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白三色灯光划过黑夜以及钟点计费汽车旅馆的办公室门窗。兴登大道上的车辆疾驶而过,一点也没有慢下来,甚至没有驾驶探头打量最新的犯罪现场。大家都知道这一带有太多低级旅馆,毒品犯罪也很严重,在这种时间经过,谁都不会逗留。
昆恩把识别证别在腰带上,穿过停车场里交错乱停的警车。他一手拿着夹纸板,一手拎着工具袋。他抬头看旅馆二楼,嘴角一瘪。那儿铁定满是各式指纹、毛发和体液,简直是地狱。
「夜班经理在办公室吗?」他问站在旅馆前的几位巡警。
「是。我们叫他在那里等你来问话。」
巡警向他报告目前的发现,昆恩拿出笔来,看看手表,记下抵达时间、现场地址、气候状况。
「把每辆车的车牌都抄下来过滤一遍。」死者的车应该在停车场里,需要拉上封锁线。他钻过黄色封条,走上旅馆外的楼梯,他经过三扇帘幕紧闭的窗户,再往前一些,三十六号房敞开的门口站着几位巡警。
「今天是星期六,几乎客满。」
一定有人看到或听到什么。「不要让任何人离开。」他说完走进房间。科特、爱妮和两位巡警站在床边,棕色印花床罩上躺着一具男性死尸。黄色尼龙绳一头绑在床脚上、一头绑着死者手腕上的手铐。死者头上套着威克干洗店的透明塑料袋,颈子处用银色封箱胶带缠死。昆恩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双乳胶手套,移到床头处。他戴上手套,低头看着缩紧的塑料袋里那双瞪着他的棕色眼睛。昆恩掰开死者两根握紧的手指,看着它们又缩回去。他敢说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钟头。那时露西早已带着巧克力蛋糕抵达他家了。
「查出死者的身分了吗?」他问科特。
「还没有。爱妮和我也刚到。」
昆恩抬头看了看搭档,科特的眼神闪躲。当昆恩忙着脱露西的衣裳,科特忙着在对街监视监听的同时,真凶再次作案。他们搞砸了,捅了个大楼子,但他现在没空想这些。露西显然不是窒息杀手,他晚点再和她交代。现在他得专心工作。他必须先处理眼前的死者,那双眼睛隔着透明塑料袋上的儿童安全警语瞪着他。
两位鉴识人员抵达现场,昆恩请其中一位用相机拍下床脚旁的米色卡其裤,接着蹲下从那件裤子后口袋拿出一个皮夹。他打开皮夹,里面有一张潘若博的驾照,四十六岁白种男性,棕眼、棕发,身高五呎九吋,体重一百八十磅。昆恩继续蹲在地上,仔细在脏地毯上寻找线索。他看了看床下,接着站起来,把潘先生的驾照夹到板子上。他检查死者长裤的其它口袋,以及扔在脏地毯上的一件尼龙薄外套。除了皮夹,他还找到一串钥匙、一张折起来的旅馆收据。他把东西都放进纸袋里、标上注记。
一位鉴识人员忙着拍摄各个角度的照片,另一位负责采集指纹。科特到外头去找二楼其它客人问话,试着找出目击证人。昆恩把手套扔进工具袋里,走出门外。他用别在腰带上的手电筒探照楼梯底的垃圾桶。里面是满的,他知道附近一定有垃圾子母车。他今晚得穿着雨靴身陷垃圾之中了。他走进办公室,迎面扑来尼古丁、炸鸡、樱桃香消毒药水混合的怪味。坑坑巴巴的柜台后面坐着夜班经理,年纪大约六十出头,稀疏的头发一看就知道染过,一口烂牙上满是烟垢。昆恩给他看潘先生的驾照,经理认出他是三十六号房的客人,付了四个钟头的房钱。
「有人和他在一起吗?」
「一个女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证明受害者和女性在一起。「她长什么样子?」昆恩边问边记。
「我只看到他们上楼时的背影。我记得她,因为她不像其它女孩。」
「其它女孩?你是说妓女吗?」经理没有回答,昆恩从报告上抬起视线。「我不是扫黄的警察,你把房间租给妓女或和驴子性交的家伙,都和我无关。我只想逮一个女人,她有杀死约会对象的坏毛病。」
经理点起一支烟,朝天花板喷了一口烟。「她的样子不像平常来的那种女孩。」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她穿的那件长大衣好像很值钱的样子。羊毛之类的料子。平常那些女孩,不会穿这么好的衣服上工。」
昆恩强忍住笑。经理的说法,好像那些女孩是水泥工或油漆工。「大衣是什么颜色?」
「红色。」
「她多高?」
「我不太会猜身高,好像只到那个男人的肩膀。」
昆恩推测她大约五呎二吋高。等法医丈量过遗体后会有比较准确的数字。「头发的颜色呢?」
「她戴着帽子。蓝绿色的帽子。」他用双手在头上比一个圈。「有那种宽宽的东西。」
「你指宽边帽?」
