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侍送酒来了,露西放松靠在椅背,在他微笑的魔力下,她脑中的警铃渐渐平息,但她不相信他的笑容里有多少真心。他提起妻子的语气彷佛她还在人世。也许真如他所说,只是无心的口误,但也有可能他是打着丧妻的幌子钓马子。嗯,不无可能。
「妳有什么嗜好?」他问。
「其实我没有嗜好。」她边说边拿起酒杯。说不定她应该相信他。不能因为自己撒了点小谎,就认定别人也说谎。也许他说的都是实话,他真的想重新开始过日子。
「一个也没有?」他追问,彷佛真的想多认识她,而不是没话找话说。「妳一定有什么消遣吧?」
或许她太鸡蛋里挑骨头,把自身的罪恶感投射在他身上了。她决定要相信他。「我的手不太灵巧。」她喝了一口酒,唤起记忆中的滋味。兰姆酒和薄荷叶的甜美,总让露西觉得身在墨西哥的海边小屋,或是和好友躺在巴哈马的沙滩上。「我不会画画或缝纫,连黏东西都黏不好。」她补充说。她又喝了一口酒,接着告诉他,有一年圣诞节,她想亲手做花环,结果被热融胶烫伤手。她聊起去攀岩的经验,以及前男友说服她去划独木舟的往事。两次都是灾难一场。「你有嗜好吗?」她问坐在对面凝视着她的男子。
「不算有。有空的时候,我会整修家里。装设橱柜、打磨地板之类的.」他举起啤酒瓶喝了一口,放下啤酒说:「也会带狗去猎鸟。就这些。」
不难想象他做这两件事情的模样。工具带低低挂在他腰间,或是身穿旧工作服,臂弯挟着猎枪,脚边跟着忠心的狗儿。帅气又有男子气概。她好奇他是穿迷彩四角裤或白色三角裤。说不定不穿。
「妳冬天有出去玩吗?去滑雪?还是去墨西哥度假?」他问,打断了她咸湿的想象。
「去年十一月,我和几个朋友去天堂岛。我们开怀痛饮、赌博,玩得太疯了。」脑子里冒出邪恶的遐想不是她的错。打从一进门,她就感觉他的视线在吸引她,彷佛黑色的高密度牵引光束。她不记得有任何男人曾如此全神贯注在她身上,至少没有到这种程度。他彷佛看不见其它人事物,包括那个送酒来时对他抛媚眼的女侍。「我今年哪儿都没去。」
「连去波卡特罗过夜都没有?」他说的是邻近柏依市的一个小城。
「没有,我工作很忙。」昏黄的光线下,他的双眸变成黑色。一绺浓密的头发落到额前,形状像逗号的鬈发垂在耳上。他的胡渣已经冒出来了,为他方正的下巴添上一抹阴影。
「男朋友没有给妳个惊喜,带妳去度周末?」
「没有。我一年多没交男朋友了。」
「少来了。」他一副不敢相信的口吻。
露西用薄荷枝搅搅调酒。「是真的。我一直避免谈感情。」她的指尖画过杯子上凝结的小珠,船形领毛衣的一侧又滑下去了。早知道这件上衣这么麻烦,她就穿别件了。「我交往过几个烂人,所以决定先休息一段时间,不然我会变得太刻薄。」
「妳对男人很刻薄?」
「也许该说是厌倦吧。」她把上衣拉好。
「妳休息多久了?」
她实在不想承认多久没有和人认真约会。「一阵子了。」她回答。她不认为今晚算认真的约会,只是出于好奇才来见他。因为昆恩寄了两封滥情的电于邮件,她才决定要和他见面。她有点同情他,而且……呃,她想确定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像记忆中那么帅。她果然记错了,他其实更帅。「我宁愿看本好书,也不想浪费时间和差劲的对象约会。」上次因为棒球帽的影子,所以看不清楚他脸的上半部,这次她看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眼尾有些细纹,看来他很爱笑。
「妳和多少差劲的网友约过会?」
那些也不算真的约会。老天,她快演不下去了。「你呢?」
他靠向前,手臂放在桌上,伸手把玩桌上的蜡烛,在两手之间来回推着。他的银色表带划过光滑的桌面。「我见过几位小姐,她们人都很好,但不是我喜欢的型。只有妳,让我想再约出来一次。和妳见过面之后,我满脑子只有妳。让我想进一步认识的人也只有妳。」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彷佛整间酒吧只有她一个女人。他说:「轮到妳了。」
他的声音在她的肌肤上洒下温暖诱惑的电流。她甚至算不上认识这个人。他所说的话,她大半都不相信。那她为什么会有触电的感觉?「轮到我做什么?」
「告诉我妳和网友约会的经验。」
噢,对了。「我见过的男网友之中,七成只想上床,而且都是些烂人。两成是寂寞难耐,急着想找个女友,只要女的都行。剩下那一成,还有待评估。」
「我是哪一类?」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回答:「有待评估。」
他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往后靠。他凝视了她几秒,接着换了个截然不同的话题。「最近发生的三起连环杀人案,妳有什么看法?」
