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逃跑’,”康拉德说,“这个词用得太重了。想来,我不欠任何人的任何东西。我按照规定辞掉了军衔,没留下任何不清白的欠账,没向任何人做过自己未能恪守的承诺。‘逃跑’,这个词用得太重了。”他郑重其事地辩解道,并且稍稍挺直了上身。
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颤抖,气愤突然给他的嗓音染上一层严肃的色彩,不尽坦诚。
“也许,这个词用得是有些重,”将军边说边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但是若从远处观察所发生的事情,你应该承认,很难找到比这个更温和、更婉转的词了。你说你并不亏欠任何人,这话既对也不对。当然,你在城里既不欠裁缝的钱,也没欠放高利贷者的账。既不欠我钱,也不欠我承诺。可是就在那一刻,在7月份的那一天—你看,我连日子都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三—当你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你要知道,你是有所亏欠的。当晚我去了你的住处,因为我听说你走了。我是在傍晚得知的消息,后来发生的事情出人意料。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详细地告诉你。我赶到你的住处,只有你的勤务兵接待我。我请他让我在你住过的房里单独待一会儿,那是在最后几年,你在离我们不远的城市里服役时住过的地方。”将军沉默了一会儿,仰身靠在扶手椅里,用一只手掌遮住眼睛,仿佛在回想过去。过了一会儿,他用平静、陈述的语调继续说:“勤务兵自然乖觉地顺从,想来他也别无选择。我独自站在你住过的房间里,仔细环顾了屋里的一切……请你原谅我鄙俗的好奇心。但是不管怎样,我都难以接受那个现实,无法相信一个曾跟我共同度过生命中漫长时光的人竟会逃跑,我说的时光,准确的讲是二十二年,包括了我们的少年、青年和成年时代最美好的日子。我极力寻找借口,猜想你可能身患重病,甚至希望你发了疯;也许有人在迫害你,也许你打牌赌输了,也许你做了什么有辱军团、军旗以及你的誓言与尊严的蠢事。我真的这样期望。我说得没错,你不要觉得奇怪,在我眼里,所有这些罪过都小于你当时的不辞而别。即使你改变了世界观,我也能为一切找到借口和解释。只是有一点我无法解释:那就是,你对我的伤害。对于这个,我既无法理解,也找不到遁词。你走了,就像一个逃债者或窥探者,就在你走前的几个小时,还曾跟我们在一起,跟克丽丝蒂娜和我在一起,在山上的庄园里,要知道我们在那里曾一起度过了许多白天,甚至夜晚,年复一年,那种亲密感和手足情只有双胞胎才能体会到,双胞胎是与众不同的生灵,大自然的奇思怪想将他们生死相系。你知道吗,双胞胎即使在成年之后相隔遥远,也能够彼此感知。基于某种特别的生理规律,他们同时患病,忍受同一种疾病的折磨,即使一个住在伦敦,另一个住在遥远陌生的国度。他们既不通信,也不打电话,在迥异的环境和条件中居住、生活、用餐,彼此相隔数千公里:他们还是会在三十或四十岁时患上同样发作、同样治疗的同种疾病,比如急性胆病或盲肠炎。两个身体有着脏器的共鸣,就像在母亲的子宫里……他们喜欢或憎恨同一个人。在自然界里,的确是这样。这种情况不很常见……但是或许也不像人们认为的那么少见。有时候我想,或许友谊也是一种跟双胞胎生死不移的共生相似的纽带。在志趣、喜好、品位、修养和秉性方面惊人的相似性,将两个人的命运联系到一起。即使其中的一个背叛另一个也是枉然,因为他们的命运仍是共同的。即使其中的一个逃离另一个也是枉然,因为他们可以感知彼此的内心。即使其中的一个选择了新的朋友或情人也是枉然,只要没有某种不成文的秘密应许,另一个仍无法从这种共生中解脱。这种人的命运是平行的,不管其中的一个离开另一个多远都无济于事,无论多远,哪怕是去热带。这就是你逃走的那天,我站在你的房间里所想的事。我清楚地看到当时的情景,看到房间的照明,我现在都能闻到英国烟草呛人的味道,看到家具、沙发床、巨大的东方地毯和挂在墙上的骑马画像。就连那把适合摆在吸烟室里的紫红色扶手皮椅我都还记得。沙发床很大,看得出来,是你特别定制的,我们这一带不买这样的家具。与其说是沙发床,不如说是宽大的法兰西婚床,上面能躺两个人。”
他盯着缭绕的烟缕。
“窗户面向花园。我没记错吧?……那是我第一次去你那儿,也是最后一次。你从来不想我去看你。你只是随口提过,你在城外租了幢房子,在偏僻的乡下,带院子的房子。你是在逃跑前的第三年租下的那幢房子—对不起,我看你没有心思听我讲这番话。”
“你接着讲吧,”客人应道,“话语决定不了任何东西。既然你已经开始了,那就把话讲完吧。”
