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象热带地区时比较困难,不过想象愈难,痛苦愈烈,因为他无法想象巴西大闪蝶傲然振翅的景象。这种蝶长得宽大,流光溢彩,可以在一个人的手掌上投下蔚蓝色的影子。他也从来想象不出成群结队的非洲蝴蝶,就像无数面花哨的旗子,密密实实扎在黑泥沃土上,等他的影子走近时——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它们又腾空而起,汇成了一朵彩云。
三
他把标本盒子捧在眼前,仿佛在观赏一幅心爱的画,一边沉重地点头,一边喃喃自语“对,对,对”。这时门铃响了,他的妻子走了进来,拿着一把打湿的雨伞和一个购物袋。他缓缓转身背对着她,把标本盒插入橱柜中。日子就这样过去,他的心病,他的绝望,还有人不可与命抗争的悲哀,也就这么持续着。日复一日,直到那个四月的第一天。一年多来,他在自己的收藏中专设一柜,只放那种亮翅小飞蛾,这个种类有的像黄蜂,有的像蚊子。研究这种蝴蝶的一位权威去世后,他的遗孀授权皮尔格拉姆出售丈夫生前的收藏。皮尔格拉姆连忙告诉这个糊涂的女人,让他卖最多只能卖到七十五马克,尽管他心里非常清楚,根据商品的目录价格,这批收藏的价值是他所说的五十倍。如果整批卖给业余收藏家,就算卖一千马克,对方也会觉得捡了个大便宜。然而,这样的业余收藏家没有出现,尽管皮尔格拉姆给最富有的收藏家都写了信。所以他索性锁起柜子,不再想它。
就是那个四月的早晨,一个戴着眼镜、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逛进了皮尔格拉姆的小店。他身穿一件旧雨衣,棕色的秃头上没戴帽子,要买点复写纸。皮尔格拉姆刚卖掉他非常讨厌的紫色浆糊,把付来的几个小硬币滑进一个存钱小陶罐的开口细缝里,咂咂烟斗,望着空中发呆。那男人朝四面匆匆一瞥,看到一只色彩艳丽的绿色昆虫,拖着很多条尾巴,显得与众不同,便询问起来。皮尔格拉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马达加斯加作答。那男人手指另一只标本,问:“那一只——那一只不是蝴蝶吗?”皮尔格拉姆慢吞吞地回答说那是特殊品种,自己有这个种类的一整套收藏。那男人说:“噢,原来如此!”皮尔格拉姆挠挠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一瘸一拐地走进店铺的后面。他拿出一个带玻璃盖的托盘,放在柜台上。那男人凝视着这些透明的小东西,一个个长着橙色的亮足,通身一圈圈腰带般的环。皮尔格拉姆用烟斗杆指了指其中的一排,那男人立刻惊呼起来:“上帝啊——乌拉尔猫头鹰!”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是个识货人。于是皮尔格拉姆一盒又一盒地高高堆在柜台上,他突然明白过来,来人对这批收藏一清二楚,专程为此而来。果然他就是富有的业余收藏家索梅尔,刚从委内瑞拉旅行回来,他曾给他写过信。最后,关键问题随口提了出来——“那么,是个什么价钱?”——皮尔格拉姆笑了。
他知道这么做是发疯,也知道这么做会让埃莉诺无依无靠,会留下债务、未付的税款和一间只卖垃圾的小店。他知道可以到手的九百五十马克也不过支撑他一两个月的捕蝶之旅,但他还是答应了,好像他生怕明天就是老朽残年,眼下向他招手的好运一旦错过就永不再现了。
最后索梅尔说第四天给他确定的答复,皮尔格拉姆便确信自己一辈子的美梦总算要冲破老茧,羽化成蝶了。他花了好几个钟头研究地图,挑选路线,计算各个种类出现的时间。突然他眼前一黑,在店里跌跌撞撞走了好一阵,这才缓过劲来。到了第四天,索梅尔没有现身。等了整整一天后,皮尔格拉姆回到卧室,一言不发地躺下。他拒绝吃晚饭,闭着眼睛骂妻子,骂了好几分钟,以为她还站在附近没走。后来他听见她在厨房里轻声抽泣,竟然冒出个荒唐念头,想操起一把斧子劈了她白发苍苍的头。第二天,他没有起床。埃莉诺替他去了店里,卖了一盒水彩。接下来又是一天,眼看一切将成黄粱一梦,索梅尔纽扣里别着一支康乃馨,旧雨衣搭在胳膊上,走进店来。当他拿出一叠支票刷刷填写时,皮尔格拉姆的鼻子喷起血来。
那一柜子的收藏交付完毕,他去了那个容易对付的老太太家,很不情愿地给了她五十马克,这就是他在城里办的最后一件事。比老太太家之行贵得多的是前往订好的旅行社,从此开始他只与蝴蝶相关的新生活。埃莉诺虽说对丈夫的生意并不熟悉,但她觉得丈夫大赚了一笔,便也心情愉快,但不敢问到底赚了多少。当天下午,一位邻居过来提醒他们,明天是他女儿的婚礼。于是第二天一早,埃莉诺就忙活起来,收拾自己的丝裙,熨丈夫最好的一套西装。她心想五点左右自己先过去,丈夫到店里关门后晚一点再过去。到店里对他一说,他抬眼望望她,眉头紧锁,一脸困惑,听明白后直截了当地拒绝前往。埃莉诺一点也不奇怪,让她失望的事经得多了,年深日久,她都习惯了。“婚礼上可能有香槟喝。”她说道,人已经站到门口了。没有回答——只有拖箱子的声音。她看看戴在手上的手套,干净、漂亮,想了想,便出门走了。
