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昆恩一如过去四年,站在卧室的镜子前穿衣准备上班。只是今天早上他有观众。她盘腿坐在他的床铺中央,穿着他的T恤喝咖啡。昨天做完爱,她把录像带交给他,他们打算送回证物室。
一小时前他醒来时,她娇小结实的臀部抵着他的男性,她的手罩住她饱满的乳房,这样起床真不错,尤其是在星期一早晨。尤其是他知道一到警局就铁定没好事。
他把蓝衬衫的后襬塞进灰色长裤,看着镜中的露西。她目不转睛地看他拉上裤炼:「我有件事要跟妳说。」自从星期六看到窒息杀手最近一封信,他就一直害怕对她提起这件事。
她抬起头,在镜中迎上他的目光。「什么事?」
「米队长和其它警官一看到最近那封信,势必会想利用妳引蛇出洞。我知道我们上星期讨论过这件事。如果妳是其它人,我会同意他们的看法,尽力游说妳在媒体上曝光或办一场签书会。但妳不是随便任何人,对我来说不是。我要妳知道妳什么也不必做。」
她分开盘起的双腿,挪到床边,昆恩的视线尾随他的T恤游移到她光溜溜的大腿和臀部。她把咖啡放在梳妆台上,站到他面前。「其实我想过了,」她伸手帮他扣上衬衫的钮扣。「我想做一切能做的事,尽快重拾自己的生活。」她仰头看他,目光又回到钮扣上。她的头顶就在他下颚下方。「显然我很喜欢跟你一起住,但我想恢复正常生活,我要我们像正常人一样交往。」
「多正常?」他在她的头顶问。
「你约我出去,不是为了你的工作,而是因为想和我在一起。你来接我,我慢慢试穿一双双鞋子让你等,就像真正的约会。」她抬头望着他。「做一般人开始约会时做的事。我们之前跳过的那些步骤。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保守,尤其是我那么快就跟你上床,但我希望你,嗯,追求我。」
他轻笑。「我记得昨晚追妳追得要死。」她脸色一沈,他搂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胸前。「好。」他亲吻她的发际线。「等这件事结束,我会上门接妳,妳可以换一百万次鞋,让我等了又等。妳甚至可以把衣服换来换去,问我的意见,乘机折磨我,虽然我们都知道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就算不用把妳骗上床,我也愿意说妳车开得很好。」
她努力忍下微笑。「你会善待小亲亲吗?」
昨天他们到露西家喂猫,昆恩踩到那只猫的尾巴。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但露西好像不相信。「我发誓那是意外,」他提醒她。「我没看到牠。」
「你怎么可能没看到一只二十磅的猫坐在地板中间?」
因为露西把猫饲料倒进盘子时,胸部微微晃动,牢牢抓住他的注意力。他收紧双臂。「我以后会看路。」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我要恢复正常的生活,昆恩。我要做正常人。如果那意味我得开记者招待会或者签书会,尽管做吧。」
「妳确定?」
她点头,后退一步。「确定。我的怒气胜过恐惧。」她瞇起眼睛的样子就像电影「大法师」里被魔鬼附身的小女孩,闪烁着邪恶的光芒。自从他在她车上招认梅莉是他的狗以来,他还没见过她这种眼神。他很高兴看到她又恢复了气势。「她这下完蛋了。」
他很高兴那个眼神不是冲着他来的。
昆恩提早十分钟到达警局,准备向米队长报告最新进展,但得知队长正在开会,下午才回办公室。昆恩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他得到几小时缓刑。
九点十分,指纹鉴识员走进简报室,咧开大大的笑容。「我们在最新的信封上找到拇指指纹,」他说。「跟在潘若博卡车座位上找到的拇指指纹一样。」
昆恩仰起头,闭上眼睛。「谢天谢地。」他们终于找到在窒息杀手和谋杀案之间的有力关联。写信给露西的人上过潘若博的卡车。写最后一封信的人见过昆恩和露西在一起,知道他是警察。窒息杀手开始犯错了。
