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次闭上眼睛时,不声不响的火星开始在他眼前滑动,然后便是透明的螺旋体,无穷无尽地在眼前扩散。伊莎贝尔雪蒙蒙的眼睛和热烈的嘴唇从眼前闪过,然后又来了火星和螺旋体。刹那间他的心揪成一团,撕裂般难受。然后它又膨胀,怦怦狂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快疯了。没有将来,只有一堵黑墙。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觉得纸带蜿蜒飘落在他脸上,瑟瑟作响,裂成窄窄的碎片。日本灯笼彩河一般在镶木地板上流动。他在跳舞,往前迈步。
但愿我能松开她,将她翻转过来,张开手臂……然后……
死神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滑动的梦,软软地落下来。他什么都不想,也不害怕,没有疼痛。
缕缕月光在天花板上不知不觉地移动。脚步声沿着走廊轻轻地响过,什么地方门锁咔哒一响,轻轻的声音飞了过去。然后又是脚步声,低沉轻柔的脚步声。
这就是说舞会结束了,科恩心想。他把干瘪的枕头翻了个个儿。
现在周围一片寂静,漫无边际的寂静,逐渐冷却下去的寂静。只有他的心在紧张沉重地跳动。他在床边的桌子上摸索,摸到了水罐,端起来猛喝一口。冰冷的水流刺痛了他的脖子和锁骨。
他开始想用什么办法才能睡着。他想象海浪奔涌,来来回回拍打着海岸。又想象灰白色的肥羊缓缓地翻过栅栏,一只,两只……
伊莎贝尔就睡在隔壁,科恩想,她睡着了,可能穿着橘黄色的睡衣。黄色很适合她。西班牙颜色。我要是用指甲挠挠墙,她就会听见。该死的心跳……
他开始思量开灯读点什么是否管用,就在念头这么一动之际,他睡着了。扶手椅上躺着一本法语小说。象牙色的小刀在滑动,割下书页来。一页,两页……
他醒来时竟然在屋子中央,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恐惧。原来正是感到恐惧,才惊得翻下床去。他刚才梦见床靠着的那面墙开始缓缓地朝他垮塌——他吓得抽筋喘气,往后缩身。
科恩摸索着找到了床头板,要不是听见墙那边有动静,他就会马上返回床上睡觉。他没有马上弄明白这动静是从哪里传来的,但他聚精会神地听了,使得他本来随时都准备滑向睡眠之坡的神志突然清醒起来。那动静又开始了:拨了一下琴弦,接着便是丰富洪亮的吉他弹奏声。
科恩想起来了——隔壁房间里住的不就是伊莎贝尔吗?立刻,就像是回应他的想法一样,墙那边传来她一阵响亮的笑声。两次,三次,吉他琴声悠悠,然后消失了。接着是一阵奇怪狗叫声,时断时续,最后停止了。
科恩坐在床上,疑惑地听着这些声响。他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奇异的景象:伊莎贝尔抱着一把吉他,而一条大丹犬瞪着开心的眼睛望着她。科恩把耳朵贴到冰冷的墙壁上。狗叫声再次响了起来,吉他一阵弹拨,接着一种奇怪的沙沙声忽高忽低地响,仿佛隔壁房间里刮起了一阵大风。沙沙声拉长,变成了低低的口哨声,然后夜晚又一次万籁俱寂。接着一声窗框响——伊莎贝尔关上了窗户。
不知疲倦的女孩,他心想——还有那狗,吉他,冰冷的风。
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伊莎贝尔已将所有那些嘈杂声音赶出了她的房间,她很可能已经上了床,这会儿已经入睡了。
“该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该死!该死!”科恩哀叹着,把头埋进了枕头里。一种沉重的疲劳感不停地压向他的太阳穴。他的小腿一阵阵刺痛难忍。他在黑暗中哀叹了好一会儿,身子沉重地从一边翻到另一边。天花板上的亮光已经消失多时了。
二
第二天,伊莎贝尔直到午饭时间才出现。
从早晨开始,天空白得刺眼,太阳就像是月亮一般。后来下起雪来,缓缓地下,垂直地下。密集的雪片,像一面白纱上的装饰白点,给群山,给积雪沉沉的冷杉,给失去光泽的绿松石色溜冰场,挂上了白色的帷幔。一颗颗饱满柔软的雪粒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降落,无休无止地降落。如果长时间盯着雪看,就会觉得整个旅馆在缓缓地向上飘浮。