“你真这样认为?”将军不解地问,“你真认为话语决定不了任何东西?我可不敢如此断言。我有时认为,许多东西,也许所有的东西都取决于人们在某时某刻说过的、没有说过的或写下来的话语……是的,我这样认为。”这时他的语气变得果断,“你从来没有邀我去你的住所,我也不会贸然闯去。说老实话,我以为你不请我,是因为在我面前,在富人面前,你会为自己的住所感到羞窘,那里的家具是你购置的……也许你觉得家具寒酸……那时你很孤傲。”将军肯定地说,“在我们的年轻时代,唯一将我们隔开的是金钱。那时你很孤傲,不能宽恕我的富有。后来,即使过去了大半辈子,我还是这样认为,也许富有本身就不可宽恕。你常来做客的这个庄园,实在大得有点过分……我在这里出生,有时连自己都这样觉得,确实让人无法宽恕。对于我俩在金钱方面所感到的差别,你总是格外敏感。穷人,特别是绅士的穷人,他们更不会宽恕。”他用一种颇为得意的语调说,“所以我想,你之所以不愿意让我去你的住处,可能是为简陋的家具感到羞窘。现在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揣测是多么愚蠢,但那时你的孤傲真的很令人费解。终于有一天,我站在你租下并且精心布置过的、从未邀我去过的房子里,站在你的卧室里。我大为惊诧,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心里很清楚,那幢房子,简直是件杰作。房子不大,楼下是个大房间,楼上有两个小房间,但是花园、房间、家具和所有的一切,只有艺术家才会把自己的住所布置成那样。那一刻我明白了,你原本是一位艺术家。我也理解了你在我们中间,在另一类人中间,为什么会成为局外人,理解了那些出于爱和抱负从戎的家伙们对你犯下的罪过。你从来就不是一名军人。我理解了你生活在我们中间所感到的深深孤独。那个家是你的隐居所,就像中世纪孤独者们的城堡或修道院,就像一名海盗将所有的赃物都藏在了那里,美丽而华贵:窗帘和地毯,年代久远的铜制、银制和水晶器皿,古董家具,罕见的纺织品……我知道你母亲在那些年去世,你从家族中的波兰亲戚那里也继承到遗产。你有一次说过,你家在靠近俄罗斯边境的某个地方有一座宅院和领地,那个宅院有一天将归你所有。看来,这就是那套宅院和领地,你把它们兑换成了家具、画作和三个房间。一架大钢琴立在楼下大房间的正中,上面盖着古旧的锦缎,摆着水晶花瓶,花瓶中插着三枝兰花。在这一带,只有我家的暖房里才养兰花。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仔细查看。我理解了,你虽然生活在我们中间,但仍不属于我们中的一员。我理解了,你竭心尽力、满怀忧郁地秘密建造出这一杰作,这幢住房,这个远离尘嚣、与众不同的家园,在那里你只为自己和艺术活着。因为你是一位艺术家,或许你本来能创作些什么。”他一口气地说下去,仿佛不能容忍别人有任何异议,“在你丢下的家里,在稀有的老家具中间,我理解了这所有的一切。就在这时,克丽丝蒂娜进来了。”
他将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语调平淡,不带感情色彩,仿佛是在警察局用钢笔记述一次事故发生时的情况。
“我站在钢琴前,看着兰花。”他接着又说,“那幢房子就像是一个人的伪装。当然对你来说,也许军服才是伪装?这个只有你能回答,现在,当一切都已经过去,你用你的生命做出了回答。一个人最终总会用他的整个一生回答那些比较重要的问题。难道他在这期间所说过的话和用来辩解的道理都不算数吗?最终,当一切行将结束时,他用自己生命的事实回答了世界对他固执的提问。这些提问是:你曾经是谁?你实际想做什么?你实际能做什么?你曾对什么忠诚和不忠?你曾对什么、曾对谁勇敢或懦弱过?这些提问,人们尽力回答,要么诚实,要么撒谎;不过这个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最终用整个生命做出回答。你脱下了伪装,因为你感觉到那是伪装,这个已经不言自明。我则按照职业和世界对我的要求,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我也做出了回答。这是问题之一。另一个问题是:你和我之间是什么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吗?最后,你逃跑了。你不辞而别地远走高飞,即便并不是完全的不辞而别,因为就在你走前的那天,在我们一起打猎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只是我后来才明白其中的意味。那就是你的告辞。人很少知道到底哪句话或哪个举止有着不祥的意味,或将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引发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我为什么要在那天去你那里?你没有邀请我,没有跟我告别,也没有给我捎信来。恰恰就在你永远离开这里的那一天,我去你从未邀请我去过的家里干什么?是什么样的讯息催促我坐进了马车,直奔城里,赶到你已经人去巢空了的家?在前一天打猎时,我究竟知道了什么?难道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吗?难道我真没有获知关于你要逃走的确切消息、暗示和征兆吗?确实没有,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包括妮妮—你还记得那位老乳娘吗?她知道关于我们的一切。她还活着吗?是的,她还活着,跟你一样。就像窗外我曾祖父种的那棵树一样活着。就像所有的生灵一样,她有自己生命的大限,必须活到自己的大限。她知道。但她也没说。那些天里,我彻底孤独。但是就在那一刻,当所有的一切都瓜熟蒂落,真相大白,当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然各就各位,我终于还是知道了。是的,我是在打猎时知道的。”他用追忆的口吻说,似乎在向自己回答一个沉思已久的问题。随后他陷入沉默。
“打猎的时候,你知道了什么?”康拉德试探地问。