「对,可是帽檐有点垂下来,一边还插着像孔雀羽毛的玩意。」
昆恩暂停发问,记下重点后才继续问:「你有听见她说话吗?」
「没有,但她有笑。」
昆恩抬起视线。「笑?」
「对。他好像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你知道。比方像他说了个笑话,然后她打了他的手臂一下,闹着玩的。」
一个爱笑、爱嬉闹的连续杀人犯。真是够变态。「你还有看到什么吗?」
「应该没有了。」
「要是你想起任何事,打电话给我。」昆恩递给他一张名片。「我会再回来问一些事情。」
昆恩刚离开办公室,一位巡警过来报告,三十五号房的客人可能有听到些什么。三十五号房和三十六号房一模一样,只少了具尸体。一个妓女穿着半透明的白上衣坐在床上抓抓手臂,眼神因为毒品和无聊而显得空洞。她身边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往后梳,双臂抱着单薄的胸口。
「可以抽烟吗?」妓女问。
「请便。」
昆恩记下他们的姓名和进入旅馆的时间。那个男的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我得走了,我跟老婆说出门买厨房纸巾和狗食。不能让我老婆知道我出来约会。」
昆恩看着那个男人和他「约会」的对象,一点都不觉得可怜。这个蠢材的太太该看清枕边人是什么货色。但那不是昆恩的职责。至少现在不是。「除非让我相信你确实说出看到、听到的一切,否则不准走。」
「我告诉过其它警察了。我听见类似床铺撞击墙壁的声音,但我以为……只是有人玩得太疯了。」他耸肩。「我什么也没看见。」
「妳呢?」昆恩问那个妓女,她现在改剥指甲皮了。唉。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动着下颚,有毒瘾的人常会这样。「他们比我们先到。」
「妳怎么知道?」
「我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像他说的一样。」她深吸一口烟,接着说:「只是敲墙壁的声音而已,在这种地方很平常。」
昆恩各给他们一张名片,告诉他们若是想到什么,请和他联络。他离开房间时,法医正好到了,他们一起走进陈尸现场。一位鉴识人员跪在门口,在门把上涂指纹粉。「这里有好几十个重迭的指纹。」昆恩经过时他抱怨。「要好几个月才处理得完。」
可惜他们没有几个月的时间。
「又一个倒霉鬼。」法医说,他和昆恩都戴上手套。「为了上床连命都赔掉了。」法医估计出死亡时间和死因,昆恩用相机拍下绑在床脚上的绳子。
法医抵达现场一个钟头后,尸体终于获准搬离,昆恩对科特说明经理的证词。老实说,其实经理也没看到什么,但已经比先前的案子好多了。他明白,光知道那女人穿红外套、戴蓝绿色帽子,并不值得振奋。但科特接下来说的话,让他重新思索侦办方向。
「最近有很多戴蓝绿色帽子的女人,好像是什么孔雀社的人。」
昆恩从工具袋里拿出轮尺。「孔雀社?」他转头看科特。「孔雀社是什么鬼东西?」
「最近很多上了年纪的妇女都加入那个社团,她们都戴大帽子、衣着很鲜艳。」科特把证物袋放在地毯上的一颗黑钮扣旁。「她们好像有聚会之类的吧。」
「是因为那本书的关系。」在门口采指纹的鉴识人员说:「有位女士写了本书,描述一群女性配戴孔雀羽毛,宣示她们不需要男人。」
昆恩用轮尺测量房间大小做纪录。「你看过那本书吗?」他问鉴识人员。
「没有,但我在商场的书店里看到过。」他边说边用透明胶带黏在黑色指纹上,之后转到指纹卡上。
昆恩没有点破,看到一本书不等于读过。他只是默默完成测量,接着大致画下房间的素描。明天他会去追查孔雀社。只要城里有这么个组织,他一定会彻底查清楚。
「窒息杀手这次为什么选在旅馆作案?」柯特说出心中的疑惑,同时继续在脏地毯上找证物。「为什么要冒险?」
「很可能是因为男人怕了,不敢随便带女人回家。」昆恩揣测。
「也许她的胆子变大了。」
「连续杀人把通常都会这样。」昆恩打量着犯罪现场,再看看表,收工时应该还来得及吃早餐。
露西倒了一杯咖啡,把湿湿的头发往后拨。她昨晚没唾好,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停想着在昆恩家发生的事,最后决定干跪下床工作。好处是她赶出十页稿子,坏处是她今早累到极点。三点左右,她终于睡着了,但八点又醒来。这只代表一件事,一件恐怖的事。
