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点烟,手没有发抖,动作沉稳地切开雪茄的烟头;将军向康拉德探过身子,将一支燃着的蜡烛递给他。
“谢谢。”客人说。
“不过,那天晚上你还是过来吃了晚餐。”将军说,“跟往常一样。你每天晚上都在那个时间到,七点半整,坐着你的轻便马车。我们很快开始用餐,跟头天晚上一样,跟那之前的许多晚上一样,跟克丽丝蒂娜一起。餐厅已经布置好了,就像今晚这样,桌上的摆设都一模一样,克丽丝蒂娜坐在我俩中间。餐桌中央点着蓝色蜡烛。她喜欢烛光,她喜欢能让人忆起过去、忆起贵族生活方式和逝去时光的所有物品。我打猎回来,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那天下午我没见到克丽丝蒂娜。男仆告诉我,午后她就坐车进城去了。布置餐桌时我见到她,克丽丝蒂娜已经等在那儿,坐在壁炉前,肩上披着薄薄的印度纱巾,因为天气潮湿,有雾。壁炉里燃着炉火。她在读书,没有听到我进屋的声响。也许地毯有消音作用,消除了我的脚步声,也许她读得太入神了—她在读一本英文书,一本关于热带的游记—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意识到我走进来,我已经站到她的跟前。她抬眼看着我—你还记得她的眼睛吗?她抬眼看人的样子,像迎着刺目的阳光—也许是烛光的缘故吧,我被她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你不舒服吗?’我问。她没有回答。她睁大眼睛,一声不响地看了我许久,那一刻就跟上午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林中等待什么发生—等待你开口说话或扣动扳机的另一时刻同样漫长,同样直白。她神态专注地盯着我的脸,仿佛想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我到底有没有想什么?到底知不知道什么?似乎知道这些要比生活本身还重要……对她来说,那一刻很可能真比生活本身还重要。对她来说,知道被我们选为猎物的牺牲品怎么想我们,总要比战利品和战绩更重要。她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是在盘问。我想,我承受住了她的目光。无论在那一刻,还是后来,我都表现得非常镇静,脸色没向克丽丝蒂娜泄露任何事情。就在那天上午和下午,就在那次异乎寻常的狩猎中,当我险些成为猎物之后,我决定,不管生活将发生什么,我将对那个黎明的时刻永远守口如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俩,克丽丝蒂娜和乳娘,尽管她们是我的知己,我从来没跟她们讲过那个黎明我在森林里知道的事。我决定派医生暗中监视你,因为疯狂的魔鬼统治了你的心灵:我这样认为。我对那一刻发生的事情找不到任何其他的解释。一个与我亲密的人发疯了:整个上午和下午,我都被这个顽固的念头折磨着,几近绝望,晚上当你跨进我的家门时,我就用这种眼光看着你。不管怎么说,我想用这种推测既普遍又个体地挽救我们的生物级别,因为假若你的心智健全,你就该有向我举枪的理由—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理由—那么我们,住在我们家里的人,克丽丝蒂娜和我,都会丧失人的级别。当打完猎后,当我站在克丽丝蒂娜跟前,我也这样解释克丽丝蒂娜受惊、愕然的目光。她好像对黎明以来将你我绑缚在一起的秘密有所感觉。我想,女人能感觉到这类秘密。后来,你到了,穿着晚礼服,我们坐下吃晚饭。我们跟其他的夜晚一样闲谈。我们也聊到打猎,聊到管家报告,我们有位客人犯了错误,故意打死了一只公鹿,而他并没有这个权利……但是整个晚上,你对那一刻都只字未提,没提自己的打猎历险,没提你错过了一只健硕的麋鹿。按理说,这类事情在饭桌上该讲,即便你不是骨子里的猎人。你没有提你放跑了野兽,没有提你中途放弃打猎,不辞而别地回到城里,直到晚上才又现身。毫无疑问,这一切十分反常,违背了日常的社会规范。你本该提一句上午的事情……但你只字未提,仿佛我们早上并没有一起打过猎一样。你谈的都是别的话题。当你进屋时,当你跨进客厅时,你问克丽丝蒂娜晚上在读什么书。克丽丝蒂娜回答,她在读一本关于热带的书。你们就那本读物聊了好久;你向克丽丝蒂娜询问书名,追问她对那本书的印象,你想了解热带生活,你对那个话题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似乎你对它一无所知—我只是后来才从城里的一位书商嘴里得知,这本书和其他与那个话题有关的书,都是你在几天前借给克丽丝蒂娜的。可在那天晚上,我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你俩的聊天将我摒除在外,因为我对热带一无所知。后来,当我明白你俩在那天晚上骗了我,再回想当时的场景,忆起你们的对话,我从心里佩服你俩滴水不漏的表演。我很粗心,对你俩的谈话没起丝毫疑心:你们在谈热带,谈一本书,一本普通读物。你想知道克丽丝蒂娜的看法,尤其想知道,一个生长在其他气候带的人能够忍受热带地区的生活条件吗?克丽丝蒂娜是怎么想的?(我对这个不感兴趣。)她—克丽丝蒂娜—是否认为一个人能够在沼泽和原始森林中央忍受那里的雨水、蒸腾的水汽、令人窒息的热雾和孤独?……你看,话又说了回来。四十一年前,当你最后一次坐在这里,在这间屋里,在这把扶手椅里,你谈的是热带、沼泽、热雾和雨水。刚才,当你回到这个家,你的第一句话谈的也是沼泽、热带、雨水和热雾。是啊,话语在轮回。一切都在轮回,事情和话语周而复始,有的时候在世界上转了一大圈,然后相遇,交往,结束什么。”他用平淡、迟钝的语调说,“总之,你跟克丽丝蒂娜最后一次谈的是这个话题。将近午夜,你叫来自己的马车,动身回城。这就是打猎那天发生的事。”将军说,听起来像是在做报告,感觉有板有眼,条理清晰,从他的嗓音内发出老年人沾沾自喜的回声。