“那次打猎很开心,”将军换了一副亲热的语调,仿佛在心底重温美好回忆中的每个细节,“那是在这片山林里进行过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狩猎。当时猎人们都还都活着,那些真正的猎人……也许他们现在也还活着,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山林里打猎。从那之后,只有枪手们去那儿,那些来庄园造访的客人们,他们在林子里胡乱开枪。猎人,真正的猎人,跟他们截然不同。这个你可能不太懂,因为你从来就不是猎人。对你来说,打猎只是义务而已,就像骑马和社交,只是贵族的和职业性的义务。你也参加打猎,但只是拘于一种社交礼节。打猎的时候,你一脸轻蔑。你携枪的姿势也是那么漫不经心,就像拿着一根手杖。你不了解这种特别的激情,这种掩藏在所有角色、服装和修养背后的男性生活最隐秘的激情,这种激情隐伏在所有男人的神经里,埋得那么深,就像地心永恒的火焰。这种激情是屠杀的欲望。我们是人,我们接到的生活指令就是要我们屠杀。别无选择……人类为了保卫什么而屠杀,为了获得什么而屠杀,为了报复什么而屠杀。你笑什么?你在轻蔑地嘲笑?你是一位艺术家,你在心灵深处对这些低级、野蛮的本能嗤之以鼻,对吧?你是不是认为,你从来没有屠杀过活物?这并不一定。”他严肃、客观地说,“这个夜晚终于来到,除了真相和本质之外,咱们没有必要谈别的,因为这个夜晚不会有延续,也许在这之后,不会再有太多的白天和夜晚……我的意思是说,不会再发生任何将有特别意义的事件了。也许你还记得,从前,在很久以前,我也去过东方;那是跟克丽丝蒂娜一起度蜜月。我们去到阿拉伯人中间,在巴格达的一个阿拉伯家庭做客。这些人是最高贵的绅士,你这个旅行家肯定知道。他们的高傲,他们的自豪,他们的举止,他们的激情,他们的平和,他们身体的惩戒和他们举止的自觉,他们的游戏和他们眼睛的闪烁,那一切都折射出昔日的贵族气,那种当人类第一次在造物的无序中苏醒并意识到其人品等级的另类感。有种理论认为,人类世界起源于时间的初始,在民族、部落和文化之前,在阿拉伯世界的深处。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显得如此高傲。我不知道。我对这个不太懂……但是对于自豪我还是颇有体验的,即使在缺少外在识别符号的情况下,人们也能感受到彼此是同样血缘和等级的人。我在东方的那几个星期,感觉那里的人都是绅士,包括蓬头垢面赶骆驼的人。我刚才说了,我们跟本土居民住在一起,住在宫殿一样的建筑里;在我们公使的推荐下,我们到当地一户人家做客。那些阴凉的白房子……你知道吧?宽敞的庭院里总是人头攒动,那里是家族、部落生活的大舞台,集贸易市场、议会大厦和教堂后院于一体……在他们的每个动作里,都带着懒散、贪婪的游戏欲。在这种极度尊严和过分慵懒的背后,隐伏着生活的情趣与激情,就像阳光下的蛇,一动不动地匍匐在乱石之间。有一天晚上,为了欢迎我们,他们在家中设宴,请的都是阿拉伯客人。在那之前,他们大多以欧洲人的方式宴客,主人既是法官,又是走私贩,是那座城里最富有的人。所有客房里布置的都是英式家具,浴盆是纯银的。但在那天晚上,我们大开眼界。太阳落山后,客人们接踵而至,全是男人,老爷和仆人。庭院中央燃起了篝火,烟气腾腾,冒着烧骆驼粪的呛人浓烟。所有人都一声不响地坐在篝火周围。克丽丝蒂娜是我们中间唯一的女性。随后,有人牵来绵羊,一只雪白的绵羊,主人亮出屠刀,以一个让人无法忘记的动作霍地刺入……这个动作不可能学会,这是东方人的动作,即使屠宰也有着象征和宗教的意义,显然与某种本质和牺牲有关。当亚伯拉罕想要祭献以撒[30]时,就是这样举起屠刀,在古老的教堂里,人们就用这样的动作在神龛、神像、神符前屠宰用于祭祀的动物,施洗者圣约翰[31]被砍头时,凶手用的也是这个动作……这是非常古老的动作。在东方,这个动作隐伏在每个人手中。或许人就是从这个动作开始,是从介于野兽与人类之间的某种中间态生灵变成人的……根据人类科学研究,人就是从这个拇指弯曲、抓住武器和工具的能力开始变成人的。但也可能是从心灵开始,而不是从大拇指开始;有可能,我不知道……这位阿拉伯贵族宰杀了绵羊,当时这位年长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袍,上面没溅上一滴血,真像一位东方大主教在主持燔祭。他的眼睛闪烁,刹那间变得年轻起来,周围一片死寂。大家围火而坐,看着那个宰杀的动作、刀刃的寒光、挣扎的绵羊身体和飞溅的血水,所有人的眼睛都熠熠发光。那一刻我理解了,杀戮是这些人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日常现象,血对他们来说是司空见惯的物质,刀光对他们来说就跟女人的微笑或雨水一样是自然现象。我们理解了—我想,克丽丝蒂娜也理解了,因为她格外沉默,刹那之间,她的脸由红变白,呼吸困难,扭过了头,仿佛被迫成为某个激情、刺激场景的见证人—我们理解了,在东方,人们不仅知道杀生的神圣和象征意义,还知道它神秘、敏感的意味。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微笑,这些皮肤黝黑的高贵面孔,努着嘴唇,面带笑意地看着前方,仿佛杀戮就像亲吻一样,是一件激越、美好的事情。特别是在匈牙利语里,这两个词彼此呼应,互为因果:杀戮与拥抱[32]……的确如此。当然,我们是西方人。”他换了一种较为郑重的语调,“至少是迁徙到这儿并在此定居的西方人。