皮尔格拉姆把一些比较值钱的收藏整理好,然后看看表,明白到整理行囊的时候了:他要乘坐的火车八点二十九分发车。他锁上店铺,从走廊里拽出他父亲的花格旧提箱,先装捕蝶工具:折叠式捕蝶网、闷蝶罐、药丸盒、夜间在山岭上诱飞蛾的灯,还有几盒大头针。之后又一想,便放进去了一对展翅板、一个软木底盒子,虽然他平时都是打算用纸来保存捕到的蝴蝶的。捕蝶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捕到的蝴蝶通常都包在纸里保存。然后他把手提箱拎进卧室,又往里塞了一些厚袜子和内衣,还添了两三样紧急情况下可以换钱的小东西,比如一个银制平底酒杯、一枚放在天鹅绒盒子里的铜奖章,这东西是他岳父的遗物。
他又看看表,断定是去车站的时候了。“埃莉诺!”他高声叫道,穿上了外衣。没听见回应,又往厨房瞅瞅。没有,也不在厨房。这时他隐约记起好像有一场什么婚礼。他匆匆拿来一点纸头,用铅笔草草写了几句话。他把这个便条和钥匙放在了一个显眼的地方,然后激动得打了个冷战,觉得胃往下一沉,塌陷了一般。他又翻看钱包,最后确认一下钱和车票都在,说了声“就这样,前进!”,一把拎起了箱子。
不过,这毕竟是他头一次外出旅行,他总是放心不下,生怕忘了什么东西。这时他突然发现身上没有零钱,便想起了那个存钱陶罐,罐子里会有点硬币的。他哼哼着把沉重的箱子靠在墙角,转身回到柜台上。店里静得出奇,暮色中眼状花纹的蝴蝶翅膀从四面盯着他看。一阵强烈的幸福感像座大山一般朝他压来,他明白情况不妙。那些数不清的眼睛望着他,要把他看透一般,他怎么都躲不开,便深吸一口气,看见了存钱罐模糊的影子。它似乎挂在半空,他一下扑了过去。钱罐从他潮湿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了,闪闪的硬币满地旋转,转得人发晕。皮尔格拉姆弯腰去捡。
四
夜幕降临,一轮皎洁的明月在银灰色的流云间迅速移动,没有一点阻碍。埃莉诺结束了婚礼晚餐回家,一路上还乐呵呵地回味着美酒和有趣的笑话,一边悠闲地走路,一边想起了自己的婚礼。不知为何,此刻她脑海中闪过的所有思绪全都变得美好,呈现出皎月一般明亮动人的一面。所以当她走进门廊准备开门的时候,她觉得非常轻松愉快。她不由自主地想,有一套自家的公寓实在是了不起,哪怕它又暗又挤。她笑着打开了卧室的灯,立刻发现所有的抽屉都是拉开了的。她还没来得及想这是窃贼入室,就看到床头柜上摆放好的钥匙和立在闹钟旁的小纸条。留言很简单:“出国去西班牙。我写信来之前,不要碰任何东西。没钱向邻家借。喂蜥蜴。”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答漏水。她下意识地拿起刚才随手放下的银色手包,直挺挺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双手放在腿上,好像要照相一般。过了一会儿,有个人站起身,走过屋子,检查了一下闩好的窗户,又走了回来。她漠然地看着,没认出这个走动的人就是她自己。水龙头缓慢地滴答,突然间她惊恐地意识到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深爱的那个男人——爱他知识广博,又不卖弄;爱他木讷粗野;爱他对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现在却一走了之……她想要嚎啕大哭,想要跑到警察局,给他们看看她的结婚证书,磨着他们,求着他们去找他。可是她依然坐着不动,头发有点凌乱,手上还戴着出门时戴上的白手套。
是的,皮尔格拉姆已经走远了,走得很远了。有可能去了格拉纳达 (7) ,去了穆尔西亚 (8) ,去了阿尔瓦拉辛。然后走得更远,去了苏里南 (9) 或者塔普罗巴奈岛 (10) 。没人会怀疑他看见了他梦寐以求的所有漂亮虫子——丛林上空飞舞的天鹅绒般的黑色蝴蝶,塔斯马尼亚岛 (11) 上的小飞蛾,被称作“中国船长”的弄蝶,这种蝶据说活着时会发出玫瑰花揉碎般的香味,还有一位叫巴伦的先生刚刚在墨西哥发现的短触角美人蝶。所以,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切与后来晚些时候埃莉诺所发现的情况毫无关系:她一到店里,就看见了那只花格旧提箱,接着看到了丈夫——四肢摊开,背朝着柜台,倒在散落一地的硬币中间。他死了,乌青的脸摔得没了模样。
