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1)》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完结】 > ☆书香门第☆沉寂的星球(空间三部曲第一部).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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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CS刘易斯/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15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0

“等一等,”兰塞姆用英语说,“我一次只能翻译这么多。”然后他转向奥亚撒,开始尽自己的能力给他翻译。这个过程很困难,他觉得效果很不理想,听上去差不多是这样:

“奥亚撒,在我们中间,有一种贺瑙会趁其他贺瑙不注意的时候,拿取他们的食物和——和东西。他说,他不是那种贺瑙中的普通一员。他说,他现在所做的事情,会给我们族类那些尚未出生的人带来很大的利益。他说,在你们中间,一个宗族的贺瑙全部群居在一起,贺洛斯使用的是我们很久以前用过的那种长矛,你们的房屋小小的、圆圆的,你们的船又小又轻,跟我们古时候的一样,而且你们只有一位统治者。他说,这跟我们完全不同。他说,我们懂得很多。他说,在我们的星球上,当某个生命的肉体感觉疼痛、变得虚弱时,我们有时候知道怎样治好。他说,我们有许多坏人,我们杀死他们或把他们关在房子里,还有人专门负责平息那些‘歪’贺瑙关于房子、配偶等等东西的争吵。他说,我们有许多办法,让一片土地的贺瑙杀死另一片土地的贺瑙,有些人还为此接受专门训练。他说,我们像皮特里奇一样建造宏伟坚固的石头房屋,以及许多其他东西。他说,我们互相之间交换各种物品,并能把沉重的货物快速运送到很远的地方。他说,因为种种这些,如果我们的人把你们的人统统杀死,不能算是一个‘歪’贺瑙的行为。”

兰塞姆话音刚落,韦斯顿又接着说道。

“生命比任何道德体系都更伟大,生命的要求是不容置疑的。她凭借的不是部落禁忌和老生常谈的清规戒律,她一路勇往直前,从阿米巴虫到人,从人到文明。”

“他说,”兰塞姆接口说道,“活着的生命比是非对错的问题更重要——不,这么说不对——他说,活着做‘歪’人也比死了好——不对——他说,他说——奥亚撒,他说的话,我无法用你们的语言表达出来。他后来又说,唯一的好事就是应该让许多许多生命活着。他说,在第一批人出现之前,有许多其他生物存在,后来的比先前的优秀。但是他说,这些生物出生,并不遵循大人教育孩子时说的那套是非善恶。他说,这些生物不觉得可惜。”

“她——”韦斯顿又说。

“对不起,”兰塞姆打断了他,“我不记得这个‘她’是谁了。”

“是生命,这还用问,”韦斯顿没好气地说,“她无情地突破一切障碍,消除一切失败,达到了她今天的最高形式——文明的人——我就是这一形式的代表,她一往无前,在星球之间腾跃,这或许将会使她永远超越死亡。”

“他说,”兰塞姆继续说,“这些生物学会做许多困难的事情,除了那些他们学不会的。这些生物死了,其他生物并不为他们感到可惜。他说,现在最好的动物,就是那种建大房屋、运重东西,做所有那些我刚才跟你说过的事情的人,而他就是其中一个。他说,如果别人都知道他正在做的事情,肯定会感到高兴的。他说,如果他能把你们全部消灭,让我们人类来占据马拉坎德拉,那么,当我们的星球遭遇不测的时候,人类可以到这里来继续生活。然后,当马拉坎德拉遭遇不测的时候,人类就可以到另一个星球去,杀死那里的所有贺瑙。然后再去另一个星球——这样人类就永远不会消亡了。”

“我是凭着她的权利,”韦斯顿说,“生命本身的权利,也可以说是她的旨意,准备毫不退缩地把人类的旗帜插在马拉坎德拉的土壤上,然后继续向前,一步一个脚印,必要时淘汰我们发现的低等生命形式,占据一个又一个星球,取代一个又一个制度,直到我们的子孙后代——不管他们会具有怎样奇怪的形态,具有目前无法推测的怎样的智能——居住在宇宙间所有可以居住的地方。”

“他说,”兰塞姆翻译道,“因此,他把你们统统消灭,把人类带到这里来,不能算是一桩恶行——他说,这是一种正当的行为。他说,他不会感到痛惜。他又说,也许人类能从一个星球转移到另一个星球,每到一处,就把那些生命全部杀死。我想,他现在说的是别的太阳周围的星球。他想要我们的后代占据许多地方,越多越好。他说,他不知道人类的后代将会变成什么样的生物。”

“我会倒下,”韦斯顿说,“但是只要我活着,手里拿着这样的钥匙,我就不允许关闭通往我们人类未来的大门。那个未来的前景,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范围,任何想象力都难以企及。对我来说,知道有‘来世’就足够了。”

“他说的是,”兰塞姆翻译道,“他不会停止做所有这些,除非您杀掉他。他还说,他虽然不知道我们的后代会发生什么,但他非常喜欢能够发生。”

韦斯顿讲完了,本能地看看周围,想找一张椅子坐下。在地球上,他通常都在掌声响起时落坐。他发现没有椅子——他不是像狄凡那种可以席地而坐的人——便抱起双臂,端着架子,高傲地望着周围。

“我已经听清楚了你的意思,”奥亚撒说,“虽然你的大脑比较差劲,但你的意志却不像我想的那样‘歪’。你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你自己。”

“对,”韦斯顿自豪地用马拉坎德拉语说,“我死,人类活。”

“你还知道,这些生物在移居到别的星球之前,会变得跟你很不相同。”

“是的,是的。变得全新。目前谁都不知道。奇特!大!”

