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恩为狄雷蒙案作证结束时,最后一道夕阳将山谷抹上淡蓝与粉红。他推开法院大楼的玻璃门,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外头,一辆老旧的日产汽车发出阵阵杂音,开进熙来攘往的车流。四月凉凉的微风吹动他的红领带,以及深蓝色羊毛外套的衣襟,他穿过红砖人行道走向停车场。
狄雷蒙的辩护律师果然死咬着昆恩不放,猛攻时间点,并质疑鉴识证据,千方百计要显得昆恩怠忽职责。在这行做了十六年,不管律师出什么招,昆恩都有办法应付。最后,律师还是无法推翻狄雷蒙在两点三十五分买了汽油的事实。
昆恩穿越停车场,打开白色无标示警车的门。狄先生最重会被判一级谋杀罪,很可能面临死刑。昆恩觉得好像该难过才对,这样才够怜悯、人道,但他亲眼看着狄太太和三个孩子的解剖过程,见证大火对他们造成的伤害。除了受害者,他谁都不怜悯。
他发动车子开向城市另一头。他在葛罗夫街转弯,经过葛罗夫旅馆,这家旅馆外墙上的河流雕塑出名地丑。
原本该呈现柏依河风光的雕塑,结果却像地震造成的裂缝。常常有游客站在色彩鲜艳的裂缝前,一脸困惑,不知道眼前到底是什么。彷佛为了让游客更加不解,那道裂缝三不五时还会喷烟,模仿河上的雾霭,可惜一点也不像。
昆恩毫不讳言他对艺术一无所知。城里绝对有许多很酷的雕塑品和画作,但葛罗夫饭店的裂缝绝对不算在内。
他在红灯前停车,拿出太阳眼镜。狄雷蒙案解决后,他的思绪又回到露西身上。身为警察,他受过训练,知道如何留意细节,拥有近乎完美的记忆力。但他不必用上任何技巧,就能回想起前天晚上的每一秒,在她家门廊上吻她的所有情境。他捧着她的脸,她柔细的发丝缠绕指尖。她的小嘴品尝起来有女人特殊的温暖,她融化在他怀里。他提醒自己这只是工作。这个抚摸他胸膛、让他硬得可以敲钉子的女人,是个杀人嫌犯。他一直捧着她的脸,以免双手向下游移到更好玩的地方。他差点忍不住冲动,几乎就要去摸她的腰臀和双峰,让她也尝尝这般疯狂的滋味。可惜她竟然往他背后摸去,幸好他及时抓住她的手腕,不然黏在背上的录音机一定会被发现。
他其实很想接受她两次的邀请,进她家去暍咖啡。他很想跟她进去,先欣赏一下她的胸罩,然后把脸埋进她的乳沟里。他很肯定想脱光她的衣裳,来一场热辣汗湿的活动,可惜他不能跟她进屋,也不能对她出手。窒息杀手总是在被害人的床上下手,而不是她自己的床上。当然,他其实应该跟露西进屋,套出更多线索,但他实在不想延长折磨。
绿灯亮了,他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可以下班了。他向米队长报告今天出庭的经过,讨论窒息杀手案最新的进展。他今晚要去见新的嫌犯,李凯萝,昵称是「甜心宝贝」。凯萝常和网友约会,在哈斯丁书乐城上班,而且热爱动物。昆恩会重复同样的步骤:请女人喝咖啡,撒饵等连续杀人狂上钩。
约会结束,昆恩回到家,虽然累惨了,但他知道要过好几个钟头才睡得着。他因为刚才的咖啡与谈话而无法平静,在心里反复回顾过去几个钟头的经过。
凯萝长得很不错,感觉起来挺正常的,但一提起前夫,她就变了样。她把前夫批评得体无完肤,把他在事业和床上的表现都说得一文不值。那样的不满会造成极大的怨恨,科特明天一早会发电子邮件再约她出来。
昆恩抓起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的手提电脑与档案,穿过走廊进到办公间。他打开灯,走向角落的办公桌。房间另一头放着跑步机和举重椅。警探三餐不定时,总是在路边小店或办公桌上随便解决。昆恩三十七岁了,每星期得要运动五天才能维持身材,打败纠缠众多警务人员的鲔鱼肚。