* * *
(1) Helgoland,欧洲北海东南部德国岛屿,曾被英国占领,一战时重归德国,二战时英国对该岛实行了猛烈轰炸,岛上德国居民全部撤离,成为无人岛,一直是英国空军的轰炸训练靶场。疏散到德国本土的黑尔戈兰岛民举行了一系列示威,要求返回家乡。一九五二年黑尔戈兰岛的主权被英国正式移交给了联邦德国。
(2) 德语,安静 。
(3) Majorca,西班牙东部巴利阿里群岛中的最大岛。
(4) Prester John,十二至十七世纪闻名欧洲的传说人物,传说此人是中国皇帝,也有说是印度皇帝,他的王国富庶得难以想像,他是东方三博士的后裔,是基督教的捍卫者。
(5) Vizzavona,科西嘉岛中部小镇。
(6) Albarracin,西班牙东北部的小镇,坐落于海洋群山之间,依山傍水,景色秀丽。
(7) Granada,西班牙安达卢西亚自治区内格拉纳达省的省会,位于内华达山山麓,达若河和赫尼尔河汇合处。
(8) Murcia,西班牙东南部一省,首府穆尔西亚。
(9) Surinam,位于南美洲北部的国家,北滨大西洋,南临巴西。
(10) Taprobane,斯里兰卡南岸棕榈婆娑的驰名度假胜地。
(11) Tasmania,位于澳大利亚南面,是澳大利亚最小的州,也是澳大利亚唯一的岛州。
风流成性
我们的手提箱是用颜色鲜亮的粘贴物精心装饰过的,上面贴着“纽伦堡”、“斯图加特”、“科隆”,甚至是“利多”(虽然这个标签是骗人的)。我们肤色黝黑,全身布满着紫红色的血脉,有着修剪整齐的黑胡须和长满鼻毛的鼻孔。我们要解答出登在一家流亡者报纸上的填字游戏,紧张得从鼻孔里吸气。我们坐在一节三等车厢里,只有我们——孤独,正因孤独,觉得无聊。
今晚,我们到了一个纸醉金迷的小镇。可以自由自在了!体验一把商务旅游的滋味!衣袖上一根金发!哦,女人,你的名字就叫金色!一开始我们这样称呼自己的妈妈,后来这么叫我们的妻子卡佳。精神分析师说:每一个男人都是俄狄甫斯!在上一次旅行中,我们三次对卡佳不忠,总共花了三十马克。真好笑——那几个女人在居家过日子的地方看上去很可怕,可是在一个陌生的城镇上,就像古代名妓一般美丽动人。甚至更诱人胃口,兴许来番艳遇,饱尝风流。你的脸庞让我想起了多年前遇到的一个女孩……一夜过去,我们像是两条船分道扬帆……还有一种可能:她或许是个俄国人。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康斯坦丁……我的姓最好忽略不计——要不你给我发明一个?姓奥伯连斯基 (1) 。对,沾亲带故的。
我们不认识任何一位有名的土耳其将军,也猜不出谁是航空飞行之父,更不知道什么美洲的啮齿目动物。那么看看风景,也不是很好看。一片片田野。一条路。白桦树满身的黑点。农舍和白菜地。乡村少女,年轻,长得还行。
卡佳是个典型的好妻子。没任何爱好,做得一手好菜,每天早晨恨不得从肩部开始清洗手臂。人长得不出众,所以也不嫉妒别人。骨盆是标准宽度,所以才令人惊讶,居然两次都生出了死胎。艰辛劳苦的岁月呀!一路走来艰难啊!生意是绝对不景气。劝得一个顾客动心,要付出二十倍的努力。佣金也是一点一点地缩水。上帝啊,人们怎么那么喜欢在灯光迷幻的旅馆小房间里和风度翩翩的金发小妖女争论啊!闪闪的镜子,狂欢,干杯。又一趟五个小时的旅途。据说,坐火车旅行容易遇上这些事。我就特别容易遇上。不管怎么说,你也会遇上的,不过生活的主要动力就是风流韵事。要是不先风流一番,生意也就没心思做。所以,我的计划如下:先到朗厄给我讲过的那家咖啡馆。到了那里,要是没多大意思的话……
出了大门,过了货栈,到了一个火车站。我们的旅客放下车窗,分开两肘,靠在窗上。月台那边,几节沉睡的车厢下面冒出蒸汽来。可以隐约看见鸽子在高高的玻璃圆屋顶下面变换着栖息的地方。叫卖热狗的是高音,叫卖啤酒的是男中音。一个女孩,胸部包裹在白色毛衣里,站着和一个男人说话。一会儿她裸露的手臂交叉背在身后,手袋轻轻晃动,打在屁股上。又一会儿双臂抱在胸前,两脚交替抬起放下,要么把手袋夹在腋下,灵巧纤细的手指在闪亮的黑腰带下方戳戳点点,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她就这样站着,笑着,有时碰碰同伴,像是告别,但马上又恢复了她刚才的动作。女孩皮肤晒得很黑,头发高高盘起,耳朵露了出来,一条蜜色胳膊的上半截处有一道明显的抓痕。她没有看我们,这没关系,就让我们一个劲地朝她抛媚眼。在我们贪婪紧盯的热辣目光下,她开始发光,似乎快要融化了。一转眼,她周围的背景露了出来——一个垃圾桶、一张海报、一条长凳。不过此时不巧,我们亮晶晶的双眸不得不恢复到正常状态,因为情况全变了,那个和她说话的男士跳进了另一节车厢,火车一晃,动了起来,女孩从手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火车缓缓滑行,她端端出现在他的窗前,康斯坦丁,科斯佳,科斯坚卡,他冲自己的手掌热吻三次,可惜他的爱意没被注意到。她有节奏地挥舞着手帕,渐渐远去了。