她爱上昆恩了。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前一秒她还在回答神秘女郎笔会的问题,一抬头,却发现他在望着她。剎那问,她就这么爱上他了,时间再也回不到一秒前,她的感情也回不到暧昧不明的迷惘。她认识他才一星期,哪有人会在短短一星期内坠入爱河。应该要花更长的时间才对。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或该又哭又笑。
露西端着咖啡进卧房,穿上粉红色内衣裤。昆恩匆匆将她送出家门后,一直没有打电话来。她最后只看到他急忙跑进屋里的背影。出了很大的麻烦,但他只说是工作上的问题。会有多严重?马桶堵塞、水管不通的确恼人,但又不是生死大事。
她拿出一条牛仔裤,以及一件女子马拉松上衣,她原本报名参加,却故意不小心睡到起跑时间过后。也许有人闯进昆恩工作的地方,偷走他的工具。前几天晚上的新闻才报导过,工地窃贼越来越猖狂。不过她实在不懂,他何必要那么急。他好像等不及想赶她走,这让她有些烦恼。
非常烦恼。
她的感情才刚萌芽,太可怕、太突然,她毫无把握昆恩对她是否有意。唉,有时她相当肯定昆恩喜欢她。例如他看她、吻她、触摸她的时候,但那不是爱。
露西穿上拖鞋,端起咖啡离开房间。昨晚她决定起床工作时,翻了公文包好久,一直找不到玫蒂昨天还她的六章草稿。活页夹不在公文包里,她猜应该是忘在车上了。虽然她家和小区都很安全,但她压根儿没有意愿在凌晨三点去外面的车库。
她穿着拖鞋走过滑溜的厨房磁砖地板,啪答啪答地走下水泥阶梯和走道,进入屋外的独立车库。她搜遍了爱车,只在座位下找到一条口香糖、一支笔、清洁车窗用的橡皮刮刀。活页夹不在车上。她回到屋里,找出邦诺书店的电话号码。白珍恩没有看到活页夹,但她答应会问问书店员工以及神秘女郎笔会的会员。
她刚挂断电话,门铃响了,她穿过客厅去应门。透过窥视孔,她看到昆恩站在外面,她的心跳节奏疯狂地忽快忽慢。他戴着黑框太阳眼镜,阻挡早晨刺眼的阳光,脸上满是胡渣。
她开门,一阵冷风吹动他的黑发。「早。」他身上的衣服和昨晚一样,白衬衫配牛仔裤。他整晚没睡,应该憔悴得不成人形才对。但他的模样让她想碰触他,抚平他纠结的眉头,用掌心感受他脸颊上的胡渣。他的模样让她想脱掉他的衣裳,让他安睡在她的床上。
他隔着太阳眼镜凝视了她好一阵子,才开口问:「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她开门,他经过她身边进去,他的肌肤上带着春天的香气。「要来杯咖啡吗?」她关上门问。
「好。」他摘下太阳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的棕眼下有黑眼圈。
「昨晚很累?」她走过他身旁,勉强克制住伸手摸他的冲动。
「是啊。」他干笑几声,跟着她走进厨房。他的靴跟踩在磁砖地面上,声音异样地响亮。
露西从帽子里拿出一个马克杯。「我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不用再说谎真好:「我有时会熬夜工作。」她解释。以前交往过的男友中,有人很讨厌作家不规律的工作时间。现在一切都摊在阳光下了,她想对昆恩开诚布公。「有时我会连续好几天不睡觉。有一次,」她倒好咖啡递给他,同时坦承:「我一整个月都忘记刮腿毛,结果看起来像马腿。」好吧,也许这件事还是别说比较好。
「谢谢。」他吹凉咖啡时嘴角往上扬。「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他说完喝了口咖啡。她望着拖鞋,感觉红晕爬上颈子。他究竟是为昨晚的哪件事道歉?他临时赶着出门?他们在走道上就开始进一步探索对方?还是因为没有大功告成?她遗憾的是最后那件事。「出了一些事情,我们得谈谈。」
唉呀,感觉不像好事。「好吧。」她走到厨房的小餐桌前坐下。昆恩坐在她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为他的黑发挑染出光彩,从背后打亮他的白衬衫,勾勒出宽厚的肩膀。
「妳之前向我坦白过妳不是护士,记得吧?」
难道他真的很介意那件事?她没想到这个问题还没过去。「嗯。」
「我也要坦白。」他的黑眸凝视着她,虽然透着疲倦,却依旧那么专注。「我不是水电工。」
她在位子上往前一靠。「什么?」
「我是警察。」他从腰带上拿下一样东西,滑过桌面交给她。是警徽。没错,他是警察而且还是警探。他骗她。「你为什么骗我?」那天晚上她坦白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出来?
