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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当前章节:152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36

“他应当喝罂粟汁(鸦片水)睡1000 年才成,”大的红百合花说,他们气得不得了。

“他是个十足可怕的东西!”仙人掌叫道,“他身子矮胖,又扭歪得不成形,他的头大得跟腿完全不成比例。他的确使我看着不舒服,要是他走近我身边,我就要拿我的刺去刺他。”“他倒的确得到了我一朵最漂亮的花!”白蔷薇树大声说,“我今早晨亲自送给公主,作为生日的礼物,他从公主那儿把它偷走了。”于是她拚命地叫起来:“贼,贼,贼!”连平日不大装腔作势的红风露草(他们自己也有不少的穷亲戚,这是尽人皆知的事)看见小矮人也憎厌地盘起身子;紫罗兰在旁边谦虚地说小矮人的确很难看,可是他自己也没有办法,风露草立刻做出很公平的样子反驳道,那是他主要的短处,而且没有理由因为一个人有不治的病症就应当恭维他;其实有一些紫罗兰也觉得小矮人的丑陋大半是他自己故意做出来的,并且要是他带着愁容,或者至少带着沉思的神情,不要像这样快乐地跳来跳去,做出种种古怪的傻样子,那么他看起来也要顺眼一点。

至于老日晷仪呢,他是一位很著名的人物,他从前还亲自向查理五世皇帝陛下报告过时刻,他看见小矮人,大吃一惊,他几乎忘记用他那带影子的长指头指出整整两分钟了,他忍不住对那位在栏杆上晒太阳的乳白色大孔雀表示意见说,谁都知道,国王的孩子也是国王,烧炭夫的孩子也是烧炭夫,没法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孔雀完全赞成他这种说法,并且的确叫起来:“不错,不错。”她声音那样大,那样粗,连住在清凉的喷泉的池子里的金鱼们也从水里伸出头来,向那些石头雕的大海神探问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鸟儿却喜欢他。他们常常看见他在林子里玩,有时像妖精似地追逐在空中旋转的落叶跳舞,有时蹲在一棵老橡树的洞孔里,把他的硬壳果分给松鼠们吃。他们一点儿也不介意他的丑陋。是啊,夜莺晚上在橙子林里唱歌唱得那么甜,明月有时也俯下身子来听她,连她也并不是那么好看的。并且小矮人过去对待鸟儿都很仁慈,譬如在那个可怕的严冬,树上再没有果子了,土地又像铁一样地硬,狼群居然跑到城门口来找食物,他也不曾忘记他们,他常常把他的小块黑面包揉成屑给他们吃,不管他自己的早餐怎样坏,他总要分一些给他们。

所以他们现在绕着他飞来飞去,他们飞过他头上的时候便用翅膀轻轻挨一下他的脸颊,他们吱吱喳喳地交谈,小矮人非常高兴,他忍不住把那朵美丽的白蔷薇拿给他们看,并且告诉他们,这是公主亲自给他的,因为她爱他。

他讲的话他们连一个字也不懂,可是并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把头偏在一边,做出很明白的神气,这跟真正了解是一样地好,并且更容易得多。

蜥蜴也很喜欢他,他跪倦了躺倒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他们在他周身爬着,玩着,竭力使他高兴。他们大声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蜥蜴那样地漂亮。那是过分的要求了。并且说起来虽然有点不近情理,但事实却是这样,要是我们闭上眼睛不看他,他倒也并不太难看。”蜥蜴生就了一种完全哲学家的气质,在他们无事可做,或者雨水大多他们不能外出的时候,他们常常坐着沉思几个钟头。

然而他们这种举动和鸟儿的举动,都使花非常担心。花说:“显而易见,这样不停地跳跳蹦蹦,会有一种很坏的影响,有教养的人总是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地待在一个地方。从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花径里跳来跳去,或者疯狂地穿过草丛追逐蜻蜓。要是我们想换换空气,我们就去找了园丁来,他便把我们搬到另一个花坛上去。这是很尊严的,而且应当是这样。可是鸟和蜥蜴却不懂休息,并且鸟连一个固定的地址也没有。他们不过是跟吉卜赛人一样的流浪人,他实在应当受到对那种人的待遇。”他们便昂起头,做出高贵的神气,过了一忽儿他们看见小矮人从草地上爬起来,穿过阳台往宫里走去,他们非常高兴。

“他应当一辈子都关在房里,”他们说,“看他的驼背同他的弯腿。”他们吃吃地笑起来。

可是小矮人对这些一点也不知道,他很喜欢鸟和蜥蜴,他以为花是全世界中最好的东西,自然要除开小公主,但是小公主已经给了他一朵美丽的白蔷薇,她爱他,那就大有区别了。他多么希望他同她一块儿回到林子里去!