他关上车窗,一转身,惊喜地发现就在自己刚才忘情吻手心的时候,这个隔间已经塞满了人:三个看报纸的男人,远一点的角落里是个深肤色的女人,满脸扑着厚厚的粉。她闪亮的外套呈胶质般的半透明色——可能防雨,但防不了男人的目光。端庄幽默,视域正确——这是我们的格言。
十分钟后,他已经和对面靠窗座位上那个衣着整洁的老先生聊得非常投机了。话题是从一个工厂烟囱的外观开始的,提到了一些统计数据,不约而同地对工业发展的趋势说了些不无忧虑的风凉话。在此期间,那位满脸白粉的女人起身将一束病恹恹的勿忘我花丢在了行李架上,从旅行包里掏出一本杂志,很明显地进入了全神贯注的阅读之中。她看她的,我们聊我们的,声音柔和,条理不乱。第二位男乘客也加入进来:他胖得可爱,穿一条方格灯笼裤,裤脚还塞在绿色长筒袜里,一上来就说起养猪的事来。多好的兆头啊——你看哪里,她就调整过来让你看。第三个男人,一个高傲的隐士,藏在报纸后面不露面。到了下一站,工业问题专家和养猪能手都下车了,隐士去了餐车,女士就移到了靠窗的座位上。
让我们一点一点地欣赏她。眼神忧伤,嘴唇性感。一流的美腿,人造丝袜。是有经验的三十岁性感黑皮肤女人好呢,还是青春花季的金发小傻妞好呢?今天是前者好,明天再说明天的。还有一点:透过她的凝胶雨衣,隐隐闪出她漂亮的裸体,就好像透过莱茵河的黄色波浪看见一条美人鱼。她过一阵就站起来一下,脱去外套,不过只露出一件米色连衣裙和提花围巾。整理一下呀。这就对了。
“五月的天气,”康斯坦丁亲切地说,“火车还放暖气。”
她左眉一挑,答道:“是呀,这里天气很暖和,我都快累死了。我合约到期,这就回家去。大家轮流给我敬酒——车站上的自助餐可是一流的。我喝多了,但我从没喝醉过,就是胃里有点沉。生活越来越不易,我收到的花比钱多。休息一个月很好啦,然后再签新合约。不过当然了,坐享其成是不可能的。刚才离开的那个大肚子家伙真是下流。他刚才怎么盯我的呀!我怎么觉得在这趟车坐了好久好久了,真想赶快回到我的舒适小公寓,远离所有的慌乱和无聊的胡言乱语。”
“你不顺心,就让我帮你舒缓一下吧。”科斯佳说。
他从背后抽出一个方形充气靠垫,橡胶面上包着花斑绸。每一趟辛苦无聊、坐得屁股要生疮的旅程中,他都带着这个垫子。
“那你呢?”女人问道。
“我们应付得了,应付得了。我得让你稍微抬起来一下。不好意思。现在坐下来。很软,是不是?旅途中这个部位特别敏感。”
“谢谢你,”她说,“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么体贴。我最近体重降了不少。哦,真舒服!简直像坐在了二等车厢里。”
“Galanterie, Gnädigste, (2) 对女人殷勤体贴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天性,”科斯坚卡说道,“对,我是外国人。俄国人。给你讲个例子:有一天我爸和他的一位老朋友,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将军,在自己的庄园里散步,碰巧遇到一位农妇——你知道,一个小老太婆,背上背了一大捆柴火——我老爸对她脱帽致意。这个举动让那位将军大感诧异,后来我爸说:‘难道阁下真愿意看到一个普通农人比一位贵族更彬彬有礼吗?’”
“我认识一个俄国人——我猜你也一定听过他的名字——让我想想,是什么来着?巴雷特斯基……巴拉特斯基……来自华沙,现在在开姆尼茨开了家药店。巴拉特斯基,巴瑞特斯基。你肯定认识他吧?”
“不认识。俄国大了去了,我家庄园的面积差不多就有你们的萨克森州这么大。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都烧光了。当时的火光七十公里以外都能看得见。我的爸妈是在我眼前被杀的。我能活下来多亏家里一位忠诚的仆人,是在土耳其打过仗的老兵。”
“多可怕呀,”女人叫道,“真是太可怕了!”
“是可怕,不过习惯了就不怕了。我装成个村姑逃了出来。那些日子,我俨然一个可爱的小妞,当兵的一见就纠缠。有一个特别恶心的家伙……由此发生了一个特别的故事。”
他讲完了故事。她笑着说:“你真坏!”
