亮!”突然,笑声的音量几乎增加了一倍。命运似乎在与韦斯顿作对。在他受过高等教育的脑子里,模模糊糊想起了很久以前他曾经试图逗乐一位小侄女的情景。他半蹲着身子,跳上跳下,脑袋歪向一侧。他简直是在跳舞了。此时此刻,他已经十分亢奋。在兰塞姆看来,他嘴里说的是“小乖乖,小乖乖,小乖乖”。

最后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精疲力竭,才结束了表演——这是马拉坎德拉上演过的这类表演中最成功的一次——观众们对此报以震耳欲聋的热烈喝彩。重新安静下来后,兰塞姆听见狄凡的声音用英语说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拿自己当小丑了,韦斯顿,”狄凡的声音说,“你难道看不出来这套行不通吗?”

“看样子确实行不通,”韦斯顿承认道,“我不得不认为他们的智力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发达。不过,你想想看,如果我再试一次——或者,这次你愿意试一试?”

“哦,去你的吧!”狄凡说,一扭身背对他的同伴,扑通坐在了地上,掏出烟盒,开始抽烟。

“我要把礼物送给巫医。”韦斯顿说,这时观众们看到狄凡抽烟,觉得大为困惑,暂时安静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韦斯顿朝前跨了一步,想把那串珠子套在年迈的贺洛斯的脖子上。无奈贺洛斯的脑袋太大,项链套不进去,只能像王冠一样箍在额头,微微歪向一只眼睛。贺洛斯轻轻抖了抖脑袋,像一条狗在赶苍蝇,微微打着呼噜,仍然睡得很香。

这时,奥亚撒的声音对兰塞姆说话了。“你的这两个同类脑子受伤了吗,图尔坎德拉的兰塞姆?”他说,“或者,他们害怕得不行,不敢回答我的问题?”

“我认为,奥亚撒,”兰塞姆说,“他们根本不相信您的存在。他们认为所有这些贺瑙都像——都像很小的小崽子。那个更笨一点的贺马纳想吓唬他们,然后再用礼物哄他们高兴。”

两个犯人听到兰塞姆的声音,猛地转过身来。韦斯顿刚要说话,兰塞姆急忙用英语打断了他:

“听着,韦斯顿。这不是妖术。那正中间确实有一个生灵——如果你使劲朝那里看,可以看到某一种光或某一种物质。他的智力至少不亚于人类——他们似乎活了很久很久。别再把他当成小孩子,快回答他的问题吧。你就接受我的忠告,实话实说,不要虚张声势吓唬人了。”

“这些野蛮人看来确实有智慧,至少把你给收留了。”韦斯顿怒气冲冲地说。但是他再次转向那个熟睡的贺洛斯时,声音还是有所缓和。他想唤醒那个假想中的巫医的欲望已经成了一种心病。

“对不起我们杀死了他,”他指着希洛伊说,“本来不想杀他的。索恩叫我们带人来,交给你们的大头头。我们就回到天空,把他”(他指着兰塞姆)“给带来了。他是个很‘歪’的人。他逃跑了,不肯像我们一样听索恩的话。我们去追他,把他抓回去交给索恩,我们想照索恩告诉我们的去做,明白吗?他不让我们抓。跑啊跑,跑啊跑。我们就在后面追。看见了一个黑大个儿,以为他要杀我们,就把他给杀了——乒!乓!都是因为这个‘歪’人。他如果不逃跑,他如果听话,我们就不会去追,就不会杀死黑大个儿,对不对?你们抓到了‘歪’人——全是这个‘歪’人惹的祸——你们就留着他,把我们放了吧。他怕你们,我们不怕。听着——”

韦斯顿一直冲着那个贺洛斯的脸大吼大叫,这时终于取得了他期待已久的效果。贺洛斯睁开眼睛,懵懵懂懂地、温和地看着他。然后,贺洛斯逐渐意识到其实由他引起的失态行为,慢慢地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朝奥亚撒鞠了一躬,最后摇摇摆摆地钻出了人群,那串项链还挂在他的右耳朵和眼睛上。韦斯顿的嘴巴还没有闭上,他用眼睛追随着那个离去的身影,直到它消失在那片丛林中。

是奥亚撒打破了沉默。“我们已经玩闹够了,”他说,“现在应该好好回答我们的问题了。来自图尔坎德拉的贺瑙,你的脑子出了问题。里面的血太多了。菲利吉特基拉在吗?”