“我昨晚太累了,”伊莎贝尔对她的邻居——一个长着橄榄色前额和敏锐眼睛的年轻男子说道,“累得我都决定躺在床上不起来了。”
“你今天看起来漂亮极了。”年轻男子带着异国情调的礼貌拉长声音说道。
她不屑地从鼻子里哼哼两声。
科恩透过风信子看着她,冷冷地说道:“我还不知道,伊莎贝尔小姐,原来你房间里有一只狗,还有一把吉他。”
她显得有点尴尬,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似乎因此眯缝得更厉害了。然后,她绽开笑容,唇红齿白。
“科恩先生,你昨晚在地板上跳舞也太夸张了。”她答道。那个橄榄色前额的年轻人和那个只知念《圣经》、打台球的小矮个大笑起来。前一个笑得开心,后一个笑得轻柔,还扬起了眉毛。
科恩皱皱眉头,说道:“我想请你别在夜里弹奏,我要睡着不容易。”
伊莎贝尔热辣辣地扫了他一眼,看得他脸上发烫。
“夜里弹奏的事,你还是问你的梦去吧,不要问我。”
说罢她就跟她的邻居讨论起第二天的滑雪竞赛来。
好几分钟里,科恩觉得他的嘴唇抖得难以控制,不禁要发出一声冷笑。这声冷笑就在嘴边烦人地抽动,这时他突然想把桌子上的桌布扯掉,把装有风信子的花瓶甩到墙上去。
他站起身来,忍不住全身发抖,想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便谁也不看一眼,径直出了屋子。
“我这是怎么啦?”他不明白自己的痛苦,“这里都怎么啦?”
他一脚踢开手提箱,开始收拾。马上就觉得头晕目眩。于是停下了收拾,又在屋里踱起步来。他气冲冲地往短烟斗里填上烟丝,坐进临窗的扶手椅里,窗外远处的雪下得整齐均匀,令人心烦。
他来到这家旅馆,来到这个叫做采尔马特 (1) 的严寒而又有格调的偏僻之地,为的是将雪野寂寥之境和轻松愉快之感结合起来,结交各种人,因为孑然一身是他最害怕的事。可他现在明白了,人类的面孔对他来说也是难以忍受的,雪让他头晕。他缺少澎湃的活力,缺少坚韧的柔情——没有这一点,激情便显得无力。但对伊莎贝尔来说,生活很可能就是闪亮的滑雪道,就是开怀大笑,就是香水,就是清冷的空气。
她是谁?一个走红的歌剧女演员,看破了红尘?要么是大摇大摆、不可一世的领主女儿离家出走?要么只是来自巴黎的时尚女人……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稍显粗俗的想法是……
不过她肯定养着狗,这一点她没有必要否认。应该是条毛色光亮的大丹犬,有着凉凉的鼻子、温热的耳朵。还在下雪,科恩思绪乱拐。在我的手提箱里——一按弹簧就打开了,他脑袋中似乎蹦的一声弹簧响——有一把德国帕拉贝伦手枪。
晚上他又在旅馆里踱起步来,要么在阅览室里哗哗哗地翻报纸。透过前厅窗户,他看到伊莎贝尔,那个瑞典人,还有几个穿着夹克衫的年轻人,外面套了满是流苏的毛衣,上了一辆天鹅般曲线弯弯的雪橇。黑白相间的杂色马碰得马具叮当响。雪还在下,下得密密实实,无声无息。伊莎贝尔全身缀满白色的小星星,在同伴中间又喊又笑。雪橇猛地一动,向前滑去,她往后一晃,戴着皮手套的两只手伸向空中。
科恩的目光从窗子移开了。
去吧,纵情玩吧……关我什么事呢……
后来晚餐时,他尽量不去看她。她欢乐得很,欢天喜地的样子,对他不理不睬。九点时黑人音乐又开始呻吟敲打起来。科恩觉得闷热疲乏,便倚在门柱上,凝视着相拥跳舞的一对对,凝视着伊莎贝尔的折扇。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不介意去吧台喝一杯吧?”
他转过身,看见了一双忧郁的公山羊眼睛,还有一对长着红茸毛的耳朵。
吧台在深红的暗影中,玻璃桌反射出灯罩的荷叶边。
金属柜台边的高凳子上坐着三个男人,都穿着白色橡胶长筒靴,小腿缩了起来,搭着吸管喝颜色鲜艳的饮料。吧台里面,各种颜色的瓶子在架子上闪闪发亮,好像一群凸背的甲壳虫。一个胖男人,留着黑色八字胡,穿着樱桃色的晚宴夹克衫,正在调鸡尾酒,手法极其熟练灵巧。科恩和蒙费奥利在酒吧丝绒遮挡的深处选了一张桌子。一位服务生小心恭敬地打开一份长长的饮料单,就像是一位古玩收藏家展示一本珍贵的古书一般。
“我们一样来一杯,”蒙费奥利说,嗓音忧郁,略显空洞,“喝完后我们再从头喝一遍,只选我们头一遍爱喝的。也可以喝到哪一种时停下来细品,品完了返回去从头再来。”
他沉思着看了服务生一眼:“听明白了吗?”