“自那以后,就开始了我的流浪时代,什么都干过。有一段时间专门擦皮鞋……梦里常见老家花园里的一个确切地方,老管家手持火把在那里埋下了祖传珠宝。我记得有一把剑,镶满钻石……”
“失陪一下,一会儿就回来。”女人说。
有弹性的靠垫还没来得及变凉,她就再次坐在上面了,也再次老练优雅地跷起了二郎腿。
“……还有更值钱的,两颗红宝石,那么大,藏在一个金盒子里。还有我爸的肩章,一串黑珍珠……”
“是呀,好多人都过得今不如昔啊,”她叹口气,又挑了一下左眉,接着说,“我也是历尽艰辛。有过丈夫,那是一段可怕的婚姻,我对自己说:‘够了!我要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到现在快一年了,我和我爸妈连话都不说——你知道,老年人,总是不理解年轻人——这对我影响很大。有时候,路过他们的房子,很想进去看看。现在谢天谢地,我有了第二任丈夫,人在阿根廷,给我写信,写得绝对好,但我绝对不给他回。还有一个男人,是个工厂厂长,一个特别稳重的绅士。他崇拜我,要我给他生个孩子。其实她老婆人也不错,特别热心——年龄比他大得多——唉,我们三个成了好朋友,夏天一起去湖上划船,只是后来他们搬到法兰克福去了。还有那些男演员,人都很好,很快乐,和他们风流一场是那么kameradschaftlich (3) ,不和你来硬的。同时,同时,同时……”
这期间科斯佳心里想:这样的父母和厂长我们都了解。她说的都是瞎编的。不过编得很有吸引力。那胸部像长了两只小猪似的,还有两条细腿。好像还喜欢喝酒,那就待会儿吃饭的时候要点啤酒吧。
“后来嘛,时来运转,我有了一大笔钱。我在柏林就有四套公寓,可是那个我信任的人,我的朋友,我的伙伴,欺骗了我……不堪回首啊。钱虽然没了,但我依然乐观。如今,又要感谢上帝,尽管不景气……说到这里,夫人,我给你看样东西。”
贴着艳丽标签的手提箱里装着一些特别时髦的便携式化妆镜样品(和其他色彩鲜艳的俗气玩意儿装在一起)。这些小镜子既不圆也不方,倒显得形状别致,梦幻一般,比如有的像一朵雏菊,有的像一只蝴蝶,有的像一颗心。这时候啤酒来了。她翻了翻那些小镜子,拿起来照照自己,照得一道道亮光在车厢前后忽闪。她喝啤酒就像个大兵那样一饮而尽,然后手背在橘红色的唇上一抹,擦去泡沫。科斯坚卡怜爱地把镜子标本放回手提箱,再把箱子放回到行李架上。好了,让我们继续聊。
“知道吗——我一直在看你,好像几年前我们见过一面似的。你特像一个小女孩,像到一模一样的程度了——她得肺结核死了。我那时候爱她爱得发疯,差点为她自杀。没错,我们俄国人都是感情用事的怪家伙。不过,相信我,我们都会像拉斯普廷 (4) 那样不顾一切地去爱,像孩子一般天真地去爱。你是孤独的,我也是孤独的。你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那么,我们搭起一个爱巢,度过几个钟头的快乐时光,谁又能挡得住呢?”
她的沉默令人想入非非。他离开自己的座位,坐到她的身边。他转着眼珠向她暗送秋波,双膝磕碰,搓着手,大张着嘴盯着她的侧影。
“你在哪儿下车?”她问道。
科斯坚卡告诉了她。
“我是要回……”
她说了一个以奶酪制品出名的城市。
“那好,我就陪你去,明天我再一个人继续旅行。我不敢预料任何事情,不过夫人,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为你我同行而后悔的。”
还是那样的微笑,还是那样挑了一下眉毛。
“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哦,那有什么,那有什么?一个人为什么就要有个名字呢?”
“给你这个。”她说着递给他一张名片:索尼娅·贝格曼。
“我就是科斯佳。科斯佳,很干脆。叫我科斯佳,行吗?”
一个迷人的女人!一个敏感、柔顺、有趣的女人!半小时后我们就到了。生活万岁,幸福万岁,红润健康万岁!漫漫长夜,双重的快乐。看看我们亲热的全过程吧!我们就是多情的赫拉克勒斯!
我们戏称为隐士的那个人吃完饭回来了,调情只好暂停。她从手袋里取出几张快照,依次给我看:“这个女孩是一个朋友。这个男孩特别可爱,他哥哥在电台工作。这一张上把我照得太糟糕了。那是我的腿。这个嘛——你能认出这个人吗?那是我,戴了眼镜和圆顶硬礼帽——好可爱,对不对?”
马上就到站了。她把小靠垫还给了我,还说了好多感谢话。科斯佳把垫子里的空气放尽,塞进自己的行李箱。火车开始刹车了。
“那么,再见!”女士说。
他兴冲冲地搬出两件行李——她的是纤维小包,他的高档一点。三道闪着灰尘的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上直射下来,那位昏昏欲睡的隐士和被忘记了的“勿忘我”坐着车远去了。
“你真疯了!”她笑着说。
在存放行李之前,他从包里抽出了一双可折叠的平底拖鞋。出租车搭乘点那里还有一辆空车。
“我们去哪儿?”她问道,“去餐馆吗?”
“我们还是在你住的地方随便吃点吧,”科斯佳极不耐烦地说,“那样比餐馆舒服多了。上车吧,我觉得这主意比去餐馆更好。你说司机他能找开五十马克吗?我手头只有大票子。不,等等,这里有点零钱。快,快,告诉司机怎么走。”
出租车里一股煤油味。我们不能让接吻时候冒出一股油腥味而坏了兴致。很快就能到吗?真是一个沉闷的地方。很快就能到吗?这么催促让人讨厌。我知道那个公司。哈,我们到了。
出租车停在了一幢有着绿色百叶窗的乌黑老楼前面。两个人爬到四楼楼梯平台上,她停下来说:“里面要是有人怎么办?你怎么知道我会让你进去?你嘴唇上的那是什么?”
“一个感冒疮,”科斯佳说,“就是个感冒疮而已。快,开门。让我们忘了整个世界和世上的烦恼吧。快点,开门。”
两个人走了进去。门厅里有一个大衣橱,一间厨房,一个小卧室。
“别,等等,我饿了。我们先吃晚饭。把你那五十马克给我,我会找个机会替你换开它。”
“好吧,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快着点,”科斯佳说着翻起了钱包,“不用换了,这里恰好有十马克。”
“你想让我给你买点什么?”