她会让他坐在她右手边,对他微笑,他永远不离开她身边,他要她做他的游伴,教给她各种有趣的把戏。因为虽然他以前从没有进过王宫,他也知道许多了不起的事情。他能够用灯心草做出小笼子,关住蚱蜢叫它在里面唱歌,又能把细长的竹管做成笛子,吹起调子来连牧神也爱听。他懂得每只鸟的叫声,他能够从树梢唤下欧掠鸟,从小湖里唤起苍鹭。他认识每头兽的脚迹,能够凭着轻微的脚印追赶野兔,靠着大熊践踏过的树叶追踪大熊。风的各种跳舞他都知道,秋天穿着红衣的狂舞,穿着蓝草鞋在谷上的轻舞,冬天戴着白的雪冠的跳舞,春天果园中的花舞。他知道斑鸠在什么地方做窝,有一次捕鸟人把老鸠捉去了,他便亲自担负起养育幼鸟的责任;他在一棵剪去顶枝的榆树的洞孔里为它们造了一个小小的鸠舍。它们很驯,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在他手上吃东西。她会喜欢它们,还有在长凤尾草丛中窜来窜去的兔子,有着硬羽毛和黑嘴的■鸟,能够蜷缩成带刺圆球的刺猬,以及摇摆着头、轻轻咬着嫩叶、慢慢地爬着的大智龟,她都会喜欢的。是的,她一定要到林子里来跟他一块儿玩。他会把他的小床让给她,自己在窗外守着她守到天亮,不要叫长角的野兽伤害她,也不让面目狰狞的豺狼走近茅屋来。天亮后他会轻轻敲着窗板,唤醒她,他们会一块儿出去,跳舞跳一个整天。林子里的确一点儿也不寂寞。有时一个主教骑着他的白骡子走过,手里还拿着一本有图的书在读。有时一些饲鹰人戴着他们的绿绒便帽,穿着他们的熟鹿皮短上衣走过去,手腕上站着蒙了头的鹰。在葡萄收获期中,采葡萄做酒的人来了,满手满脚都是紫色,头上戴着新鲜常春藤编的花冠,拿着还在滴葡萄酒的皮酒袋;烧炭人晚上围了大火盆坐着,望着干柴在火中慢慢燃烧,把栗子埋在热灰中烘着,强盗们从山洞里出来跟他们一块儿作乐。还有一回,他看见一个美丽的行列在长而多尘土的去托列多的路上婉蜒地前进。僧侣走在前头,口里唱着好听的歌,手里拿着颜色鲜明的旗子和金十字架,随后跟着穿银盔甲执火绳枪与长矛的兵士,在这队兵士中间还有三个赤脚的人,身穿古怪的黄袍,袍上绘满了奇怪的像,手中拿着点燃的蜡烛。的确林子里有好多值得看的东西,要是她倦了,他便会找一个长满青苔的浅滩给她休息,或者就抱着她走,因为他虽然知道自己长得并不高,他却是很强壮的。他会用一种蔓草的红果给她做一串项链,这种红果子一定会跟她装饰在衣服上面的白果子(指珍珠)一样美,要是她看厌了它们,她可以把它们丢开,他会给她另外找一些来。他会给她找些皂斗和露水浸透了的秋牡丹,还有萤火虫可以做她淡金色头发中间的星星。

可是她在什么地方呢?他问白蔷薇,白蔷薇不回答他。整个王宫好像都睡着了,就是在百叶窗没有关上的地方,窗上也放下了厚厚的窗帷来遮住阳光。他到处转来转去,想找个进门地方,后来他看见一道小小的便门开着。

他便溜了进去,原来这是一个漂亮的厅子,他觉得它比树林漂亮得多,到处都是金光灿烂的,地板是用五色的大石头砌的,安放得十分平正,没有一点歪斜,简直跟一个整块一样。可是公主并不在那儿,只有几个非常漂亮的白石像从他们的绿玉像座上,埋下忧愁而茫然的眼睛望着他,他们的嘴唇上露出奇怪的微笑。

在厅子的尽头挂着一幅绣得很华丽的黑天鹅绒的帷慢,上面点缀了一些太阳和星星,这是国王最得意的设计,并且绣的是他最爱的颜色。也许她藏在那后面吧?无论如何他要过去看一下。

因此他便悄悄地走过去,把帷慢拉开了。不,那儿不过是另一个房间,只是他觉得它比他刚才离开的那间屋子好看多了。墙上的绿色挂毡,绣着一幅行猎图,画中人物很多,是几个佛兰德斯美术家花了七年以上的时间完成的。这房间以前是“傻约翰”(那个疯王的绰号)的寝室,那个疯王太喜欢打猎了,他在精神错乱的时候还常常想骑上画中那些扬起前蹄的大马,拖开那只大群猎狗正在围攻的公鹿,吹起行猎的号角,用他的短剑刺一只奔逃的母鹿。现在房间改作为会议室了,在屋中央那张桌子上放着国务大臣们的红色文书夹。上面印着西班牙的国徽金郁金香,和哈普斯堡皇室的纹章和标识。

小矮人惊奇地看着四周,他有点害怕再往前走了。那些奇怪的沉默的骑马人那么轻捷地驰过树林中一段长长的草地,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觉得他门好像是他听见烧炭夫们讲过的那种可怕的鬼怪‘康卜拉却”,他们只有在夜间出来打猎,要是碰到一个人,他们就使他变成赤鹿,然后来猎他。可是小矮人想起了美丽的公主,胆子又大起来了。他盼望他找到她一个人在屋子里,他要告诉她,他也爱她。也许她就在隔壁那间屋子里。