服务生的一缕头发朝前倾斜了一下。
“这种喝法就叫酒神游荡,”蒙费奥利发出阴沉沉的嗤笑说道,“有人天天都这么过。”
科恩压下一声抖抖索索的哈欠。“你知道这么个喝法最终会叫你吐个一塌糊涂。”
蒙费奥利叹口气,咂咂嘴,用自动铅笔在酒单上的第一款前画了叉,鼻翼两侧现出两道深沟,一直延伸到薄薄的嘴角。
喝完第三杯后,科恩默默点了一支烟。第六杯后——这是一杯过于甜腻的巧克力与香槟的混合饮料,他想说话。
他吐出一个喇叭形的烟圈,眯着眼睛,发黄的指甲弹去烟灰。
“告诉我,蒙费奥利,你觉得这个——就是她的名字——伊莎贝尔,怎么样?”
“你和她没戏,”蒙费奥利答道,“她属于老滑头一类。她与人交往,就图个一时热闹。”
“可她夜里弹吉他,和她的狗折腾。这就不好,对不?”科恩说道,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的玻璃杯。
蒙费奥利又叹口气,说:“你和她还是算了吧,毕竟……”
“这话我怎么听着像嫉妒——”科恩才开始要讲。
蒙费奥利平静地打断了他:“她是一个女人。而我呢,你是知道的,有别的爱好。”他适度地清清嗓子,又画了个叉。
深红色的饮料换成了金黄色的。科恩觉得他的血液也要变甜了,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了。穿白靴的几个人离开了酒吧。远处的音乐鼓点和吟唱也停止了。
“你是说人肯定会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他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说,“我都到这地步了……听听我的情况吧——曾经有个妻子,她爱上了别的男人,而那个人偏偏是个小偷。他偷车,偷项链,偷皮衣……她服毒自杀了。服的是士的宁。”
“那你相信上帝吗?”蒙费奥利问道,口气好似骑上高头大马那般得意,“上帝毕竟是存在的。”
科恩不自然地笑了笑。
“《圣经》里的上帝……干奶酪般的骨架子……我不是信徒。”
“这话是赫胥黎讲的,”蒙费奥利旁敲侧击,“从前是有《圣经》中的上帝,不过……问题是他老人家不是一个人,有众多的《圣经》上帝。一大帮。我最喜欢的上帝是……‘他打喷嚏,就发出光来。他的眼睛好像清晨的眼睫毛。’你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懂吗?还有呢:‘他身躯的鲜活部分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却不能移动。’怎么样?怎么样?你懂吗?”
“你歇会儿吧!”科恩大叫。
“不,不——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上帝把大海变成了沸腾的药膏;他隐在一道光迹的后面离开了。地狱类似一小束灰发!’”
“等等,行不行?”科恩打断他,“我想告诉你,我决定自杀……”
蒙费奥利伸出手掌按在酒杯上,偷偷地定睛看他一眼。他沉默了一阵。
“不出我所料,”他说道,出乎意料地和蔼,“今晚,就在你看着人们跳舞的时候,甚至在那之前,当你从桌旁站起的时候……你脸上就有所反映……瞧你那眉头锁的……那就是个特别之处……我马上就明白了……”他沉默了,抚摸着桌边。
“听听我要和你谈些什么吧,”他接着说,垂下了略带紫色的沉重眼皮,“我到处寻找像你这样要寻死的人——在昂贵的宾馆里,在火车上,在海边的度假胜地,夜里在大城市的码头旁。”他的嘴唇上掠过隐约似梦般的一丝冷笑。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是在佛罗伦萨……”他抬起他那双雌鹿般的眼睛,“听着,科恩——你自杀的时候,我想在现场……可以吗?”