注释
[33] 古希腊神话中,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是主神宙斯与斯巴达王后丽达偷情生下的孪生儿子。兄弟两人有着一样的相貌和心地,一起长大,一样勇敢。宙斯被他俩的手足情感动,将这对双胞胎英雄变成了双子星座的守护神。
15
“你离开时,克丽丝蒂娜也跟我道晚安。我一个人留在这间屋里。她将那本介绍热带的英文书忘在了扶手椅上。我没心思睡觉,拿起书来翻了一下。我翻看书里的插图,拼读那些介绍经济、卫生状况的数据表格。我万没料到克丽丝蒂娜会读这类书籍。书里写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我想,她不可能对半岛上的树胶产量的数学曲线和当地土著人的健康状况感兴趣。这不符合克丽丝蒂娜的阅读口味,我想。可是那本书还是说明了什么,不仅仅是用英文写的,不仅仅介绍半岛的生活条件。午夜之后,当两个人—我父亲去世后在我生活中跟我最亲密的那两个人—离开我后,我独自待在房间里,手里捧着那本书,直到恍然大悟:这本书也可以是一个信号。另外,我还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就在那天,有什么事情已在我身上发生,命运终于说话了。这种时候需要格外小心,我想。因为在这种日子里,命运独特的符号语言在四处响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们,暗示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符号和图表,只需我们予以理解。不管什么事情,终归有一天会时机成熟,公开答案,我想。我突然明白,这本书也是符号与答案。这本书告诉我:克丽丝蒂娜渴望离开这里。她心里想的是陌生世界,换句话说,她向往别的地方,而不是这个世界。也许她想逃离这里,逃避什么或逃避某人—这个‘某人’可能是我,但也可能是你。毫无疑问,我想,克丽丝蒂娜感觉到了什么并且知道什么,她想离开这里,所以才读那些介绍热带的专业书,就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许多,也自以为理解了许多。我理解了,并且感觉到,在那一天里发生了什么:我的生活被一分为二,就像一块土地在地震中裂成了两半—我的少年时代、你和所有意味着昔日生活的一切留在了一边,而昏暗朦胧、望不到边际的另一边,则是我要用自己的整个余生流浪的彼岸。我生命的这两个阶段永远不会再相互触碰。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答不出来。整整一天我都努力保持镇静,小心克制,并且我确实做到了;当克丽丝蒂娜脸色苍白、用那种奇特的询问式眼神看我时,她不可能知道任何事情。她不可能从我脸上读出狩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是我的臆想?会不会那一切都只是幻觉?如果我把它告诉谁,对方很可能会哈哈大笑。我手里没有材料,没有证据……然而,一个比任何证据都更确凿有力的声响,不容误解、不容争辩、不容反驳、不容置疑地在我的心里大声喊叫:我没有搞错,我知道真相。真相就是:我的朋友在那个黎明想杀死我。这是一个多么滑稽可笑、莫名其妙的指控啊,对不对?我能否将这个比现实还要恐怖的秘密告诉谁呢?我不可能告诉任何人。但是现在,我能够平心静气地讲出来了,就像一个人讲述生活中的简单现实,以后我们将怎样相处?我能不能再直视你的眼睛?我们三个人,克丽丝蒂娜、你和我,能不能在一起逢场作戏,使友谊变成游戏和看守—我能够这样活着吗?我说过,我希望你疯了。也许是音乐让你发疯,我想。你始终跟别人不一样,你是另一类人,跟我们格格不入。这个人不可能是逍遥的音乐家和肖邦的亲属。但我同时知道,这个希望愚蠢而懦弱:我必须面对现实,我不能自欺欺人,你没有疯,没有任何托词和借口。你有你恨我并想杀我的原因。这个原因我猜不出来。最自然、最简单的解释是:你对克丽丝蒂娜怀有一股突然爆发的激情、痴心和欲望,这是癫狂的一种—但是这种猜测又不大可能,因为在我们三个人的生活里,我找不到任何可疑的迹象和征兆,我不能接受这种猜测。我了解克丽丝蒂娜,了解你,也了解我自己—至少我在那一刻这样以为。我们三个人的生活,我们与克丽丝蒂娜的相识,我的婚姻,我们的友谊,这一切都是公开、清澈、透明的,我们之间关系的性质和情况是那么明白无误,哪怕我只动了片刻的疑心,我都觉得是自己疯了。激情,如果真是癫狂的激情,那是不可能隐藏的,激情可以迫使着魔者有一天将枪口对准他最好的朋友,但不可能对世界隐瞒几个月之久,即使我是一个又瞎又聋的局外人,也会察觉到蛛丝马迹—我们只差生活在一起,每个星期我们都在这里共进三四顿晚餐,白天我跟你一起在城里,在兵营里,在岗哨上,我们彼此了如指掌。我对克丽丝蒂娜的昼夜、身体和灵魂的了解,清楚得就跟对自己的一样。你和克丽丝蒂娜,这个猜测愚蠢透顶……当我正视了这一猜疑后,我多少感到如释重负。这里肯定另有原因。所发生的事情,肯定要比我能想象的更极端、更隐秘、更费解。