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oldreader123】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烛烬》
作者: [匈牙利] 马洛伊·山多尔
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原作名: A gyertyák csonkig égnek
译者: 余泽民
出版年: 2015-11
页数: 247
定价: 35.00
装帧: 精装
丛书: 马洛伊·山多尔作品
ISBN: 9787544749527
空寂的庄园,主人老将军迎来了一位罕见的访客,一位曾与他金兰之交的故友。
昏暗的客厅里,将军与访客秉烛对坐,彻夜长谈,怀念将军逝去多年的妻子,审判一段由爱情及友情、忠贞和背叛交织的三角关系。混乱与骚动在年已迟暮的两位故友心灵深处涌流,情欲与仇恨的余烬不断闷烧。
在扣人心弦的激烈争辩中,马洛伊用沉郁如挽歌的文字怀念逝去的帝国时代,还有随之消逝的贵族品德和君子情谊。奥匈帝国面临衰亡时的哀伤,以及世界秩序坍塌时人们传统道德的动摇,在字里行间纤毫毕现。
作者
马洛伊·山多尔其人——
他出生于奥匈帝国的贵族家庭,然而一生困顿颠沛,流亡四十一年,客死异乡。他是二十世纪匈牙利文坛巨匠,一生笔耕不辍,著有五十六部作品,死后被追赠匈牙利文学最高荣誉“科舒特奖”。他亦是二十世纪历史的记录者、省思者和孤独的斗士。他的一生追求自由、公义,坚 持独立、高尚的精神人格。
他质朴的文字蕴藏着千军万马,情感磅礴而表达节制。他写婚姻与家庭的关系,友情与爱情的辩证,阶级和文化的攻守,冷静的叙述下暗流汹涌。德国文学批评界说他与茨威格齐名,另有批评家将他与托马斯•曼,穆齐尔,卡夫卡并列。因为他,二十世纪文坛大师被重新排序。
他是马洛伊·山多尔。
1
上午,将军在榨汁房[1]的地窖里逗留了很久。天刚破晓,他就带着酿酒师去了葡萄园,因为有两桶葡萄酒开始发酵。装好瓶后回到家里,已经是十一点多钟了。门廊里潮湿的砖石散发着霉味,他的猎手站在廊柱下,将一封信递给刚回来的老爷。
“这是什么?”将军满心不悦地停下来问,整副黝红的面孔都隐在宽大帽檐的阴影里,他将草帽从额头朝脑后推了一下。他已经有几十年不拆信、不看信了。信件由一位管家在庄园管理办公室里拆开,拣选。
“这是信使送来的。”猎手回答,身子僵直地站在那儿。
将军一眼认出信封上的笔迹,接了过来,揣进兜里。他走进清凉的前厅,一言不发地将草帽、手杖递给猎手,从放雪茄的衣袋里摸出眼镜,走到窗前,在昏暗之中,借着从半开半掩的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光线开始读信。
“等一下。”他忽然侧过脸叫住拿着草帽、手杖正准备离开的猎手,但并没有回头。信在他的手中被揉成一团。
“你去通知卡曼六点钟要套上马,备好轿厢,因为晚上有雨。告诉他要盛装打扮。你也一样。”将军说,随后突然加重语气,仿佛对什么事情感到愤懑,“一切都必须锃光瓦亮。叫他们立即动手清洗马车和马具。你要换上礼服,听懂了没有?你挨着卡曼,坐到驾驶座。”
“遵命,尊贵的老爷。”猎手应道,目不转睛地盯着老爷,“六点钟。”
“你们六点半出发。”将军吩咐,随后默不作声地嚅动着嘴唇,像是在数数,“你去白鹰旅馆。你就说,是我派你去的,专程驾车去接上校先生。你给我重复一遍。”
猎手重复了一遍主人的话。这时候,将军似乎想说什么,抬了下手,朝着天花板望了一眼,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朝楼上走去。猎手神色紧张地立在原地,目光呆滞,一直望着那个肩膀宽阔、身材敦实的背影在楼上拐角处的雕花石栏后消失。
将军回到自己的房间,洗完手,走到又高又窄、铺着染有墨渍的绿色羊毛毡的高脚桌前。钢笔和墨汁端端正正、不差毫厘地并排摆放;在一块网格图案的蜡麻布上,依次斜拴着几本小学生用的作业簿;一盏绿灯罩的台灯立在读经台中央。由于房间里面光线昏暗,他打开了台灯。在紧闭着的百叶窗后,在闷热、萎蔫、枯槁的花园里,夏日宣泄着最后一股怒气,就像一个纵火犯,在远走高飞之前怀着丧失理智的愤恨点燃了边境。将军掏出那封信,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展平,鼻梁上架着眼镜,在刺眼的灯光下又读了一遍字迹潦草、笔画粗粝、言简意赅的那几行字。读信的时候,他将两手反剪在背后。