他跑过柔软的摩尔地毯,打开了门。不!她也不在那儿。屋子空得很。

这是一间御殿,用来接见外国使臣的,要是国王同意亲自接见他们(这样的事近来少有了),就叫他们到这里来;许多年以前,英国专使到西班牙来安排他们的女王(她是当时欧洲天主教君主之一)同皇帝的长子联婚,就在这间屋子晋见国王。屋里挂的帷幔都是用镀了金的西班牙皮做的,黑白二色的天花板下面垂着一个很重的镀金的烛架,架上可以插300 支蜡烛。一个金布大华盖上面用小粒珍珠绣成了狮子和加斯的尔的塔,华盖下便安放了国王的宝座,是用一块华贵的黑天鹅绒罩衣盖着的,罩衣上到处都是银色的郁金香,并且很精巧地配着银和珍珠的穗子。在宝座的第二级上面放着公主用的跪凳,垫子是用银线布做成的,在跪凳下面,放着教皇使节的椅子,但已经出了华盖的界线了,只有教皇使节才有权在举行任何公开典礼的时候当国王的面坐着,并且把他那主教的礼帽(帽上有缠结着的深红色帽缨)放在前面一个紫色炕几上。墙上正对着宝座挂了一幅查理五世的猎装像,跟活人一样大小,身边还站着一只獒犬,另一面墙壁的正中挂着一幅腓力二世受尼德兰各省朝贡时的画像。在两堵窗户的中间放着一个乌木橱,上面嵌了一些象牙碟子,碟子上刻着和尔彭的“死的跳舞”中的人物,据说还是这位大师亲手雕刻的。

然而小矮人对这一切庄严堂皇的景象一点儿也不注意。他不肯拿他的蔷薇花来换华盖上的全部珍珠,也不肯牺牲一片白花瓣来换那宝座。他所想望的,只是在公主到帐篷去以前见她一面,要求她等他跳舞完毕以后,跟他一块儿走。在这儿宫里空气是很郁闷的,可是在林子里风自由自在地吹着,日光用飘动不停的金手拨开颤抖的树叶。林子里也有花,也许不及这花园里的花漂亮,可是它们更香;早春有风信子在清凉的幽谷中和草覆的小丘上泛起亠片紫浪;还有黄色樱草一小簇一小簇地丛生在多节的橡树根的四周;更有颜色鲜明的白屈菜,蓝色的威灵仙,紫红和金色的鸢尾。榛树上有灰色的葇荑花,顶针花上面悬垂着有斑点的、蜜蜂常住的小房,累得它身子都弯了。

粟树有它的白色星的尖塔,山楂有它的苍白的美丽的月亮。是的,只要他能够找到她,她一定会跟他去的!她会跟他一块儿到那美好的树林里去。他要跳舞一整天给她看,使她快乐。他这样一想,眼睛上便露出微笑了,他走进隔壁屋子里去。

在所有的屋子里面这一同算是最亮,最美丽的。墙壁上蒙着浅红色花的意大利花缎,缎上有鸟的图样,还点缀了很好看的银花;家具是用大块银子做的,上面装饰着鲜花的花彩和转动的小爱神;两个大壁炉前面都放了绣着鹦鹉和孔雀的屏风,地板是海绿色的条纹玛瑙,望过去,就仿佛没有边际似的。并且房里不只他一个人。屋子的另一头,门阴下,有一个小小的人形正在望他。他的心颤抖起来,他的嘴唇里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唤,他便走出这间屋子到日光里去。他这样做的时候,那个人形也跟着他往外走,他现在看清楚那个东西了。

公主!不,这是一个怪物,他所见过的最难看的怪物。它并不像常人那样,身材端正,它驼背,拐脚,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大脑袋,和一头鬃毛似的黑发。小矮人皱眉头,怪物也皱眉头。他笑,它也跟着他笑,他把两手放在腰间,它也把两手放在腰间。他嘲弄地给它鞠一个躬,它也同样地还一个礼。他向着它走去,它也走过来迎他,它每一步都摹仿他,他站住时它也站住。他感到有趣地叫起来,跑上前去,伸出他的手,怪物的手挨着他的手,它的手像冰一样地冷。他害怕起来,把手伸过去,怪物的手也很快地伸过来了。他想再向前推去,可是有什么光滑、坚硬的东西挡住了他。怪物的脸现在跟他自己的脸挨得很近了,那脸上仿佛充满了恐怖似的。他把垂下的头发从眼睛上抹开。它也摹仿他。他动手打它,它也还手打,并且是一下还一下的。他做出厌恶的样子,它也对他做怪相。他退回来,它也跟着退开了。

它是什么东西呢?他想了一忽儿,并且掉转头看了看屋子里其余的地方。真奇怪,每样东西在这堵看不见的清水墙上都有一个跟它完全一样的副本。是的,这儿一幅景象,墙上也有同样的一幅图像,那儿一张榻,墙上也有同样的一张榻。那个躺在门口壁龛中的酣睡的牧神也有一个孪生兄弟在睡着,那个立在日光里的银美神也向着一个跟她一样可爱的美神伸出两只胳膊来。

难道这又是“回声”吗?他有一次在山谷中唤过她(指回声),她一个字一个字照样地回答。难道她能够摹仿眼睛像她摹仿声音那样?难道她能够造出一个跟真实世界完全一样的假世界?难道物件的影子能够有颜色、生命和动作吗?难道这能够是?他吃了一惊,便从怀里拿出那朵美丽的白蔷薇来,掉转身子吻着花。那个怪物也有一朵蔷薇,花瓣跟他的蔷薇完全一样!