“买什么都行,你看着办,我只求你快着点。”
她走了。她把他锁在了屋里,门外的上下锁都锁上了。以防万一。可是就算贼来,这里有什么可偷的呢?啥也没有。厨房地板中央直挺挺躺着一只蟑螂,棕色的腿四面伸开。卧室里有一把椅子,一张蕾丝花边的木床。一幅男人的照片,胖脸颊,波浪形的头发,就钉在床上方斑驳不堪的墙上。科斯佳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已经脱下红桃木色的街头跑鞋,换上了一双闪闪发亮的摩洛哥山羊皮拖鞋。接着,他脱下身上的诺福克夹克衫,解开淡紫色裤背带上的纽扣,取下了硬邦邦的假领。因为没有卫生间,他便快快地在厨房的洗手池里方便了一下,然后洗了洗手,检查了一下嘴唇。门铃响了。
他踮着脚尖飞快地走到门口,从窥视孔里往外望,但什么也没看到。门外的人又按了一次门铃,还听到手敲铜铃的声音。不管他——即使我们想让他进来,现在也没有办法让他进来。
“谁呀?”科斯佳隔着门试探地问了一声。
一个刺耳的声音问道:“请问是贝格曼太太回来了吗?”
“还没呢,”科斯佳答道,“怎么了?”
“不幸啊,”那声音说道,又停了。科斯佳等着。
那声音又说开了:“你不知道她几时回城里来吗?我听说她原本今天会回来的。你是塞得勒先生吧?”
“有什么事吗?我回头告诉她。”
那人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好像是在打电话。“我是弗朗茨·洛施米特。她不认识我,不过请告诉她——”
又一次停顿,接着不确定地问了句:“也许你能让我进来?”
“别介意,别介意,”科斯佳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我全告诉她。”
“她爸爸要死了,可能熬不过今晚。他在店里中了风,告诉她赶快过去一趟。你觉得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很快,”科斯佳说,“很快。我会告诉她的。再见。”
一阵嘎嘎吱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上恢复了平静。科斯佳走到窗前。只见一个死气沉沉的年轻人,穿着雨衣,没戴帽子,留着青烟色的小平头,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街道,消失在街角那边。不一会儿,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了那位女士,拎了满满一网兜的东西。
门上面的锁先开了,然后是下面的。
“哎呦!”她说着走了进来,“看,我买了多少东西!”
“待会儿,待会儿,”科斯佳说,“我们待会儿再吃晚饭。快去卧室。我求你暂且忘了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
“我要吃饭。”她拖长声音答道。
她甩开他的手,进了厨房,科斯佳跟了过去。
“烤牛肉,”她说,“白面包。黄油。我们这里有名的奶酪。咖啡。一品脱上等白兰地。天啊,你就不能稍等一会儿吗?放开我,下流。”
然而科斯佳把她紧紧按在桌子上。她无可奈何地咯咯笑起来,他的指甲不停地碰到她的绿色针织内衣。草草了事,毫无情趣。
“下流!”女人笑着啐了他一口。
哪里,划不来费这周折。衷心感谢你的款待。白费了牛劲。我不再年轻气盛,反倒恶心。看她那冒汗的鼻头,黯淡的脸。抓起东西就吃,也该先洗洗手。嘴唇上那是什么东西?真粗俗!知道吗,谁占了谁的便宜还不好说呢。好了,没事可做了。
“雪茄是给我买的?”他问了一句。
她正忙着从橱柜里往外拿刀叉,没听见。
“那支雪茄是怎么回事?”他重复了一遍。
“哦,抱歉,我不知道你抽烟。要不要我再下楼给你买一支?”
“没事,我回头自己去买。”他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回卧室穿鞋,穿衣服。门开着,他能看见她往桌上摆东西的样子,一点儿也不优雅。
“烟草店就在拐角上。”她高声喊道,顺手拿了一个盘子,开始往上面精心地摆凉凉的玫瑰色烤牛肉片。这东西她非常爱吃,好久都买不起了。
“除了烟,我还要买点点心。”康斯坦丁说着走了出去。他心里默念着点心,又加了几样东西:鲜奶油、一大块菠萝、白兰地酒心巧克力。
一到街上,他抬头望望,寻找她的窗户(是放着仙人掌的那一扇还是旁边那一扇?),然后往右拐,绕过一辆家具货车后部,差点被迎面而来的自行车前轮撞倒,气冲冲地朝骑车人挥挥拳头。再往前走,有一个小小的公园,还有一尊公爵石像。又转了一个弯,看见街道的尽头,在雷雨云边和绚丽的夕阳下现出一座教堂的砖塔轮廓。走过去后,他想起来刚才乘出租车经过过这地方。从这里到火车站也就一步之遥。十五分钟后就能很方便地搭上一班列车:在这一点上,他起码还是很幸运的。算算开支:存放行李三十芬尼,出租车一马克四十芬尼,给了她十马克(其实给五马克就够了)。还买了什么?对了,啤酒五十五芬尼,包括小费。总花费是十二马克二十五芬尼。真够白痴的。还有那则坏消息,她肯定迟早会知道的。是我让她少受了几分钟守候临终之人的痛苦。我还是给她送个便条吧?可我已经忘了她的门牌号。没有忘,我想起来了:是二十七号。无论如何,别人都会以为我是忘了的——没人非得有这么好的记性不可。我能想象,我要是马上告诉了她,还不乱成一锅粥了!这个老女人!记住,我们只喜欢金发小女孩——永远记住这一点。