对我们来说,杀戮是法律和道德问题,或医学问题,不管怎样都会有什么予以批准或禁止,属于一个庞大道德与法律体系逐条逐款、精确规定的特殊事物。我们也杀戮,只是更加复杂;我们根据法律的规定与许可进行杀戮。我们为了保卫崇高的理想和正直者的财产而杀戮,为了捍卫人类共生的秩序而杀戮。我们别无选择。我们是天主教徒,我们有意识,我们成长于西方文化。在我们迄今为止的历史中,充斥着接连不断的大屠杀,但是人们总是闭上眼睛,用蔑视和谴责的口吻谈论杀戮;我们别无选择,这是我们的角色。即使狩猎,”他说,“我们也要遵守骑马和训练规定,根据当地的情况要求选猎野兽,但是狩猎和屠杀,是非常古老的、与人类共生的宗教活动仪式性的畸形遗迹。所以说‘打猎是为了捕杀猎物’,这并不是真话。人类并不只是为了猎物而杀戮,即使在对人类而言狩猎是获取食物为数不多的手段之一的远古时代,人们也不只是为了猎物而杀戮。围绕狩猎,总有着各种的仪式,部落仪式和宗教仪式。优秀猎手总是部落中的头号人物,有一点像神父。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一切也变得模糊褪色。但是仪式以某种并不张扬的形式遗存下来。我这一辈子,或许对这些黎明和打猎清晨的喜爱胜过一切。人在天光未亮时醒来,特别是更衣的感觉,跟平日迥然不同,有的放矢地穿上特别选好的衣裳,早餐也不同以往,在屋内煤油灯的照明下,喝帕林卡暖心,嚼冷肉下酒。我喜欢猎装的气味,起绒粗呢布吸满了森林、绿树、空气和鲜血溅出的气味,你高兴地捡起坠地的野鸡,它们的血弄脏了猎装。但是血真的很脏吗?……我不这样认为。血是世界上最高贵的物质,不管在什么时代,每当人类想向上帝诉说无法言说的愿望时,总是用血祭神。猎枪油腻的金属味,皮具陈腐、呛鼻的膻味。这一切我都喜欢。”将军略带羞窘、一副老态地说,仿佛在讲述自己的病情,“随后,你走出屋子来到庭院,你的猎友已经在等着你,太阳尚未升起,猎人牵着猎狗,小声告诉你夜里的情况。现在,你坐进了马车,动身出发。大地已然苏醒,森林伸着懒腰,好像用困倦的动作在揉眼睛。到处弥漫着清新的芳香,你恍惚回到了另一个家,生命之始、万物之初的家。后来,马车停在林子边缘,你跳下车,你的猎狗和猎人蹑手蹑脚地跟着你。你皮靴的脚掌下,潮湿的绿草悄然无声。野径上布满了动物的足迹。现在,你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复苏:天光掀开了森林的屋顶,仿佛有一个秘密的机械装置,世界舞台隐秘的、吊索式布景起落更换台开始运转。小鸟开始鸣叫,一只鹿从林中窜出,距离很远,在三百步之外,你躲到灌木丛后,屏息窥伺。今天你带着猎犬,没准备打鹿……鹿突然站住,它看不到你,也闻不到你,因为它是迎风站着,但即便如此它还是感觉到厄运临近;它抬起头,扭动纤巧的脖颈,身体绷紧,以这样美妙的姿态在你的眼前伫立了几秒,一动不动,就像一个人惊愕地直面厄运,束手无策,因为它知道,厄运并不会偶然降临,也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许许多多无法预测、难以理解的依存关系自然导致的后果之一。现在你已经后悔没有带上好膛的猎枪。在灌木丛中,你也感到惊愕,你,作为猎人的你,也被那个激动人心的瞬间所捕获。你的手感到那种与人类共生的颤抖,那种杀戮的准备,那种诡秘的诱惑,那种比什么都强烈的冲动,那种激励,那种所有生命都有的、既不能说好也不能算坏的隐秘激励:要比别人更强悍、更机敏,要成为好手,别犯错误。当美洲豹准备腾跃,当蛇在悬崖间伸直躯体,当秃鹫从上千米的高空俯冲,当猎人看到猎物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当你在密林中,在隐蔽处,当你举起猎枪向我瞄准并想杀死我时,你可能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将军朝摆在他俩之间、壁炉跟前的小桌探过身去,往一只酒盅内斟满甜帕林卡酒,并用舌尖仔细品尝那绛紫色、糖浆状的酒浆。之后他心满意足地将酒盅放回到小桌上。
注释
[29] 厄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司“性爱”的原始神。谁中了他的金箭就会产生爱情,中了他的铅箭就会产生憎恶。
[30] 亚伯拉罕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先知。据《圣经》记载,上帝命令亚伯拉罕到摩利亚地的一座山上献祭他的独生子以撒。亚伯拉罕正要举刀刺向儿子时,被天使阻止,并看到送来替罪的公羊。
[31] 施洗者圣约翰是基督教先知,他奉上帝之命为耶稣洗礼。希律王的女儿莎乐美在她母亲的怂恿下,要父王派人杀死约翰,并将头放到盘中交给她。
[32] 在匈牙利语中,杀戮(ölés) 和拥抱(ölelés)两词的读音非常相似。
14