“那么,你所爱的并不是身体的形状?”

“对,我不在乎身体是什么形状。”

“那么,我们不妨认为你在乎的是思想。但是那也不可能,如果是那样,你不管在哪里遇到贺瑙都会爱他们。”

“不关心贺瑙,只关心人。”

“可是,你关心的不是人的思想——人的思想也是所有其他贺瑙的思想,它们全是马莱蒂一手创作——也不是人的身体——身体是会变的,如果这两样你都不关心,那你所说的‘人’意味着什么呢?”

这番话必须翻译给韦斯顿。他听明白后,回答道:

“我关心人——关心我们的人种——关心人的后裔——”他不得不向兰塞姆请教“人种”和“后裔”这两个词。

“奇怪!”奥亚撒说。“你并不爱你们族类的任何一员——你任凭我杀死兰塞姆。你不爱你们族类的思想,也不爱他们的身体。只要是你们族类孕育诞生的生命就会让你喜欢。粗人,在我看来,你真正爱的不是某种完整的生物,只是种子本身,因为剩下的只有种子。”

“告诉他,”韦斯顿经过翻译弄懂这段话后,说道,“我不想假装成一个玄学家。我也不是到这里来争论逻辑学的。如果他不能明白‘人忠于人类’这样根本的问题——显然你也不能明白,那我就没法让他理解了。”

可是这番话兰塞姆翻译不出来,这时奥亚撒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现在明白了,沉寂星球的君主是怎样使你们变得扭曲的。有一些法则是所有的贺瑙都知道的,关于同情、羞耻、好恶、买卖公平,还有一个就是对同类的爱。邪恶大王教会你们打破所有法则,只留下了这个,而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法则之一。而且他对这个法则也加以扭曲,使它变得疯狂,并把这扭曲的想法植入你们的大脑,成为一个小小的、盲目的奥亚撒。你们除了服从别无选择,其实,如果我们问你为什么它是法则,你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就像那些你们被迫违抗的其他更重要的法则一样。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认为没有这样一个人——我是一个新的、有智慧的人——不相信那些古老的迷信。”

“我来告诉你吧。邪恶之王给你们留下这个法则,因为一个被扭曲的贺瑙能做的坏事比一个被打碎的贺瑙更多。他只是扭曲了你,而这个坐在地上的细人,是被打碎了,他除了贪婪什么也没留下。他现在只是个会说话的动物,在我的星球上,他能做的坏事并不比一个动物更多。如果他是我的臣民,我会消灭他的肉身,因为身体里的贺瑙已经死了。但如果你是我的贺瑙,我会尝试把你治愈。告诉我,粗人,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告诉过你。让人类永远活下去。”

“可是你们这些聪明人难道不知道吗?马拉坎德拉比你们的星球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死亡。它的大部分已经死了。我的臣民只居住在汉德拉米。那里的热量和水曾经很多,以后会越来越少。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结束我的星球,把我的臣民交还给马莱蒂了。”

“这些我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次尝试。很快他们就会到另一个星球上去。”

“可是,难道你不知道吗?所有的星球都会消亡。”

“人类在每个星球死亡前就抽身离去——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明白吗?”

“所有的星球都消亡之后呢?”

韦斯顿沉默了。过了片刻,奥亚撒又说话了。

“我们这个星球更加古老,你有没有问过我的臣民,他们为什么没有在很久以前就跑去占领你们的星球呢?”

“嗬!嗬!”韦斯顿说,“你们不知道怎么做。”

“你错了,”奥亚撒说,“许多、许多年以前,你们的星球上还没有生命,寒冷的死亡侵袭了我的哈兰德拉。我当时身陷困境,主要不是因为我那些贺瑙的死亡——马莱蒂并没有赋予他们长寿之躯——而是因为你们星球的君主(那时还没被束缚)植入他们脑海的东西。他想把他们变得跟你们现在一样——有足够的智慧看到死亡逐渐靠近,却没有足够的智慧去承受它。他们中间很快酝酿出邪恶的计划。他们完全有能力制造飞船。马莱蒂通过我阻止了他们。有些我治愈了,有些我收回了他们的肉身——”

“看看后来的结果吧!”韦斯顿打断了他。“你们现在数量很少——被困在汉德拉米——很快就都死光了。”

“不错,”奥亚撒说,“但是我们把一样东西留在了哈兰德拉:恐惧。以及因恐惧而起谋杀和叛乱。我的最柔弱的臣民并不惧怕死亡。是邪恶之王,也就是你们星球的君主,浪费你们的生命,玷辱你们的生命,让你们逃离你们所知道的最终结局。如果你们是马莱蒂的子民,你们就会得到安宁。”