我需要跟你谈一谈。我应不应该监视你,就像一出蹩脚喜剧中嫉妒的丈夫?我不是嫉妒的丈夫。我并没有神经兮兮地疑神疑鬼,当我想到克丽丝蒂娜时,心里非常平静。我在这个世界上遇到她,就跟艺术收藏家遇到一生中最完美的收藏品一样,似乎找到和发现这幅杰作是他生命的唯一目标与终极意义。克丽丝蒂娜不会说谎,不会不忠,我了解她的所有想法,甚至秘密,对别人来说,这种了解只能在睡梦里偷偷幻想。我在结婚第一天送给她的那个包着黄色丝绒封面的日记本告诉了我一切,因为我们说好,她会在日记里向我、向她自己诉说情感与思想,倾吐那些与人不能直言的情感、欲望和心灵深处的肮脏念头,因为那些话让人羞于启齿或让人觉得琐碎无聊:她将所有这些记录在这本特殊的日记里,用只言片语告诉我,一个人在某种情况的刺激下想了什么或感觉到什么……我们是如此亲密。这本秘密日记总是躺在写字台的抽屉里,只有我俩有抽屉的钥匙,她有一把,我有一把。这本日记见证了男人和女人之间所可能建立的最亲密关系。假如克丽丝蒂娜的生活中有秘密的话,日记早该流露出迹象。是的,我想,我们有挺长一段时间忘记了这个秘密游戏……我站了起来,穿过漆黑的过道,朝克丽丝蒂娜的书房走去,我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寻找那个包着黄色丝绒面的日记本。但是抽屉里没有。”
将军垂下眼帘,静坐了一会儿,像个盲人一样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仿佛在搜肠刮肚地想一个词。
“午夜已过,所有人都睡了。克丽丝蒂娜很累,我不想打扰她。她大概把日记带到了她的房间,我想。”他的语调十分友好,“我不想打搅她,明天我再看看,她是否在日记里向我传递了什么秘密的讯息?因为,你要知道,我们从来没聊过这本私密日记—因为当着彼此的面,我们多少会为这种聋哑式亲密感到羞怯—就像长期的爱的自白。这件事很难一语道清。想当初这还是克丽丝蒂娜的主意,是她向我提出来的,我们在巴黎度蜜月时,是她想向我诉说秘密—后来,过了许多年,直到克丽丝蒂娜去世后我才明白,只有那些知道自己的生活中有一日将有什么事情需要表白的人,才会这样忧虑不安地为自白、为最后的真诚做准备。很长时间,我对这本日记都不太理解,我认为用这种书面的方式传达秘密是颇令人费解、有一点造作的女人想法,是克丽丝蒂娜生命中异想天开的摩尔斯电码[34]。她说,她永远不想在我面前隐藏秘密,也不想对自己隐藏秘密,所以将在日记里记下所有难于启齿的东西。我刚才说了,我过了很多年才明白,她之所以这样逃入真诚,是因为担心有一天自己的生活中会充满不能与我分享的秘密,而真正的秘密是无法记述、无法言说的。克丽丝蒂娜想要给我一切,她的身体和她的心灵,她的感情和隐秘的念头,以及她所有的神经讯息—我们当时在度蜜月,克丽丝蒂娜在情网之中,你想一下她的出身就能明白,我给她的一切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封号,这座庄园,巴黎宫殿,花花世界,所有那一切,是她在几个月前,在小城郊区的贫民区里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那时她一个人跟一位寡言少语,疾病缠身,靠乐器、乐谱和记忆活着的老人相依为命……现在,生活一下子拱手给了她一切,婚姻,一年的蜜月,巴黎,伦敦,罗马,然后是东方,在绿洲里浪漫了好几个月,还有大海。克丽丝蒂娜当然相信自己非常爱我。后来我才知道,她并不爱我,在那段时间里她也不爱;只是感激。”
将军十指相扣,臂肘拄着膝盖,上身前倾,说:
“感激,非常感激,用她自己的方式,用一个和自己富有、显贵的年轻丈夫度蜜月的年轻女人的方式。”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深沉、专注地盯着地毯上的图案,“不管怎样,她想表示感激,所以想出写日记这一特别的礼物。因为这本日记的开头,充满了令人意外的自白。克丽丝蒂娜并没在日记里讨好我,她的自白有时坦诚得让人不安。她三言两语地记下她眼中的我,但非常典型。她写下我身上她不喜欢的地方,比方说无论在哪儿,我跟人交往时所表现出的过分自信—她觉得我身上缺少谦逊,而对她那颗虔诚的心灵来说,谦逊是最高贵的品德。的确,在那些年里,我确实不谦逊。整个世界都属于我,我找到了一个我能全身心接受并产生完美共鸣的女人,我拥有财富和社会地位,前途无量,沐浴在阳光下,我才三十岁,热爱生活、义务和我的职业。现在,当我回首往事,我自己也为那种骄纵张扬、高傲狂妄的自信和快乐感到厌恨。就跟所有受到上帝无缘无故恩宠的人一样,我在幸福感的深层也会感到一种惆怅。一切全都过于美好,完美无瑕,完美无缺。人们总是惧怕这种常态的快乐。我希望命运能够带来苦难,哪怕是在港口接到家书,获知有关世界和经济的负面新闻;哪怕被告知家中失火,庄园和财产付之一炬;哪怕替我打点财产的人给我捎来坏消息,即使真发生这类不幸,我都不在乎……你知道,人们喜欢向神回报所得到的快乐。因为众所周知,诸神有很强的嫉妒心,他们刚给凡夫俗子一年的快乐,便立即登记到欠账簿上,将在其生命结束时以高利贷的价格索回。但我生活中的一切完美无缺。克丽丝蒂娜在她的日记里写下只言片语,仿佛在梦里跟我说话。有的时候写短短一行,有的时候只写一个词。比如她写过这样的话:‘你毫无希望,因为你自负。’之后几个星期什么也不写。或者她写,在阿尔及尔看到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一条窄巷里尾随她,她感觉自己会跟他走。