“当时天还很黑,”将军继续讲述,客人没有应声,不但没有提出异议,甚至连一个表示抱怨的手势或眼神也没有,“那一刻正在把黑夜与白昼、地府与凡间区分开来。在这样的时刻,或许别的什么也同样可能被分成两半。那是世界与人类的深度和高度、光明和黑暗尚且关联的最后一秒,熟睡者从沉滞恼人的梦魇中惊醒,患者发出大声的呻吟,因为他们感到炼狱般的黑夜马上就要结束,多少可以预知的苦难随之将至;白天的秩序与光明,暴露并且瓦解掉暗夜中的一切,包括在黑暗混沌中痉挛的好奇、隐秘的欲望和迸发的愤怒。猎人和野兽都喜欢这一时刻。天已经不黑,但也不亮。在那一时刻,森林的气味是那样冷峻、粗粝,仿佛所有的有机生命体都在世界的大卧室里开始苏醒,发出隐秘而邪恶的叹息,不仅是植物和动物,人也一样。就在这时,起风了,风吹得舒缓,如同苏醒时的轻叹,忽然意识到自己降生的世界。地上散发着湿草、野蕨、树苔和由腐烂的果实、落叶、松针织成的柔滑地毯混合了林间雨露的气味,犹如从情人身体上散发出的激情汗味。这是一个神秘的时刻,是古人和异教徒在丛林深处张开手臂,面向东方,怀着诱人的期待虔诚祭祀,以求理性与心智之光能够在物质性的心脏与世界中获得永恒的时刻。在这样的时刻,野兽动身寻找源泉。在这样的时刻,黑夜尚未完全结束,森林里还在发生着什么,好猎人已做好准备,夜间动物仍在觅食,尚未归巢,野猫在偷窥,狗熊在吃最后一口腐肉,发情的麋鹿还在回味月夜下的销魂时刻,伫立在做爱现场的空地中央,骄傲、兴奋地昂起因角斗受伤的头颅四下环顾,仿佛陷入永久的记忆,睁着严肃、忧伤、因亢奋变红的动物的眼睛憧憬激情。在这一时刻,黑夜在密林中仍充满生机:黑夜这个词意味着猎物、爱情、游荡、漫无目标生活的快乐和为了生存所进行的自觉搏斗。在这一时刻,不仅在密林深处,而且在人类内心的黑暗中也发生着什么。因为在人的心底也存在冲动四伏的黑夜,那种冲动就跟雄鹿或牡狼心里酝酿捕猎冲动一样的狂野。梦想、欲望、虚荣、私心、情欲、好斗、嫉妒、复仇的冲动就像豹子、秃鹫和东方暗夜中的大漠孤狼,隐伏在人们心底的黑夜中。在人的心底,也有既非黑夜也非白昼那样的时刻,当凶猛的野兽爬出湿冷的洞穴,在我们心里爬行,将某种冲动变成我们的某种手势,而这种冲动在我们的心里已酝酿了多年,隐伏了许久……无论我们如何绝望地向自己否认这种冲动的真正意味都无济于事:冲动的真实内容强于我们的意愿,不能化解,浓稠一团。在各种人与人关系的基础上,都有着某种可触摸的物质,无论怎么辩解怎么耍心机,真相永远不会改变。真相就是,你恨了我整整二十二年,其激烈的程度毫不逊色于那种最为强烈的情感关系—是的,我是指爱情。你恨我,一旦某种情感、某种激情充满了一个人的心灵,除了激情之外,复仇总会从这样的篝火深处冒出青烟,燃起烬火……因为激情不能用理性的词汇表述。激情根本不在乎从他人那里得到什么,只想表达自己,只想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人,哪怕得不到任何类似温情、礼貌、友谊或耐心的回报。最强烈的激情总是最绝望的,否则就不是激情了,而是讨价还价、随机应变或不温不火的价值交换。你恨我,那种情感关系是如此强烈,简直就跟你爱我一样。你为什么要恨我?……对于这种情感,我有充足的时间努力去理解。你从来不接受我送给你的钱和礼物,从来不肯让友谊变成真正的手足之情,假若我当年不那么年轻,我本该意识到这个信号的可疑性和危险性。一个人不想部分地接受,很可能是想全部拥有。你从小的时候,从我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恨我,当我们在那个特别的地方接受训练,被打造成我们熟悉的世界选拔出的典范。你恨我,因为在我身上有些什么,是你身上没有的。到底是什么?是哪种能力或品质?……那时候,你总是最有修养的人,总是那么出色,勤奋刻苦,品行端正,你是那么有才华,因为你有乐器,确切地说,你有自己的秘密,你的音乐。你是肖邦的亲戚,你比谁都神秘、孤傲。但是在你的内心深处,有种纠结的冲动让你感到紧张、焦虑,那是一种欲望,一种想成为与自己不同的其他人的欲望。这是命运对人最大的打击。欲望,成为他人,成为我们这样人的欲望:没有什么欲望会比这个更灼痛人心。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成为其他人而活着,我们不得不接受自己对自己和世界而言的现实存在。我们不得不接受,你是那类人,我们是这类人;我们不得不懂得并且接受,我们不会因为智慧而从生活那里获得赞赏和嘉奖;不得不懂得并且接受,自己虚荣、自私、秃顶或有啤酒肚—是的,我们不得不懂得,我们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获得嘉奖或赞赏。不得不接受,这就是秘密。我们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性格和天性,即使经验和才智也不能改变我们身上的缺陷、私心和贪婪。我们不得不接受,我们的欲望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彻底的回声。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我们所爱的人并不爱我们,或者并不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爱我们。我们不得不接受背叛和不忠,这是人类最难完成的重任之一;不得不接受另一个人在性格或思想上的出类拔萃。我在这里,在山林之中,花了七十三个春秋才学会了这个。但是,你不能接受这一切。”将军用平静、客观的语调说。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将失神的目光投向黑暗。