火车很挤,热得透不过气来。大家心情不好,但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眩晕。不过只要吃饱睡好,生命就恢复了本来面貌,美国乐器就会在我们的朋友朗厄描述过的快乐咖啡馆中演奏。这么过上一段时间,然后大家统统死去。
* * *
(1) Obolenski,俄罗斯伊万四世(1530—1584)执掌王权前其母叶莲娜·格林斯基的宠臣。太后死后,奥伯连斯基被小伊万骗进宫来,控以谋杀太后的罪名,投进狱中,被得到授意的狱卒打死。
(2) 法语和德语,荣幸,荣幸至极 。
(3) 德语,和谐 。
(4) Grigori Rasputin(1869—1916),俄罗斯帝国尼古拉二世时期的神秘主义者,沙皇及皇后的宠臣。原是西伯利亚一介农夫,自称为能通灵预言的神人。一九○五年进宫,与皇室关系密切,有“国师”、“神僧”之誉。据说其眼睛极具魅力,性能力极强,颇受贵族女性欣赏。最终落下祸国殃民的罪名,被贵族大公联合暗杀。
倒霉的一天
彼得坐在敞篷马车的工具箱上,紧挨着车夫。他并不特别喜欢这个座位,但马车夫和家里每个人都认为他最喜欢坐那儿。他自己则不愿得罪人,这样他就老坐在那地方。他是个浅黄色脸面、灰眼睛的少年,穿了一件时髦的海军衫。拉车的两匹黑马喂养得很不错,肥厚的臀部毛色光亮,长长的鬃毛娇柔得非同一般,一路轻快小跑时马尾一甩一甩,翩翩好看。暗灰色的鹿虻或者稍大点儿的牛蝇瞪着水汪汪的凸出眼球,死死粘在它们柔滑光亮的皮毛上,不管它们的尾巴如何摇摆,灵敏的耳朵如何抽动——也不管喷上的驱虫剂味道如何浓烈——就是赶不走,叫人看得心疼。
马车夫斯捷潘是个上了年纪、沉默寡言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红色俄国衬衫,上面套了件黑色天鹅绒的无袖背心。他染了胡子,褐色的脖颈上爬满了细细的裂纹。彼得觉得,两人坐在同一个箱子上却不说话,有点尴尬,所以他眼睛盯着中间的车轴,盯着路上的痕迹,想提一个有难度的问题,或者说一句有见识的话。时不时有匹马半抬起尾巴,马尾下露出一块肉球,肉球紧绷的根部一涨,挤出一坨黄褐色的马粪蛋,然后又来一坨,还有一坨,之后那块皱皱巴巴的黑皮缩了回去,马尾也垂了下来。
后面车厢里坐着彼得的姐姐,双腿交叉。她是个皮肤偏黑的年轻女子,虽然只有十九岁,却已经离过一次婚了。她穿着一条鲜艳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高帮白色女靴,靴子头是黑色的,闪闪发亮,一顶宽檐帽在脸上投下了一道花边状的阴影。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情绪不好。等彼得第三次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用手里彩虹色的遮阳伞伞尖指指他,说:“请坐好,别左顾右盼的。”
旅途的第一段路从林中穿过。滑过蓝天的美丽云彩让夏日更显得明亮活泼。抬眼往上望去,看到白桦树的树梢,那里一片苍翠,令人想起阳光里半透明的葡萄。路两边的灌木林迎着热风展开灰白的叶子背面,亮光和阴影把树林深处映得斑驳陆离:很难把树干的形状与它们周围的空间区分开来。处处可见一片片苔藓,闪着美丽的翠绿色。车轮几乎挨着松软的蕨类植物驶了过去。
前方出现了一辆运干草的四轮马车,还有一座郁郁葱葱的山,抖动的阳光洒下漫山遍野的斑点。斯捷潘勒住了缰绳,一边是斜立的山峰,一边是马车——狭窄的林间小路几乎没有错车的空间。地里刚打过草,——股浓烈的青草气味扑面而来,拉草车嘎吱闷响,车上的干草里隐约可见枯萎了的轮峰菊和雏菊。这时斯捷潘弹弹舌头,抖动一下缰绳,干草车留在了后面。一会儿后,树木分开了,马车一拐上了大路。远处又是收过庄稼的田地,沟渠里传来蚱蜢尖细的唧唧声,还有电线杆的嗡嗡声。不一会儿沃斯克列先斯克庄就看得见了,再过几分钟后这一趟就到头了。
用生病做借口?故意从箱子上翻倒下来?一看到农家小屋,彼得就这样闷闷不乐地想开了。
他穿着紧绷绷的白色短裤,让他胯部很不舒服,棕色的鞋子也夹脚得厉害,胃里更是翻滚得难受。等待他的这个下午一定郁闷可憎——还躲也躲不开。