韦斯顿很想说话,但是语言不通,急得他痛苦地扭动着。

“废话!失败者的废话!”他用英语对奥亚撒嚷道。然后,他尽量把身体挺得直直的,又用马拉坎德拉语说道,“你说你的马莱蒂让一切归于死亡。另一个人,邪恶之王,他抗争,奋斗,活下去——不扯那些没用的废话。我不在乎马莱蒂。更喜欢邪恶之王:我站在他一边。”

“可是你难道不明白吗?你永远不会也不可能得逞。”奥亚撒说,他突然停住话头,似乎让自己恢复冷静。“但是我必须从兰塞姆那里多了解一些你们的星球,为此我需要跟他谈到晚上。我不会杀死你们,包括这个细人,因为你们不属于我的星球。明天你们就从这里回你们的飞船去吧。”

狄凡突然脸色一沉。他开始飞快地用英语说起话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韦斯顿,让他明白我们的意思。我们来了好几个月——地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告诉他这是办不到的。他还不如现在就把我们杀了呢。”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飞回图尔坎德拉?”奥亚撒问。

韦斯顿通过兰塞姆的翻译回答,按照两个星球目前的位置,返回图尔坎德拉几乎是不可能的。其间的距离增加了好几百万英里。飞船的航线和太阳光的角度,也跟他本来指望的完全不同了。即使他们有百分之一的可能降落地球,也几乎可以肯定地说,飞船里的氧气早在他们到达之前就耗尽了。

“叫他干脆现在就杀了我们吧。”他又说道。

“这些我都知道,”奥亚撒说,“如果你们留在我的星球,我就必须杀死你们:我不会忍受马拉坎德拉有这样的生物存在。我知道你们到达你们星球的希望很小,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从现在起到明天中午,你们挑选一下要带的东西。告诉我,如果你们能够返回,最多需要多少时间?”

经过长时间的计算,韦斯顿用颤抖的声音回答说,如果九十天之内还不能到达,就永远不会到达了,他们会因窒息而死。

“那就给你们九十天,”奥亚撒说,“我的索恩和皮特里奇会给你们提供空气(我们也有这门手艺),以及九十天的食物。但是他们还要对你们的飞船做一些别的手脚。一旦飞船到达图尔坎德拉,我不愿意再让它返回太空。粗人,刚才我化掉被你杀死的那几个贺洛斯时,你没有在场:细人会告诉你的。马莱蒂赋予我这样的本领,我隔着时间和空间也能做到。在你们的飞船起飞前,我的索恩会对它进行一些改造,到了第九十天,它就会自行消失,变成你们所说的虚无。如果到了那天它还在太空,你们的死不会因此而更痛苦。记住,一旦到了图尔坎德拉,不要在飞船里耽搁。好了,把这两个人领走吧。你们,我的孩子们,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必须跟兰塞姆谈谈。”

21

那天整个下午,兰塞姆独自留在那里,回答奥亚撒的问题。我无权记录这段对话,我只能说,最后奥亚撒的声音这样总结道:

“你使我看到了许多奇迹,比整个太空已知的奇迹还多。”

然后,他们讨论了兰塞姆的未来。他可以自由选择,或者留在马拉坎德拉,或者孤注一掷地尝试返回地球。这对他来说是个棘手的难题。最后,他决定跟韦斯顿和狄凡同生死共命运。

“爱自己的同类,”他说,“不是最重要的法则之一,但是,奥亚撒,您说过这也是一条法则。如果我不能生活在图尔坎德拉,那么最好就干脆不活。”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奥亚撒说,“我要告诉你两件事。我的臣民要把飞船里那些奇怪的武器都拿出来,但是会留一件给你。太空深处的艾迪尔会在飞船周围,直到飞船到达图尔坎德拉的大气层,而且他们还会经常进入飞船内部。他们不会让那两个家伙杀害你。”

兰塞姆之前压根儿没有想到,韦斯顿和狄凡为了节约食物和氧气,第一个对策就是把他干掉。他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惊讶,并感谢奥亚撒采取的保护措施。这位伟大的艾迪尔在打发他离开前,对他说了下面这番话。

“你问心无愧,图尔坎德拉的兰塞姆,只是有一点惧怕。你的这趟旅程会使你痛苦,也或许会使你康复,因为不等旅程结束,你或者疯了,或者勇气倍增。但我还要吩咐你一点,如果你们返回图尔坎德拉,你必须警惕这个韦斯顿和这个狄凡。他们可能还会在你们的星球之内和之外继续为非作歹。从你告诉我的情况我开始看出,其实已经有艾迪尔进入你们的大气层,进入邪恶之王的大本营。你们星球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禁闭森严。留神那两个‘歪’人。鼓起勇气。跟他们斗争。在你需要的时候,我的一些臣民会给你帮助。马莱蒂会把他们带到你身边。说不定,在你仍然拥有肉身的时候,你我还有可能再次相见。你我今天得以相见,我了解到你们星球的这么多情况,完全是靠了马莱蒂的智慧。在我看来,这是太空与星球之间、星球与星球之间活动交往的开始——但不是粗人所希望的那种活动。我不妨告诉你一点:我们所处的这一年——太空的年份跟你们不一样——早已被预言是一个多事之秋,充满了重大变故,对图尔坎德拉的围困可能接近尾声。一些重要举措正在进行。只要马莱蒂不阻止,我决不会袖手旁观。好了,我们告别吧。”