墙上挂着日历,上面印着拳头大小的数字。8月14日。将军把头向后仰着,在心里默算。8月14日。7月2日。他默算着一个过去的日子与今天之间所逝去的时光。“四十一年!”他终于脱口道出。他一个人时,在房间里大声自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四十年了。”他这时又说道,语气里流露出焦躁不安。他就像一个小学生在读课文时遇到晦涩难懂的段落,脸憋得通红,头往后仰,闭上眯细的眼睛,从米黄色外套领口露出的脖子涨得又红又粗。“1899年,7月2日,就是在那一天打的猎。”他喃喃自语。随后是一阵沉默,他若有所思地将胳膊肘拄在台面上,如同一个背书的学生,再次盯着那几行手迹,那封短信。“四十一年,”终于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零四十三天。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头。”
现在,他似乎平静了一些,开始来回踱步。房间是拱券结构的,中央有一根立柱支撑着拱顶。曾几何时,这间大屋原本是两个房间,卧室和更衣室。许多年前—他指几十年前,他不喜欢准确的数字,似乎每个数字都让他回想起某些最好应该忘掉的记忆—他下令拆掉两间屋的隔墙,只留下这根柱子支撑着拱顶。这幢房子是两百年前修建的,是一位军粮供应商盖的,他曾将雀麦卖给奥地利骑兵,后被册封成公爵。这座庄园就是在那时修建的。将军在这里出生,就在这间屋里,准确地说,在当时光线昏暗的后屋。后屋是他母亲的卧室,窗户面向花园,正对着管家和仆人们的房间;他现在所站的地方,则是相对敞亮通风的更衣室。几十年前,当他搬到庄园的这一翼时,拆掉了与母亲卧室相隔的那堵墙,将两间小屋合并成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屋。从门到床,总共要走十七步。从院墙到阳台,要走十八步。他数过不知道多少遍,所以准确地知道。
他住在这间屋子里,有如一个人习惯了自己的患者身份。房间像是根据他的身材盖的。许多年过去,他再也没有跨进庄园另一翼半步,那里的绿色、蓝色和红色沙龙,与金色吊灯相映成趣。窗户面向院落,对着一片栗子树。每到春天,栗子树就会越过护栏,伸到阳台,树枝上装点着粉红色蜡炬;它穿着墨绿色的华服,威仪堂堂地张开怀抱搂住南侧的翼楼,在阳台的石栏前营造出一个生机勃勃的空间。一个个胖天使支撑着护栏。每天清晨,他不是去榨汁房,就是去林子里,要么就去鳟鱼溪—冬天也一样,哪怕大雪纷飞。回到家后,他穿过前厅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并在这里用餐。
“他回来了。”将军站在房间中央大声地说,“四十一年,零四十三天。”
他说这话时,感觉到疲惫,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这四十一年零四十三天,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啊!他脚步蹒跚,坐到一把靠背已被磨破的皮椅上。小桌上摆着一只银铃,他伸手抓起,摇了两下。
“叫妮妮过来!”他向男仆吩咐。随后他又和缓地补充了一句:“请她上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未动,直到妮妮进来,他仍然手攥着银铃。
注释
[1] 通常为建在葡萄园中央的石头小屋,新采摘的葡萄在那里榨成汁。还用来存放酿酒工具,一般与酿酒、藏酒的地窖相通。
2
妮妮已经九十四岁,但是她很快就出现在门口。她曾在这间屋里哺养过将军。将军出生的时候,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当时她只有十六岁,而且非常漂亮。她个子不高,相当结实,仿佛体内蕴藏着秘密,仿佛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骨头里、血液里和肌肉里,藏着时间或生命的秘密,藏着秘不告人、不可翻译、任何词语都难以负载的秘密。她是一位乡村邮递员的女儿,十六岁时就生了孩子,但是她从来不说孩子的父亲是谁。由于奶水很多,她给将军哺乳;她被父亲从家里赶走,来到庄园。当时她一无所有,只有一身衣裳和夹在信封里的一绺死婴的头发。她就这样来到了庄园。将军出生后吮吸的第一口奶水,就是来自妮妮的乳房。