科恩头脑麻木,没有反应,只觉得硬领衬衣下面的胸口一阵透心凉。我俩都喝醉了,这念头闪过他的大脑,面前这人令人毛骨悚然。
“行不行啊?”蒙费奥利噘着嘴又说一遍,“求求你了。”(觉得伸过来一只阴冷多毛的小手。)
科恩猛一使劲,摇晃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下地狱去吧!让我出去……我那是开了个玩笑……”
蒙费奥利摄人心魄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动不动。
“我已经受够你了!全受够了。”科恩两手做了泼水的动作,冲了出去。蒙费奥利的眼神松开了,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
“阴暗!木偶!……开玩笑!……够了!……”
他的屁股砰的一声磕在了桌边上,好疼。摇摇晃晃的吧台后面那个喘着粗气的胖子开始在酒瓶丛里游走,白褂子一掀一掀,样子如同照在哈哈镜里一般。科恩走过像小波浪一般不平整的地毯,一挺肩膀,推开了一扇玻璃门。
旅馆沉沉入睡了。科恩费劲地爬上铺了垫子的楼梯,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把钥匙突出在隔壁的房间门上,原来有人进去后忘了反锁门。花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浮动。科恩进屋后,沿着墙摸索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电灯开关,然后一下子瘫倒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他突然想到必须写几封信,几封告别信。可是糖浆饮料喝得他全身酥软,耳朵里全是乱哄哄的空洞噪音,冷气如浪涌向额头。有一封信他不得不写,还有别的事情让他心烦。这情形好像是人已离开了家,却忘带了钱包。窗户上黑沉沉的反光里映出他的条纹衣领和苍白的额头。衬衣的前襟上沾着喝酒时溅上去的小点子。那封信一定要写……不对,不是写信的事。突然间他脑袋里豁然开朗。是那把钥匙!隔壁屋里突在房门上的钥匙……
科恩笨重地站起身来,走到灯光昏暗的走廊里。那把钥匙下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信封,上面写着三十五号房间。他在这个白色的门前停了下来,两腿激动得索索发抖。
一股冷风打在他的额头上。那间宽大明亮的窗户打开着。宽阔的床上仰面躺着伊莎贝尔,穿着开领的睡衣。一只苍白的手垂下来,指头间夹着一支还没燃尽的香烟。瞌睡肯定是没打招呼就放倒了她。
科恩移到床前。他的一只膝盖砰的一声撞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着的吉他发出弱弱的弦鸣。伊莎贝尔的蓝色头发卷成紧紧的小圈儿,披在枕头上。他看看她的黑眼皮,又看看她胸前的暗影。他碰了碰毛毯。她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科恩驼背一般弓着身,说道:“我需要你的爱。明天我将用枪打死自己。”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受到惊吓反应会如此强烈——即使是突如其来的惊吓。起初伊莎贝尔一动不动,紧接着突然跳起身来,扭头望望大开的窗户,一骨碌溜下床,头一低从科恩身边冲过去,仿佛要躲开头顶上方落下的一击似的。
门重重地关上了。几张信纸从桌子上缓缓飘落。
科恩呆立在宽敞明亮的屋子中央。床头柜上放着些葡萄,闪着紫色和金黄色。
“这个疯女人。”他大声说道。
他费力地耸了耸肩。他就像严寒中的一匹战马,冻得瑟瑟发抖。忽然,他愣住不动了。
窗外,一阵兴奋的犬吠声飞来,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焦躁不安。眨眼间,打开的窗户被什么塞满了,喧闹起来,原来是一团结实粗野的野兽毛。这团粗野的毛哗啦啦一个横扫,依次遮挡了两扇窗户外面的夜色。又一瞬间,它急速膨胀,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然后伸展开来。就在刷刷伸展之际,焦躁的毛团里闪出一张白色的脸。科恩一把抓起吉他,握住琴颈,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张正朝他飞来的白脸砸去。一只巨大的翅膀宛如一阵毛茸茸的风暴,打得他跌倒在地。一股野兽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屋子正中央躺着一只巨大的天使。