他坐上办公椅,把计算机和档案放在桌上。他打开计算机,搔搔梅莉的脑袋,等待开机完毕。和网友约会两个月了,昆恩依然很难相信女人竟然会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口无遮拦。既然她们会对他抱怨前夫和前男友,肯定也会对其他约会的对象抱怨。有时候她们说得太过火了,他得拚命按捺性子,其实他很想说:「小姐,我不想知道妳前夫的脚有多臭,也不想知道他在吃威而刚、犀利士或其它壮阳药。有些家丑还是不要外扬比较好。」
他约会的女网友中,只有露西不一样,他得开口问起她的前男友。不过,露西有漫天撒谎的恶习,她说的是不是实话还有待商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看看表,九点半,他打开笔记本写下时间。铃声响了五下,她接起电话。
「喂?」
「露西,我是昆恩。」他靠在椅背上,左右摆头,放松颈部僵硬的肌肉。「我只是想确认明天晚上的约会。」
「等一下。」她好像放下话筒,接着传来一阵抽屉开合的声响,接着她重新拿起电话。「好了。没问题,但我想先请你进来暍点东西,或者我们也可以在我家叫外卖。」
窒息杀手从来不会杀人后移尸,很可能也不会邀请牺牲品去她家。「这样也不错。」话筒里传来一声轻响,她好像把电话弄掉了。
「抱歉,」她证实了他的猜测。「电话掉在地上了。」
他用笔轻轻敲着桌面问:「妳在做什么?」
「现在?」
「对。」
「我穿着内裤站在这里,准备穿上睡衣。」
他的笔停了。「我不打扰妳了。」他脑中闪过她穿着糖果内裤的模样。
「没关系。我只是想跷脚看一下电视,然后就要去睡了。你呢,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坐着发呆。」在他脑中,她穿着可以吃的糖果胸罩。他怀疑她有没有这么野。当然不是狂野到杀人的程度,而是野到让他吃掉她的内裤。昆恩四年没卧底了,但依然宝刀未老。他知道何时该使力,以及该使多少力。他放下笔,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可以吃吗?」但他很清楚,他不只是为了工作而问。
她顿了一下,他有点担心她会叫他去死。「我的脚?」
「妳的内裤。」
她又顿了顿,接着说:「不能吃。是白色软缎的。」
他咽了一下口水,转动椅子,扶手打到梅莉的脸。牠看了他一眼,好像以为他是故意的,转头离开办公间。他不想在宠物面前说情色的话,等梅莉出去后他才问:「有蕾丝吗?」
「没有。」
唉,他喜欢女人穿蕾丝。
她小小声补充:「可是有粉红色缎带。」
要命了。「告诉我缎带的样子。」
「缎带绕着大腿上缘,还有小小的蝴蝶结。」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在他心中,她腿间的热度让粉红缎带暖起来。他忽然觉得那条内裤应该可以吃。「妳有穿胸罩吗?」
电话传来细微的喘息,他在脑中描绘她粉红的唇办。「有。」
「和内裤是一套的吗?」
「嗯。」
他用力抽一口气,掌心按着硬挺的勃起。「缎带在哪里?」
「从两边穿到中间。」
他想象着胸罩的样子。「妳的乳头硬了吗?」
她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硬了吗?」
「嗯。」
「你常在电话上说这些吗?」她的声音诱人得要命。
「不常。」他想象她就站在面前,阳光般的长发披在肩头,双腿微微分开,他的手抚上她大腿后侧,同时嘴贴在她平姻一的小腹上。「不过,如果妳想尝试一下,我也愿意配合,小太阳。」
她低低的笑声穿过电话线传来。「明天晚上见,昆恩。」她说完挂断电话。