第二天,他们三人上船开始他们的恐怖之旅时,马拉坎德拉的所有族类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聚在周围。韦斯顿经过一夜精密的计算,脸色苍白,神情憔悴,任何一个数学家,即使他的生命不悬系于这些计算,也会被它们弄得焦头烂额。狄凡大大咧咧,吵吵嚷嚷,显得有点儿歇斯底里。仅仅一个晚上,他对马拉坎德拉的总体看法就改变了,他发现了“土著”有一种酒精饮料,他甚至还试图教他们抽烟,但只有皮特里奇学会了一点门道。他现在头痛欲裂,而且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只是死亡被延期了,他只能靠折磨韦斯顿来使自己得到一些安慰。看到飞船里所有的武器都被拿走了,两个同伙都很不高兴,但是在其他方面,一切都跟他们希望的没什么两样。中午过后一小时左右,兰塞姆最后一次深情地望了望那些蓝色的水域、紫色的森林,和远处熟悉的汉德拉米的绿色岩壁,便跟着另外两个人钻进了入口。舱门关闭前,韦斯顿警告他们绝对静止以节约空气。旅途中禁止一切不必要的活动,就连谈话也必须禁止。

“我只在紧急的时候说话。”他说。

“那就谢天谢地了。”狄凡最后给了他一句。然后他们钻了进去。

兰塞姆立刻来到圆球的底面,进入那个此刻几乎完全颠倒的房间,摊开四肢躺在将会变成天窗的那块地方。他惊讶地发现飞船已经几千英尺高了。汉德拉米只是哈兰德拉的红色表面上的一条紫色直线。他们正在两个汉德拉米交汇处的上方。其中一个无疑是他曾经居住过的,另一个是麦迪隆所在的地方。他骑在奥格利肩头穿越的那道溪谷,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每一分钟,都有更多的汉德拉米映入眼帘——一条条长长的直线,有的平行,有的交叉,有的形成三角。景观越来越具有几何特点。紫色线条之间的荒野看上去完全是平的。而他下面的色彩就是那些红色的石化森林。北边和西边是索恩跟他说过的大片沙漠,此刻看上去是一条条无边无际的红色和赭色。西边开始出现一大块污斑。是一种不规则的绿蓝色污斑,似乎陷于周围哈兰德拉的平面之下。兰塞姆断定那是皮特里奇居住的森林低地——更准确地说,是那些森林低地之一,因为现在四面八方都开始出现类似的污斑,有的只是汉德拉米交界处的一个污点,有的面积辽阔。兰塞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马拉坎德拉的知识非常有限,是局部的、狭隘的。就如同一个索恩航行了四千万英里,然后在沃尔辛和布莱顿[1]之间住了一段时间。他想,即使自己死里逃生,关于这次惊人之旅恐怕也没有多少可以展示的。一点支离破碎的语言,几种风景地貌,一些他一知半解的物理现象——可是,一个旅行家应该带回来的关于地球之外环境的统计数字、历史和总体看法又在哪里呢?比如那些汉德拉米。从飞船现在的高度看去,毫无疑问是一种几何图案,而他原先以为它们只是自然形成的峡谷,这使他感到羞愧。他对那些工程设计的辉煌壮举完全一无所知。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早在人类历史开始之前……早在动物历史开始之前,这些壮举就完成了。或者,它们只是神话?他知道等他回到地球(如果真能回去的话),会觉得这一切都像神话,可是脑海中奥亚撒的形象仍然那么鲜明,不允许他真的产生怀疑。他甚至认为在地球之外,历史和神话之间的区别或许已毫无意义。

这想法令他困惑,他又把注意力转向下面的地貌——发现它越来越不像地貌,而越来越像一张图表。这时西边出现一块比他看到过的大得多也深得多的色斑,正朝马拉坎德拉星球的那片红赭色推进——形状奇特,每一边都伸出长长的手臂或犄角,中间仿佛有一个湾,就像一轮弯月的凹面。它越变越大。巨大的深色手臂似乎伸展开来,要把整个星球吞没。突然,他看见这块黑乎乎的色斑中间有一个明亮的光点,才意识到这不是星球表面的一个色斑,而是星球后面露出来的黑色天宇。那光滑的弧形正是球体的边缘。于是,他自上船后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两条黑色手臂围着发亮的球体延伸,越伸越长,最后互相联在了一起,这速度很慢,但并没有慢到他看不出来。现在他面前是那个完整的圆盘,被黑暗框在中间。他早就听见了陨石轻轻的撞击声。他所眺望的天窗此刻已不在他身下。他的四肢虽然已变得很轻盈,却麻木得几乎无法动弹,而且感到饥肠辘辘。他看看手表,他已经如痴如醉地保持这个姿势快八个小时了。

他费力地朝飞船向阳的那一边走去,然后,在耀眼的强光下,几乎像瞎子一样转了回来。他在自己原来那间屋子里摸索着找到墨镜,给自己拿了水和食物:韦斯顿对这两样东西都严格地定量分配。他打开控制室的门朝里看去。两个同伙神色都很焦虑,坐在一张金属桌前,桌上铺满了精密的、微微颤动的仪器,主要是金属和细铁丝做的。两个人都对他视而不见。在这次沉默的旅行中,他可以在整个飞船上随意走动。