她就这样住进了庄园,寡言少语,一住就是七十五年。她总是面带微笑。她的名字穿过一个个房间,仿佛庄园里的人在互相提醒着什么事情。他们叫:“妮妮!”像是要说:“真有趣啊,世界上除了自私、激情和自恋之外,还存在别的东西,妮妮……”由于她无处不在,有求必应,以至于人们从来看不到她。由于她总是开朗快乐,所以人们从没有询问过:她爱的男人走了,她盼的孩子死了,她怎么还能有这么好的情绪?她不仅哺养将军,还看着他长大,一晃过去了七十五个春秋。有的时候,在庄园和全家人的头顶炎炎烈日灼烤着,在令人晕眩的阳光下,大家居然发现妮妮的脸上仍挂着微笑。后来,公爵夫人,也就是将军的母亲去世了,妮妮用蘸了醋的湿布擦拭死者煞白、冰冷、挂着黏腻汗水的额头。有一天,人们用担架把将军的母亲抬回家来,她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之后活了一年。妮妮精心照料她,用法语为她朗读。妮妮并不懂法语,只会念字母;她不知道正确的发音,所以只能念字母,念得很慢很慢,好让听的人能够跟上。不过即便如此,病人还是能听懂。后来,将军结婚了,当他们度完蜜月回到家时,妮妮站在庄园的大门口迎接他们。她吻了新娘的手背,并献上一束玫瑰。将军经常想起那一刻,当时妮妮也是满脸微笑。后来,二十年过后,将军妻子去世,妮妮不仅守墓,还看管女主人留下的衣物。
在这个家里,她既没有头衔,也没有官阶。人们只是感到她能量充沛。说来有趣,只有将军知道妮妮已经九十多岁了。庄园里没人谈论这个话题。妮妮的能量充满整幢房子,穿过人们的身体,穿越墙壁和屋内的陈设,就像在木偶剧院里操纵小舞台上的角色们,操纵亚诺什勇士[2]与死亡的秘密电流。人们有时候感到,若不是妮妮将他们维系到一起,这幢房子就会连同房内的陈设轰然坍塌,就像远古的旧物,一旦被触摸,就会立即损毁,变成碎片。妻子去世后,将军在外云游了一年。回到家后,他立即搬进了庄园旧翼的母亲房里,将他和妻子一起居住过的新翼锁了起来,连同饰有浮华、奢靡的法兰西丝绸幔帐的彩色沙龙,连同带有壁炉、书柜并悬挂着麋鹿角、松鸡标本、羚羊头的宽敞书房,连同透过窗户可以眺望山谷、小城和蓝雾笼罩的山峦的敞亮餐厅,连同女主人的房间以及紧靠女主人房间的自己的旧卧室。三十二年前,当女主人去世,将军从国外回来后,只有妮妮和仆人进出那些房间,每隔一个月打扫一次。
“请坐,妮妮。”将军说。
乳娘坐下。这几年,她变老了。人在九十岁后,衰老的方式与五十岁或六十岁后完全不同。毫无怨艾地衰老。妮妮的脸上布满皱纹,而且是呈粉红色—非常尊贵的物件才这样衰老,譬如织入了一家人所有的巧智与梦想的百年绸缎。几年前,妮妮得了白内障。现在她的一只眼睛有些忧伤,是灰色的;另一只依旧湛蓝,宛若八月群山中亘古不变的海眼一样。这只眼睛是微笑的。妮妮的装束一辈子不变,深蓝色的呢料长裙和紧胸衬衫。好像七十五年来她从来就没有换过衣服。
“康拉德来信了。”将军说,一只手有意无意地举起信笺,“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妮妮回答。她什么都记得。
“他就在城里,”将军小声对乳娘说,像是告诉她一条格外机密的重要消息,“住在白鹰旅馆。他晚上过来,我会派车去接他。在这里用晚餐。”
“这里,在哪儿?”妮妮平静地问。那只蓝色的眼睛里露出明快的微笑,环视了一下房间。
这里已经有二十年没有接待过客人了。偶尔有来用午餐的造访者,州、市政府的官员或巡回狩猎的客人们,均由庄园总管在树林里的猎宫设宴款待,那里一年四季都宾至如归;卧室、浴室、厨房、高大的猎人餐厅、露天的拱廊和山羊腿的饭桌夜以继日地恭候宾客。在这种场合,庄园总管坐在宴席上座,以将军的名义款待猎人或官老爷们。没有人觉得受到怠慢,因为他们都知道,庄园的主人是隐形人。只有牧师每年进一次庄园,而且是在冬天,当加什帕尔用粉笔将迈尼黑尔特和博尔迪扎尔两个名字的首字母写在庄园大门的门楣上时。牧师还为这一家人送葬。除他之外,从来没有别人进去过。
“到那边去,”将军问,“可以吗?”
“一个月前打扫过。”乳娘回答,“可以。”
“晚上八点,可以吗?”他追问道,神情里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好奇,他坐在扶手椅里,上身前倾,“在大厅里。现在已经中午了。”
“中午?”乳娘说,“那我现在就通知他们。六点之前通好风,然后布置宴席。”她的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好像在默算,默算还有多少时间,总共有多少项任务。“好吧。”她随后说,音调平静而果断。
将军的上身前倾,好奇地盯着她。
两条生命一同涨潮,在格外衰老的身体内,缓慢的生命节奏波涛暗涌。他们彼此了如指掌,要比母子之间、夫妻之间还要熟悉。这个由他们的身体结成的共同体,要比所有身体的共同体更加知心。也许这是哺乳的缘故。也许因为妮妮是将军出生的那一刻,在他跟所有新生儿一样还身挂血丝和秽物时,第一个看到他的生灵。也许由于这七十五年,他们始终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样的饭,呼吸同样的空气;房子的潮气,窗前的草木,都是他们共有的。这一切没有任何名分。他俩既不是姐弟,也不是情人。然而他们的关系另有意味,他们朦朦胧胧地知道这个。一种姐弟之情,但要比在母亲子宫里的双胞胎之间的感情更丰富、更浓稠。生活将他俩的昼夜交织到一起,他们熟知彼此的身体与梦想。
这时候,乳娘问:
“你是想,跟以前一样,是吧?”