“当然,这一切你在小的时候并不懂,”他接着又说,好像在找什么借口,“那段时光非常美好,充满诱惑。老年的回忆把它放大,并详细勾勒出每个细节。我们曾经是孩子,是好朋友:那是天赐的厚礼,让我们感谢命运,我们能够亲身经历它。但是后来,你有了自己的性格,无法忍受你自己缺少而我却拥有的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是我的出身、家教赋予的,如同上帝的恩典……那是什么样的能力?到底算不算能力呢?简而言之,世界冷漠,有时会充满敌意地看着你,而对于我,人们总是笑脸相迎,充满信任。你蔑视世界投向我的这种信任和友谊,在蔑视的同时,你又嫉妒得要命。你可能认为—当然你并不是明确地认为,只是朦胧地感到—但凡受人喜爱的世界宠儿,身上都会有某种堕落。有的人是人见人爱,所有人都对他报以宽容、怜爱的微笑,这种人肯定有某种招摇的手段,某种堕落的天性。你看,我已经不惧怕词语了。”他微笑着说,仿佛是在鼓励对方不要害怕,他也不怕。“人在孤独中能够洞悉一切,什么都不再害怕。有人的额头上印着上帝庇护的神符,他们认为自己是卓绝的生灵,正因如此,他们带着某种骄纵自负的安全感走向这个世界。但是,如果你认为我是一个这样的人,那你就错了。只有嫉妒的偏见,才会使你这样看待我。我不为自己辩解,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一个寻找真相的人,只会先对自己反省。你所感觉到的那种上帝对我和我周围一切的宽恕和恩赐,其实不是别的,而是忠诚。你认为的那种上帝对我和我周围一切的宽恕与恩赐,其实就是忠诚。我一直都很忠诚,直到那一天……是的,直到那一天,当我站在你从那里逃走的房间里。也许这种忠诚迫使人萌发情感,产生冲动,报以微笑和信任。的确,在我身上是有过某种特殊的秉性—现在我是用过去时态讲话,我所讲的一切都已那么遥远,就像谈论一个死者或陌生人—在我身上有过一种能够征服所有人的随意和爽直。在我的生活里有过一个那样的时期,那是在青年时代,整个世界都温顺地接受我的存在和我的需求。那是一段仁爱的时光。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向你会聚,仿佛你是一位值得用葡萄酒、女人和鲜花庆贺的征服者。在那十几年里,从维也纳军校毕业后,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从来没丧失过安全感,那种感觉,就像神在我的手指上套上了一枚神秘、无形的幸运宝戒,我不会遇到真正的麻烦,只有爱和信任环绕着我。任何人从生活中得到的,都不可能比我得到的更多。”他严肃地说,“这是最博大的宽恕。在这种时候,那些面对命运的宽恕而不懂得谦虚的人会变得自负、轻佻和傲慢,而那些始终沉湎于被宽恕的状态而不懂得将上帝的礼物用于日常生活的人则会失败。世界只会宽恕那些内心谦逊、卑躬的人,宽恕短暂的一小段时光……总之,你恨我,”将军肯定地说,“当我们的青年时代接近尾声,当年少的诱惑已成为过去,我们的关系也开始慢慢变得冷淡。没有哪种感情关系要比男人间的友谊变冷、变凉更令人忧伤绝望。因为男女间的关系就像在市场上讨价还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条件。但男人间友谊更深刻的意义恰恰是无私,我们既不想让对方做出牺牲,也不要求他付出温柔,我们一无所求,只想维持一个无言的盟约。也许我还是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我并不完全了解你。我并不在乎你是否彻底向我敞开了襟怀,我尊重你的理智和从你灵魂深处释放出的那种奇怪而苦涩的优越感,我以为你会像这个世界一样原谅我,因为我身上有一种能力,能够在人们只能忍受你存在的地方轻而易举、快乐无忧地与人亲近,讨人喜欢—因为我能跟这个世界以你相称,并被它笑纳。我以为你会为此高兴。那时候,我们的友谊就像传说中古代男性间的友谊。当我在世界的阳光大道上健步疾行,你却故意留在了阴影里。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感觉?……”
“刚才你想讲打猎。”客人岔开了话题。
“我是在讲打猎,没错,”将军辩解,“我说的这些都跟打猎有关。当一个人想打死另一个人时,之前肯定发生了许多事,不只是子弹上膛,然后举起枪口。我讲的这些都发生在那一刻之前,你没能原谅我。我们在少年时代的深潭里复杂、吃力地编织起来的感情关系,有如童话世界中仙人莲的巨叶,宛若维克托利亚王莲梦幻般的绿叶像摇篮一样托着两个孩子轻轻摇荡—你还记得在这里的暖房里,我们一起养过很长时间的那株玄妙奇异、每年只开花一次的折鹤兰吗?—后来有一天,我俩的关系衰败了。青春年少的美妙时光倏然流逝,两个人虽然还在,但被一种苛刻而神秘的关系四马攒蹄地绑缚在一起,这种关系平时被人们称作‘友谊’。在我们开始谈打猎之前,我们要先把这个问题弄清楚。因为一个人并不见得在他举枪杀人的那一刻更有罪。罪发生在先,意图才是罪。当我说友谊有一天衰败时,我要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衰败了?如果是的话,是谁把它毁掉的?想来,我俩虽然秉性不同,但仍亲密无间,我跟你的性格是很不同,但我们之间彼此互补,是一个同盟,一个整体,这在生活中十分罕见。在我俩青少年时代的同盟里,你身上缺少的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应有具有,似乎整个世界都钟情于我。我们曾是朋友,”现在他提高了嗓门说,“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不过你肯定明白,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不管你在热带还是别的任何地方,我们始终是朋友,这个词的含义里充满了只有男人才会理解的责任。