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昆恩(Quinn McIntyre)手指塞进利瓦伊牛仔裤口袋,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水气在眼前冻成一团白雾,看到露西银色BMW的尾灯朝美观路而去时,他的双眼瞇成了一条线。露西带走了她的咖啡杯,但除非他用蛮力抢下杯子,否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进星巴克后雨就停了,但乌云仍遮住大部分的圆月。昆恩下了人行道,走向停车格的黑色福特客货两用车。露西才不是什么护士,正如他也不是水管工,不过他第一次寄电子邮件给她时就已经知道了。他本来就晓得她的自我介绍栏都是胡说八道,也清楚她真正的职业。在今晚见面前,他对她的了解可不只是她眼睛的颜色和她的金发。他掌握到的资料是身高五呎七吋、体重一百三十磅,在城里的医院出生,在北境路长大,而且仍住在那里。父亲在她十一岁那年离家,这个变故足以造成她对男性怀恨在心。她不但受过教育,六年前还出版第一本推理小说。他知道五年来她收过三张超速罚单,并有两次未遵守停车标志。
但他不知道她的眼睛比驾照或书皮封膜上的照片蓝得更深,还有一头闪亮的金发,嘴唇也更饱满。走进星巴克之际,他早已明白即将和一位引人注目的女性见面,却对她那纯然的女性魅力毫无招架之力。照片只能给他粗浅的印象,比不上见面后握住她柔软的小手,听听她轻柔的语声,那在在不符合她连续杀人狂小说作者的形象,而且搞不好书中的凶手就是她本人。
昆恩走在交错的灯光里,不在意水洼的水溅上靴子。他走近车子,车窗徐徐落下。
「你全都听到了吗?」他边问边伸手到背后把塞进牛仔裤的T恤拉出来.
「对。」韦科特警官的圆脸出现在车窗上。「你拿到杯子了吗?」
「她带走了。」
「糟啦。」
「我也是这样想。」
「快结束时的那阵骚动是怎么回事?」
「有个家伙被咖啡豆噎到了。」他暂停说话,扯下黏在背心的窃听器。「我敢说,罗露西不但谎称自己是护士,她连心肺复苏术都不会。」
「她对那些连续杀人事件的看法真有意思。」坐在后座仪器旁的技术人员蓝爱妮评论。
昆恩也这么认为。某女在网络上钓男人,那些家伙最后全都闷死在自己家里,于是办案人员替这个女子取了个昵称「窒息杀手」。如果明天早上发现露西真的是窒息案的主嫌,他也不会太意外。一条极细的电线从腰际连到别在右胸上的迷你麦克风。「要命。」他在扯掉胸膛上的麦克风时痛得咒骂了一声。
「你对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爱妮问。
昆恩把窃听器递进车窗内,视线越过科特,落在漆黑车厢中爱妮黝暗的轮廓。他一看到坐在拥挤咖啡厅中的露西,最先的反应是纯粹男性的生理欲望。那种男人锁定美女时会有的反应,提醒他已许久没有性生活了。「我刚坐下来时,觉得她正想扒开我找弱点下手。」
「也许她挑中你做下一个牺牲品。」爱妮提出看法。
他也有想到这一点。「是啊,有可能。」两个礼拜以来,他用绝爱人的昵称上了七个网站、五个聊天室.还约会过三个网友。科特也以昵称「猎犬」上了差不多数量的网站,昆恩则在车内监听他和网友的谈话。两位刑警把手上的案子转手出去,现在投入大部分的时间,连手追查这件悬案。
露西是昆恩当晚第二个约会对象,光是搞清楚该对哪个女人说哪句话,就已搞得他筋疲力尽。「明天见了。」他拉上外套拉炼时说。明天一早,罗露西的录音带就会像其它人的一样分析完毕。没必要继续站在这儿穷聊,冻到屁股快开花。
他走向不远的停车格,打开银色吉普车的门。
「嘿,小麦。」科特发动车子时朝他大喊。
昆恩的视线越过吉普车顶看着他。「啥?」
「那个叫露西的女人长得跟照片一样性感吗?」
「她本人比较好看。」即便如此也不减她是凶手的可能性,但仍激起一些有趣的疑问。像露西这种外表出众而且收入不错的女人何必上网找男人?