他回到黑暗的一侧,他们正离开的那个星球悬挂在群星璀灿的天空,比我们的月亮大不了多少。表面的颜色仍然可以看清——黄色的圆盘,上面有斑斑点点的绿蓝色,两头有白色的冠帽。他看见了马拉坎德拉的两个小小的月亮——它们的运动几乎难以察觉——他想,他客居马拉坎德拉期间,有成千上万的事情都被他忽略了,这也是其中之一。他睡觉,然后醒来,看见那个圆盘仍然挂在天空。它现在比月亮小。表面的颜色看不见了,只是它的光里有一种淡淡的、均匀的红色。就连那光也并不比周围无数的星星强烈多少。它已经不再是马拉坎德拉,而只是火星了。

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来那种睡觉、晒暖的固定程式,偶尔在笔记本上草草地写几笔,为他的马拉坎德拉词典做准备。他知道他跟人类交流他新获取的知识的希望十分渺茫,这番冒险的最后结局几乎肯定是葬身于太空深处,无人知晓。但是现在他不能再把它看做“太空”了。有时候他感到一阵恐惧的寒意,但这种恐惧持续得越来越短,很快就被一种敬畏的感觉吞没,他个人的命运相比之下似乎完全微不足道。他感觉不到他们是一个生命的小岛,在死亡的深渊中穿行。他的感受几乎完全相反——生命就等候在他们乘坐的这个小小的铁皮壳外,随时准备冲进来,他们即使丧命,也是被这股强大的生命力所杀死。他满心希望如果真的要死,能够随着飞船的“消失”而逝去,千万不要在飞船里窒息而亡。他觉得,被解放出去,获得自由,融化在永恒的正午的海洋中,这是一种最美满的结局,甚至比返回地球还要令人向往。他又体会到当初离开地球、在太空穿行时的那种心灵轻快的感觉,而且现在这种感觉要强烈十倍,因为他相信那深渊里充满实实在在的生命,充满有血有肉的生灵。

奥亚撒说过会有艾迪尔陪伴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对此的信心没有减少,反而增强了。他没有看见艾迪尔,飞船穿行其间的光线实在太强烈了,根本看不见那种能够暴露艾迪尔存在的转瞬即逝的光影变幻。但是他听见或者以为自己听见各种精细复杂的声音,或类似声音的轻微振颤,跟陨石雨点般的叮当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即使在飞船里,他也经常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有看不见的东西存在。恰恰就是因为这点,他觉得自己的命运显得微不足道。在这样无边无际的充实的背景下,他和整个人类都变得渺小而短暂。想到宇宙里究竟有多少生命,想到那些无边无际的三维空间,以及昔日没有记载的千年万年的浩瀚历史,他的脑子开始发晕,但心却变得比以前更加坚定。

幸好,在旅途的真正困难开始出现之前,他的思想到达了这样的境界。自从离开马拉坎德拉后,温度就一直持续上升,现在的温度,已经比他们离开地球那次航行的任何时候都高了,而且仍然只升不降。光线也在增强。兰塞姆戴着墨镜,眼睛习惯性地闭得紧紧的,只在必须走动时才睁开一下。他知道,如果能够到达地球,他的视力肯定受到了永久性的损害。但是这些跟灼人的热量相比都不算什么。三个人都二十四小时接二十四小时地醒着,忍受着干渴的折磨,眼球肿胀、嘴唇发黑、面颊起泡。要增加他们少得可怜的饮水分配是一种疯狂之举,甚至为了讨论这个问题而消耗空气也是疯狂之举。

兰塞姆很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韦斯顿为了求生而孤注一掷,冒险驶入了地球的轨道,越来越靠近太阳,他们现在与太阳的距离,是人类,也许任何生命都不曾有过的。这大概不可避免,因为他们不可能围着地球自转的轨道去追逐正在后退的地球,而必须争取跟它迎面相遇——抄近路过去……真是太疯狂了!但是,这个问题并没有怎么占据兰塞姆的脑海,除了干渴,根本不可能长时间思考什么。他想到水,又想到渴,又想到对渴的想法,然后又想到水。而温度还在升高。飞船的墙壁已经烫得无法触摸。毫无疑问,危机正在逼近。再过几个小时,气温要么下降,要么就置他们于死地了。

气温下降了。有一段时间,他们精疲力尽地躺在那里,似乎冷得发抖,实际上气温仍比地球上任何时候还要炎热。到目前为止,韦斯顿算是成功了。他冒险穿过理论上人的生命所能忍受的最高气温,他们挺过来了。但是他们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在此之后,韦斯顿即使在不值班的时候也睡得很少,刚刚不安地休息一小时左右,他就又回去看他的图表,又去进行那些没完没了的、几乎毫无希望的计算。你可以看出他在跟绝望抗争——一次又一次地低下恐惧的脑袋,面对那些数字。现在他再也不看他们两个了。即使在控制室里,他也显得心不在焉。狄凡的模样和举动都像一个梦游症患者。兰塞姆越来越多地待在黑暗一侧,长时间地什么也不想。尽管第一个巨大危险已经过去,但对于旅行能否顺利结束,谁也不敢抱太大希望。他们已经一言不发地在这个金属壳里待了五十天,空气变得非常糟糕。