现在,你应该了解这个词所包含的全部责任。我们曾是朋友,不是伙伴,不是同僚,不是称兄道弟的哥们儿。我们曾是朋友,生活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补偿友谊,即使自我蛀蚀的隐僻也无法带来这种由无言、体贴的友谊带来的快乐。因为,假如我们不是朋友,你就不会在那天早晨打猎的时候,在森林里向我举起枪口。假如我们不是朋友,我就不会在第二天赶到你从未邀请我去过的住处,你在那里隐藏了秘密,隐藏了令人费解、玷污我们友谊的邪恶秘密。假如你不是我的朋友,你就不会在第二天如凶手或歹徒逃离作案现场一样从城里逃走,从我身边逃走,而是会留下来骗我、背叛我,那样会让我更痛心,会对我的自负和自尊造成更大的伤害,然而事实上,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比你所做的更糟糕,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另外,假如我们不是朋友,你就不会在四十一年后回到这里,就像凶手或歹徒悄悄溜回到作案现场。因为你不得不回来,你看,因为你心知肚明。现在我必须告诉你,告诉你一个我曾经不肯相信、对自己否认,但用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慢慢知道的事实,我必须告诉你这个可怕的、令人惊诧的发现:我们现在也是,而且永远都会是朋友。由此看来,没有任何种类的外力能够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你在我心里杀死了什么,毁掉了我的生活,但你始终都是我的朋友。今天晚上,我将在你心里杀死什么,然后放你回伦敦、热带或下地狱,可我仍旧是你的朋友。我们在谈打猎之前,必须先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因为我们要谈的一切都只是后果。友谊不是柏拉图式的情感。友谊是严格的人类法则。在古代世界,这曾是最牢固的法则,是伟大教育体系的法律基石。除了冲动和自私,在人们的内心深处还存在一个这样的法则。它比男人和女人怀着绝望的冲动相互追逐的激情还要强烈,友谊不含欺骗,因为双方彼此均无所求,朋友可以被杀掉,但两个人从少年时代就缔结的友谊是杀不掉的,直到生命结束也不可能被扼杀,记忆继续活在人的意识里,就像一块无言的英雄纪念碑。英雄,从这个词悲壮、静默的意义上讲,这是没有军刀、匕首短兵相接的英雄壮举,如同人类所有无私的品行。这样的友谊在我们之间存在,这个你很清楚。就在你举起枪口、准备杀人的那一刻,在我们之间的友谊要比在那一刻之前,要比在风华正茂的二十二年中的任何时候都更炽烈!你肯定还记得那一刻,因为在你的余生里,只留下这个成为你生命的意义与内容。我也记得。我们站在灌木丛里,松林之间。那里有一条野径从山林的小路上分岔,通向密林深处,在那里,森林在不可言状的黑暗中恣意生长。我走在你前面,突然站住,因为看到三百步之外有一只麋鹿从松林里走出。天色已经发白,那只鹿小心翼翼,仿佛在耀眼的阳光下踩踏猎物,踩踏世界,麋鹿就站在野径旁,昂着头,朝灌木丛张望,因为它感觉到危险。它凭着本能,凭着征象,凭着在动物神经系统内比嗅觉或视觉更为精准的第六感。它看不到我们,晨风吹向相反的方向,因此不能向它暗示危险,我们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紧张得快要窒息,我走在前边,在野径旁边,你跟在我身后。猎手带着猎犬没有跟我们进林子。当时只有我们两个,在树林中央,在孤独之中,那是黑夜、拂晓、森林和野兽的孤独,在那里,人们总能感觉到那样的一刻,仿佛在生活和世界里迷失,有一天必须回到这个家,虽然这个家荒蛮、危险,但它仍是唯一、真正的家—森林,是水和生命的原始舞台。每当我在林中打猎,总有这样的感觉。我看见鹿后,原地停下,你也看到了,你就站在我身后的十米开外。当人类借助于精密的感觉器官判断情况的刹那,无论猎人还是野兽,都会对自己的处境与危险了如指掌,即使在黑暗中,即使没有回头。这种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物理波、能量或射线传递的信息?我不知道……空气清爽,毫无气味。松树在轻风中纹丝不动。野兽机警而诱人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因为危险中总有某种诱惑和魔力。当命运以某种方式直接降临到我们某个人的头上时,仿佛在唤他的名字,从焦虑和恐惧的深层,总辐射出某种魔力,因为一个人并不是只想不惜代价地活着,并不是,而是想彻底了解并接受自身命运,不惜代价,哪怕付出危险和毁灭的代价。因为,就在那一刻,我不仅清楚地知道,麋鹿肯定是这样的感觉;我更清楚地知道,我自己也是这样的感觉。你也是这样感觉,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当你拉动猎枪的枪栓时—野兽和我一样充满魔力地站在你的眼前,在射程之内,我听到清脆、冰冷的咔嗒声,只有非常贵重的金属才能发出这样的声响,当被用于执行置人于死地的任务时,比如一把匕首碰到另一把匕首,或贵重的英格兰猎枪拉动枪栓,准备杀人。但愿你记得那一刻,你还记得吧?”