它也在吻花。而且吻法也是一样,它一样地把花按在它的胸上,做出可怕的动作。

当他明白了真相的时候,他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叫,倒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原来那个畸形怪状、驼背的丑八怪就是他。他自己就是那个怪物!所有的小孩都在笑他,他原以为小公主在爱他,其实她也不过是在嘲笑他的丑陋,拿他的拐脚开心。为什么他们不让他待在树林里面呢?那儿没有镜子告诉他,他生得多丑陋。为什么他父亲不杀死他却卖他出去丢丑呢?热泪流下了他的脸颊,他把白蔷薇撕碎了。那个爬在地上的怪物也照样做了,把残花瓣朝空中乱丢。它在地上爬行,他朝它看,它那张带了痛苦皱着的脸也在望他。

他害怕再看见它,便爬开了,还用两只手蒙住眼睛。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似地爬进阴影里去,就躺在那儿呻吟。

就在这一刻小公主本人带着她的一群游伴从开着的落地窗进来了,他们看见丑陋的小矮人躺在地上,捏紧拳头打着地板,样子极古怪,极夸张,他们高兴得大笑起来,便围在他四周望着他。

“他的跳舞很有趣,”公主说,“可是他演戏更有趣。的确他差不多跟木偶人一样地好,不过不用说他还不够自然。”她摇着她的大扇子,喝采。

可是小矮人并不抬起头来看一眼,他的抽泣声渐渐地减弱,突然他发出一阵奇怪的哮喘,把手在身上乱抓。随后他又倒下去,一点儿也不动了。

“这好极了,”公主停了一忽儿说,“可是现在你得给我跳舞了。”“是啊,”小孩们齐声叫起来,“你得站起来跳舞,因为你跟巴巴利猴子一样聪明,你却比它们更可笑。”可是小矮人一声也不回答。

小公主顿着脚,唤她叔父,她叔父正跟御前大臣一块儿在阳台上散步,读着刚从墨西哥(宗教裁判所最近已经在那地方成立了)来的紧要公文。她大声对她叔父说:“我这个有趣的小矮人生气了,您得叫他起来,要他跳舞给我看。”他们两个人对望着笑了笑,慢慢地走了进来,唐·彼德洛俯下身去,用他的绣花手套打小矮人的脸颊。他说:“你得跳舞啊,小怪物。你得跳舞啊。

西班牙和东印度群岛的公主要娱乐啊。”可是小矮人连动也不动一下。

“应该找个掌鞭者来敲他一顿,”唐·彼德洛厌烦地说,他便回到阳台上去了。可是御前大臣面带庄容,跪在小矮人的身旁,把一只手按在小矮人的心上。过了一忽儿,他耸了耸肩头,站起来,向着公主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道:

“我美丽的公主,您那个有趣的小矮人永不会跳舞了。真可惜,他是这么丑陋,他一定会使国王陛下发笑的。”“可是他为什么不再跳舞呢?”公主带笑问道。

“因为他的心碎了,”御前大臣答道。

公主皱着眉头,她那可爱的蔷薇叶的嘴唇瞧不起地朝上动了一下。“以后凡是来陪我玩的人都要没有心的才成,”她大声说,就跑出屋子到花园里去了。

打鱼人和他的灵魂

奥斯卡·王尔德

每天晚上年轻的打鱼人出海打鱼,撒下他的网到水里去。

遇到风从陆地上吹来的时候,他便捉不到鱼,或者最多捉到一丁点儿,因为那是一种厉害的有黑翅膀的风,而且巨浪涌了起来迎接它。然而要是风向岸上吹的时候,鱼便从水底浮起,游到他的网里去他捉住了它们拿到市场上去卖。

每天晚上他出海打鱼。有一晚,他曳网时网重得不得了,他差一点儿没法把网拖到船上来。他笑了,他对自己说:“我一定把所有的游鱼全捉到了,不然就是什么讨厌的怪物进了网,那个东西在一般人看来也许是一种珍奇的异物,再不然就是伟大的女王喜欢玩的一种可怕的东西。”他便用尽力气拉粗绳,直拉到他两只胳膊上长长的血管暴起来,就跟盘绕在一个铜花瓶上面的蓝釉条纹一样。他又用力拉细绳,那个扁平软木浮子的圈儿越来越近,最后网就升到水面上来了。

可是里面一尾鱼都没有,也没有怪物,也没有可怕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人鱼躺在网中酣睡。

她的头发像是一簇簇打湿了的金羊毛,而每一根细发都像放在玻璃杯中的细金线,她的身体像白的象牙,她的尾巴是银和珍珠的颜色。银和珍珠颜色的便是她的尾巴,碧绿的海草缠在它上面;她的耳朵像贝壳,她的嘴唇像珊瑚。冰凉的波浪打着她冰凉的胸膛,海盐在她眼皮上闪光。

她实在太美了,那个年轻的打鱼人一眼看到她,就充满了惊讶、赞叹,他伸出手,将网拉到自己身边,埋下身子,把她抱在怀里。他挨到她的时候,她像一只受了惊的海鸥似地叫出声来就醒了,她用她那紫水晶一般的眼睛惊恐地看他,一面挣扎着,想逃出来。可是他把她抱得紧紧的,不肯放开她。

她看见自己实在无法逃走了,便哭起来,一面说:“我求你放我走,因为我是一位国王的独养女,我父亲上了年纪,而且只有一个人。”可是年轻的打鱼人答道:“我不放你走,除非你答应我不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我唤你,你就来唱歌给我听,因为鱼喜欢听人鱼的歌声,那么我的网就会装满了。”“要是我答应了你这个,你真的放我走吗?”人鱼大声说。