克丽丝蒂娜有个丰富多彩的不安灵魂,我想。但是我很快乐,即便这种坦诚带着一点怪异、可怕的光焰,也不会破坏我的快乐。我不认为一个人真想如此费劲地向另一个人倾吐一切,也许之所以用这种支离破碎的坦诚谈论一切,恰恰是为了避免直接谈及事物的关键与本质。我在蜜月期间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即使后来读日记时也没有想到。但是后来,在我生活中至关重要的那一天和那一夜,在我们一起打猎的那天,我整个一天都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死在了你的枪口下,好像听到那枚突然射来的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夜幕降临,你向我们告辞,但在那之前你跟克丽丝蒂娜详细讨论了跟热带有关的一切话题。我一个人独自厮守着那一天和那一夜的记忆。日记没在它常在的地方,没在克丽丝蒂娜写字台的抽屉里。我决定第二天早上到城里找你,问问你……”
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他摇了摇头,一副老态,像是对一个孩子的行为感到惊诧。
“我想问什么?”他自嘲般地压低了嗓音小声说,“能用言语向人询问什么?人们并非用生活的现实,而是用言语做出的回答有什么意义?……没多大意义。”他断然自语:“言语能跟生活现实完全相符的人十分罕见,也许是生活中最罕见的现象。那时我还不懂得这个。我这里指的不是谎言,不是卑鄙。我指的是,人们白白了解真相,白白积累经验,但仍不能改变他们的天性。也许在生活中,我们对此只能听其自然,不可能像对待智慧和谨慎那样对这类不可复制的现实进行调整,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天性以适应现实。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即便如此,我们也不会变得更智慧、更威严,不会……我想跟你谈谈,但我并不知道我到底能够问你什么,能让你既可以回答,又不会改变事实。不过借助言语、询问和回答,也能够了解事实,接近现实:所以我想跟你谈谈。我睡得很实,我实在太累了。那一天我感觉到体力耗尽,好像一整天都在骑马或流浪。有一次我从雪山里背回一头棕熊,沉得要命,两百五十公斤:那些年我知道自己的体力很棒,可事后还是感到惊讶,我居然能背着那么沉的家伙攀崖越岭。看来,人有能力承受一切,直到极限,直到生活有了意义。当我背着那头死熊从山上下来,筋疲力尽地睡在山谷,我的猎友找到我时,我已经冻得半死了,旁边横着狗熊的尸体。那一夜我也是这样睡的。我睡得很实,没有做梦,醒来之后立即动身,直奔城里,找到你家。在那里,我站在屋子中央,我知道,你已经走了。我第二天才在上校那里看到你的信,你在信里宣布,你辞掉军衔去国外旅游。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你逃跑这个事实,因为当时我可以肯定,你确实想杀我;我可以肯定,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并正在发生,但其真正的意义我仍未弄清,不过我能肯定,这一切都直接跟我有关,这一切也发生在我的身上,不只在你身上。当房门打开,克丽丝蒂娜走进屋里时,我就这样站在神秘、闷热、摆满精美物品的房间里。”
他用叙事的语调娓娓讲述,和悦、亲切,仿佛透过遥远的时空,正不无玩味地向一位终于从国外归来的朋友讲述昔日故事中最精彩的情节。
康拉德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把已经熄灭了的雪茄烟放在玻璃烟缸的边沿,紧紧将双臂抱在胸前,姿势僵硬、刻板,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俨如一位正跟上司友好交谈的军官。
“她推门进屋,站在门口。”将军说,“她从家里赶来,没戴帽子,只身驾了一辆单匹马的轻便马车。‘他走了吗?’她问,嗓音显得格外沙哑。我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表示你已经走了。克丽丝蒂娜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口,可能我从未见过她像此时此刻这样美丽。她脸色煞白,像失血过多的伤员的脸,唯有眼睛放着灼热的光,她的眼神跟前一天晚上当我走到她跟前、她在读介绍热带的读物时一模一样。‘他逃跑了。’她随后说,没等我回答;这话她是跟自己说的,既是宣布,也是判断。‘这个胆小鬼。’她又说,语调平静。”
“她真这么说?”客人问,身子稍稍动弹了一下;这时候,他调整了一下雕塑般的坐姿,清了下嗓子。