「那么你办起案来会轻松一点.」
被一双蓝眼和柔软红唇搞得心神不宁,才不轻松呢。除非今晚的第一个约会对象莫琳就是窒息杀手,他才会觉得轻松。但一想到此,他有些畏缩。「明早见啦。」昆恩说着上了吉普车并关上门。
邓莫琳的昵称是「性感大奶妹」,她是他生平遇过最蠢的女人,约会时滔滔不绝谈她的剪贴簿和娃娃收藏,好像他真的很想听。她老是喊他「昆特」,就在约会即将结束时,她说她在某处读到消息,外星人已经降临太阳谷外的萨图斯荒野保护区,并且伪装成人类。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于是他也开了个玩笑,还努力挤出笑容。但她是认真的,他觉得光是坐在她对面就害他的智商下跌十分。不过最好笑的是,她竟是爱达荷工业委员会的职员。
他发动吉普车,驶离停车位。一阵冷空气从出风孔吹向他的胸膛。暖气打不开,他索性先关掉出风孔。他漫不经心地转了一阵收音机调频钮,随后也关了。见到莫琳不出两分钟,昆恩就在心里把她从嫌犯名单上剔除。虽然她有正当工作,但并不影响他的判断。很多笨蛋都替政府做事,可是有办法杀害三个男人又不留下蛛丝马迹泄漏身分的女人,不可能会当真相信外星人住在北爱达荷。昆恩同意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专家的报告,窒息杀手是个组织力超强的女人,智商在一般水平之上。他就是不信莫琳的愚蠢是装出来的,没人那么会演戏。
根据案情推断报告,窒息杀手的年龄在三十二岁到四十八岁之间。由于缺乏生理方面的证据,专家相信她拥有法医的知识,也了解警察办案的程序。她对查案很有兴趣,相信自己比警方聪明。传统的办案方式抓不到她,她搞不好还能骗过测谎器,也不会在侦讯中被警方突破心防。
看过这份报告后,警局全员一致同意,缉捕窒息杀手这种掠食动物一定要用诱饵,而且是以男人做诱饵。尽管昆恩明白这个计划确实高明,却讨厌执行它。他有预感在警方取得足以逮捕她的证据前,他恐怕会牺牲不少。他不是怕自己变成另一个被害人,只不过在疯子面前悬晃他的大老二也不怎么令人兴奋。
昆恩转出美观路,上了交流道。通往市中心的高速公路在街灯照射下宛如一条白色缎带。他再试一次暖气,终于有热风吹出,伴着他朝百老汇大道的方向驶回家。
两个礼拜以来,警官们锁定的女嫌犯有几个共同点:她们都在网络上交友,而且三名被害人在死亡之前都和她们接触过。她们都使用同一家连锁干洗店,皆为独居女子。
三名男性被害人也有几个共同点,使他们名列凶手的加害单上。他们对约会很积极,彷佛在进行上帝交付的使命。被他们欺骗过的女生有一大串,这些家伙每周有五、六个约会,通常对象都不同,来自交友网站、聊天室及征友广告。根据邦诺书店、博德斯书店及哈斯丁书乐城的结帐记录,三人都嗜读成痴。第一位被害人已经离婚,第二位是鳏夫,第三位已婚但自称是鳏夫。三人死亡时都被铐在自己的床上。
第一位被害人吴查理的昵称是「咯咯笑」,在离越境路不远的家中被发现,双手被手铐铐住,头上套着威克干洗店的袋子。本案被列为凶杀案,但不确定该定为几级。就尸体呈现的样貌来看,被害人似乎和某个相当变态的玩伴大搞窒息式性爱游戏,凶手没留下多少蛛丝马迹就逃逸无踪。昆恩的职责是判断这个变态到底是临时起意或早有预谋。
警方调查过吴先生的亲友,全都声称他已一年多没有正式交往的对象。他的前妻已经再婚并搬离爱达荷。昆恩查过他的信用卡签单和通联记录。当他准备排除查理通联记录和电子邮件上所有连络人的嫌疑时,第二位被害人出现了。两具死状相同的尸体不算巧合,他们不是凑巧遇害,直到第三位被害人出现,警方赫然明白追缉的对象是连续杀人犯。