露西把杯子放回桌上。哇,真是破坏气氛的好方法。那三个可怜人之中,她只见过一个。柯伦斯,他的昵称叫爱棍,属于只想上床的那七成,她在第三章就赐死他了。几周后,她在报上看到,有人真的杀了他。想到就令人头皮发麻。这种天大的巧合,她宁愿不去想。她望着昆恩的黑眸,不知道他是否担心他的安危。换作是她,想必也会担心吧。「你怕成为下一个吗?」
他低笑一声,好像觉得很有趣,接着举起啤酒。「不会,我能保护自己。」他说完喝了口酒。
爱棍大概也这么想吧。
「你有听说凶手是怎么找上死者的吗?」
他摇头,放下酒瓶。他的上唇沾到一滴酒,他轻轻吸进嘴里。「妳呢?」
「没有。警方一定没掌握多少证据。」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又露出那种牵引光束般的眼神,彷佛她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为什么这么说?」
他那种全神关注的感觉真奇怪,但同时又让人飘飘然。「「警方手中证据不多时,通常不会给媒体太多数据。」她读过太多相关书籍、访问过太多警察,对他们的行动,她可以猜个十拿九稳。昆恩是水电工,大概不大了解警方的程序。「他们喜欢隐瞒部分案情,尤其是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要是掌握的不多,说出来的就更少。」
他浓黑的眉毛一沈。「护士怎么会懂这些?」
嗯,护士怎么会懂这些?她微笑说:「『铁证悬案』,记得吧?」
「啊。」他歪着头说:「我懂。妳有和被杀的人约会过吗?」
露西望着桌面以及她放在杯子旁边的手。爱棍死后,报上说他其实已婚,却在一栋公寓里暗藏了一间爱巢,他就陈尸在那里。报导的用字难听又淫秽,炒得沸沸扬扬,一点也没有顾及他家人的感受。露西不想谈爱棍的事。「没,我没有和他们约会过。」这不算真的说谎。她不认为在咖啡馆见面算约会。她的上衣又溜下去,她决定不管了。反正也没露出什么,她懒得一直去拉了。「不过你最好当心点。」
他再次靠向前把玩蜡烛。「妳在为我担心?」
他的肩膀那么宽,手臂那么粗,双手那么壮,彷佛可以把她扛在肩头冲刺个一、两英里。他对他自己,对他的能力都表现出十足的信心,但信心不足以阻挡决心夺命的凶手。「你希望我为你担心吗?」
「不一定。」
「喔?」
他看着摇曳的烛光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嗓音变得低沈、柔软、诱人,是那种让她触电的音调。「要看妳担心的是什么。」
露西在社会打滚了三十四年,和许多男人打过交道,很清楚接下来的发展。一部分的她也想往那个方向去,那个被昆恩迷得不顾理性与理智的部分。那个部分感觉到他充满男性贺尔蒙的声音滑过她的肌肤,即使他凝视着她的双眸,她依然感觉他的视线触及全身每一处。但她不会让那部分做出不理性的举动,因为她从痛苦的教训中学到,上床前还是要先认清对方比较好。没错,她上床的对象里也有骗子和烂人,但至少她和那些对象先交往过一阵子。这样虽然差别不大,但很要紧。「说说你的水电生意吧。」她端出最安全而无趣的话题。
他轻笑一声,说他最近只负责经营,很少亲自去装马桶或疏通水管。不到几分钟,不知怎么的,话题从水电转到猎犬训练。他说正在训练一条爱尔兰猎犬打猎,虽然她对猎鸟犬一点兴趣都没有,没想到竟然不觉得无聊。或许是因为昆恩对这个话题十分热中,也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的样子好帅。可能两者都有吧。
女侍过来时,露西刚好把酒喝光。女侍又对昆恩猛抛媚眼,但他连正眼也不看她一下。他问露西要不要再来一杯,还是要点些吃的。她婉拒,拿起D&G的蛇皮手拿包。她今晚至少要写出十页才赶得上截稿。她拿出一张十元钞票,但昆恩坚持要请客。他帮她穿上外套,这次手指没有像之前那样拂过她的后颈。
她绑好腰带,伸出手说:「谢谢你。」
他没有握她的手,而是扶着她的手臂说:「我送妳上车。」
「不用了。」
「我知道不用,但我想送妳。」他们走到门口,他松手开门。「妳的车停在哪里?」
「过去半条街的地方。」晚间寒冷的空气贴上露西的脸、钻进外套里,她拉紧衣襟。第八街两旁的餐厅和酒吧流泄出灯光为他们照亮街道。酒吧传出的笑语声掩盖了露西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昆恩的手臂碰到她一下,但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接触她。
「星期一和我一起晚餐。」转弯时他说.