“是的,”将军说,“她并没说别的。我也没问。我们一声不响地站在屋里。之后,克丽丝蒂娜巡视了一圈,一件件地仔细审视了房内的家具、画和工艺品。我注意到她的每个眼神。她看这间屋子,感觉像在告别。她看东西的样子,仿佛她曾一件件地看过,现在又一件件地与它们告别。你知道,看一间屋子和屋里的陈设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像第一次发现什么,另一种是像告别什么。在克丽丝蒂娜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发现式的好奇。她的眼神是那么平静,并不陌生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像一个人在自己家中那样惬意环顾,清楚每样东西所在的位置。她的眼睛病态地闪烁,同时又格外黯然。她是那么专注、无言,此时此刻,我感到这个女人灵魂出窍,已经脱离了生活的安全范畴,很快就要失去自己,同时也失去你和我。一个眼神,一个突然的动作,克丽丝蒂娜做了什么或说了些什么,但这事已经无可挽回……她看着那些画,神色平和,并无好奇,就像人在告别的时候审视那些十分熟悉、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旧物。她用近视、傲慢、闪烁的目光朝那张宽大的法式沙发床瞅了一眼;眼帘稍稍垂下了片刻。之后,她转过身,跟来的时候一样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我没有追她。透过敞开的房门,我目送她穿过院子。她从芍药树间走过,那几天芍药花正在盛开。她登上候在栅栏外的轻便马车,手攥缰绳,驱车策马。转眼之间,马车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客人。
“我是不是让你厌烦了。”他礼貌地问。
“没有,”康拉德沙哑地回答,“一点儿都没有。你继续讲。”
“我讲得是有点太详细了,”他用歉意的语调说,“但是不可能不讲详细:我们只能通过细节理解本质,这是我从书里和生活里体会到的。要了解所有的细节,否则我们不可能知道,哪个隐在背后的词是重要的。一切都必须复原。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再多的话好讲。你逃跑了,克丽丝蒂娜走了,她驾着轻便马车回家了。在那一刻,在那之后,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我环顾房间,望着克丽丝蒂娜消失的方向。我知道,在前厅里,在房门后,你的勤务兵还姿势僵硬地站在那儿。我唤他的名字,他走进屋,向我敬礼。‘请您吩咐!’他说。‘上校先生什么时候走的?’‘乘拂晓的特快列车。’这列火车开向首都。‘他带了大箱子吗?’‘没有,只带了几件日常的衣服。’‘有没有留下什么指令或口信?’‘留了。这套公寓要退掉。家具要卖掉。这一切都交给律师先生办理。我将归队。’勤务兵说。他只说了这些。我们面面相觑。随后发生的是一个让我难以忘记的时刻:勤务兵—那个二十多岁的乡下男孩,你肯定还记得他那张善良、聪颖、通达人情的脸—从笔直立正、目光炯炯的军人身体里走出来,不再是一位士兵站在自己的上司面前,而是一个了解某些秘密的男人站在另一个他所同情的男人面前。在他的目光里,含着某种同情与怜悯,我的脸色变得煞白,那副目光让我血往上涌……这时候—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也突然丧失了理智。我上前一步,抓住他上衣的胸襟,猛拽一把,几乎将他悬空拎起。我俩的哈气呼到彼此脸上。我们死死地盯着对方,勤务兵的眼里既充满了恐惧,同时也再次—或者说始终—流露出怜悯。你知道,在那种时候我的拳头无论对人对物都不长眼睛;不管什么,只要稍不留神就能击得粉碎……这个我自己也清楚,我感到我们两个,士兵和我,都处在危险之中。于是我松开手,像扔一个铅娃娃;他的军靴咚的一声踏到地板上,重又恢复了立正的姿势,仿佛是在接受检阅。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我只要开口问一个问题,这个人现在肯定会回答。我只需问他:‘刚才来这儿的那位女士,以前也来过这里吗?……’假如他不回答,我会杀了他。但是很有可能,即使他回答了,我也会杀他……人在这种时刻六亲不认。与此同时我心里清楚,没有必要问。我知道克丽丝蒂娜以前来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她肯定来过许多次。”
将军仰身靠在扶手椅里,两只胳膊疲乏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现在再问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他说,“我还应该知道的事,这个陌生人是无法告知的。我还应该知道:这为什么会发生?人与人之间的疆界在哪儿?背叛的极限是什么?我应该知道这个。另外还有,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带着毫不知情的询问语调。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这些在心底深埋了四十一年、至今不能找到答案的问题,现在是他第一次问出口。
注释
[34] 摩尔斯电码是一种时通时断的信号代码。这种信号代码通过不同的排列顺序来表达不同的英文字母、数字和标点符号,是由美国人艾尔菲德·维尔在1835年协助塞缪·摩尔斯设计摩尔斯电报机时发明的。
16