他们现在正穿过村庄,从树篱和小木屋背后的什么地方传来沉闷的木头敲击声,回应着的是悦耳和谐的马蹄声。路边长着青草的泥土地上,一群乡村男孩正在玩gorodki (1) 游戏——拿粗短棒对准在空中呜呜飞舞的木栓一击而中。彼得看见了本地杂货商家花园里当摆设的老鹰标本和银白色的地球仪。一只狗从门口冲了出来,一声不吭——好像把声音储存了起来——等越过沟渠,最终赶上马车,这才狂吠起来。一个农民摇摇晃晃地跨着一匹毛发凌乱的马从旁经过,他双肘撑开,衬衫被风吹得鼓了起来,肩膀上还破了个洞。
一座红色的教堂矗立在村庄尽头的一座小山岗上,山岗上密密实实地长满酸橙树。教堂的旁边是一座白色石块建造的陵墓,比教堂小一些,它金字塔的形状让人联想起复活节的奶油蛋糕。一条小河映入眼帘,拐弯处是层层叠叠的水草,如绿色的锦缎一般。靠近公路斜坡的地方有家低矮的铁匠铺,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句:“塞尔维亚万岁!”突然,马蹄声里透出一股清脆弹跳的音调——原来马车驶过了桥上的木板。一位上了年纪的钓鱼人赤足靠在栏杆上,脚踝旁放着一个锡皮罐,闪闪发光。不一会儿,马蹄声又变得轻柔沉稳起来。小桥、渔夫和河弯都被抛在了后面,再也看不见了。
现在马车沿着一条满是松软尘土的路前进,路两边长着粗壮的白桦树。突然间,对,是突然间,科兹洛夫家庄园别墅的绿色房顶从庄园后面隐隐露了出来。彼得凭经验知道此去会有多么尴尬,多么难受。为了能再次回到十俄里以外的祖传领地上,为了能像以往的夏日一样一个人玩那些有趣的游戏,他已经做好准备,不带自己新买的雨燕牌自行车——还要怎么着呢?——唉,那就别带铁弓、手枪和各式火药装备。
一进庄园,迎面扑来一股蘑菇和冷杉发出的阴暗潮湿的气味。接着,看到了房子的一角,还有石头门廊前砖红色的沙地。
彼得和姐姐一连穿过好几个弥漫着康乃馨香气的凉爽房间,来到聚着一大群成年人的阳台上,科兹洛夫太太说:“孩子们都在花园里。”彼得和他们一一问候,擦过他们的身子,所以特别小心,避免像有一回那样嘴碰在一个男人的手上。他姐姐一直摊开手掌放在他的头顶上——她在家里从来不做这样的举动。随后她坐在了一张柳藤编制的扶手椅上,显得异常活跃。每个人好像突然间都打开了话匣子。科兹洛夫太太拉着彼得的手腕,领着他走下一小截台阶,台阶两边摆着盆栽的月桂树和夹竹桃。她一脸神秘的样子,指指花园方向,说:“他们都在那边,去吧,和他们一块儿玩。”说罢转身回去招呼客人。这时彼得还站在下面的一级台阶上。
一开始就倒霉。他现在只好穿过花园平台,钻进一条林荫道。林荫道上满是阳光的斑点,还有欢声笑语和闪动的色彩。这么一路全要一个人走过去,走得越近,越觉得走不到头。不过还是慢慢走近了,进入了好多人的视线。
这一天是科兹洛夫太太的大儿子弗拉基米尔的命名日。他和彼得同龄,活泼可爱。除了他,还有他的弟弟康斯坦丁,和他们的两个妹妹芭贝和洛拉。邻近的庄园上来了一辆轻便小马车,拉来了两位年轻的科尔夫男爵和他们的妹妹塔尼娅——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美人,皮肤白皙,一双蓝幽幽的眼睛,一束黑色的马尾辫上扎着白色的蝴蝶结,垂在她细嫩的脖子上。另外还有三个身穿夏日校服的男学生,和彼得的表兄瓦西里·图奇科夫——十三岁,古铜色皮肤,体型优美,充满活力。游戏指挥者叫叶连斯基,是名大学生,也是科兹洛夫家男孩子们的家庭教师。他是个身体发福、胸肌丰满的年轻男人,留着光头,穿一件kosovorotka (2) ,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夹鼻眼镜。他鼻子的轮廓太过分明,似乎和他线条柔和的椭圆形脸蛋不大相称。彼得总算到了后,发现叶连斯基正带领着大家一起玩投掷标枪的游戏,目标是一棵杉木树干上用彩色稻草做成的大靶子。
彼得上次见科兹洛夫一家还是复活节在圣彼得堡的时候,那次放了神奇的幻灯片。叶连斯基给大家高声朗诵莱蒙托夫的诗作《童僧》,它讲述了一位年轻的修道士离开他在高加索的隐居地到山野间流浪的故事,另一位同学则负责播放幻灯片。潮湿的纸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圈,圆圈中央出现了一张彩色的图片(幻灯片抖抖索索地插入后停留一会儿):画面上是童僧和向他扑来的雪豹。叶连斯基时不时暂停朗诵,用一截短棍先指指年轻的修道士,又指指雪豹。他这么一指,短棍上也落下了画面上的色彩,拿开后,短棍上的色彩就不见了。落在纸上的每一个画面都要停留好一阵,所以冗长的史诗一共也就用了十幅幻灯片。瓦西里·图奇科夫时不时从黑暗中举起手来,朝光线伸去,五根黑手指就展开映在纸上。还有一两次,叶连斯基的助手操作失误,幻灯片的画面上下颠倒。图奇科夫见状哈哈大笑,但彼得却为那位助手过意不去,于是一般情况下他都尽量装得兴趣盎然。也是那一次,初遇塔尼娅·科尔夫。从此以后,他经常想起她,幻想自己从劫匪手里救她出来,瓦西里·图奇科夫从旁帮助。彼得真心崇拜瓦西里的勇敢(据说瓦西里在家里藏着一把真的左轮手枪,枪柄上嵌着珍珠母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