吴查理在一个半月前遇害,如果警方的动作再不快点,可能会出现第四名被害人。
而且要不了多久。
没人希望这种情形发生,没人比昆恩更希望重案组及早逮到凶手。他对女人说谎不会良心不安,而且诱捕杀人犯本来就是职责所在。他已经好几年未曾担任便衣刑警,经常怀念这个职务,只是很讨厌对那些女人背诵科特写给他的滥情句子。
昆恩驶上私人车道,进车库时关掉头灯,在白色无标志的警车旁停好吉普车后熄火。一如以往,梅莉听到他的动静便会过来,在他开后门时等在门边。她是个忠贞不贰的女性,偶尔感情太丰沛了点。他走进厨房顺手开灯,只见她那双大大的棕眼倾慕地仰望着他,光线在她柔软光洁的红发上闪耀。
「嘿,女孩。」她舔舔他的手,他单膝跪下。「妳真是只好狗儿。」他搔搔她长耳的后方,她高兴得舌头伸出嘴边。她的尾巴拍着硬木地板,昆恩看向录音机闪烁的讯号灯,然后再转往散落一室的羽毛。
他起身时不禁撇撇嘴,桌子底下躺着枕头的片片残骸。他这阵子没空带梅莉出去跑步或玩你丢我捡,她无聊透了,但起码这次没有动垃圾,不过现在垃圾桶里也什么都没有。
留下两岁的爱尔兰长毛猎犬在家太久就会有这种问题,牠们会想找麻烦,幸好她只是粉碎了枕头。
他在厨房的椅背上挂好外套,走过厨房。他的上一个女人是未婚妻雅嫚,她粉碎了他的生活。他在外努力赚钱、除恶扶善之际,她却和他最要好的高中死党尚恩胡搞。
昆恩拉出水槽下的空垃圾桶,拿到房间另一头。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不会忘记那天下午,他发现两人赤裸裸地躺在他的床上。他忘不了他们的表情或从深爱的女人口中吐出的指控。
「我老是孤孤单单。」雅嫚拉起床单遮掩赤裸的胸前时对他说。「你一直在工作,我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
他指着从床上跳起急忙穿上裤子的尚恩。「显然妳不是一直自己一个人。」他感觉九厘米手枪的枪柄重重抵着腰际,怒气随着每次心跳在胸中翻腾,甚至紧紧揪住了胃,他觉得自己就快吐了。
「我们不是故意的。」尚恩抓起衬衫时说。
「你不是故意要把老二塞进我未婚妻体内?」当此之际,昆恩终于明白何谓在盛怒中犯罪;盲目的困惑和强烈的怒火会害人失控,寻求报复。
「你想怎样?」两颗小巧的泪珠从雅嫚的眼中滴落,她干脆完全将罪过推到他头上。「都是你的错,你既冷酷又无情。」
他不禁笑了,刺耳的笑声中混杂愤怒和不敢置信。「给我滚出去。」他说。恨意与怒气在体内奔腾汹涌,严厉平板的语声响彻全屋。多年的经验和自制使他狠狠握拳,不致做出任何愚蠢的举动。「两个都滚。」他的眼神或语气里一定有某种成分,透露他已经濒临动用暴力的边缘,因为那两人不约而同抓起衣服逃跑。
昆恩不相信那晚他会对雅嫚和尚恩动用手枪,但要是他们待下来,基于个人原则,他没把握不会把尚恩打得半死。不过他还是不太肯定自己真的会这么做,因为在灵魂深处,他其实明白雅嫚的指控有几分真实性。
他绕过厨房的椅子,来到几乎掏空的枕头旁。梅莉对这场破坏根本没有一点垂头丧气的内疚,反而在那团混乱上走来走去,尾巴将羽毛扫得更散。要不是外面下过雨,到处都湿漉漉的,他一定会把她关进狗笼再来清理。「出去。」他指着通往客厅的门口下令,她慢慢离开并频频回头,棕色大眼留恋地看着他。这模样不是很像女人做错事,却想让他为她的罪过内疚吗?