“是的,”将军说,“所有的一切,都要跟最后一次一样。”
“那好。”乳娘回答得十分简洁。
她走到将军跟前,躬身吻了一下那憔悴衰老、布满皱纹和色素斑的手。
“答应我,”她说,“不要过于激动。”
“我保证。”将军平静而顺从地回答道。
注释
[2] 亚诺什勇士是匈牙利诗人裴多菲一首同名长诗中的主人公。
3
直到五点,房间里没有传出任何动静。这时,他摇铃叫来男仆,说要洗一个冷水澡。他没吃午餐,只喝了一杯凉茶。他躺在长沙发上,躺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夏日在冰凉的墙壁后面蒸腾,发酵。他倾听阳光滚烫的喧沸和低垂着的树冠间热风的婆娑,捕捉着庄园内的窸窣碎响。
现在,当第一个惊喜过去之后,他突然感到疲倦。人们一辈子都在为某件事做着准备。先是积怨。然后想复仇。随后是等待。等了许久之后,已经忘记了何时积下的怨,为什么想复仇。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切还在,但却像模糊褪色了的老照片一样固定在金属板上。时间洗刷了照片上清晰的轮廓和独特的光影。必须转动照片,找到某束合适的光线,使我们能在不见图像的金属板上辨别出某人曾经投下过镜影的面部轮廓。因此,虽然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因时光的推移而变得模糊,但是总有一天,从哪里射来的一束光线,能让我们再次看到某张面孔。将军在一个抽屉里珍藏着这样的老照片。他父亲的肖像。在那张照片上,他父亲穿着宫廷近卫队队长的军服。他的头发柔软拳曲,像女孩一样。雪白的近卫队斗篷从他的肩头垂下;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在胸前攥住斗篷的前襟。他的头偏向一侧,显得傲慢和怨愤。他从来没有提到过,他的怨愤是从哪里来的或因为什么原因而积下的。他从维也纳回来后,便开始打猎。不分白天黑夜,每天都去;假若没有遇到猎物,或者赶上了禁猎期,他就会打狐狸,打乌鸦。他好像想要杀死谁,好像无时无刻不准备复仇。将军的母亲是位女伯爵,她禁止在庄园内打猎。是的,她禁止并远离一切能让她想到打猎的东西,比如枪支、子弹带、古代弓箭或鸟类标本。因此,近卫队长修建了那栋猎宫。随后,他将那里布置得满满当当:壁炉前铺着四张熊皮,墙上挂满了雪白的绵羊皮,棕色带框的墙板上挂着武器:奥地利猎枪、英格兰猎刀和俄罗斯弹丸式长枪。那里备有所有打猎用的东西,还有在猎宫附近豢养的猎狗:一大群狼狗、特兰西瓦尼亚猎犬和维希拉猎犬,那里还住了三位饲养冠鹰的训鹰师。将军的父亲住在猎宫里。庄园里的人只有在吃午饭时才能见到他。庄园里的墙上挂着浅色的法兰西丝绸幔帐,有浅蓝色的、浅绿色的、浅红色的,幔帐上的金线是在巴黎近郊一家织布厂里织入的。每年秋天,女伯爵都借回家探亲的机会,亲自去法国工厂或商店选择壁纸和家具。这种省亲之旅连年未断。她有权这样,因为她在嫁给陌生的近卫官时,特意在婚姻协议书上写明了这项权利。
“也许她的旅行事出有因。”现在将军这样猜测。
他指的是,父母之间缺乏理解。近卫官之所以打猎,是因为他无法摧毁有其他人跟自己一样生活的这个世界—陌生的城市、巴黎、庄园、外语和生活习惯—所以他杀狍子,杀狗熊,杀麋鹿。是的,也许这就是母亲旅行的原因。将军站了起来,走到白色、敦实的陶瓷壁炉前,从前用它为卧室供暖。壁炉很大,有一百年了,热气扑面,像是从一个好心肠、大肚子、行动迟缓、想用某种高尚而廉价的善意言行减少私心的家伙身上散发出来。显然,母亲在这里感到很冷。对她来说,这座庄园黑暗阴森,这间拱券式的老屋毫无生气地隐在林中:所以她在墙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艳丽幔帐。她感到很冷,因为林中的风永远在刮,即使在夏季,风中夹杂着山溪的味道,像在早春时节积雪融化后小溪涨水时的味道。她感到很冷,所以那个敦实的白色陶瓷壁炉总是烧着。母亲期待发生奇迹。她之所以来到东欧,是因为一股直抵心扉的激情,那股激情比所能解释、所能表达的要强烈得多。他们是在近卫官服役期间认识的:五十年代,他曾在巴黎使馆当信使。他俩在一次晚会上相遇,一见钟情。在音乐声中,近卫官对这位法国伯爵的女儿说:“我们那里人的感情更强烈、更致命。”这发生在使馆的舞会上。窗上挂着白色的绸缎垂帘;他们站在一扇凸窗前的角落里看着跳舞的人们。巴黎的街道是银白色的,外面在下雪。就在这时,路易的孙子走进大厅,他是法国国王。所有人都鞠躬致意。国王穿着蓝色燕尾服和白色马甲,他慢慢将金制手柄的眼镜举到眼前。在结束了礼貌的深鞠躬之后,他俩直起腰,彼此对视。那时候他们已经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必须一起生活。他们脸色煞白、困惑不安地彼此微笑。乐队在隔壁房间里演奏,法国女孩问:“您那里,是哪儿?……”她面带微笑,有些近视。近卫官说出自己国家的名字。他俩所说的第一个亲密词汇,是他祖国的名字。