“因为,不仅是事情发生在人的身上,”现在他抬起头来果断地说,蜡烛在他们的头顶上燃着长长的火苗,冒着烟;蜡烛的棉芯已经变黑。窗下的风景和城市已经昏暗,黑夜中不见一点灯火,“人自己也制造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人制造了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后,又守在身边不肯放走。人就是这样。即使他在开始的一刻就立即感到并且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是致命的,但他还是照做不误。人跟命运相互依存,相互召唤,相互创造。‘厄运无缘无故闯进我们生活’的说法是不对的。厄运从我们敞开的房门跨进来,是我们将厄运请到自己跟前。没有谁拥有足够的力量与聪慧,能用言行阻止那些因其本质和特性注定将要发生的灾难。我对你和克丽丝蒂娜的关系真的一无所知吗?……我指的是,在那段时间里,或在开始的时候,在我们三个人的故事开始时?……话说回来,是你把克丽丝蒂娜介绍给我的,是你曾在她父亲那里誊写乐谱,那位老人虽有一双拉小提琴的手,但只能用来抄写乐谱,由于攥不住提琴和琴弓,他已经不能再用乐器演奏出纯美、高雅的音乐,他很早就被迫结束了艺术生涯,告别了音乐厅,不得不在一座小城市的音乐学校教那些五音不全或假装有天赋的孩子们,另外还靠帮一些有点天赋的艺术爱好者修改或编辑他们的作品赚些可怜的外快。你就这样在克丽丝蒂娜十七岁那年结识了她和她的父亲。克丽丝蒂娜的母亲是南蒂罗尔人,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住在当地一家疗养院里治疗心脏病。当你介绍我认识他们父女时,克丽丝蒂娜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后来,在我们蜜月之旅结束之前,我和克丽丝蒂娜一起去了一趟那个温泉度假村,找到了那家疗养院,克丽丝蒂娜想看看母亲辞世的房间。我们下午乘汽车赶到阿尔科,沿途弥散着加尔达湖[35]畔鲜花和橘子树的芳香,我们在里瓦休息了一会儿,午饭后进到了阿尔科。铅灰或银色的风景,满眼都是橄榄树,高处有一座城堡,隐在悬崖峭壁之间,悬在雾气和热风之中,那是一所心脏病疗养院。到处都是棕榈树,令人感动的柔和光线,芳香、湿闷的温热空气,感觉像是在暖房里。在那座淡黄色外墙、十分宁静的建筑物里,克丽丝蒂娜的母亲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年,它给人的感觉是那么神秘,仿佛所有的悲伤都锁在其中,人们因此患心脏病,似乎心痛是阿尔科的某种无声的行动,仿佛失望是某种令人费解的生活意外所导致的结果。克丽丝蒂娜绕着建筑物散步。静谧的、带刺的南方植物的芳香和气味浓重的温热雾气使这里的一切都变得病弱,仿佛在拧病人的心脏,这一切也直接传染了我。我第一次感到,克丽丝蒂娜并没有完全跟我一起,而是在远处,在非常远的地方,在那段时间的初期,我听到一个声音,那是我父亲睿智而伤感的声音。我父亲有一次谈到你,‘康拉德。’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客人的名字,他既无责难也无怨愤地说出这个名字,语调平和友好。他说,你不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你是一个另类。那时我还不理解这个词,还不懂得什么是另类性。……后来,漫长的时光和孤独的日子让我懂得,无论男女关系、朋友关系,还是人与世界的各种关系,永远全都取决于此:取决于将人类分成两类的另类性。有的时候我几乎相信,世界上只存在这两类人,每类都是另类性的变种,阶层划分,世界观,权力等级,一切都是另类性造成的结果。只有属于同种血缘的人们才能在危难关头相互帮助,才能将自己的血液捐给与自己血型相同的人,心灵也只有在不是‘另类’的情况下,在其态度要比信赖还要隐秘、真实的情况下,才能帮助另一个心灵……我在阿尔科感觉到,这场喜宴结束了,克丽丝蒂娜也是一个‘另类’。我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他虽然不是一个读书人,但孤独和生活还是教会了他识别真相;他知道存在着两类人,是的,他也遇到了一位他挚爱的女人,但跟她一起生活时,他仍感孤独,因为他们是两类人,两种秉性,两种生活节奏,因为我母亲也是个‘另类’,就跟你和克丽丝蒂娜一样……在阿尔科,我知道了什么。我对母亲、对你、对克丽丝蒂娜的感觉一模一样:同样的渴望,同样找寻的希冀,同样的束手无策和内心煎熬。因为无论在生活的何种情况和境遇下,你们总是喜欢‘另类’,总是寻找‘另类’……你知道吗?让两类人相遇,是生活最大的秘密和礼物。这是多么罕见,似乎大自然的力量和伎俩总是不遗余力、千方百计地阻碍这种亲和—也许世界的造化和生命的更新需要一种相互寻找的应激状态,而这种应激状态产生于愿望和节奏截然相反的人们之间。交流电,你知道……不管你往哪儿看,都存在正电与负电的能量交换。在两类人的背后,有多少绝望和盲目的希望啊!是的,在阿尔科,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我意识到他的命运将在我的身上继续,我和父亲有着同样的性格和趣味,我母亲、你和克丽丝蒂娜站在对岸,虽然你们每人各有不同的角色,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朋友,第三个是恋人、情人和妻子,但是在我生活中,你们扮演的仍是同一个角色。你们在对岸,是啊,我永远不能跨到那边……在生活中你可以得到一切,可以战胜周围和世界上的一切,生活可以赋予你一切,你可以向生活索要一切:只是你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趣味、倾向和生命节奏,不可能改变从根本上决定一个人特征的这种另类性,哪怕这个人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哪怕是跟你很亲密的人。在阿尔科,当克丽丝蒂娜绕着她母亲辞世的房子散步时,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一点。”