昆恩把枕头丢进垃圾袋,羽毛纷纷飘起,还黏在他的衬衫上。他发现雅嫚和尚恩在一起是在一年多以前,后来听说他们结了婚,有一个孩子、一笔贷款和一台休旅车,过着所谓美国梦的生活,他却仍疯狂过人生,和梅莉相伴。其实昆恩觉得这样非常好,他曾一度认为自己会拥有一切,妻子、小孩,以及一台厢型车,但那注定是空想,他没有感情的缘分。
他捡起衬衫上的羽毛,丢进垃圾桶。他认识很多警察都已经梅开二度或三度,他自己则宁愿独身,也不要变成可悲数据中的一部分。他有工作、狗狗、母亲、两个手足和七个甥侄女。对任何人来说,这样的家庭够大了。每当需要女性相伴时,他知道上哪去找。一大堆女人把他的警徽当成春药。他想要性爱,她们则想跟警察做爱,一拍即合。大多数时候,这样就够了。
昆恩起身走向不远处的收纳间,从里面搬出扫把和畚箕,然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他拿着扫把满屋追羽毛的时候,听到一则希尔斯公司的留言,保固部门提醒他冰箱的保固期就要到了。第二通是母亲的留言。
「艾琳今天照了超音波,」母亲的声音对他说着,她发出一声长叹,叹息回荡在整个厨房,然后说下去:「她又怀了一个女儿。」
昆恩笑了。艾琳是他弟弟唐尼的太太,两人已经有三个女儿,加上最小的这一个,唐尼家就有五个女生了。五比一,可怜虫,真是他命中注定。
母亲又是一声长叹,然后才说:「当然喽,我们还是很高兴。但若唐尼一直生女儿,谁来延续麦家的香火呢?」
昆恩是麦家长子,底下有一个妹妹玛丽,再来是弟弟唐尼。玛丽和唐尼总共为爸妈生下七个孙女。昆恩不觉得自己该为这群吵闹的小鬼再添生力军。
「我礼拜天望弥撒时遇到葛翠丝,」他把羽毛扫进畚箕时,听到母亲这么说,不用猜也知道她有什么用意。「她女儿薇琪在迪拉斯百货童装部上班,目前单身,在州立街的圣玛丽教堂望弥撒。」
「算了吧。」昆恩捡起裤裆和大腿上的绒毛和羽毛时说。他从缉毒组转到重案组的那天,母亲还特地抽空感谢上帝,昆恩终于放弃追捕吸毒的人,不会被毒贩开枪射杀。之后,她立刻以见到他「安定」下来为毕生责任。如今她确信,倘若有个好女人爱他,加上定期前往教堂告解忏悔,昆恩就会快乐起来。每当他指出他已被「好女人的爱」彻底玩弄,母亲便会反驳,指出雅嫚根本不是「好女人」。她有诸多罪孽,其中一项即为她属于长老教派。他早就放弃说服母亲自己喜欢顺其自然,而且和地球上每个人一样快乐。
她又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堆父亲和教会副执事的鸡毛蒜皮,最后终于累了,录音机随即自动关闭。他将垃圾桶推回水槽底下,扫把靠着长桌,畚箕随便扔到炉子上,然后从冰箱拿出一瓶乐贝啤酒。说不定母亲多关心她自己的感情生活,就不会这么担心他的。父亲过世后,母亲这么早就开始约会,他不知道要对这件事作何感想。尽管当他这么想时,父亲已经逝世三年了,他是在为母亲修剪木槿时突然倒地不起。
他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笔记计算机和档案夹,走出厨房时顺手关上灯。梅莉起身跟着昆恩的脚步走向客厅。他空着的手抓起遥控器转到十点的整点新闻。他坐上皮沙发,将计算机和档案夹放在面前的玻璃咖啡桌。梅莉坐在他膝旁的地上,他伸手搔搔她红色的长耳后方。