秋天,他回到家乡。一年之后,这位陌生女人坐进了马车的轿厢,坐在面纱和被褥之间。他们翻山越岭,途经瑞士和蒂罗尔[3],在维也纳受到皇帝和皇后[4]的接见。皇帝十分和蔼,正像书里描写的那样。他说:“你可要小心!他要带你去的森林,里面还住着狗熊。他就是只狗熊。”她被逗笑了。所有人都笑了。皇帝和匈牙利宫廷近卫官的法国妻子开玩笑,这是天大的恩赐。女人回答:“陛下,回头我用音乐驯服它们,就像俄耳甫斯那样让猛兽俯首贴耳。”他们穿过水果飘香的山林和草地,当他们抵达边境时,山峦和城市都消失了,女人哭了起来。“天哪,”她说,“我的头都晕了。这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啊。”她晕眩于荒原野景,晕眩于波荡而沉郁的秋日空气。当时已经收割完了,马车一连几个小时走在没有路的路上,只有仙鹤飞在苍穹之下,路边的玉米地像遭到过洗劫,像在战争之后,伤残的原野也随着军队的撤退死去了。近卫官抱着胳膊,一声不吭地坐在马车里。有时,近卫官叫侍从牵过马匹,他骑马走在马车旁,一骑就是几个小时。他看着他们曾经寄宿过的房子,仿佛生平第一次看到。绿色的木卷帘窗,白色的门廊,房子低矮,隐在院落深处,那是当地人的住宅,阴凉的屋内,家具是熟悉的式样,就连橱柜的味道都似曾相识。她眺望风景,心里感到一阵孤独和伤感,这样的风景是自己有生以来头一次看到:桔槔井、沃野、桦树林和大平原上黄昏时刻天际粉红色的云朵。故乡的画卷在他们眼前展开,近卫官的心跳怦怦加快,不只是景色,命运也同时在迎接他们。女人坐在轿厢内沉默不语,不时用手帕擦拭泪水。这个时候,丈夫从马鞍上俯身看到,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她的泪眼。但是女人挥一挥手,示意他们继续走。他俩之间是有感情的。
开始那段时间,庄园给她带来过慰藉。它是那么大,森林和群山挡住了平原:房子虽然陌生,但有家的感觉。现在,运货的马车随后就到,每个月都有一辆来自巴黎和维也纳的马车,车上载着家具、麻布、锦缎、版画和一把竖琴,因为她想驯化猛兽。当他们安置停当,开始在庄园里生活时,山里已经下了第一场雪。大雪封住了庄园,就像一支寂静无声、严阵以待的攻城军队。夜里,獐子和麋鹿走出密林,站在雪地上,月光下,朝庄园亮灯的窗户张望,歪着脑袋,睁着优美、专注、折射着蓝光的黑眼睛,聆听从庄园里传出的音乐。“你看到了吗?”女人坐在钢琴前对丈夫说,并且开心地笑了。2月份,寒霜将野狼从雪岭里赶出,仆人和猎手们将用柴薪做成的火把插在庄园周围,在火光魅力的诱引下,狼群缩着身子围着园子转来转去。近卫官攥着猎刀闯进狼群;女人趴在窗户上观望。他们在有些问题上难以相处。
但是,他们彼此相爱。将军走到他母亲的肖像前。这是一位维也纳画家的作品,他曾给皇后画过一幅发辫如瀑的肖像;近卫官曾在维也纳皇宫内皇帝的勤政厅里见过。画上的女伯爵戴着一顶浅粉色草帽,就像夏日里的佛罗伦萨女郎。这幅画镶着金色的画框,悬挂在樱桃木屉柜上方的白墙上。这件家具是母亲的。将军手扶橱柜,仰头望着高悬的肖像。维也纳画家作品上的年轻女士,头偏向一侧,将温柔而郑重的目光投向虚空,好像在问:“为什么?”这就是作品的意义。她的面部轮廓优雅高贵,脖颈和手都很敏感,戴着钩编手套,身穿一件淡绿色上衣,低胸的领口露出白皙的肩膀,乳房相当丰满。他们无声地争斗,用音乐和狩猎、旅行和晚宴。当整座庄园灯火通明,厅堂里亮得像失火了一样,马厩里拴满了客人们的坐骑和马车,四层高台阶上,每层都站满了腰板笔直的家丁,手擎十二枝杈的银制烛台,就像蜡像馆里陈列的蜡人,烛光、音乐、人声和体味在厅堂里交织流溢,仿佛生命该是某种凄凉、绝望的欢宴法则,某种悲惨而神圣的欢宴,对着它的结束号手吹响号角,向出席晚宴的宾客宣布一个不祥的指令。将军至今仍记得这样的晚宴。有的时候,马和马车停在积雪的草坪上,停在火把旁边,因为马厩已经挤满了。有一次皇帝驾临,在这个国家他是国王。他是在白马骑兵的护卫下乘车来的。他在森林里打了两天猎,下榻在另一侧翼楼,睡在铁床上,并和女主人跳了舞。跳舞的时候他与她攀谈,女人的眼里噙满泪花。国王停下舞步,躬身吻了她的手,并把她送回到另一间大厅,那里站着半圈的随从。国王将女主人领到近卫官跟前,再次吻了她的手。
“你们谈了什么?”后来,很多年后,近卫官问妻子。
但是女人不肯说。没有人知道国王跟女主人谈了什么,她是外国人,在跳舞时哭了。周围人谈论了很久很久。
注释
[3] 蒂罗尔是奥地利西南的州,首府因斯布鲁克。大部分为阿尔卑斯山地。
[4] 这里指弗兰茨·约瑟夫一世(1830—1916)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后,后者即茜茜公主。约瑟夫一世在奥匈帝国时期兼任匈牙利国王。
4
庄园封闭得格外严密,就像一间宏大、华丽的石雕墓室,祖祖辈辈人的尸骨在里面腐烂,用从前妇人和男人的灰绸缎或黑呢子缝制的寿衣在里面变成尘灰。死寂也被囚禁其中,如同一个被关在地下室监牢里的异教犯人,蓬发垢须,衣衫褴褛,躺在霉腐的稻草上奄奄一息。记忆也被幽闭其中,那些潜伏在房间污秽角落里的死者记忆,如同老屋潮湿地下室里的霉菌、跳蚤、蝙蝠、老鼠和甲虫。每当人犹豫不决地按下门柄,都会在门柄上感到一只手的颤抖,感到昔日瞬间的一道激情。所有的房子,只要人们在那里全身心地卷入过激情的旋涡,都会充满这样暧昧的内容。