“在,奥亚撒。”一个皮特里奇回答。

“你的蓄水池里有冷水吗?”

“有的,奥亚撒。”

“那就把这个笨贺瑙领到客房去,让他们把他的脑袋放在冷水里洗洗。多弄点水,多洗几次。然后再把他带回来。我在这里给这几个被杀害的贺洛斯做法事。”

韦斯顿不太明白那声音说的是什么——也难怪,他一直忙着弄清那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他突然发现周围的贺洛斯用有力的胳膊抓住他,押着他离开,顿时吓破了胆。兰塞姆很想喊几句话安慰他,可是韦斯顿自己嚷嚷得太响,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韦斯顿把英语和马拉坎德拉语夹杂在一起,只听他最后尖着嗓子叫道:“会遭报应的——乒!乓!——兰塞姆,看在上帝的分上——兰塞姆!兰塞姆!”

“好了,”重新安静下来后,奥亚撒说,“现在向我死去的贺瑙表示敬意吧。”

他的话音刚落,十个贺洛斯聚拢在棺材周围。他们抬起头,兰塞姆并没有看见谁发出什么信号,就齐声唱了起来。

每个了解一种新的艺术的人都会有一个时刻,原本毫无意义的东西就像隐藏秘密的帘幕掀开了一角,突然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眼前,这种灵光乍现的感觉是后来更全面的了解所无法比拟的,似乎一眼瞥见了其中不可言说的种种奥秘。对于兰塞姆来说,就在他理解马拉坎德拉的歌唱时,这一时刻出现了。他第一次明白了歌的节奏源自一个与我们不同的血统,源自一颗跳得更快的心,一种更猛烈的内在的热量。他通过对这些生物的了解,通过对他们的爱,开始隐隐约约地用他们的耳朵来听歌。那首深沉浑厚的挽歌的最初几个小节,就在他内心唤起了一种感受,使他感到一团团巨大的物质以虚幻的速度移动,巨人在跳舞,永恒的悲伤被永恒地治愈,他的精神顺从地弯下腰来,仿佛天堂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

“去吧,”他们唱道,“去吧,从此羽化消融。放下,放开,轻轻放下,就像松开手中的石头,让它落入一池静水。让它坠落、沉没、消失吧。一旦落入水面,就会一路往下,水中不会有障碍和隔层。周围都是那种元素,浑然无痕。让旅途开始吧。再也不会回来。让它沉落,贺瑙从这里升起。会有第二个生命,另一个开始。敞开吧,五彩的世界,没有重量,没有彼岸。你是第二个、更好的一个,昔日的是第一个、虚弱的一个。世界的内部曾经很热,诞生了生命,但只有苍白的植物,黑暗的植物。我们看见它们的孩子今天还在生长,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在阴郁悲伤的地方。然后,太空让另一种世界成长起来。高高的攀缘植物,枝叶绚丽的丛林,花瓣娇艳的鲜花。先是黑暗,后是光明。先是星球孕育的孩子,后是太阳孕育的孩子。”

兰塞姆后来能够记起和翻译的就是这样。歌唱完了,奥亚撒说:

“我们把作为他们遗体的物质化掉吧。当第一个、微弱的星球衰竭时,马莱蒂就是这样化掉它们的。”

他朝一个皮特里奇做了个手势,皮特里奇立刻站起身走向那三具尸体。贺洛斯又唱起歌来,但声音非常轻柔,同时他们后退了至少十步。皮特里奇拿着一个像是玻璃或水晶做的小物件,依次碰了碰三具遗体——然后,以他那种青蛙式的步态跳开了。一道耀眼的强光闪过,兰塞姆微微闭了闭眼睛,感觉一股强劲的风迎面吹来。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三具棺材已经空了。

“上帝!在地球上要学会这一手多值钱啊,”狄凡对兰塞姆说,“解决了凶手处理尸体的问题,是不是?”