他占据了整个房间,整个旅馆,甚至整个世界。天使的右翅已经弯了下来,翅尖靠在装着镜子的梳妆台上。他的左翅吃力地扑动,抓住了一张倒下的椅子的腿。这把倒下的椅子在地板上来回移动,砰砰作响。翅膀上的褐色皮毛冷气嗖嗖,寒光闪闪。天使似乎被吉他一击打聋了耳朵,摊开双掌支撑着身体,宛如狮身人面兽一般。他白色的手上青筋突起,靠近锁骨的肩膀上有几块黑洞般的阴影。他近视眼一般眯起眼睛,眼里闪着淡绿色,就像黎明前的天色,从连在一起的两道直眉下方一眨不眨地盯着科恩。
潮湿的毛皮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熏得科恩快要窒息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吓得不知所措,只是打量着那对冷气嗖嗖的巨大翅膀和那张白色的脸。
一阵空洞的嘈杂声在门外走廊中响起,这时科恩又是别样心情了:羞愧难当,撕心裂肺。他羞得痛苦,羞得害怕,怕在这一刻有人进来,看见他和这不可思议的生物在一起。
天使发出一声嘈杂的呼吸,动了动。但他的双臂已经虚弱了,便胸部着地瘫倒在地上。一只翅膀抽动了一下。科恩朝他俯下身去,咬着牙尽量不去看,抓住了那堆气味刺鼻的潮湿毛皮和冰冷发黏的双肩。他注意到天使的脚颜色苍白,没有骨头,不能站立,他不禁又害怕又厌恶。他抓天使时天使并没有反抗。他急匆匆地将天使朝衣柜拖去,猛地拉开了带镜子的门,开始把那对翅膀连推带搡往吱吱作响的柜子深处塞去。他从翅尖上抓着翅膀,想把翅膀弄弯了推到里面去。毛皮轻拍着展开,扑打着他的胸膛。他一通乱搡,终于把门关上了。就在此刻,传来一声尖叫,像是撕裂了什么,疼得难以忍受——动物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的那种尖叫。原来他砰的一声关上柜门时砸到了天使的翅膀,天使疼得发出一声尖叫。门的缝隙中露出来翅膀的一个小角。于是科恩轻轻打开门,伸手把那块卷曲起来的一角塞了进去。他转动钥匙锁上了柜子。
现在四周很静。科恩感到自己脸上有泪水流下。他深吸一口气,朝走廊跑去。伊莎贝尔靠着墙躺着,看上去就像一堆抖抖索索的黑丝绸。他抱起她来,抱进自己的房间,放到了床上。然后他从手提箱里抽出那把沉甸甸的德国帕拉贝伦手枪,推上弹夹,屏住呼吸奔出房门,冲进三十五号房间。
一只盘子摔成了两半,白花花躺在地毯上。葡萄也撒了一地。
科恩在衣柜的门镜里看看自己:一绺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道眉毛,硬领衬衫前襟上溅了些许血迹,竖长的枪管闪闪发光。
“必须解决掉。”他语不成调地惊呼着,打开了衣柜的门。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气味刺鼻的绒毛刮风一般迎面扑来。一簇簇油光闪亮的褐色皮毛满屋子飞旋。衣柜里空无一物。柜底躺着一个压扁了的白色帽盒。
科恩走到窗前,往外观瞧。毛皮般的小云朵从月亮上滑过,在月亮周围晕成淡淡的彩虹。他关上了窗扉,把椅子搬回原处,把一些褐色皮毛踢到了床底下。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一切又和进来前一样安静了。各家山区旅馆里的人们都在酣睡。
他回到自己房间时,看见伊莎贝尔光着的双脚挂在床边,她两手抱着头发抖。他觉得羞愧,就像不久前天使用那双古怪的泛绿目光看他时他觉得羞愧难当一样。
“告诉我,他哪儿去了?”伊莎贝尔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科恩转过身去,走到桌子前坐下,打开宾馆记事簿,答道:“我不知道。”
伊莎贝尔把光脚缩回床上。
“这会儿我可以和你待在这里吗?我很害怕……”
科恩默默地点点头。他控制住瑟瑟发抖的手,开始写起来。伊莎贝尔又开始用焦躁不安、语不成调的声音说话,但不知为何,科恩觉得她的害怕是女性的逢场作戏。
“昨天我摸着黑飞一般滑雪的时候碰见过他。晚上他就找我来了。”
科恩尽量不听她讲,用醒目的字体写道:
“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我永远不会忘记,当灾难降临时,你给予我的帮助。他可能住在一座绝峰上,住在那里可以捕到高山鹰,吃鹰肉维生……”
他突然停笔,把原来写的划掉,又取下另外一张记事纸。伊莎贝尔脸埋在枕头里哭。
“现在我该怎么办?他会来找我报仇的……啊,上帝……”
“我亲爱的朋友,”科恩快快地写道,“她寻求了难忘的爱抚,现在她就要生出一个有翅膀的小畜牲了……”唉,该死!他把纸揉成了一团。
“试着睡会儿吧,”他扭头朝伊莎贝尔说,“明天就离开。去修道院。”
她的肩膀急速地颤抖着。后来渐渐平静下来。