将军望着母亲的肖像。他熟悉这张消瘦面孔的每个线条。那疲倦而忧伤的眼神投向时间深处;过去的女人们就带着这样的眼神迈向绞架,同时蔑视那些自己为之丧生的人和那些杀害她们的人。他母亲的家族在布列塔尼[5]海滨拥有一座城堡。八岁那年的夏天,将军被带到那里。那时已经可以乘火车旅行。车速很慢。在网式行李架上放着用帆布包裹的皮箱,帆布上标记了母亲姓名的首字母,并且绣上了长音。巴黎城内阴雨绵绵。孩子坐在绸缎内衬的轿厢内,透过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望着那座好似一个肥胖鱼肚的城市,在雨中闪着油腻的光亮。他看到湿滑屋顶和高耸的烟囱,灰色、倾斜的烟囱昂立在湿漉漉的天空的污秽幕布之间,仿佛向世界宣布某种迥然不同、不可理解的命运秘密。女人们有说有笑地在雨中行路,用一只手稍稍提起裙角,她们的牙齿像雨水一样明亮。那是一座陌生的城市,人们讲法语,这一切本该是让人心舒意爽的兴奋事,可惜孩子并不懂得这些。他只有八岁,一本正经地挨着母亲坐在轿厢里,对面坐着女佣和家教,他感到自己肩负着重任。所有人都在注意他,注意这个来自远方、来自森林、来自狗熊群中的小野人。孩子说法语时咬音嚼字,谨小慎微,焦虑不安。他知道现在他是以父亲、庄园、猎狗、森林和远离的家的名义说话。大门打开,马车驶入一座宽大的庭院,身穿燕尾服的年轻侍者站在气派的台阶前。这一切都显得略带敌意。他们被带进室内,那是一个令人不适、感觉到威胁之地。在楼上的大房间里,法国外婆迎接他。老人的眼睛是灰色的,头发用又小又窄的黑发卡高盘在头顶,估计头发原来是棕红色的,现在变成了脏栗色,好像很长时间忘记了洗头。她吻过孩子,用两只肤色苍白、瘦骨嶙峋的手扶着这位家庭新成员的脑袋并使之后仰,然后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不管怎样……”她用法语对孩子的母亲说。后者提心吊胆地站在旁边,感觉孩子像在接受考试,好像马上将被发现什么。后来,用人端上菩提叶茶。那味道让人难以忍受,孩子感到恶心。接近午夜,孩子又哭又吐。“快叫妮妮来!”她说,哭得已经喘不上气。孩子脸色煞白地躺在床上。
第二天,孩子高烧,谵语。医生们身穿双排扣的黑色长礼服接踵而至,在白色马甲中间的纽扣上挂着金表链,俨然出席节日盛典;他们在孩子的床前俯下身子,从胡子和衣服里散发出的气味就跟从庄园里的家具、法国外婆的头发和嘴里散发出的一模一样。孩子感觉,要是这股气味再不散掉,他宁愿死掉。高烧一直持续到周末未退,脉搏变得微弱。母亲发出紧急电报叫妮妮快来。乳娘经过四天的颠簸才赶到巴黎。长了一脸大胡子的管家在火车站没能认出她来。妮妮扛着一个包袱步行到府邸。她简直就像小鸟搬家:不懂法语,不识街巷,后来她从来未能回答这个问题: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是怎么找到这间藏着病孩子的屋子的?她冲进房间,从床上抱起生命垂危的孩子;这时孩子已经奄奄一息,只有眼睛还在发光。她把孩子抱进怀里,用胳膊紧紧搂着,一声不响地坐下来轻轻摇晃。第三天,神父给孩子做了最后的祈祷。晚上,妮妮从病人的房间里出来,用匈牙利语跟女伯爵说:
“我想,他活了下来。”
妮妮没哭,只是显得精疲力竭,她已经六天没合眼了。回到房间,她从包袱里掏出带来的食物,开始吃饭。六天里,她精心呵护孩子的生命。女伯爵跪在房门口,一边抽泣一边祈祷。所有人都等在那里,法国外婆,所有的仆人;还有一位眉梢斜吊的年轻神父,一天之内,他几乎每个小时都来一次。后来,医生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妮妮带着孩子去了布列塔尼,法国外婆感到惊诧和生气,她留在了巴黎。当然,谁都没说孩子到底因为什么生病。大家不说,但都知道!将军渴望得到爱,当陌生人俯身看他,闻到他身上那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时,他想一死了之。在布列塔尼,海风呼啸,潮水在怪石间涨落。红色岩礁耸立在海面上。妮妮平和、微笑地望着大海和天空,好像早就看过一样。城堡是用四方的拙石垒砌的,非常古老;多座碉堡巍然兀立,很久很久以前,女伯爵的祖先从这里眺望叙尔库夫,侦查海盗。孩子很快晒得黝黑,爱说爱笑。现在他已经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只要跟妮妮在一起,他们两人都会坚强许多。他们坐在海滩上。妮妮穿着深蓝色衣服,衣摆的褶裥随风飘舞,无论空气还是鲜花,一切都是咸涩的。早上,当潮水退去,毛腿的海蜘蛛、红壳的螃蟹和身挂胶冻的紫色海星被困在海滩上红色岩礁的深处。在城堡的院落里有一株几百年的无花果树,它就像一位东方的哲人,只讲述非常简单的故事。葱茏的树冠下,潜伏着甜腻、芳香的阴凉。中午,大海陶醉地卷起隆隆波涛,孩子和乳娘坐在岸边出神地倾听。