兰塞姆心里想着希洛伊,没有回答。没等他再说话,闷闷不乐的韦斯顿被押解回来了,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注释】

[1] 伍尔沃思(1852——1919),美国商人,在全国经营一千余家五角一分的百货连锁零售商店,为近代“五角一分”零售商店的创始人,1911年成立伍尔沃思公司。——译注

20

走在队伍前面的那个贺洛斯是个认真的家伙,他立刻用一种烦恼的声音给自己解释。

“奥亚撒,我希望我们做对了,”他说,“但是没有把握。我们把他的脑袋在冷水里浸了七次,浸到第七次的时候,有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我们以为那是他的头顶,后来才发现是一种用其他动物的皮做的罩子。这时有人说浸七次已经完成了您的旨意,有人说没有。最后,我们又浸了七次。我们希望这样做没错。浸冷水的时候,这家伙嘴里一直说话,浸第二轮七次的时候说得最多,我们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们做得很好,贺努,”奥亚撒说,“往后站,让我看见他,现在我要跟他说话。”

守在韦斯顿身边的贺洛斯纷纷后退。韦斯顿平素苍白的脸色,在冷水的刺激下变得跟熟透的番茄一个颜色,他的头发自从来到马拉坎德拉就没有剪过,现在变成了直直的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他的鼻子和耳朵仍然在大量滴水。他的表情带着一种为崇高事业而受苦的悲壮,他不是勉强地、被动地面对最危险的遭遇,而是态度很积极,甚至很主动。可惜的是,面对这群对地球上的相面术一无所知的观众,他的表情是完全浪费了。为了说明他的行为,我们不应该忘记就在那天早晨他经受了一位殉道者所能经受的所有恐惧,又被强行在冷水里浸了十四次给大脑降温。狄凡了解这个人,他用英语大声对韦斯顿说:

“挺住,韦斯顿。这些魔鬼能分裂原子,或者做差不多类似的事情。你对他们说话要小心,千万别再扯你那套荒唐的鬼话了。”

“哼!”韦斯顿说。“怎么,你也变成土著了?”

“安静,”奥亚撒的声音说,“粗人,关于你自己,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所以不妨让我来告诉你。在你们的星球上,你获得了关于物体的大量智慧,因此能够制造一艘飞船在太空航行。可是在其他事情上,你的思维跟动物一样。你们第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召见你们,除了给你们礼遇没有别的意思。你们阴暗的大脑使你们充满恐惧,以为我对你们不怀好意。你们像一种野兽遇到了另一种野兽,结果就把这个兰塞姆抓来了。你们想把他交给你们所害怕的邪恶力量。今天,看到他在这儿,你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第二次愿意把他交给我,仍然以为我想要伤害他。你们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同类。至于你们对我的臣民有何意图,我也知道。你们已经杀害了几个。你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把他们全部消灭。你们根本不在乎某种生物是不是贺瑙。我起初以为这是因为你们只关心某种生物是否拥有跟你们同样的身体,可是兰塞姆的身体跟你们一样,而你们也会像杀害我的贺瑙一样不当回事地干掉他。我没想到邪恶大王在你们星球上造了这么大的孽,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如果你是我的臣民,我此时此刻就会收走你的肉身。不要胡思乱想。马莱蒂通过我的手要做的事情比这伟大得多,即使在你们星球的大气边缘我也能让你们毁灭。但是我还没有决定这么做。好,现在轮到你说话了。让我看看你的脑子里除了恐惧、死亡和欲望之外,是否还有别的。”

韦斯顿转向兰塞姆。“我明白了,”他说,“你在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关头背叛了人类。”然后他转向奥亚撒的声音发出的地方。

“我知道你会杀了我,”他说,“我不怕。别人还会来,把这里变成我们的星球——”

可是狄凡一跃而起,打断了他。

“不,不,奥亚撒,”他喊道,“您别听他的。他是个很愚蠢的人,他是痴心妄想。我们是小人物,只想得到漂亮的太阳之血。您给我们许多大阳之血,我们就返回太空,您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们了。就这么简单,明白吗?”

“安静。”奥亚撒说。在这声音发出的亮光里——如果可以称之为亮光的话——出现了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变化,狄凡顿时崩溃,仰面摔倒在地。他重新坐起来时,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接着说吧。”奥亚撒对韦斯顿说。

“我不……不……”韦斯顿想用马拉坎德拉语说话,可是说不下去。“我没法用他们那种该死的语言说我想说的话。”他用英语说。

“说给兰塞姆听,他可以把它变成我们的语言。”

韦斯顿立刻接受了这种安排。他相信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便决心说出他要说的话——这几乎是他的科学之外唯一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好像还刻意摆出一个姿势,开始说道:

“在你看来,我可能是一个卑鄙的强盗,但是我肩负着全人类的命运。你们的部落生活,那些石器时代的工具,蜂巢般的房屋,原始的小划子,以及基本的社会结构,根本不能跟我们的文明相比拟——我们的科学、医学和法律,我们的军队,我们的建筑,我们的商业,还有,我们的运输系统正在迅速消灭时间和空间。我们有权取代你们,这是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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