幽暗的室内有种舒适的气氛,电视的光线掠过米色地毯,投射在咖啡桌上,最后落在一只靴子的前端。他看着气象预报,明天会下更大的雨。目前为止,媒体尚未大量报导窒息案的细节。大众只知道有三名男子在床上窒息而死,至于方式则尚未公布,大家也不晓得警方相信凶手是从网络上钓到被害人。媒体十分配合,但仅止于目前,只要有一家以为有别家会抢先报导出来,情况就会立刻改变。
画面的光影不停闪烁,保险广告暂时取代了新闻播报。昆恩端起啤酒就口,一边看着屏幕上舞动的壁虎。三十七岁的他已经当了十六年警察,前六年担任巡逻,之后升任刑警,在缉毒组又待了六年。起初他满腔热血、想法天真,认为自己能解救全世界免于毒品和相关犯罪的危害。他在严格的道德规范中成长,善恶是非的界线黑白分明。但在贫民区各酒吧混了一年,和许多底层人士结交后,他的观念从此改变,善恶的分界变得模糊不清,黑与白也都成为永远的灰。
他担任便衣刑警越久,个性改变得越多。他变得越多,就越难接受平凡的日常生活,直到某天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不认识眼前的人。他看到一个留长发、蓄留胡子的男人,有一双冷酷无情的眼,他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缉毒警察必须具备敏捷的思考,流畅的口才,以及钢铁般的瞻识。他们聪明、自负并确信自己天下无敌,昆恩更是个中翘楚,他在充满毒品和暴力的世界待了六年,把吃苦当作吃补。拿下头号毒贩是浩大的突袭行动,而消灭十恶不赦的坏蛋则能让人亢奋好多天,没有任何事比得上。他的生活与工作紧紧交缠在一起,他已经搞不清楚两者的分界线在哪里。他的变化令家人惊恐,因此在他主动停止这一切之前,他鲜少在家庭聚会中露面。工作曾是他的生活、呼吸,他甚至视它为亲密爱侣。它曾是他的全部生命,每一分钟他都沈醉其中。
直到美好的世界全盘粉碎。
昆恩又拿了一瓶酒,却把瓶子搁在大腿上没动。她曾取个名字叫「欢愉」,彷佛生命充满快乐雀跃,但在她的生命中从来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她是个有毒瘾的十九岁妓女,施打黑焦油海洛因。贩毒的男友对她不停性侵和毒打后,他们才分手。昆恩头一次见到她时,她的眼睛瘀青,肿得睁不开。第二次见面,她签下秘密网民同意书,并将他介绍给毒贩认识,提供他许多情报。
接下来的八个月,昆恩竭尽所能地努力。他混进那圈子,慢慢和下层人士结交.然后,某个午夜的一通电话,硬生生逼他认清事实。欢愉的尸体在超市后面的购物推车中被人发现。当他站在缓缓飘落的毛毛雨中,俯看她那瘦小的身躯和指尖斑驳的黑色指甲油,怒气笼罩他的头,在脑中狠狠烧出一个大洞。耗在社会最脏污的底层打滚的八个月,顿时全都化为乌有。
妈的。
他注视一滴雨滑下她的额头和鼻子,最后落在下巴,心中有个什么东西重新启动他早已偏轨的道德界限。有个女人死了,她其实还只是个小女孩,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工作。这一次,他再看着镜中,却讨厌回看他的冷酷无情家伙。他不喜欢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欢愉是昆恩的网民,他却救不了她。无论是站在警察抑或人类的立场,他都亏欠她。理论上,他的每个行动步步正确,严格地照章行事,但他应该要做更多才对。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他是最后一个令她失望的男人。她的奶奶是唯一来认尸体的亲人,而即便他没能挽救她的性命,还是在葬礼上尽心。他付清所有费用,买了最好的棺材,并成为寥寥可数的送葬者之一。每逢忌日,他会在墓上摆一朵粉红色玫瑰花。他甚至不晓得她喜不喜欢粉红色。