“我要当诗人。”有一次他说,歪着脑袋扬起脸看她。
她望着大海,金色的发绺在热风中飘舞,透过半垂的睫毛窥伺远方。
乳娘把他搂到怀里,让他的头贴紧自己的胸脯。她说:“不,你要当军人。”
“跟爸爸一样吗?”孩子摇了摇头,“爸爸也是诗人,你不知道吗?他脑子里总在想别的事。”
“你说的对。”乳娘回答,叹了口气,“别盯着太阳看,我的小天使。你会头疼的。”
他们经常坐在无花果树下。他们聆听大海:涛声似曾相识,就像家里的树林一样呼啸。孩子和乳娘心里暗想,世界上的一切都共生共存。
注释
[5] 布列塔尼是法国的一个大区,位于法国西北部的布列塔尼半岛。
5
这样的记忆,人们很晚才回想起来。时间过去了几十年,直到搬进死过人的昏暗房间,才突然听到大海的涛声和昔日的话语。那几句话仿佛阐释了生命的真谛。可惜的是,后来他们总是要讲其他的话题。秋天,他们从布列塔尼回家,近卫官在维也纳等候家人。孩子被送进了一所军事训练学校,得到小宝剑、长裤和高顶皮军帽。星期天,学员们腰佩仪仗剑,身穿深蓝色短裤,被带到格拉本大街散步。看上去就像一群装扮成军人的孩子们在游戏。他们戴着白手套优雅地敬礼。
军校设在维也纳城边的一座山丘上。那是一幢黄色建筑,从二楼窗户可以眺望街道笔直的老城、皇帝的夏宫、美泉宫的房顶和大花园内修剪整齐的树冠之间的林荫道。在拱券式的白色回廊上,在教室里,在食堂里,在寝室里,一切全都有条不紊,好像这里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终于将生活中的混乱与怠惰调整得秩序井然的地方。教员都是些老军官,每个人身上都有股硝石味儿。寝室里睡了三十名学员,每间屋里住着三十个同龄的孩子,他们像皇帝一样睡在窄小的铁床上[6]。门楣上方悬挂着十字架和供奉的方舟。夜里,灯盏亮着蓝光。清晨,他们听到军号起床;冬天时,洗漱用的水有时在铁盆里冻成了冰坨。这种时候,勤务兵会用铁壶从厨房里打来热水。他们学习希腊语、弹道学、历史,以及短兵相接时的作战方式。男孩面色苍白,经常咳嗽。秋天,牧师每天下午都领着他们去美泉宫散步。他们沿着放射路慢慢行进。从一个石头上布满青苔和霉菌的喷泉眼里汩汩流出金色的水柱,因为阳光正好投射到那里。孩子们在修剪整齐的树墙之间散步,不时挺身立正,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向在园中散步的老军人郑重敬礼;老军人们披挂整齐,仿佛每天都是皇帝的生日。一位戴着帽子的妇人走过,肩上打着一把绣着白色花边的太阳伞;她快步从孩子们的身边走过,牧师深深地鞠了个躬。
“皇后[7]。”他小声告诉孩子们。
妇人面色苍白,黑发浓密,辫子在头上盘了三圈。她离孩子们只有三步远,略微驼背,好像因赶路累了的样子,身后跟着一位黑衣女人。
“皇后。”牧师又说了一遍,怀着深深的虔诚。
孩子们望着那位孤单妇人的背影,她在高大的花园树墙之间疾步行走,仿佛是在逃离什么。
“她很像我奶奶。”他说,因为他突然想起挂在父亲工作室内写字台上方的那张照片。
“这种话不能乱讲。”牧师严肃地回答。
他们从早到晚所学的都是:哪些话不能乱讲。在军校里读书的有四百名孩子,但是寂静得像一个马上就要爆炸的炸弹的内核。军校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来自捷克庄园,长着草黄的头发和上翘的鼻子,两手苍白无力;有的来自摩拉维亚[8]的大贵族官邸、蒂罗尔城堡和斯塔耶尔猎宫;有的来自格拉本街区百叶窗紧闭的宫殿和匈牙利乡村,许多人的名字非常长,带着许多长短音和家姓、封号与头衔,在军校里,它们如同放进存衣处的柔软精致、在维也纳和伦敦缝制的中产阶级服装和荷兰内衣。在这一切里,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属于这个名字的孩子,正在学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还有额头窄长的斯拉夫男孩,在他们的血液里混杂了帝国各族人种的特征,蓝眼睛、格外柔弱的十岁贵族,有着虚无的目光,仿佛他们的祖先替他们看到了一切;一位来自蒂罗尔的王子在十二岁那年开枪自杀,原因是他爱上了一个表妹。
康拉德睡在他旁边的床上。他们相识的时候全都十几岁。
康拉德身材矮壮,但还是挺瘦,就像某种非常古老的人种的后裔,在他们的体内,骨骼统治着肌肉。他反应较慢,但一点不懒,只是有意识地控制住节奏。他的父亲是被册封了男爵的加利西亚[9]官员,他的母亲是波兰人。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大,孩子气十足,斯拉夫人的特征。他很少笑。平时少言寡语,周密细心。