“我真的放你走,”年轻的打鱼人说。

她照他所想望的答应了,并且用了人鱼的誓言赌了咒。他松开两只胳膊,她带着一种奇怪的恐惧浑身抖着,沉到水里去了。

每天晚上年轻的打鱼人出海打鱼,他唤人鱼,她便从水中升起,给他唱歌。江猪成群地游到她四周来。野鸥们在她的头上盘旋。

她唱一首很出色的歌。因为她唱的是人鱼们的事情:他们把他们的家畜从一个洞里赶到另一个洞里去,将小牛扛在他们的肩头;她又唱到半人半鱼的海神,他们生着绿色的长须,露着多毛的胸膛,每逢国王经过的时候他们便吹起螺旋形的海螺;她又唱到国王的宫殿,那是完全用琥珀造成的,碧绿的绿宝石盖的屋顶,发光的珍珠铺的地;又唱到海的花园,园中有许多精致的珊瑚大扇整天在扇动,鱼群像银鸟似地游来滑去,秋牡丹扒在岩石上,浅红的石竹在隆起的黄沙中出芽。她又唱到从北海下来的大鲸鱼,它们的鳍上还挂着尖利的冰柱;又唱到会讲故事的海中妖女,她们讲得那么好,叫过往的客商不得不用蜡塞住两耳,为的是怕听见她们的故事,会跳进海里淹死;又唱到有高桅杆的沉船,冻僵的水手们抱住了索具,青花鱼穿过开着的舱门游来游去;又唱到那些小螺蛳,它们都是大旅行家,它们粘在船的龙骨上周游了世界;又唱到住在崖边的乌贼鱼,它们伸出它们黑黑的长臂,它们可以随意使黑夜降临。她又唱到鹦鹉螺,她有自己的猫眼石刻出来的小舟,靠着一张绸帆航行;又唱到那些弹竖琴的快乐的雄人鱼,他们能够把大海怪催睡;又唱到一些小孩子,他们捉住光滑的海豚,笑着骑在它们的背上;又唱到那些美人鱼,她们躺在白泡沫中,向水手们伸出胳膊来;又唱到生长弯曲长牙的海狮,和长着飘动的鬃毛的海马。

她这样唱着的时候,所有的金枪鱼都从水深处浮上来听她的歌声,年轻的打鱼人在它们的四周撒下网捉住了它们,不在网中的那些又被他用鱼叉擒住了。他的船上载满了鱼,小人鱼就对他微微一笑,沉到海里去了。

然而她从来不肯走近他,让他挨到她的身子。他常常唤她,求她,可是她不答应;要是他想去捉住她,她立刻就跳进水里去了,快得像海豹一样,并且那一整天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她的歌声在他的耳里听来一天比一天更好听。她的声音是那么美好,他听得连他的网和他的本领都忘记了,他也不去管他的行业了。金枪鱼成群地游过他面前,朱红色的鳍和凸起的金眼非常显明,可是他并没有注意它们。他的鱼叉搁在旁边不用了,他那柳条编的篮子也是空空的。他张着嘴,惊异地瞪着眼,呆呆地坐在他的船上倾听,一直听到海雾在他四周升起,浪游的明月将他的褐色的四肢染上银白。

一天晚上他唤她,并且对她说,“小人鱼,小人鱼,我爱你。让我作你的新郎吧,因为我爱你。”可是人鱼摇摇她的头。“你有一个人的灵魂,”她答道,“要是你肯送走你的灵魂,我才能够爱你。”年轻的打鱼人便对自己说:“我的灵魂对我有什么用处呢?我不能够看见它。我不可以触摸它。我又不认识它。我一定要把它送走,那么我就会得到很大的快乐了。”于是他发出一声快乐叫喊,就在漆着彩色的船上立起来,向人鱼伸出他的胳膊。“我要送走我的灵魂,”他大声说,“你就会做我的新娘,我要做你的新郎,我们要一块儿住在海底下,凡是你所歌唱过的你都引我去看,你愿望的事我都要做,我们一辈子永不分离。”小人鱼快乐地笑出声来,她把脸藏在了手中。

“可是我怎样把我的灵魂送走呢?”年轻的打鱼人大声说,“告诉我要怎样才办得到,是啊,我一定会照办的。”“啊呀!我不知道啊,”小人鱼说,“我们人鱼族是没有灵魂的。”她带着沉思的样子望望他,就沉下去了。