科恩还在写着。他眼前浮现出一个人笑眯眯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他既可以和这个人畅所欲言,也可以对他沉默不语。他写信告诉这个人,生命已经结束,他近来开始感觉到,在未来的某个地方,一堵黑色的墙越逼越近。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些事,身为男人,就不能也不可以继续活下去。“明天中午我就会死去,”科恩写道,“就是明天,因为我要在能控制自己全部能力的时候死去,在朗朗白昼清醒地死去。现在,我陷入了深深的震撼之中。”
他写完后,坐到了窗前的扶手椅里。伊莎贝尔睡着了,她的呼吸几乎听不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疲倦绕上他的肩头。瞌睡像一团柔软的薄雾降了下来。
三
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寒冷的蔚蓝天色从窗户洒进来。
“请进。”他说道,伸了个懒腰。
服务生静静地把放着一杯茶的托盘放在桌子上,一欠身,退了出去。
科恩自嘲地笑笑,心想:“我这会儿穿的是压得皱皱巴巴的晚餐夹克。”
接着他马上记起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他打个冷战,往床上瞥了一眼。伊莎贝尔不见了。她一定是在天快亮时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现在她毫无疑问已经离开了……他突然产生了瞬间的幻觉,看到一对易折的褐色翅膀。他快快地起了床,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
“听着,”他冲着服务生远去的背影叫道,“你过来带封信。”
他来到桌前,一通乱翻。服务生就等在门口。科恩拍遍了所有的衣服口袋,又往扶手椅底下瞧了瞧。
“你走吧。一会儿我把信给门卫吧。”
服务生的分头往前一低,门轻轻地关上了。
科恩因为丢了信觉得沮丧。那可是一封特殊的信。信中要说的都说了,说得很好,又流畅,又简洁。话当时怎么说的,现在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句子。不错,那封信是个杰作。
他开始重写,可是写出来的却是冷冰冰的辞令文章。他把信封好,整整齐齐地写上了地址。
他觉得心里一阵轻松,好生奇怪。他中午就要举枪自尽了,说到底,一个下定决心要自杀的人就是一尊神。
糖一般的白雪在窗外闪光。他想出去一下,这是最后一次到雪地上去了。
树木上盖着霜雪,树影投在雪地上,宛如蓝色的羽毛。那里响起雪橇的铃声,欢快明亮。外面有很多人,姑娘们戴着皮帽,坐在雪橇上滑行,胆怯而又笨拙。小伙子们高声寒暄,发出冒着白气的笑声。老年人因用劲脸色通红,有一位筋骨强健的蓝眼睛老人拖着天鹅绒覆盖的雪橇。科恩边走边想,何不给这个老家伙脸上来一拳,打他个冷不防,多好玩呀,反正这会儿做什么都行。他哈哈大笑起来。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跳台滑雪比赛已经开始了,大家都朝那边拥去。赛场是一道陡坡,向下一半处隐入一片雪台,雪台边上突然变成陡壁,形成一个直角的凸台。一位参赛选手沿着斜坡滑下来,到突出的这个平台处飞身而起,跃入碧空。他双臂伸展开来飞行,然后在雪坡延伸的那一段直直落地,再继续滑行。那个瑞典人刚刚打破他自己保持的纪录,只见他在远远的下方,在银粉飞舞的旋风中,猛一转身,一条弯曲的小腿伸展开来。
另外两个参赛选手,穿着黑毛衣,飞快地滑过去,跳起来,很有弹性地落在雪地上。
“下一个就是伊莎贝尔。”科恩肩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科恩飞快地想:别告诉我她还在这里……她怎么可能……回头看看说话的人,原来是蒙费奥利。一顶高礼帽戴在他突出的耳朵上方,一件黑色短大衣,领子上一道一道的绒毛已经稀稀落落。大家都穿着羊毛衣服,他的穿着便显得特别滑稽。科恩心想:我该告诉他吗?
一想到气味难闻的褐色翅膀,他就厌恶,便决定不说了——想都不能想。
伊莎贝尔登上了小山包。她扭头跟同伴说了点什么,欢天喜地的,和平时一样。她这么欢快,让科恩觉得可怕。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好像在雪地上方飞快地一闪,又在呆板的旅馆上方一闪,还在玩具一般的人群上方一闪——抖抖索索,微微发光……
“你今天还好?”蒙费奥利问道,搓着他那双没有血色的手。
与此同时,四周喊声响起:“伊莎贝尔!空降的伊莎贝尔!”