昆恩望向科特,两人都知道这个发现至关重要。他们终于找到必要的破绽,昆恩不必让露西上场,至少暂时还不用。她可以安全地躲在他家,和梅莉在一起。
「我们应该有找过她问话,科特。」他说,指窒息杀手。
「你可能说得对。」科特说,查看最新一封信的复印件。
昆恩翻开笔记本,找到嫌疑犯名单。「我们排除了一半人的嫌疑,那么——该死!」他翻到有受害者照片的一页,注意力猛然转向还没离开的指纹鉴识员。他指向笔记本的这一页。「我需要你处理这一页。如果运气好,可以找到吻合的指纹。」
「我们肯定有给二、三十人看过。」科特提醒他。
「其中一半已经排除了嫌疑。」
鉴识员从后口袋掏出手帕,把那一页从昆恩的笔记本上抽出来。他离开后,昆恩到办公室苦苦等待。他打电话到化验室,但犯罪现场找到的头发和纤维没有新发现。他打电话给受害者家属,把指纹证据的事告诉他们,然后再打电话回家找露西。
「这里是麦家,」她说。「麦昆恩的家,他是一流的警官、性感的男人。」
听到她的声音,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揪住他的胸口。「万一是我妈妈打的电话呢?」
「我接听前看过来电显示。」
这股力量并未充斥他整个胸膛,只是揪住左侧心脏旁边。像得了心肌梗塞那样。「会不会无聊?」
「不会。我在努力工作。」
「妳在写作?」昨晚他把窒息杀手的档案给她看,这才知道她阅读时会戴上金边眼镜。她戴眼镜的样子非常性感。当然,她穿什么或什么都不穿都很性感。
「努力静下心来写。不太顺利,但我希望能找到灵感。」背景传来梅莉的吠叫,彷佛有人破门而入。
「梅莉怎么了?」
「稍等。」停顿一下,然后——「她看到有只猫跑到你的草坪上。」
「啊,牠在保护妳不受隔壁那只猫的伤害。」
露西大笑,柔和的笑声潜入他梗塞的胸口。「牠不太会看家,昆恩。如果有小偷破门而入,牠会带坏蛋去找你的宝贝。」
昆恩轻笑。露西就是他的宝贝。「有可能,但牠带路时会吠得很大声。」他拉起袖口看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在最新的信封上找到指纹。」他告诉她,但不必多解释她也知道这有多重要。他们讨论过这桩案件,也像老夫老妻一样谈论晚上的活动和晚餐。「我下了班,」他说。「会去喂妳那只胖猫。」
「牠的名字叫小亲亲先生。」
「是啊,我知道。」
电话那头傅来她忍耐的叹息。「我要找一个很重要的活页夹,跟你一起去吧。我不知放到屋里什么地方了。」
「我帮你找。」他提议,指纹鉴识员走进办公室。看到他微笑,昆恩知道他们又有新发现了。「我得挂了。」他说,挂断电话。「怎样?」
「受害人照片底下有吻合的食指指纹。」
过去那个星期,昆恩一直盯着从卡车上取得的指纹,他想踢自己的屁股,但没有时间。他站起来,穿上外套,遮住挂在皮带上的手枪,嫌犯名单筛得剩十几个人,他知道先从哪里着手。
露西坐在厨房桌前,盯着闪耀的光标,决心让字句从指尖流到计算机屏幕上,但发现写不出来。她摘下眼镜,放在笔记型计算机旁边。梅莉坐在露西身旁,把头枕在露西的大腿上。露西伸手挠了挠狗的耳朵下方。
她还以为有了安全感,今天灵感就会出来跟她打招呼,文字会源源不绝地从指下流出。
结果不如预期。
她吁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如果她有玫蒂的评论,至少有事可做。希望修改几章能激发灵感。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梅莉紧跟其后,露西拿起遥控,打开电视。她转到二十四小时新闻频道,看看她的生活彻底失控以来,世上发生了什么事。全是令人郁闷的新闻,于是她转到「城市机密」,在电视机前放松下来。那天早上她对昆恩说的话是真的,她的愤怒压倒了恐惧。这个女人把她推入最可怕的写作瓶颈,让露西既无能为力又火冒三丈。