他睁开眼睛,妄想着她会出现在眼前。但视线所及只有桌上的工作。一堆堆文件、笔记、计算机,还有甥女和侄女的照片。寂静压迫着他,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迫使他感受灵魂幽暗处的寂寞。有那么几秒,重量大到他受不了,几乎快要窒息。接着他战胜心魔,再次将孤寂打回深处.他拿起桌上的音响遥控器。按下播放键。南方摇滚乐忧郁的旋律填满死寂的空间。歌手唱着爱情虽美好却难以掌握。他很满意他的人生,现在这样很好。
第二天晚上,露西喝了一杯红酒壮胆,放下酒杯。她不想还没向昆恩说明邀他来家里的原因就先醉了。是时候该说出真相了,尤其是经过昨夜那通电话之后。她一看到昆恩就无法克制地脸红,他倒似乎完全不会不好意思。
她用眼角偷瞄昆恩,他喝了一大口啤酒。他的视线从啤酒瓶往下移,小亲亲先生用前脚按着他的大腿。露西很清楚小亲亲的行为模式,要是昆恩不报以相同的亲热,牠的撒娇攻势就会往上移个几吋。
「下去,亲亲。」她说着,把肥猫从两人中间的沙发上搬开。
「妳叫牠什么?」
「亲亲。小亲亲先生的简称。」
「啊哈。」昆恩瞇了一下眼睛,好像头很痛。
露西深吸一口气,吐气时强迫自己说出实话。「我一直在骗你。」她说得好快,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希望有,因为她不想重复。她的胃涨得像吞了太多空气,而且嘴巴好干。她太紧张,那通电话造成的害羞都不见了。倘若他不能谅解她说谎的原因,决定从此不再和她见面,那么这段关系也没有维持的必要。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但那是在他走进她家客厅之前。他穿着一条旧牛仔裤,一些很有意思的地方磨损了,他坐在沙发上,两人的距离那么近,她能嗅到他古龙水的香味,以及衣服上洗衣粉的气味。
「骗我什么?」
「我不是护士。」
昆恩把啤酒瓶放在大腿上,深黑的眼眸凝视着她的双眼。他诧异地挑起一边眉毛说:「妳不是护士?」
她摇头,转而面向他。「不是。那是网络交友的说词。我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每件事。」她曲起一条腿放在沙发上,脚塞在另一条腿下面。她挑着卡其裤的缝线。「我想保留一点,以防万一。」她决定不要说出一开始答应和他见面只是为了做研究。她不希望他追问她见过、然后在书里杀掉的男人。她不想聊其它男人,今晚不想。
「会有什么万一?」
「万一你是个烂人或跟踪狂,或神经病。」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双手放在腿上。她低下视线,看着他胸膛中间。他的蓝色兜帽上衣很旧了,胸前的图样褪色到看不见。「那晚在星巴克,我以为你一定看穿我没有受过医疗训练。」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双眼看着他的脸。「你大概没注意到我不会哈姆立克急救法吧?」
「我注意到了。」他的以边嘴角上扬,挤出逗号般的纹路。「我只以为妳是个蹩脚护士。」
她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稍微没那么紧张了.「为什么后来又约我出去?」
他用空着的手拉起她的手,拇指轻抚她的指节。「我想,既然妳这么漂亮,一定很擅长其它事。」
小小的电流从手腕传上手肘内侧。「哪些事?」
「女人的事。」
「女人的事?」她想佯装生气,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拉到唇边一吻。「哪些女人的事?」
他从她的手指上抬头看她,眼角冒出笑纹。「烹饪。」他在电流窜动的手腕上印下一吻,就在她红褐色上衣袖口边。
「我很擅长烹调。」只是很少下厨。
「太好了,我很爱吃。」他轻咬她的手心。