韦斯顿完全变了样儿,他甚至允许兰塞姆也轮流驾驶飞船。他主要通过手势,偶尔压低声音说几个词,教会了兰塞姆这段航程中需要知道的一切。他们显然是在某种宇宙“信风”的推动下飞速奔向地球——但是按时到达的机会十分渺茫。兰塞姆通过拇指控制,使韦斯顿指给他看的那颗星星保持在天宇的中间位置,他的左手始终放在韦斯顿寝室的按铃上。

这颗星星并不是地球。日子——纯粹是理论上的“日子”,但对几个旅行者来说具有生死攸关的意义——增加到五十八天的时候,韦斯顿改变了航向,天宇中间出现了另一个发光天体。六十天,可以看出这是一颗行星。六十六天,它像是一颗透过野外望远镜看到的行星。七十天,它跟兰塞姆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一个耀眼的圆盘,作为行星来说太大,作为月亮又太小。现在是他在驾驶飞船,那种轻盈欲飞的情绪已经荡然无存。野性的、动物般的求生欲在他体内复苏,还夹杂着对新鲜空气、对地球的景象和气味的思念——对草地、肉、啤酒、茶和人的声音的渴望。起初,他值班时最大的困难是抵挡睡意,现在,虽然空气更糟糕了,但亢奋的感觉使他变得格外警醒。值班结束时,他经常发现他的右臂僵硬酸痛,他刚才好几个小时下意识地用它按住控制板,似乎这微弱的力道能促使飞船以更快的速度航行。

现在只剩二十天了。十九——十八——那个白色天体已经变得比六便士硬币还要大一点,他似乎在上面分辨出了澳大利亚和亚洲的东南角。一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虽然那些标记随着地球的自转而缓缓移动,但圆盘本身却并没有变大。“快啊!快啊!”兰塞姆低声对飞船说。现在只剩十天了,它看上去很像月亮,而且光芒耀眼,使人无法长久直视。飞船这个小圆球里的空气已经十分糟糕,透着不祥,但是兰塞姆和狄凡换班时,仍然冒险低声交谈了几句。

“我们会成功的,”他们说,“肯定会成功的。”

第八十七天,兰塞姆替换狄凡时,觉得地球有点不对劲儿。这次值班还没结束,他就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地球不再是个真正的圆,它的一边略微鼓起一点,几乎呈梨形。韦斯顿来换班了,他瞥了一眼天窗,就疯狂地按铃把狄凡叫来,并把兰塞姆推到一边,自己坐下驾驶飞船。他的脸色一片死灰。他似乎想对那些仪器做点什么,可是当狄凡走进屋来时,他抬起目光,以一种绝望的姿势耸了耸肩膀。他把脸埋在双手里,把脑袋压在仪表板上。

兰塞姆和狄凡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把韦斯顿从座位上弄走——他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狄凡取代了他的位置。这时兰塞姆才终于明白了地球鼓胀的秘密。现在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圆盘一侧那个类似鼓包的东西,实际上是第二个圆盘,一个看上去几乎跟地球一样大的圆盘。它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地球。这是月球——位于他们和地球之间,距离比地球还近二十四万英里。兰塞姆不知道这会给飞船带来什么样的命运。狄凡显然知道。狄凡从来没有显得这样可敬可赞。他的脸像韦斯顿一样煞白,但是眼神清晰,闪烁着一种超自然的亮光。他像一只准备扑食的动物一样伏在仪表板上,牙齿缝里发出轻轻的哨音。

几个小时后,兰塞姆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现在月球圆盘已经比地球圆盘大了,他慢慢地看出,这两个圆盘的面积都在缩小。飞船不再接近地球,也没有接近月球,它跟它们的距离比半小时之前还要远,怪不得狄凡这样发疯似的鼓捣着那些控制装置。不单单是月球在他们的航线上挡住了他们去地球的道路,而且——或许是因为引力——离月球太近似乎是危险的,狄凡正在努力避开。明明已经看见港湾,却不得不掉转船头,返回辽阔的大海。兰塞姆抬头看看天文仪。这是第八十八天的早晨。返回地球还有两天,可他们却正离地球越来越远。

“我想,这下我们完蛋了吧?”他低声说。

“大概是吧。”狄凡头也不回地轻声说。不一会儿,韦斯顿稍微好了点,回来站在狄凡身边。兰塞姆没有什么可做的。他现在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死了。这样一想,那种揪心挂肚的痛苦反倒突然消失。死亡——近在眼前也好,在地球上过三十多年之后来临也好——赫然出现,抓住了他的注意力。他应该做好一些准备。他离开控制室,回到一个向阳的房间,回到静止不动的光里,回到温暖、寂静、轮廓鲜明的阴影里。他压根儿就没有想到睡觉。一定是氧气耗尽的空气使他感到昏昏欲睡。他睡着了。

他醒来时,周围几乎一片漆黑,并有一种持续不断的很响的噪音,他一开始分辨不出是什么。这声音使他想起了什么——某种他似乎在前世听见过的东西。一种连绵不绝的鼓点,在靠近他头顶的地方。突然,他的心猛地一跳。