她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扔到咖啡桌上。她想起昆恩和他昨天的话:他们的关系是在压力下开始的。她得承认这段关系开始的方式不是很正统。好吧,是很不正统。他们彼此欺骗,以伪装的身分约会。但两人第一晚在星巴克相遇时感觉到的性吸引力是装不出来的。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欺骗。当时不是,现在也不是。那种感觉令她有点措手不及。既猝不及防又心神荡漾。
他没说过爱她,她提醒自己。但平心而论,她也没说过。他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让她搬进家里,又把录像带从证物室拿出来。说好听是拿,不好听是偷。为了她,他肯这么做。不,他没说过爱她,但没有哪个男人为了跟她在一起冒过这么大风险。
她的手机铃响,她吓了一跳。
「喂?」
「喂?是罗露西吗?」
「我就是。」
「我发现了一个应该是属于妳的活页夹。」
昆恩双手插在长裤口袋,站在邦诺书店的仓库里,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科特在另一个房间跟经理谈话,告诉她邦诺书店所有员工都得重新接受问话。
「有人寄了几封信给罗露西。」闲聊五分钟后,昆恩切入正题。他通常能跟嫌犯拉近距离,让他们稍微放松,但这女人是一座冰山。「我们相信给她写信的人就是上次我们来访提到的凶手。」
白珍恩看昆恩一眼,目光转向他左肩上方的书架,不发一语。
「妳知道信的事吗?」
她摇摇头,波浪长发在肩上晃动。
「妳愿意到警局重新接受问话吗?」
「什么时候?」
「现在。」
「好吧。」她看昆恩一眼,目光回到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如果能帮上罗露西的忙,我很乐意。我很支持本地的作者。」
「罗小姐一定会很感谢妳。」
到警局的车程花了十分钟,他一把珍恩带到讯问室,录像机就开始运转。他递给她一杯水。昆恩露出笑容,再度试图让她放松。他问她神秘女郎笔会的事,问她知不知道有谁对露西怀恨在心。
「噢,没有。大家都很支持她。」她很快喝完水,他提议再倒一杯给她。他拿着杯柄,把茶杯递给在门外等候的指纹鉴识员。片刻后,他端回一杯水。
「请用。」他把玻璃杯放在桌上。
「刚才是茶杯。」她迎上他的目光,盯着他不放。
「我不小心把杯子掉到了地上。」
她皱起眉头,好像不相信他的话,然后看向他头顶的某个地方。
「你大概送去检验指纹了吧。」
她比他想象的聪明。不过窒息杀手本就不是傻子。「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在警局讯问室,你刚调换了我的杯子。我有参加悬疑作家评论会,也看过很多侦探小说。」
跟她兜圈子也没用。到时看指纹见分晓。「四月二十三号晚上妳在哪里?」
她皱起眉头。「二十三号?」
「妳白天在邦诺书店参加神秘女郎的讲座。我在那里见过妳。妳离开后去了哪里?」
「我跟几位女士去了意大利餐馆。我多喝了几杯,有点不胜酒力,打电话叫大儿子接我回家。」
很难想象白珍恩会喝醉。她总是一板一眼、正经八百。「你大儿子多大?」
「十六岁。」
门开了一条缝,化验室人员站在门后摇了摇头。该死。白珍恩虽然行为古怪,但不是凶手。
「谈谈妳的同事吧。有人和书店的顾客约会过吗?」
「或许有几个。我觉得那样很恶心。」
「包辛娅呢?」
珍恩摇头。「噢,不会。辛娅绝不和书店的男客人约会。」
昆恩低头看桌上的笔记本,浏览名单上下一个名字。「为什么?」
「她觉得男人都很龌龊。」
昆恩抬头。「『龌龊』?这是妳的用词还是她的?」
「她的。」
「她恨男人有恨到想把他们杀掉的程度吗?」
「不至于。辛娅人很好。她的婚姻非常不幸,几经波折才离婚。她丈夫虐待她,在外面偷情,但她不会杀人。」珍恩紧张地大笑,又补充:「我敢肯定她不会写骚扰信给罗露西。她是她最忠实的崇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