露西胃里那种涨涨的感觉向上跑到心里。「什么?」她快喘不过气了,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我爱吃什么?」
「嗯。」
「金发蓝眼的美女。」
噢,老天。她抽回手。「你饿了吗?」
他的视线落到她唇上。「我吃得下。」
露西从多年的经验中学到,慢慢来比较好。不要急。不要陷得太快。至少她脑中理性的部分这么告诫着。他抬起视线看她,又来了,从黑眸深处射出那种炙热、饥渴的神情,她的理性又全军覆没。「我去叫外卖。」她喃喃说着,连忙站起来逃进厨房,不然她的脑子很快就会停摆。她一定会扑倒他。「披萨、意大利面、色拉?」她问着,拿起流理台上的电话。
「随便。」昆恩跟到门口。他一肩靠在门框上,酒瓶轻敲着大腿。「既然妳不是护士,那妳是做什么的?」
露西按下速播键。「我是作家。」
「作家?」他的黑眉一沈,彷佛不相信。「妳写什么?」
「悬疑小说。」
他举起酒瓶。「有卖出去过吗?」问完暍了一口酒。
「有。我在写第七本了。」对方接电话了。「我要叫外送,一份中号套餐,两份凯萨色拉。」她说完报上电话号码,对方说要等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
「用本名出版的?」
「对。」她按下结束键,放下电话。
「所以我可以在书店买到妳的书喽?还是妳又在骗人?」
「我带你去看。」她往通向办公间的楼梯走去。上楼梯前,她回头一望,他还靠在厨房门口。「来呀。」她挥手招唤。他从门框边离开,露西带头上到二楼。
她没有计划要带昆恩到办公间,真希望她有先打扫一下,至少把参考书籍排整齐。幸好写作还没有到最忙的时候,不然连座位周围的地上都会堆满东西。现在还没那么乱,不过终究会到那种程度,每次都一样。
在十七吋液晶屏幕上,饥饿的鲨鱼在大堡礁湛蓝的海水中游着。露西走到桌前动了动鼠标,鲨鱼屏幕保护程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网站》中她正在重写的一段情节。她把光标移到右上角,把文件缩小成工作列上的一个图示。她回头看昆恩,他随意打量着办公区。他看了看L型大办公桌,这张桌子占据了左手边一半的墙面,接着看看她的打印机、扫描仪、传真机和复印机,这些机器围绕着办公间,依不同的电力需求放置。
墙上和数不清的书架上都挂着奖章和写作奖。好几篇《出版家周刊》给予星号肯定的书评都裱了框,放在家人朋友的照片旁。她卖出第一本书时,母亲送她的金星奖杯放在一堆书上,那些书都是被译成外文的作品。
「我大部分的时间待在这里。」她说,接着指着两扇关上的门说:「那是我存放纸张的柜子,另外那间是厕所,我两年前加装的,这样我就不用整天跑上跑下。」
昆恩走到一个书架前,上面排满了她已经出版的精装书。他专注地看着她的书,她则专注看着他的后脑。她的视线落到他颈背的黑色短发上。他的宽肩撑起宽松的运动衫,她往下看着他牛仔裤的背面。他腰间低低系着一条棕色旧皮带,垂在臀部上的一个口袋里塞着鼓鼓的皮夹。他好高,好阳刚,看到他在她的私人空间里,感觉有些突兀。他把啤酒放在书架上,伸手拿起一本书。他翻开作者简介,看了看上面的照片。「这张照片很漂亮。」他抬起眼睛看她。「但妳本人更好看。」
这句赞美让她满心欢喜,远超过应有的程度,她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她把纸张挪到一旁,坐在办公桌上,双手抱胸看着昆恩。
「妳一定是个好作家。」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用拇指比比身后。「因为妳有这么多奖章。烂作家应该不会得奖吧。」