「因为我认识妳的时候,在执行卧匠任务,进行网络约会。」她没有反应,于是他进一步解释:「我伪装成水电工,想引出窒息杀手。」
「谁?」
「窒息杀手。这是警方给的代号,就是最近到处宰男人的那个女杀人魔。我们认为她在网络挑下手的对象。」
露西喝了口咖啡,让这番话沈淀。「也就是说,警方在网络上卧底,想抓到新闻上一直在报导的那个凶手?」
「对。」
好吧,到目前为止,这些事情虽然怪,但她都能理解。
「昨晚,她杀害了第四位死者。」
「噢,不。」
「妳在我家的时候,她在兴登大道旁的旅馆里,以窒息的手法杀死了潘若博。所以我才急着赶妳回家。」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她靠在椅背上,回想过去几个月和她通过电子邮件的男人。「悸动巴伯?」
「妳认识他?」
「不算认识,只和他通过几次邮件。」拜托,他虽然不是好东西,但也不到该死的地步。「你昨晚逮到窒息杀手了吗?」
他摇头往后靠。「没有,但得到一些线索。」
「那么,你是重案组警探。」她说,想试试看说出口的感觉。现在仔细回想,他当警察比当水电工更合理。难怪他的眼神那么专注,而且特别重视细节。
「对。」
她大致能理解他说谎的理由。她虽然不高兴,但也不能太生气,否则就太虚伪了。她看着他喝咖啡,在脑中整理他刚才说的话。也就是说,他们认识时,他正在卧底。以某种角度来看,她也算是卧底。虽然以这种方式展开交往不太好,但也不至于不能克服。他们一定能解决。也许以后还会觉得很好笑。「所以,你和我约在星巴克见面,是为了查明我是不是连续杀人犯?」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轻轻地点头。
好吧,他们认识的经过确实不同凡响。每天都有人在不寻常的状况下认识结交。结识的过程和原因一点也不重要。「想一想还挺好笑的。」可是他没有笑。「你多久才发现我不是凶手?一、两分钟?」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不只一、两分钟。」
事情不大对劲,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她有种感觉,好像一直在用错的角度看事情,彷佛关键近在眼前,只是她一直没看见。紧接着,她忽地豁然开朗,一切变得很清楚。「等等。」她像交通警察那样举起一只手。「你以为我是窒息杀手?」
「对。」
「老天。」她爱的人竟然以为她是杀人狂。「不过,你一定马上发现这个想法很荒谬,对吧?」
他缓缓摇头。「不是马上。」
「不是马上?你怎么可能认为我是杀人狂超过一秒钟?我的样子像杀人狂吗?」他还来不及开口,她就抢着说:「一点也不像!」
他叹息,伸手捏捏颈背。「妳很清楚,杀人狂的样子和平常人差不多。」
「对,但你是训练有素的警探,对这种事情不是该有直觉吗?某种警察的第六感?你不是该——等等,你什么时候才发现我不是杀人狂?」他只是看着她,她不得不重复问:「什么时候?」
「露西,妳一定要谅解——」
「什么时候,昆恩?」她打断他。
他垂下双手。「昨晚。」
她震惊地倒抽一口气,高高扬起眉毛。「在我们……之前还是之后?」他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她觉得天旋地转。她听见自己结巴得像个白痴,但她停不下来。「你……我……我……搞什么……鬼?」她停下来,深呼吸几下镇定心神,等到终于能说话时,她指着桌子对面问:「你在耍我吗?」虽然不大高明,但总比结结巴巴的胡言乱语好。「该不会我们交往以来,你一直认定我是杀人狂?直到昨晚?」
「不,我不是在耍妳。第二和第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