第二天大清早,太阳从山头升起还不到一拃高,年轻的打鱼人就走到神父的家里去,叩了三下门。

门徒从门洞中往外面看,看见是他,便拉开了门闩,对他说:“进来。”年轻的打鱼人进去了,他跪在地板上铺的清香的灯心草上,向着那位正在诵读圣书的神父大声喊着说:“神父啊,我爱上一个人鱼了,我的灵魂在阻拦我,不让我随心所欲。请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够送走我的灵魂,因为我实在用不着它。我的灵魂对我有什么价值呢?我不能够看见它。我不可以触摸它。我又不认识它。”神父打着自己的胸膛,回答道:“唉,唉,你疯了,再不然你就是吃了什么毒草了,因为灵魂是人的最高贵的一部分,它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我们应当把它用到高贵的地方。世间再没有比人的灵魂更宝贵的东西,任何地上的东西都不能跟它相比。把全世界的黄金集在一块儿,才有它那样的价值,它比国王们的红宝石贵重得多。所以,我的孩子,不要再想这件事,因为这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过啊。至于人鱼,他们是无可救药的,什么人跟他们交往,也会是无可救药的,他们就跟那些不分善恶的野兽一样,主并不是为着他们死的啊。”青年打鱼人听了神父这番不入耳的严厉的话,眼里充满了泪水,他站起来,对神父说:“神父啊,牧神住在树林里,他们很快乐,雄人鱼坐在岩石上弹红金的竖琴。我求您,让我也像他们那样吧,因为他们过的日子就跟花的日子一样。至于我的灵魂,要是我的灵魂在跟我所爱的东西中间作梗,那么它对我还有什么好处呢?”“肉体的爱是淫邪的,”神父皱着眉头大声说,“上帝听任在他的世界中出现的那些邪教的东西都是邪恶的。林中的牧神是该诅咒的,海里的歌者也是该诅咒的!我在夜晚听见过她们的声音,她们想引诱我抛开我的晚课经。

她们敲我的窗,大声笑。她们在我的耳边悄声他讲她们那些有毒的快乐的故事。她们用种种的诱惑来诱惑我,我要祷告的时候,她们却跑来揶揄我。她们是无可救药的,我告诉你,她们是无可救药的了。对于她们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更不会让她们到天堂或地狱里面去赞美上帝的名字。”“神父啊,”年轻的打鱼人叫喊道,“您不知道您说的什么。有一天我下网捉住了一位国王的女儿。她比晨星还要美,比月亮还要白。为了她的肉体我甘愿舍掉我的灵魂,为了她的爱我甘愿放弃天国。我求您的事,请您告诉我吧,让我平安地走回去。”“去!去!”神父叫道,“你的情妇是无可救药的了,你也会跟着她弄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神父不给他祝福,却把他赶出门去。

年轻的打鱼人从神父那里出来便走到市场去,他走得很慢,埋着头,好像有什么忧愁似的。

商人们看见他走来,便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唤他的名字,对他说:“你要卖什么东西?”“我要把我的灵魂卖给您,”他答道,“我求您把它给我买去吧,因为我讨厌它。我的灵魂对我有什么用处呢?我不能够看见它。我不可以触摸它。

我也不认识它。”可是商人们拿他开玩笑,对他说:“人的灵魂对我们有什么用处?它连半边破银元也不值。把你的身体卖给我们作奴隶吧,我们给你穿上海紫色的衣服,在你手指头上戴一个戒指,把你拿去给伟大的女王作弄臣。可是不要再提你的灵魂,因为它对我们毫无用处,而且一文不值。”年轻的打鱼人便对自己说:

“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神父对我说,灵魂的价值比得上全世界的黄金,商人们却说它不值半边破银元。”他出了市场走下海边去,他坐在那里沉思他究竟应该怎样做。

到了正午他记起来他一个同伴(那是一个采集伞形草的)曾经对他讲过,有一个年轻的女巫,住在海湾头一个洞窟里,她的巫术十分高明。他便站起来跑去找她,他非常着急地要弄掉他的灵魂,他沿了海边沙滩跑着,在他后面扬起一股尘雾。那个年轻的女巫由于自己手掌发痒知道他走来了,她笑着,把她一头红发散开来。她站在洞口等他,她的红头发长长地垂在她四周,她手里拿着一枝正在开花的野毒芹。

他气咻咻地跑上悬崖来向她俯身行礼的时候,她大声问道:“你缺少什么呢?你缺少什么呢?你是要在逆风的时候鱼进你的网来么?我有一支小芦管,只要我吹起它来,鲻鱼就会游进海湾里来的。可是这有个代价,漂亮的孩子,这有个代价。你缺少什么呢?你缺少什么呢?你是要风暴打翻船,好把珠宝箱子给冲到岸上来么?我有的风暴比风有的还多,因为我所伺候的主人比风更有力,用一个筛子和一桶水我就能够把大船送到海底去。可是我要个代价,漂亮的孩子,我要个代价。你缺少什么呢?你缺少什么呢?我知道有株花生在山谷里,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它。它的叶子是紫色的,有一颗星长在花芯,它的汁像牛奶一样的白。要是你用花去挨王后的坚贞的嘴唇,她就会跟随你走到天涯海角。她会从国王的床上起来,跟着你走遍全世界。但这有个代价,漂亮的孩子,这有个代价。你缺少什么呢?你缺少什么呢?我能够把蟾蜍拿来在研钵中捣碎,将粉未作成羹,用一只死人的手去搅拌它。

等你的仇人睡着的时候,把羹洒在他身上,他就会变成一条黑黑的毒蛇,他自己的母亲会将他杀死。我能够用一个轮子把月亮从天上拉下来,我可以拿一块水晶让你在那里面看见死。你缺少什么呢?你缺少什么呢?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就会把它给你,你得偿给我一个代价,漂亮的孩子,你得偿给我一个代价。”“我要的只是一件小事,”年轻的打鱼人说,“然而神父却跟我生气,把我赶出来。这只是一件小事,商人们都拿我开玩笑,拒绝了我。所以我才来找你,不管人们都说你是坏人,并且不论你要的代价是什么,我都要付给你。”“那么你要做什么事呢?”女巫走到他跟前,问他。