「你绝对想不到。」没想到他竟然会留意到那些奖章。她的前男友中,有的交往了好几年都没发现她的工作成就,只注意她在床上的表现。真傻。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昆恩只认识她一星期就留意到她的琐事,让她更加喜欢他。太危险,因为她已经太喜欢他了。
他把书放回原位,看着一张放大的照片,那是露西和好友几年前在墨西哥度假时照的。他靠近仔细看照片,四个穿着比基尼上衣和短裤的女人,皮肤晒得通红,脸上挂着微醺的傻笑。「那是我的朋友,」她说明:「她们也都是作家。」
昆恩站直,回头看她。「悬疑小说作家?」
「不。我们写作的类别都不同。我们一起出去时,真的很有意思。」
「她们都住在柏依市?」
「对。」
「哇,我不知道原来这里有这么多作家。」
「唉,你应该听过吧,有人说柏依市仅次于巴黎、伦敦和纽约。」
他的一边嘴角一撇,露出半信半疑的微笑。「谁说的?」他说着朝她走去,闲适的步伐让她想起第一次在星巴克见面的感觉。
「商场里的T恤店。」
他在她身前停下。「那肯定是真的。」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她不得不抬头,近到她以为他会碰她,但他却伸手从她身边的架上拿了一张CD。他好像牙疼似地倒抽一口气。「我可能没办法和爱听菲尔.柯林斯的女人交往。」
露西把CD拿回来放在桌上。「这是某个前男友送的礼物。」
「菲尔.柯林斯很烂。」
「我的前男友也是。」
他轻笑一声,接着,他当然不会错过那个毛茸茸的粉红色手铐,就在屏幕上的小架子上、一排研究书籍前。他拿起来,挂在一根手指上。「真火辣。」
「那是别人送的。」
「前男友?」
「不。是神秘女郎。」
他的眼神一垂,声音变得沙哑。「这就真变态了。」
露西大笑,抢过挂在他指头上的手铐,放在桌上CD旁。「神秘女郎是本地的一个笔会。她们几乎每年都会请我去做一次演讲。」
「没有把人绑起来?」
「没有任何型式的束缚。」
「唉呀。」他摇头说:「我还以为会听到什么香艳刺激的呢。」他前进到她的双膝间,指尖抚过她的耳朵,把头发从她脸上拨开。「妳有多野?」
她一点都不野。不算野。呃,至少不是常常那么野。不过,经过昨晚那通电话,他恐怕不会相信吧。她按着身后的桌面向后靠。「你所谓的野是多野?」
他的视线飘到她嘴上。「妳喜欢被绑吗?」
她摇头。「不,我喜欢积极参与。」
他靠上前,双手放在她的手旁。两人的嘴唇相距不过几吋,他问:「妳喜欢把男人绑起来吗?」
她再次摇头。「不,我喜欢对方也积极参与。男人怎么可以躺着不动?这样的话要他做什么。」
「当作言语挑逗的对象呀。」
「言语挑逗其实没那么重要。」
「妳不喜欢男人在做爱时说话?」
大部分的时候不喜欢。没有什么比「让爹地爽一下」这句话更杀风景。
「有时候还可以。」她耸肩。「反正到某些程度,语言只会剩下最基本的。」
「什么是最基本的?」
她压低声音,装出高潮前的呻吟:「用力。快,别停,不然我揍扁你。」
他喘了一口气。「老天可怜我。」
露西笑了。「你喜欢野一点吗?」
「小太阳,我可是男人。只要能上床,什么我都愿意。」
他叫她小太阳。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喊了,不知道他怎么称呼别的女人。不知道他怎么称呼他的妻子。那个昆恩深爱过,却又在一场惨剧中失去的女人,露西对她感到很好奇。那个女人走了之后,他寂寞难耐,只好上网寻求陪伴。「上次你说想要的不只这样。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更常见到妳。」
「你确定准备好了?」
他后退一些凝视她的双眼。「为什么会没准备好?」
「因为你可能还在思念梅莉。我喜欢你。很喜欢,是真的,但我不想作别人妻子的替身。」她以为他会生气或难过。他却笑了,好像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