欢愉已经身故四年,他的内心到现在还内疚不已,应该永远都会如此吧。算是不断警醒他要保持人性,而对于一个在工作领域里需要接触底层社会的人来说,这可以避免他再次陷入双方对立的心结。
他又披上刑警制服,申请到重案组服务,自此他便专心地想找回原先的自我。他觉得他已将扭曲的观念全部纠正了,于是开始考虑在工作之余也要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娶妻生子,买个放置宝宝用品的背包。但雅嫚的背叛证明有些愿望注定会落空,轮不到他实现。他决定放弃,日子也过得还好。
他端起啤酒就口,按着电视遥控器,大大喝下一口之际,画面如闪光灯般进射光影。昆恩喜欢待在重案组工作;他爱搜集扮乱的线索,追查不同的提示,并且网罗看似无关的证据。他喜欢把它们拼凑起来。成为完整的画面,指引侦办的方向.他喜欢将暴力罪犯带离街道,但这已不是他生活的全部,现在的他已能平心看待并保持距离,将工作留在警局,但这次是例外。必须有人阻止窒息杀手再次犯案。
昆恩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可以后退一步综观大局。但这次行不通。线索很少、侦察方向千头万绪,无关的证据无益于厘清案情。
他熬夜研究这个案子,凶手的身分和动机不停在脑中盘旋,却得不出任何结论。不论窒息杀手是何人,她都是个聪明的女性。在工作上,昆恩如果有最讨厌遇到的事,那就是歹徒比他还聪明,无论是不是女性。
这令他想起罗露西。他是警察,受过训练以肢体语言来判定对方是否说谎,其中又以眼神特别容易泄漏。但在约会中,他数度发现自己只是猛盯着她的嘴,没有注意眼睛。上下察看她的身体曲线时,不是为了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他满心想到的只有那对藏在毛衣里呼之欲出的乳房。在这些分心的时刻里,他只想问一个问题,露西这种条件的女性干么和网友约会呢?他明白男人上网找人约会的原因,有些家伙就是没瞻当面约女孩子出去。但女人只需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站着,偶尔微笑一下,让男人知道她有意约会。这有什么难的?尤其像露西这样的美女。
她一定有哪里不对劲,一定是。大大的蓝眼后面藏着某种问题,说不定可以证明她和谋杀案的关连。
露西和窒息案有关的唯一证据是她也是威克干洗店的客户,还有一封昵称咯咯笑的吴查理寄给她的电子邮件,以及她和昵称爱棍的第三位被害人柯伦斯约会过。这些证据不算有力,但警方也没多少线索可供侦办。
警方很有条理地一一排除嫌犯,现在剩下的可疑份子已经少很多了。有个共同问题是:哪种女人会愿意和一个自称「爱棍」的家伙见面?他们决定赌赌看,这种女人应该也会想和昵称「绝爱人」或「猎犬」的家伙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