从一同寄宿的第一刻起,他俩就像母亲子宫里的一对单卵双胞胎。这个并不需要像过去年轻人习惯的那样,当第一次想从世界手中夺过并且占有另一个人的身体与心灵且仅归自己所有时,出于以自发而扭曲的形式而萌生的人与人之间的欲望,或以深思熟虑的激情在滑稽而郑重的仪式上“结拜兄弟”。这就是爱情和友谊的全部意义。他们之间的友谊是那么严肃而沉默。就像所有触及生命本质的伟大情感那样,它也包括了羞惭和负罪感。一个人不可能毫无负罪感地将另一个人从他人的手中夺过来。
但是他们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次相识将持续他们整个一生。匈牙利男孩瘦长羸弱,那段时间,他每周都接受医生检查:医生们担心他有肺病。校长是一位来自摩拉维亚的上校,他约近卫队队长到维也纳会面,跟医生们谈了很长时间。医生们啰啰嗦嗦地解释了许多,他只听懂了一个词:“危险”。他们说,男孩其实并没有病,只是有患病倾向。他们普遍认为,这很危险。近卫官在一家名为“觐见匈牙利国王”的旅馆下榻,孩子的爷爷也曾在那里投宿。旅馆开在一条光线昏暗的小巷里,笼罩在圣斯蒂芬大教堂的阴影里。它的过道里悬挂着麋鹿角。服务生对近卫官毕恭毕敬:“吻您的手。”[10]他住了两间客房,在光线昏暗的拱顶式房间里,挤满了用黄绸包面的家具。那些日子里,他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一起住在旅馆里。旅馆每间客房的门楣上可以看到常客和贵客们的名字。对这位孤独的奥匈帝国大贵族来说,这座建筑好似一座闻名遐迩的修道院。上午他们乘坐马车去普拉特[11]。11月初,天气已经转凉。晚上他们去剧院,剧中的角色们在舞台上慷慨陈词,大声喘息,并且倒在剑锋之下。之后,他们在一家饭店用餐,在一个有许多侍者服务的单间里。男孩少言寡语,以某种老派的礼仪和父亲同住,仿佛忍受着什么,原谅着什么。
“他们说,很危险。”晚饭后,父亲自言自语地说,点燃一支又粗又黑的雪茄烟,“如果你想回家,你可以回。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够不怕任何的危险。”
“我不怕,爸爸。”男孩说,“但是,让康拉德跟我们在一起。他家不富裕,我希望夏天他能来我们家。”
“他是你的朋友?”父亲问。
“对。”
“那他也是我的朋友。”父亲郑重地说。
男孩穿着燕尾服和带褶裥的衬衫,最后那些天,他已经不再穿制服了。父亲的话让他如释重负,变得柔和平静。父亲的话是可以相信的。在维也纳,不管父子俩走到哪儿,人们都能认出他们,在手套店、衬衫店或裁缝铺,在盛装的侍者驾驭餐桌的饭店里,即使在街上,也时有结伴而行的女士或男士热情地向他们打招呼。
“您去见皇帝吗?”有一天在父亲出门之前,孩子问。
“是国王。”父亲用严肃的语调纠正道。
之后,他又说:
“我不会再见他。”
男孩明白,在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在动身之日,他把康拉德介绍给父亲。之前的那夜,他睡觉的时候心在怦怦狂跳:感觉就像订婚一样。“在他面前不能提国王。”他叮嘱朋友。父亲非常慈善、热情、绅士气十足。一次握手,他就将康拉德当作了自己家人。
从那天开始,孩子很少咳嗽了。他不再孤独。他不能忍受在人群中的孤独存在。
在他的血脉里所负载的教养,那些来自家乡、来自森林、来自巴黎、来自母亲性情的教养要求他,不能谈论心痛之事,而是默默地承受它。最明智的选择是彻底闭口不谈,这就是他接受的家教。但是,没有爱他无法生存,这也是他继承到的。可能是法国女人将这个欲望带进了这个家族,要向人们展示自己的感情。在父亲的家族里,从来不谈论这类话题。他需要一个可以爱的人:妮妮或康拉德,这样他就不会再发烧,不会再咳嗽,苍白羸弱的体内就会充满粉红色的激情和自信。那个年龄段的男孩,还没有明确的性别意识:好像性别还没有确定一样。他憎恨自己柔软的金发,因为感觉自己像一个女孩,所以他每两个星期就让理发师用剃头剪给他推一次头。康拉德看上去更阳刚、更沉静。现在他们迎来了自己的孩提时代,不再惧怕那个年龄,因为他们不再孤独。
在那一年的夏末,当男孩们坐上马车回维也纳时,法国外婆站在城堡的大门口目送他们远行。随后,外婆微笑着对妮妮说:
“总算有了个好婚姻。”
但是妮妮并没有笑。每年夏天,两个男孩都结伴回家,后来连圣诞节也一起在庄园里度过。他俩的一切都是共有的,衣服,内衣,在庄园里共同享用一间卧室,一起阅读同一本书,他俩一起发现维也纳和森林的秘密,一起看书,一起打猎,一起骑马,一起培养军人的品德,一起体验社交生活以及爱情。妮妮为此感到担心,也许其中掺杂着一些嫉妒。这份友谊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年头,他俩开始回避世界,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男孩的关系越陷越深,变得越来越复杂。将军总是夸奖康拉德,想把他介绍给所有的人,就像介绍一件作品,一件杰作,同时又担心有人会从自己的手里夺走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