「我不是在找梅莉的替代品。」他拉起她的一只手,从胸前绕到颈后。「我想和妳在一起。」他坐直,将她拉到胸前。「我喜欢和妳在一起。」他接着说:「没有和妳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妳。没有别人,只有妳。」
露西空着的手爬上他的臂膀、肩头,将他的嘴拉向她。她先蜻蜒点水地一吻,嘴唇轻抚,舌尖微点。她记得他皮肤的气味,以及口中滑润的触感。她感觉他的手和指头与她的发丝纠缠,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
「露西,」他说:「妳让我夜不成眠。」这个吻变得更热烈、深入,深到她心中,让她晕陶陶。恍惚问她彷佛听到铃声,昆恩的唇离开时,她才意识到没听错。
「披萨来了。」他说,门铃又响了一次。「不理他也没关系吧?」
露西将手从昆恩的颈后放下,叹了口气说:「不行。我常叫他们的外送。送外卖的小弟知道要一直敲门,直到我应门为止。」有时候她太投入工作,餐厅甚至得打电话来,通知外卖已经到门口了。
昆恩后退一步,伸手扒过两侧的头发,低垂的眼中燃烧着挫败。露西忍不住想,要不是被打断,他们会进行到什么地步才有一方喊停?她认为不会太超过,但她可不敢用性命担保。
昆恩看着露西站起来穿过办公室,他心里其实想把她按在桌上,爬到她身上。他的视线从她的满头金发,顺着背脊落向窄窄的腰、圆润的臀。他放下双手,深深吐了一口气。他彷佛又回到青少年时期,整天动不动就硬起来。光这样就快逼疯他了。「我借用一下洗手间,马上下去。」他对她说。
她回过头看着他。「好。」说完她走出门口。昆恩听着她的脚步声下楼,接着转头看书桌上方,那个塞满犯罪参考书籍的小架子。凶案侦察备忘录及实务指南。侦探技巧与程序的书籍,以及各种鉴识相关书籍。他留意到书架上有身心失调疾病与犯罪行为的研究论著。她阅读的范围很广,从毒药、武器研究,到历史上最恶名昭彰的连续杀人犯相关资料都有。
悬疑小说家看这些书没什么奇怪的。他认识露西越深,越相信她不是凶手。当然啦,他的大头提醒小头,这可能是因为他迷上她了,不肯相信他会为了一个变态疯子而勃起。
她的猫在他两脚间钻来钻去,活像一个橘色的弹簧玩具。他不特别喜欢猫,尤其是名字叫做小亲亲的猫。老天,光想到这只猫的名字就让他打冷颤。他拿起她的鼠标,将刚才他走进来时被她缩小的档案打开。他不认为会发现足以定罪的证据,但还是双手按着桌面读将起来。
在透明塑料袋里,他蓝色的眼眸死盯着她,疯狂、哀求,充满恐惧。他拚命挣扎想呼吸,但越是挣扎,就越被吸进去的塑料袋梗住。他满床乱滚,又扯又踢。手铐紧缚得他双手发白。反抗也只是徒然。
她跪坐着等。要不了多久了。他被铐住的双手握成拳,背拱起来。接着,他不动了,全身肌肉松弛。她开始计时:五秒……十秒……十五秒。他的身体抽搐痉挛。他失禁了,接着一动也不动。她靠近看着他的双眼。血流在耳中鼓动,她屏住呼吸。她看着他的蓝眼停滞,瞳孔放大。她等着……静候生命从他身上离开的剎那。她感觉肺快爆炸了……但什么也没发生。她往后一靠,双手抱着裸露的胸口。就这样?他的灵魂呢?她还以为这次一定会看到。她失望地皱着眉。上次那个男的,至少还让她看见由生到死的瞬间。这次这个居然是个空包弹。
她充满轻蔑地看他一眼,气冲冲地下床。她花了一个月才找上这个家伙。下一个说不定又得花上一个月。但一定会有下一个。总是会有下一个。太容易了。有些男人只要想到能做爱,什么都愿意。
她从地上捡起内裤。男人真可悲。
昆恩站直,五脏六腑全僵住了。他呆望着屏幕上闪烁的游标,头往后一仰,闭上眼睛。
「妈的。」他对着空空的办公间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