他仰身靠在扶手椅里,把头埋在手掌中,做出一个无可奈何、接受现实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人的“特征法则”永远不可抗拒。
“后来,我们从阿尔科回来,开始在这个家庭里生活。”他说。“你对克丽丝蒂娜的了解,要比你向我介绍的多得多。你一句都不曾跟我提过,克丽丝蒂娜喜欢你。我对我们的相识记忆犹新,我跟克丽丝蒂娜的初次见面,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见面。她是一个混合类型,是的:有点像日耳曼人,有点像意大利人,主要还是像匈牙利人。也许她还有点波兰血统,那是从她父亲的家族遗传来的……她本人也很难让人定性和归类,似乎不能完全排除她属于任何的人种或阶层,仿佛大自然有一天尝试着创造出一个独立不羁的自由生灵,与任何阶层和出身都无真正的关系。她就像一头野兽:精心饲养,关在笼中,她父亲的修养与温情只驯化了她的气质。克丽丝蒂娜的内心是狂野的,无法驯化:我给她的一切,包括财产和社会地位,实际上她并不看重,狂放不羁、渴望自由是她灵魂和天性的真正内涵,因此她对于我将她领入的那个世界丝毫没有兴趣……她的自豪也很另类,不像别人那样自豪于他们的头衔、出身、财产、社会地位或某种特别、唯一的能力。克丽丝蒂娜自豪于根植于自己内心和神经细胞里的高贵野性,如同某种毒素和遗产。这个女人—你很清楚—骨子里非常自主,这种人很少见,无论在女人还是男人当中,这样自主的人都很少见。看起来,这与出身和地位无关。她不可能被伤害,没有什么情况能将她吓倒,她不能忍受任何意义上的限制。她还拥有某种女人身上罕见的能力:懂得自己内在的、人类级别的义务。你还记得吗?我想,你肯定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屋里见面时,她父亲的乐谱本摊在宽大的桌子上:克丽丝蒂娜走进来,昏暗的小屋突然变得明亮。她不仅仅带来了青春,还带来了激情和傲慢,以及绝对情感的独立意识。无论是在认识她之前还是之后,我都未曾见过有谁能像她那样游刃有余地应对世界和生活赋予她的一切:音乐,黎明时分的林中散步,一朵花的颜色和香味,一个人得体贴切、恰如其分的言辞。没有谁能像克丽丝蒂娜那样全身心投入地抚摸一块华丽的布料或一只动物。没有谁能像这个女人那样为生活中一件很普通的礼物而欣喜若狂:人和动物,星星和书,她对什么都感兴趣,但却从不自命不凡,从不抱着蓝袜族[36]的品鉴态度,而是怀着新生儿一样不偏不倚的快乐对待生活能够给予或展示的所有一切。好像大千世界的万事万物,都跟她有着私密的联系,你明白吗?……我想,你肯定明白。在这种不偏不倚的态度里,也有某种谦逊,好像时刻感觉到生活是巨大的恩典和仁慈。有时我能够看到她那张脸。”他诚恳地说,“在这栋房子里你已经看不到她的肖像了,没有她的照片,那幅奥地利人为她画的大幅画像曾在我父母的肖像之间挂了许多年,后来被从那儿摘了下来。没错,在这栋房子里,你再也看不到克丽丝蒂娜的肖像了,”他明确地说,口气颇为自得,仿佛在讲述一件并不那么惊天动地的义举,“但是有的时候在昏暗之中,或当我走进一间屋子,我仍能看到她的脸。现在,当我们两个最了解克丽丝蒂娜的人在谈论她时,那张面孔在我的眼前是如此清晰,清晰得就跟她在四十一年前那个最后的夜晚坐在你我中间一样。想来那是我们跟克丽丝蒂娜一起吃晚餐的最后一晚,这个你必须清楚。不仅是你,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和克丽丝蒂娜一起吃晚餐。因为就在那一天,发生了在我们仨之间注定要发生的一切。我们两个最了解克丽丝蒂娜,因此不可避免地要做出某种决定:你去了热带,我跟克丽丝蒂娜不再讲话。她这样生活了八年,没错。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们彼此不再讲话。”他平静地说。
他盯着炉火。
“我们生性如此。”他严肃地说,“我慢慢地理解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这里曾经有音乐。在人们的生活中有着某种悲情元素,就像音乐中的重复元素。在我母亲、克丽丝蒂娜和你之间,曾有纽带一般的音乐。很可能是音乐告诉了你们什么无法用言行表达的东西,很可能你们也用音乐彼此诉说了什么。音乐向你们彻底表白了另一个人的话,而对我们这些另类,对我和父亲来说,却根本听不懂。所以我们孤独地坐在你们中间。而音乐却向你,向克丽丝蒂娜倾诉,你们可以这样交谈,即使克丽丝蒂娜与我之间不再有任何的交流。我憎恨音乐。”他稍稍提高一些音调,这天晚上,他第一次由于激动而嗓音沙哑,“我憎恨这种旋律性的、令人费解的谈话,只有某一类人能够借助于音乐彼此交谈,聊一些无拘无束、无规无矩的话,的确,有的时候我甚至认为,他们通过音乐谈一些不体面、不道德的事。你看看那些面孔,它们在听音乐时会发生多么奇妙的变化啊。话说回来,克丽丝蒂娜和你并不需要求助于音乐—我不记得你俩演奏过四手联弹,你从来不当着克丽丝蒂娜的面弹钢琴,至少有我在场时从来没有。看来,克丽丝蒂娜是出于羞涩和谨慎,才避免当着我的面跟你一起听音乐。看起来音乐好像没有任何词语表达的功效,实际上很可能有另一种更危险的功效,既然音乐能够如此触动人心,那么这些人不仅根据对音乐的欣赏力,还根据血缘和命运凝聚到一起。你不这样认为吗?”