“哦,上帝,”他啜泣道,“哦,上帝啊!是雨。”

他是在地球上。周围的空气污浊、凝重,但他原先那种窒息的感觉消失了。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在飞船里。另外两个人害怕飞船会像奥亚撒威胁的那样“解体”,刚一降落就离开了,留下兰塞姆一个人听天由命,这也符合他们的一贯做派。黑暗中,在突然压来的地球引力的重量下,他很难找到出去的路。但他总算找到了。他摸索到出入口,扭身爬了出去,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从飞船外侧降到地面。他在泥泞里一步一滑,尽情享受着那股气息,终于把他已经不习惯的身体重量放到了双脚上。他站在漆黑的暗夜里,站在倾盆大雨里。他张开身上所有的毛孔畅饮着。他以内心全部的渴望呼吸着周围田野的气息——是家乡星球的一片土地,野草生长,母牛徜徉,很快他就会遇到一片篱笆和一扇门扉。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身后突然亮起一道强光,刮起一股猛烈的阵风,他知道,飞船已经不复存在。但他并不怎么在意。他看见前面有微弱的灯光,人类的灯光。他想办法走进了一条羊肠小路,又走进一条乡村公路,最后走进一个村庄的马路。一户房门开着,透出灯光。里面传出人声,说的是英语。一股熟悉的气味。他走了进去,不顾那些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向吧台。

“劳驾,来一杯苦啤酒。”兰塞姆说。

【注释】

[1] 英国东南海岸的两个城市。——译注

22

讲到这里,如果纯粹出于文学的考虑,我的故事就结束了,但是我们应该摘掉面罩,让读者了解一下写这本书的真正的、实际的意图。同时读者也会了解本书是怎么能够成形的。

兰塞姆博士——到了这个阶段,读者显然已经发现这不是他的真名——很快就放弃了撰写马拉坎德拉词典的想法,甚至彻底放弃了跟世人交流他的故事的想法。他病了几个月,身体恢复后,发现自己心里产生了疑惑,不知道记忆中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觉得那好像是疾病产生的幻觉,他的那些冒险奇遇似乎大部分都能用精神分析法来解释。他自己也并不十分看重这些事实,因为他早就发现,我们自己星球上动物界和植物界的许多“真实的”东西,如果你开始断定它们都是幻觉,便也会相信就是幻觉。他想,如果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故事半信半疑,世界上的其他人肯定绝对不会相信。他决定管住自己的舌头,如果不是一件非常离奇的巧合,这件事就会这样束之高阁了。

我就是在这时候走进了故事当中。我跟兰塞姆博士认识好几年了,虽然很少见面,但经常通信,交流文学和哲学方面的问题。几个月前,完全是按照惯例,我给他写了封信,现在引用其中相关的一段。信是这样写的:

“我正在研究十二世纪的柏拉图主义者,偶尔发现他们写的拉丁文犹如天书。其中贝纳多思·希尔维斯特里斯的文章里有一个词,我特别想听听您的意见——‘奥亚斯’(Ojarses)。这个词出现在从天空描绘一个村庄的时候,‘奥亚斯’似乎是某个天体——或用我们的话说某个星星——的‘智慧象征’或守护神。我请教了大法官(C.J.),他说可能应该是‘乌斯阿克’(Ousiarches)。那样当然可以说得通,但我仍不能完全满意。您是否碰到过类似‘奥亚斯’这样的词?您能够猜测一下它可能属于哪一种语言吗?”

信发出后,我很快得到回音,兰塞姆博士邀请我跟他一起待一个星期。他把他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从那以后,我们俩一直致力于探讨这个秘密,几乎从未中断。有大量事实落入我们手中,但目前我并不打算公之于众。这些事实有关于所有行星的,有专门关于火星的,还有关于中世纪柏拉图主义者的,以及(同样也很重要)关于我在书中化名为韦斯顿的那位教授的。当然啦,我们可以向文明社会公布有关这些事实的一个系统报告,但是几乎可以肯定,那样做的结果是公众绝对不信,韦斯顿提起诽谤诉讼。同时我俩又都感到不能保持沉默。我们一天比一天更相信火星上的奥亚撒所言不虚,他说目前的“天年”是一个变革的年头,我们的星球即将结束其长期的孤立,一些重大事件正在进行当中。我们有理由相信,中世纪的柏拉图主义者生活在跟我们同样的“天年”——实际上是从我们纪元的十二世纪开始的——贝纳多思·希尔维斯特里斯的文章里出现“奥亚撒”(拉丁文是“奥亚斯”)不是一种巧合。而且我们还有证据——一天比一天多——证明“韦斯顿”,或“韦斯顿”背后的一股或多股势力,会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发生的事情里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除非我们阻止他们,他们的作用是灾难性的。我们并不是说他们有可能入侵火星——我们的口号不仅仅是“不许染指马拉坎德拉”。我们担心的危险不只是星球的,而且是宇宙或至少太阳系的,不是暂时的,而是永远的。言多必失,我只能说这么多。