“我要送走我的灵魂,”年轻的打鱼人答道。

女巫的脸色马上发白,她浑身发抖,把她的脸藏在她的青色大氅里边。

“漂亮的孩子,漂亮的孩子,”她喃喃地说,“那是一桩可怕的事情啊。”他摇了摇他的棕色卷发,笑起来。他回答道:“我的灵魂对我毫无用处。

我不能够看见它。我不可以触摸它。我也不认识它。”“要是我告诉了你,那么你给我什么呢?”女巫用她那美丽的眼睛望着他,问道。

“五个金元,”他说,“还有我的网,我住的树条编的房子,我用的那只漆着彩色的船,只要你告诉我怎样去掉我的灵魂,我就把我所有的东西全给你。”她嘲弄地笑他,又拿她手里那枝毒芹去打他。“我能够把秋天的树叶变成黄金,”她答道,“只要我肯,我就能把苍白的月光织成银子。我所伺候的主人比世界上一切的国王都阔,他的领土有他们全体的那么大。”他叫起来:“倘使你的代价既不是金子,又不是银子,那么我得给你什么呢?”女巫用她那纤细的白手抚摩他的头发。“你一定得跟我一块儿跳舞,漂亮的孩子,”她喃喃地说,一面对他微笑。

“就只有那样吗?”年轻的打鱼人惊奇地大声说,他站了起来。

“就只有那样,”她答道,她又向他微笑。

他说:“那么等到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们就找一个秘密地方一块儿跳舞,跳过舞,你就得告诉我,我要知道的那件事。”她摇她的头。“等到月亮圆的时候,等到月亮圆的时候,”她喃喃地说。

随后她向四周张望一下,又侧耳倾听一忽儿。一只青鸟唧唧地叫着从巢里飞起来,在沙丘上空打圈子,三只有斑点的小鸟在灰色的野草丛中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它们在低声讲话。此外就只有海浪在冲洗下边光滑石子的声音。

她便伸出她的手,拉他到她身边来,把她的干嘴唇放“在他耳边。她低声说:

“今天晚上你一定得到山头来。今天是安息日,‘他’要来的。”年轻的打鱼人吃了一惊,他望着她,她露出她的白牙齿笑着。“你说的‘他’是什么人?”“你不用管,”她答道。“今晚上你去站在黑见风干树下等着我来。要是有只黑狗向着你跑来,你用一枝柳条去打它,它就会跑开的。要是有只猫头鹰跟你讲话,你不要答它。等到月亮圆的时候,我就会跟你在一块儿,我们在草地上一块儿跳舞。”“可是你肯对我发誓,你一定告诉我,怎样送走我的灵魂吗?”他发问道。

她走到大太阳下面去,风微微吹动她的红头发。“我拿山羊蹄子来起誓,”她答道。

“你是女巫里面最好的,”年轻的打鱼人大声说,“我今晚上一定要跟你在山头上跳舞。说实话,我倒愿意你向我要金要银呢。不过你要的代价既然是这样,你就会得到的,因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他向她脱帽,深深地点一个头,满心欢喜地跑回城里去了。

女巫目送着他的背影,等到他不见了的时候她才回到她的洞里去,她从一个雕花的杉木匣子里面拿出一面镜子来放在架上,在架子面前一块燃红的木炭上烧起马鞭草来,于是从烟圈中去望镜子。过了一忽儿她气愤地捏紧拳头。“他应当是我的,”她喃喃地说,“我跟她一样地好看。”那天晚上,月亮升起以后,年轻的打鱼人便爬到山顶上去,站在黑见风干树枝下面。圆形的海像一面磨光的金属的盾似地横在他的脚下,在小海湾中移动着渔船的影子。一只大猫头鹰长着一对硫磺般的黄眼睛,在唤他的名字,可是他并不答应。一条黑狗向着他跑来,对他狂叫。他用一枝柳条去打它,狗汪汪地哀号着走开了。

到了半夜女巫们蝙蝠似地从空中飞来了。她们落到地上的时候,马上叫起来:“呸!这儿有个生人!”她们用鼻子到处嗅着,彼此交谈着,又做着暗号。最后那个年轻的女巫来了,她的红头发在空中飘动。她穿一件金线衣裳,上面绣了许多孔雀的眼睛,一顶绿色天鹅绒的小帽戴在她的头上。

女巫们看见她的时候,她们尖声叫起来:“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但她只是笑了笑,她跑到黑见风干树那儿,拉起打鱼人的手,把他带到月光里,开始跳起舞来。

他们不停地转来转去,年轻的女巫跳得那么高,他可以看见她那对深红色的鞋跟。于是一阵马蹄声迎着跳舞的人们冲过来,这是一匹马快跑的声音,可是他看不见马,他害怕起来了。

“更要快,”年轻女巫叫道,她把胳膊挽在他的颈项上,她的气息热热地挨到他的脸。“更要快,更要快!”她叫道,地好像在他的脚下旋转起来,他觉得头晕,他忽然感到一种大的恐惧,仿佛有什么凶恶的东西在望着他似的,后来他看见在一块岩石的阴影下面有一个人,可是先前并没有人在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男人,穿一身黑天鹅绒衣服,是照西班牙样式剪裁的。他的脸色苍白得很古怪,可是他的嘴唇却像一朵骄傲的红花。他好像很疲倦,身子向后靠着,没精打采地玩弄着他的短剑的剑柄。在他身旁草地上放着一顶装饰着羽毛的帽子,还有一副骑马的手套,镶着金边,并且缝了珍珠在上面,设计非常巧妙。一件黑貂皮里子的短上衣挂在他的肩上,他一双纤细洁白的手上戴满了指环,重重的眼皮垂在他的眼睛上。