他的话像箭射中她的眉心。「你脱掉我的衣服,然后、然后、然后——」尽管头晕目眩,她还是再次试着深呼吸镇定。「你以为我会杀掉你,还想和我上床?你要和杀人狂上床?」
「不,我们不算上了床。」
她痛苦地吸口气。原本美妙的感觉变得好龌龊。
「状况很复杂。」
噢,老天。噢,老天。中了一箭的感觉从眉心深入喉咙。「怎么?你想要我杀你?」
他皱眉.「差不多。」
一阵剧痛重击胸口,她用力咽了一下。「那么,你昨晚吻我、脱我的衣服,都是因为你以为我会出手杀你?」
「我认为有可能。」他用双手抹抹脸。「露西,妳一定要明白,我不是蓄意伤害妳。我从来不想伤害任何人,但这是我的职责。」
露西还以为不管他再说什么,都不可能伤她更深。她错了。
「我只是在办案。」这句话让她的心在伤痛之余,更添羞辱。
「噢,我的天。」她站起来,颤抖的手扶着桌面以免跌倒。「过去一星期都是假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我以为你喜欢我,所以想和我在一起。其实根本不是那样。你只是在办案,而我……」却爱上了一个谎言。「我是个大笨蛋。」
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对面。「妳不是笨蛋。妳是很棒的女孩,要是换个——」
露西还来不及察觉自己的举动,就已经伸手重重打了他一巴掌。她这辈子不曾对人动粗,他的表情和她一样震惊。手掌刺痛,她把双手握成拳。「滚出去。」
他退到她打不着的地方,但没有离开。「我很遗憾。」
不知怎的,她竟觉得他再怎么遗憾,也不会比她更遗憾。愤怒与痛苦在心里拉扯,她伸手按住心脏。彷佛这样就不会心碎。但她的心还是碎了。深沈剧痛将她撕成碎片。「请你快走。」
「我再打电话给妳。」
「我不会接。」
他向她伸出手,又颓然放下。「我知道妳现在不会相信,但我遗憾的程度超出妳的想象。」
他说得对,她不相信,也不在乎他有多遗憾。她爱上了这个男人,他却是为了办案才和她交往。
「再见,露西。」
她紧盯着地板,阻止自己做出蠢事,例如大哭。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下,她碎裂的心随着每一秒慢慢死去。然后,他转身走出厨房。她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看到昆恩在灿烂晨光下的背影。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她。他开口似乎想说话,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他关上门,默默离去。
好久好久,露西呆望着地板,眼前的一切都在转,感情与思绪都化为灰烬。猫在她两脚间钻来钻去,她弯腰抱起牠。她在餐桌边坐下,脸埋在小亲亲先生的毛里,喉咙里冒出一声啜泣。她怎么会爱上一个谎言?怎么可能?她是聪明又成功的女性。她都三十四岁了。现实人生中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觉得好蠢。
她一直觉得昆恩有点不对劲,但她一直在编借口,告诉自己他是因为丧妻才会那样。流连网络聊天室也不是真的那么怪。警讯一直在眼前,但她全都视而不见。
她的手指埋进小亲亲先生的毛中,牠从胸口发出一阵亲昵的呼噜声。「至少你是爱我的,亲亲。」她痛哭失声,牠舔着她的手。连猫儿的爱怜也无法安慰她,今天失效了。
她抬起头看着昆恩的咖啡杯,接着闭上眼睛。昆恩不是因为想和她交往才追求她。他不是因为喜欢她才和她在一起。他专注的眼神不是出于渴望或欲望。他观察,只为等着她凶性大发。
她疼痛的胸口冒出一个嗝,她放弃抗争,让泪水决堤。她爱得太快,快得荒唐,她觉得好蠢。她只希望心愈合的速度也有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