星期一,也就是两天后。她隐约知道那天有事,但这一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有什么安排。虽然她想不起来,但昆恩如此积极的态度,让她不知道该受宠若惊,还是退避三舍。「噢,不知道。」他大概是脱离单身队伍太久,把约会的守则都忘光了。约会守则第一条:确定对方的感情前,要装出可有可无的态度。「我不想约会。」
「那今晚算什么?」
「特例。」她迷上他了,不可否认,这男人发出让人脑部麻痹的性感魅力,会让女人不知不觉褪尽罗衫,完全忘记要「勇敢说不」。他们走过灯火通明的转角,露西停在她的车子旁。
「再开一次特例。」
影印店微弱的灯光洒在人行道上,照着昆恩的裤脚以及露西的鞋尖.她摇头,打开皮包。「我和你不够熟,不能为你再开一次特例。」
「这个问题马上就能解决。」他拿过她的皮包合上,扔在车顶.
她抬头望着他在阴影中的脸。「你想做什么?」
他的双手滑上她的手臂和肩膀。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发丝往上钻,扶住她的后脑。「做一件我想了整晚的事。」他低语着,嘴唇向她逼近。她伸手抵着他的胸口,想阻止他。他接着说:「妳一走进酒吧,我就想吻妳。」于是她忘了抵抗。他轻轻把她的头往后仰,她轻启双唇。「从这里开始,妳的嘴。」
露西的手抓着他的上衣,放在结实的胸肌上。他的唇贴上她的,温暖而难以抗拒的占有。她的手勾上他的肩膀,他的舌探进她口中,逗弄着她,诱惑她做出回应。他尝起来有些啤酒味,不过主要还是男人性欲贲张的味道。她该觉得警戒,也的确小心,但她太喜欢嘴里尝到的味道,温热美好,灌注她全身,让她的心窝暖洋洋。她的脚趾在名牌鞋里缩起来,手指陷进他毛衣的纹路中。他的手一直扶着她的头,他的嘴一直贴着她的唇,她却觉得全身上下都被吻遍了。他湿润的嘴占领她,吞噬了所有理性的想法,活化她每个细胞。她几乎不认识他,可是她不在乎,只要他继续吻她,让她沈迷其中,在柏依市中心的大街旁活活被激情焚烧。她喘息着依偎在他怀里。
他抬起头,在她湿润双唇上方说:「再出来见我。」
他不是在征求同意。她点头说:「好。」
「星期一。」
「好。」
他放下双手,后退一步。她迷蒙地望着他脸上变幻的阴影,举起手摸摸她唇下娇嫩的肌肤,那是他的下巴刚才磨蹭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是否留下了痕迹。
「我弄痛妳了吗?」
那一小块肌肤有些刺痛。「我没事。」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灯光。他的拇指抚过她的下颚,他靠过来轻轻吻着她的唇下。「我有点忘形了。」
她闭起眼睛,等着他的嘴重回她的唇上。
「露西?」
「嗯?」
「妳要就现在一个人走,不然就跟我走。」他后退,清冷的空气隔开他的胸膛与她的衣襟,可是无法冷却她发烫的脸颊。「妳要选哪个?」
露西睁开眼睛,清清嗓子。「我走。」她不相信一见钟情。「一个人走。」那种事,就留给浪漫派和可蕾那种罗曼史作家吧。但欲望……欲望不一样。露西相信一见「性」起。眼前不正是如此?她的血液为之沸腾,积聚在胸口,不管昆恩要带她去哪,她都愿意跟随。但她却转身拿皮包。
一个吻就吸干了她的理性与理智。她会再和昆恩见面。她明明不想说好,有那么多应该拒绝的理由。她算不上认识他;他说的话,大半她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态度有些太积极。她感觉他太心急。有点不对劲。一定有问题,只是她没看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她都不在乎了。
「晚安,昆恩。」她说完走到车子另一边。她隔着爱车,望着影印店灯光下他的轮廓。他高大、黝黑,英俊得让人无话可说。才一个吻,他把出于好奇的会面,变成真正的约会。
「我再和妳联络星期一的事。」
她的车隔在两人中间,她的头脑清醒了一点,终于想起星期一原本的安排。她拿到两张冰上曲棍球比赛的门票,是之前去作家联盟演讲的谢礼。她本来要约雅黛一起去,她们都一样热爱冰球。「我忘记了,我有星期一晚上钢头队比赛的门票。」她说。这是取消约会的好借口,但她却问:「想和我一起去看比赛吗?」
「先一起晚餐?」
「当然。」她有完美的借口推掉约会,却没有把握住。她打算再和他见面,如果下次他摸的不只后脑,她只能求老天帮她把持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