是兰塞姆首先想到,我们唯一能做的是以小说的形式发表那些作为事实肯定无人相信的东西。他甚至想——极大地高估了我的文学才能——这样或许反而会得到更多的读者,而且肯定会比“韦斯顿”更加迅速地影响大批民众。我提出反对,我说如果它作为小说被接受,会被认为是虚构的,不真实的,但是他回答说,故事里会暗藏足够的蛛丝马迹,留给那些少数的——确实寥寥无几——有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的读者。

“他们很容易就会发现你我是谁,”兰塞姆说,“也很容易就会查明韦斯顿的身份。反正,”他继续说道,“我们目前需要的,与其说是一批信众,不如说是一批熟知某些思想的民众。如果我们能够影响哪怕百分之一的读者,把太空的概念变成天空的概念,我们就算有了一个开始。”

令我俩始料未及的是,事情的迅速发展使这本书尚未出版就已经过时。这些事情使这本书变成了故事的引子而不是故事本身。但我们必须保持原样。至于后面的冒险——好吧,早在吉卜林之前很久,亚里斯多德就教给了我们那句套话,“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附记

(“兰塞姆博士”原型致作者的一封信的摘抄)

……我认为您是对的,经过两三次修改(用红笔标出),手稿可以保持原样。我不能否认我很失望,但是任何想讲述这样一个故事的努力,都注定会让亲历这个故事的人失望。我所指的,不是您无情地删掉所有的哲学内容,尽管照手稿现在的样子,我们给读者的只是马拉坎德拉语言的一个漫画版本。我指的是某种更加困难的东西,某种我无法表达的东西。怎样才能“讲清楚”马拉坎德拉的气味?我梦中最鲜明逼真的就是那些气味了……特别是清晨在那些紫色的丛林里,其实“清晨”和“丛林”这些字眼也使人产生误解,因为它们肯定使你想起土地、沼泽、蜘蛛网和我们这个星球的气味,而我想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更加“芬香”……然而也不是这个词使你想到的炎热、奢华或奇异。某种芬香,沉郁,却又很冷、很淡,轻轻地撩拨你的鼻子深处——撩拨你的嗅觉,就像尖厉、刺耳的小提琴音符撩拨你的耳膜。而且,我经常听见歌声与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从粗大的嗓子里发出的低沉浑厚的、猎狗般的歌声,比夏里亚宾[1]更深沉,是一种“温暖而幽深的声音”。一想到这点,我就害起了思乡病,想念我亲爱的马拉坎德拉峡谷;可是,上帝知道,我在那里听到这种歌声时,对地球的思念同样把我折磨得够呛。

当然您是对的;既然我们把它作为一个故事对待,就必须缩减我在那个村里待的时间,因为当时“什么也没发生”。但我仍然觉得不满意。那一星期一星期寂静的日子,简简单单地生活在贺洛斯们中间,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我认识他们,刘易斯,当然你不可能把这些都写进一个简单的故事里。比如,我度假时总是随身带着一个温度计(许多东西都是亏了它才没有坏掉),我知道贺洛斯的正常体温是一百零三度[2]。我还知道——不记得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的寿命大概是八十火星年,也就是一百六十地球年;他们在二十岁(也就是四十岁)左右结婚;他们的粪便像马的粪便一样不令他们自己反感,也不令我反感,并可用于农业生产;他们不掉眼泪,也不眨眼皮;在喜庆的夜晚——这种夜晚很多,他们确实会“兴高采烈”(用您的话说),但不会喝醉。然而,这些一鳞半爪的信息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从完整的、活生生的记忆中把它们拿出来进行分析,而这些记忆根本不可能用语言表达,我们这个星球的人谁都不可能依靠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构成一幅比较正确的画面。例如,我是不是能让您理解,我是怎么知道马拉坎德拉生物为什么不养宠物,而且对待“低等动物”的感觉跟我们不一样?实际上这类事情他们自己是永远不可能告诉我的。只有亲眼看到那三个族类在一起的样子,才会明白这点。每个族类对于另一个族类来说,都既像我们眼中的人,又像我们眼中的动物。他们可以互相交谈,可以互相合作,还有共同的道德准则,甚至,索恩和贺洛斯见面就跟两个人见面一样。但是同时每个族类都觉得别的族类异样、滑稽,而且可爱,就像动物一样可爱。我们内在的一些本能得不到满足,就把没有理性的动物当成有理性的动物一样来对待,试图以此得到安慰,但这些本能在马拉坎德拉得到了真正的满足,所以他们不需要宠物。

对了,既然说到物种的话题,我很抱歉由于讲述故事的需要,只能把生物学的内容简化成这样。我是不是给了您这样的印象:那三个不同的族类,其中的每个个体都是完全相同的?如果是这样,那我就误导了您。就拿贺洛斯来说吧。我的那些朋友是黑色贺洛斯,此外还有银色贺洛斯,而在西部的一些汉德拉米里,还可以看到身材巨大的、有羽冠的贺洛斯——高达十英尺,会唱歌,更擅长跳舞,是我见过的除人类之外最高贵的动物。只有雄性有羽冠。我还在麦迪隆看见过一个纯白色的贺洛斯,但是我傻乎乎的始终没有弄清他是代表另一个分支,还是像我们地球上的白化病人一样是个畸形。除了我所知道的那种索恩,至少还有一种别的索恩——沙漠上的“索罗博恩”或红色索恩,住在多沙的北部。那种索恩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出类拔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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