科恩急忙回头。伊莎贝尔正沿着陡峭的雪坡疾驰。一瞬间,他看见了她鲜亮的脸,她湿光闪闪的睫毛。带着一声温柔的口哨声,她从蹦床上腾空而起,向前飞去,挂在空中一动不动,钉在半空中的十字架上。紧接着……
当然是谁也不会想到的事发生了。全速飞行的伊莎贝尔突然连翻几个跟头,像块石头一般跌落下来,开始在她的滑雪板侧翻后激起的阵阵喷雪中翻滚。
大家朝她跑过去,很快就看不见她了,只能看见人们的后背。科恩耸着双肩慢慢跑过去。他心头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用大号字体写出来一般:复仇,振翅。瑞典人和戴着角质框眼镜的瘦高个俯身察看伊莎贝尔。戴眼镜的人打着专业手势,检查伊莎贝尔一动不动的身体。他喃喃说道:“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的胸腔压碎了……”
他扶起她的头。她那张死寂的脸闪了一下,看样子白白净净的。
科恩脚下嘎吱作响,大踏步走开了,坚定地朝旅馆走去。蒙费奥利小跑着跟在一边,又跑到他前面,回头偷看他的眼睛。
“我现在要上楼回我的房间去,”科恩说道,竭力咽下呜咽的笑声,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上楼……你要是想陪着我……”
笑声快到嗓子眼了,在那里咕嘟咕嘟冒泡。科恩像个瞎子一般走上楼梯。蒙费奥利扶着他,温顺又匆忙。
* * *
(1) Zermatt,位于瑞士阿尔卑斯山群峰之中,环境幽雅,空气清新,是世界著名的滑雪胜地。
众神
这是我现在从你眼中所看到的:雨夜,狭窄的街道,悠悠闪向远处的街灯。水顺着排水管从陡坡般的屋顶流淌下来。每一条排水管有个蛇嘴一般的排水口,排水口底下放着一个绿箍水桶。街道两边都摆着一排排这样的水桶,好像在黑色的墙壁上画了一条线。我看着冰冷的水注入桶里。这雨水在桶里慢慢上涨,满了后又溢出来。光秃的街灯在远处忽闪,灯光直立在雨夜之中。水桶里的水不停地溢出来。
就这样我走进了你忧郁的眼神,走进了一条灯光昏暗的狭窄小巷,小巷中夜雨潇潇,排水声汩汩作响。给我一点笑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目光凶狠阴暗?现在天亮了。整个夜晚,星星用婴儿的声音尖叫,屋顶上有人操着一张硬弓对一把小提琴又是打骂,又是抚慰。看,太阳宛如一张燃烧的帆,缓缓移过墙壁。你散出一层缭绕的烟雾,遮盖了一切。灰尘开始在你的眼睛中飞旋,那是亿万个金色的世界。你从前可是微笑过的呀!
我们走到露台上。春天来了。底下,街中央,一个黄色卷发的小男孩在极快地描画一尊神像。神像从人行道一边延伸向另一边。小男孩手里握着一支粉笔,是一小块白色的木炭。他蹲在地上,转着圈,每一笔画得很大。这尊白色的神像有白色的大纽扣,向外撇的脚。神像被钉在沥青路面上,圆圆的眼睛望着天空。神像的嘴被画成了一个白色的拱门,嘴里还叼着一支长长的雪茄。小男孩又戳戳点点地画了些螺旋,代表雪茄冒出的烟。他两手往腰间一叉,画作完成了。他又给上面添了一颗纽扣……街对面传来一声沉重的窗扇响,窗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亮,开心,叫他回去。小男孩一脚踢开粉笔,飞奔回家了。紫红色的沥青路面上留下了那尊几何图形的神像,望着天空。
你的眼神又一次变得昏暗。我当然明白你想起了什么。在我们卧室的一角,在那尊神像下,有一只彩色的皮球。有时候,它会轻轻地弹跳,从桌子上悲惨地滚落到地板上。
把球放回神像下面的老地方,然后出去散散步好吗?