“是的。”客人应道。
“那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时刻,”将军用一种经验丰富、暗自得意的口吻说,“当然,那个清脆的咔嗒声只有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是那么轻,即使在黎明,即使在森林喑哑无声的寂静里,也没有被站在三百步之外的野兽听到。那一刻发生了什么,即便我永远不能在法庭上予以证实,但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也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发生了什么?……长话短说,我感觉得到你的动作,在那几秒钟内,我准确地感觉到了一切,仿佛看到你在做什么。你站在我背后,是在斜后方,离我有一小段距离。我感觉到你举起了猎枪,抵在肩头,开始瞄准。我感觉到你闭上了一只眼,枪筒正缓慢地调整角度。在你眼前,我的头和麋鹿的头恰好位于同一条线上和同样的高度,在两个靶心之间,也许只有十厘米的偏差。我感觉到你的手在发抖。就跟猎人能在森林中精确判断情况一样,我还准确地知道,你不可能从这个位置瞄准麋鹿:你要明白,在那一刻,在那种情况下,更加深埋的狩猎本能超过了人性本能。对此我也有一些常识,比方说,打猎时要从什么样的角度瞄准一只站在三百步外、毫无戒备等待枪击的麋鹿。情况告诉了我一切,猎手跟几个靶子之间的几何学分布确切无疑地告诉了我,在我背后几步远的地方,在一个人的心里正发生着什么。你瞄准了有半分钟,这个我不用看表也能知道,而且能精确到秒。一个人在这种时刻能够洞悉一切。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好枪手,我只要稍稍偏一下头,子弹就能从我耳边呼啸而过,也许能够射中麋鹿。我知道,只需我做出一个动作,就足以让子弹留在枪膛里。但是我还知道,我无法躲避,在那一刻,我的命运已经不取决于我自己的决定:有什么事情已经酝酿成熟,根据其自身的程序与模式;有什么后果该要发生。我站在那儿,等待枪响,等着你扣动扳机,等着被从朋友枪口中射出的子弹击中。当时的情况再理想不过,我们没有证人,猎人不在附近,他正跟猎狗一起等在林外,这恰是发生某种‘意外悲剧’的常见情况,这类新闻每年都能在报纸上读到。后来,半分钟过去,枪还没响。就在这时,麋鹿觉察到了危险,腾空一跃,如爆炸一般,顷刻消失在密林深处。我俩始终凝固不动。然后,你慢慢放下枪,动作很慢。这个动作我不可能听到,更不可能看到。但我还是看到了,听到了,就像我跟你面对面站着。你放下枪,小心翼翼,似乎空气的摩擦也会泄露你的意图,因为那个时刻已经过去,麋鹿消失在山林里—你看,这很有趣,你始终可以杀掉我,想来现场并没有目击者,没有旁人,没有可以做出判决的法官,假如你开枪,你周围的整个世界都会同情你,因为我们是神话式的朋友,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33],二十二年同甘共苦的伙伴,我们是友谊的理想化身,如果你杀了我,所有人都会向你伸出同情之手,都会与你一起哀悼,因为在世人眼里,没有哪个生灵会比一个在古希腊命运之神的灾难性意志的驱使下意外杀死自己朋友的人更具悲剧性了……即使有谁,有哪个司法部门或鲁莽汉敢对你提出令人不可思议的指控,全世界有谁会相信你是蓄意要杀死我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心里曾有置我于死地的冲动。就在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共进晚餐,跟朋友们一起,跟我的妻子、亲属和猎友们一起,在这座庄园里,你是十几年来天天登门的常客;人们看到我们在一起,跟以前一样—在生活的各种境遇里,在服役期间—我们总是形影不离,真挚,友好。你不欠我的钱,亲戚或家里的人有谁能想得到你会杀我呢?谁都不会想到。你为什么要杀我呢?这是多么没有人性、绝无可能的猜测啊:你,朋友们的朋友,怎么可能杀害朋友们的朋友?怎么可能杀害我,杀害这个在生活中给了你所需要的一切精神和物质性帮助的人,这个你可以将他的家视为自己的家、可以将他的财产视为兄弟之间的共同财产、可以将他的家庭视为自己养父母家庭的人呢?绝不可能,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这样的指控,即便有人敢,指控者也反而会遭到人们的指控,即便有哪个鲁莽汉敢这么做,悼念者也会争先恐后地跟你握手,因为这恐怖、残忍的灾难发生在你身上,使你遭受到可怕的打击,因为在一场悲剧性的意外中,你亲手杀死了你最好的朋友……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枪已上膛,但你最终还是没有扣动扳机。为什么呢?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仅仅因为麋鹿察觉到了危险迅速逃离,想来人的天性如此,在一个异乎寻常的行动时刻,总是需要某种客观的借口。你计划得不错,很周密很完美,可或许还需要那只鹿;情况突然被破坏,你放下了猎枪。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时刻,谁能辨别?谁能区分?谁能裁定?这也并不重要。事实才是关键,即使不是定案的关键。事实是,你当时想杀我,后来,那一刻被世界上的一个突发事件扰乱了,你的手开始发抖,你没有开枪。麋鹿已经消失在树林里,我们一动未动。我没有回头。我俩就这样站了一会儿。也许,假如我在那一刻看你的脸,我会知道一切。但我没敢看你的脸。有一种羞怯感,要比人们在生活中可能体会到的一切都更尴尬,那是当受害者不得不看到刽子手面孔时感觉到的。这种时候,生灵在造物主面前自惭形秽。我没看你的脸,当这种将我俩紧紧绑缚、令人瘫痪的魔法过去之后,我沿着小径朝山头走去。你也机械地迈开脚步。途中,我并没有侧过脸说:‘你错过了机会。’你没有回答。这个沉默等于承认。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其他任何人都会要么羞愧要么兴奋地开口讲话,用诙谐或愤懑的语气进行解释;在这种时候,所有猎人都会论证自己的正确,藐视野兽或夸大距离,低估瞄射的可能性……但你沉默不语,像是用这种沉默回答说:‘对,我错过了杀你的机会。’我们一声不响地爬上山头。猎人和我们的猎狗早就等在那儿,山谷里响起砰砰的枪声,狩猎开始了。我们分头离去。午餐时—那是在林中准备的狩猎午餐,你的车夫报告说,你已经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