年轻的打鱼人呆呆地望着他,就好像中了魔法似的。后来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不管他跳舞到什么地方去,他总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听见年轻的女巫在笑,便搂紧了她的腰,带着她疯狂地旋转。

忽然间一条狗在树林里叫起来,跳舞的人全停止了,她们两个两个地走过去,跪下,吻那个人的手。她们这样做的时候,小小的微笑便挨到他的骄傲的嘴唇,就像一只小鸟的翅膀挨着水,使得水发笑一样。可是他的微笑中含得有轻蔑的意味。他还是不停地望着年轻的打鱼人。

“来!我们也去礼拜去,”年轻的女巫悄声说,她拉着他过去,他忽然有了一个强烈的欲望,愿意去做她求他做的事,他便跟着她过去。可是等他走近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他在胸上划了一个十字,并且唤了圣名。

他刚刚这样做了,女巫们立刻像老鹰似地尖叫起来,飞走了,而那张老是望着他的苍白脸孔上也起了痛苦的痉挛。那个人走到一个小树林去,吹起口哨。一匹戴着银辔头的小马跑来接他。他跳上了马鞍,还回转头来忧愁地望望年轻的打鱼人。

那个红头发的女巫也想飞走,可是打鱼人捉住她的手腕,紧紧地捏着。

“放开我,”她叫道,“让我走吧。因为你说了不应该说的名字,做了我们不可以看的记号。”“不,”他答道,“除非你把秘密告诉我,我就不放你走。”“什么秘密呢?”女巫说,她像一头野猫似地跟他挣扎,一面咬着她那在冒泡沫的嘴唇。

“你知道的,”他回答。

她那草绿色的眼睛被泪水弄暗了,她对打鱼人说:“你向我要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提这个。”他笑着,把她捏得更紧了。

她看见她跑不掉了,便悄悄地对他说:“实在说,我跟海的女儿一样地好看,我跟那些住在碧海里的姑娘一样地漂亮。”她说着便向他献媚,把她的脸挨在他的脸上。

可是他皱着眉头把她推开,对她说:“要是你不遵守你给我的诺言,我就要把你当作一个假的女巫杀死。”她的脸立刻变成灰色,像一朵洋苏木的花一样,浑身战抖起来。“好,就那样吧,”她喃喃地说,“这是你的灵魂,又不是我的。你高兴怎样就怎样办吧。”她从她的腰带里拿出一把有着绿蛇皮刀柄的小刀来,给了他。

“这东西对我有什么用处呢?”他惊奇地问她道。

她沉默了一忽儿,脸上现出了恐怖的表情。随后她把她垂下的头发从前额抹上去,她带着古怪的微笑对他说:“人们所谓身体的影子,并不是身体的影子,却是灵魂的身体。你把背朝着月亮站在滩上,从你双脚的四周切开你的影子,那就是你的灵魂的身体,你再叫你的灵魂离开你,它就会照你的话做的。”年轻的打鱼人打起颤来。“这是真的吗?”他低声说。

“这是真的,我倒宁愿不曾告诉你啊,”她大声说,就抱住他的双膝哭起来。

他推开她,让她留在繁茂的草丛中,他把小刀放在腰带里,走到了山边,便爬下去。

他的灵魂在他的身体内唤他,对他说:“喂!我跟你同住了这许多年,又做了你的佣人。现在不要把我赶走吧,我对你作过什么坏事呢?”年轻的打鱼人笑起来,他答道:“你并没有对我作过什么坏事,不过我现在用不着你了。世界大得很,有天堂,也有地狱,还有在这两者之间的那所昏暗不明的房子。你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不要来麻烦我,因为我的爱人现在在唤我。”他的灵魂向他苦苦地哀求,但是他并不理它,他只顾一个岩一个岩地跳过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头野山羊,最后他到了平地,到了黄沙的海滩。

他站在沙滩上,背朝着月亮,他有着青铜色的四肢和结实的身材,看起来就跟一座希腊人雕塑的像一样,从海的泡沫卫伸出好些只雪白的胳膊来招呼他,从海的波浪中站出好些个朦胧的人形来对他行礼。在他的前面躺着他的影子,那就是他的灵魂的身体,在他的反面蜂蜜色的空中挂着一轮明月。

他的灵魂对他说:“倘使你真要赶走我的话,你一定得在我走之前给我一颗心。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把你的心给我一块儿上路吧。”他摇摇头微笑。“要是我把我的心给了你,我拿什么去爱我的爱人呢?”他大声说。

“你存点好心吧,”他的灵魂说,“把你的心给我,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害怕。”“我的心是属于我的爱人的,”他答道,“你不要耽搁了,走你的!”“难道我就不应该爱吗?”他的灵魂问道。

“走你的,因为我用不着你了,”年轻的打鱼人不耐烦地叫起来,他拿出那把带绿蛇皮刀柄的小刀从他双脚的四周把他的影子切开了,影子站起来就立在他面前,望着他,它的相貌跟他完全一样。

他向后退,把小刀插进他的腰带里去,他感到了恐惧。“走你的,”他喃喃地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的脸。”“不,我们一定要再见的,”灵魂说。它的声音很低,又好像笛声一样,它说话的时候,它的嘴唇仿佛就没有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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