“我恰恰这样认为。”客人应道。
“这话令人欣慰,”将军和悦地说,“克丽丝蒂娜的父亲也这样认为,他是真懂音乐的人。因为他是仅有的一位—有一次,而且是仅有的一次—跟我谈过一切的人,谈论音乐,谈论你和克丽丝蒂娜。当时他已经很老了;我们谈话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当时我刚从战场上归来。克丽丝蒂娜也已经去世十年了。那时候,对我来说重要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走了,我的父母,你和克丽丝蒂娜。只剩下两位老人还活着,乳娘妮妮和克丽丝蒂娜的父亲,老人们怀着某种特别的冷漠和力量,抱着令人费解的目的活着……就跟我们现在一样。所有的人都死了,我也已经不再年轻,年近半百,我是那么孤独,就像是我家森林空地上的那棵老树,周围的树木被战争爆发第一天的暴风雨夷为平地,只在林中猎屋前孤孤单单地留下一棵。二十多年来,新树林的嫩芽已将它环绕,但那棵树属于往日的时光,一场从天而降的‘风灾’狂怒施虐,推倒了周围与它息息相关的所有一切。那棵树,你看,它还活着,幸存至今,带着一股巨大的、无法解释的力量。它的目的是什么?……没什么。只是想活下来。看起来,所有活着的生命,除了尽可能活得更久和焕发青春之外,没有其他目的。总之,我那个时候从战场回来,跟克丽丝蒂娜的父亲进行了交谈。谈到我们三个的事,他都知道些什么?他全都知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是唯一一个我值得向其倾诉的人。我们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坐在老家具和旧乐器中间,书架上,柜橱里,到处堆着乐谱,音符里记录着无声的音乐,这是印刷的嘶鸣和呼啸,整个世界的音乐文学,潜伏在他的房间里,那里到处散发着陈旧的气味,像是在这间屋内所度过的生命的气味,已丧失掉所有人的特征……他听我讲完,只说了一句:‘你想怎么样?你活了下来。’他这话的语气像做出判决。或者说,像是一种指控。他用几近失明的目光望着前方,望着昏暗,他已经非常衰老,八十多岁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一个活下来的人,没有权利提出指控。一个人经历了什么并活了下来,本身就已经打赢了官司,没有权利和理由进行指控;想来,他更强大、更狡黠、更专横。就像我们两个。”他简短直白地说。
两人对视,彼此端详。
“后来,克丽丝蒂娜的父亲也去世了,”将军说,“只有乳娘还健在,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还有这座庄园和这片森林。我也从战争中幸存下来。”他知足地说,“我没想找死,无论在哪儿我都不急于往前冲:事实就是这样,我没有必要说别的掩饰。我觉得我还有事情要做。”他沉思了片刻,“许多人在我周围丧生,我见到五花八门的各种死亡,有的时候,我都惊愕于毁灭的可能性和多样性;因为死亡也像生命一样具有想象力。据统计,有一千万人在战争中丧生。世界在燃烧,燃着那么大的火,冒着那么浓的烟,以至于有时候让人以为,所有个体的怀疑、个体的烦恼和愤怒都能在硝烟中化为灰烬……可是并没有化为灰烬。即使身处人类最巨大的苦难中我也知道,我还有一些私事要做,因此,我既不胆小,也不勇敢,从课本上的词义讲,我不;即使在冲锋陷阵时,我也很平静,因为我知道,我不会遇到真正的倒霉事。终于有一天我从战场上回家,这一天我已经期待了很久。时光荏苒,世界再次焚烧起来;我知道,这是同样的战火,只是再次爆发而已……在我的心灵里揣着同样的谜团,两次战争和时间的所有沉积物都不能埋掉这个谜团。世界又在焚烧,数以百万计的人遭受涂炭,在这疯狂的世界里,你还是找到了一条路。你,从对岸,再次回到这里,为了跟我了结四十一年前我们未能了结之事。人的天性就是这样强大:不能作为另一个人活着,要对他所认为的‘生活的真正问题’予以回答或得到答案。所以你回到这里,所以我等你回来。也许,这个世界的末日到了。”他轻声说着,并用一只手在自己周围画了个圈。“也许,这个世界上的光就要熄灭,就像今晚窗外山林上空的漆黑夜幕,好似发生了某种天灾,已经不再是战争,要比战争更可怕;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人们在心里也觉察到什么,现在心急火燎,迫不及待,要立即了结必须要了结的事,要立即说出必须要说的话。有许多迹象说明这个。也许……”他冷静地说,“也许,我们熟悉了的、我们与生俱来的生活方式,这幢房子,这顿晚餐,是的,还有我们今晚谈论的关于我们生命困惑的这些话,所有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在人们的心里有太多的焦虑,太多的愤怒,还有报复。让我们看看自己的内心,都能找到些什么?愤怒,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悠远暗淡,但却余烬难熄。为什么我们对世界和人们抱着别样的期待?我们两人虽然智慧,但已衰老,已经处在生命的尽头,我们也想报复……报复,报复谁呢?相互报复,或在记忆中报复那些已经不在世的人。愚蠢的愤怒,还是潜伏在我们心底。这个世界充满了无知、贪婪、愤怒和暴力,年轻人的手指被其他民族的年轻人用刺刀削尖,陌生者用皮带鞭挞彼此的脊背,过去的规定和协议全部作废,只有愤怒存在并且燃烧,烧到天际……是的,报复。我从战场上回来了,本来在那里我有死的机会,但我没死,因为我等待报复。怎么报复?”这时他问,“哪种报复?……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不理解这种报复的欲望。在两位行将入土的老人之间,还有什么报复的可能?……所有的人都死掉了;报复还有什么意义?……你的眼神在这样问我。让我回答你吧,这就是我的回答:是的,那也要报复。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战争年代,在过去了的四十一年里,正是这个让我活了下来,我就因为这个才没有自杀,也没杀别人,谢天谢地,我从来没杀过任何人。现在,正像我期待的那样,报复的机会到了。我说的报复就是:你来找我了,穿越战火中的世界,渡过矿藏丰富的海洋,你来到这里,来到事发现场,为了回答我的提问,为让我们两个人都了解真相。这就是报复。现在轮到你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