春天的空气,绒毛般轻柔。看见街两边那些椴树了吗?黑色的树枝上盖着湿绿的小亮片。世界上所有的树木都在旅游。永久的朝圣。记得吗,在我们来这个城市的路上,我们乘坐的火车车厢窗外,旅行的树一株株闪了过去。还记得那十二株白杨树吗?它们在商谈如何过河去。早一些的时候,在克里米亚,有一次我看见一棵柏树朝一棵开花的杏树弯过腰去。很久以前,这棵柏树曾见过一个高大的烟囱清扫工,他用一根铁丝挂着一把刷子,胳膊底下夹着一把梯子。可怜的家伙,爱上了一个面如杏花的洗衣女工,爱得神魂颠倒。现在他们终于见面了,一起出发去某个地方。她的粉红色围裙被微风吹得鼓起。他怯生生地朝她俯过身去,似乎仍然担心在她身上蹭上煤灰。最美的童话。
所有的树木都在朝圣。它们有它们寻求的救世主。它们的救世主是一棵堂皇高贵的黎巴嫩雪松,或者相对小一些,是大漠之中某一丛一点不起眼的小灌木。
今天,有些椴树从城市里穿过。从前曾试图限制椴树进城。树干周围竖起了围栏。不过它们照样在运动。
屋顶就像被太阳照花的斜镜子。一个长着翅膀的女子站在窗台上洗窗格。她俯身,噘嘴,把一缕似火的头发从脸上拨开。空气中隐隐有汽油味和椴树味。今天,一位客人走进一个古罗马式的天井,谁能说得上他会受到什么气味的轻轻迎接呢?从现在起,半个世纪里没人会知道我们的街道和房屋散发着什么样的气味。他们会挖掘出某尊战斗英雄的石像。这样的东西在每一座城市里都有很多,为昔日的菲狄亚斯 (1) 感叹吧。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美的,但人类只有在难以见到它或时隔久远时才能认识其美……听着,今天我们就是众神!我们的蓝色阴影无比巨大。我们在一个庞大而又欢乐的世界里移动。角落里一柱高耸,紧紧地裹着湿画布,一支画笔在柱子上掀起阵阵色彩绚丽的旋风。那位卖画纸的老妇人颏下有大把银灰色的卷曲毛发,还长着一双发疯般的淡蓝色眼睛。报纸胡乱插在她的邮袋中,横七竖八地露在袋子外面。报纸上的大号字让我想起了会飞的斑马。
一辆公共汽车停在公交指示牌前。售票员在二层上伸出巴掌砰砰拍打车边。驾驶员使劲转动手中的方向盘。一声吃力的爬坡呻吟,一声短暂的挂挡摩擦声。宽阔的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了道道银色的印痕。今天,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瞧——一个男人从屋顶跳上了一根电线并在上面行走,一边晃荡一边大笑,双臂大张,高高晃在街道上方。瞧——两幢建筑物刚刚完成一个和谐的跳背游戏,第三幢在第一、第二幢之间竖起——这一幢楼还没有立刻稳定下来,我看见它下面有个间隙,一个窄窄的阳光圈。一个女人在广场中央停下,仰起头来,开始唱歌。她身边聚集了一群人,然后又拥到后面去了。一条空裙子躺在沥青路面上,天空中有一朵透明的小白云。
你在笑。在你笑时,我就想转变整个世界,让它像镜子一般照着你。可是你的目光马上暗淡下去了。你又激动又害怕地说:“你想去……那里吗?去那里好吗?那里今天很美,百花开放……”
当然是百花开放,我们当然要去那里。你和我不是神了吗?……我在血液中感到不可探测的宇宙在旋转……
听着——我想要一辈子跑着,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尖叫。让我一生成为一声无拘无束的嚎叫,就像人群冲角斗士叫一样。
不要停下来思考,不要打断那尖叫。呼出、宣泄生命的狂喜。每样事物都在盛开,每样事物都在飞翔。每样事物都在尖叫,叫得哽噎。欢笑。奔跑。让头发垂下来。在那里这就是生命的全部真谛。
他们牵着骆驼走在街上,从马戏场走向动物园。它们的驼峰倾斜、摇摆。它们柔软的长脸微微仰起,做梦一般。他们牵着骆驼走在一条春意盎然的街道上,这种时候死亡怎么可能存在呢?转角处出乎意料地飘来一股俄国树叶的气味。一个乞丐,一个天神般的庞然怪兽,整个翻了个个儿,脚从腋下长出,伸出一只湿漉漉、长满粗毛的爪子,献上一束绿莹莹的鲜百合……我的肩膀撞上了一位行人……两个巨人的短暂碰撞。他冲我一挥手中油漆漆过的手杖,兴高采烈,颇有派头。手杖往后一挥的当儿,杖头打破了他身后的一个商店橱窗。之字形的裂纹划过闪亮的玻璃。不——在我的眼里,那只是斑驳的阳光反射在窗户上。蝴蝶,蝴蝶!通体黑色,带着鲜红色的横道……一小片天鹅绒……它低低地掠过沥青路面,飞过一辆急驰的汽车,又往上飞,飞过一幢高楼,飞进了潮湿蔚蓝的四月天空中。另一只颜色相同的蝴蝶,曾停在一个圆形看台的白边上。蕾丝比亚 (2) ,元老院议员的女儿,体态纤弱,黑眼睛,额头上系着一条金色丝带,蝴蝶颤动的翅膀迷住了她,使她错过了角斗场中的惊魂一刻:尘土飞扬,让人睁不开眼睛,尘土的旋风中只见一个角斗士公牛般的脖子压在另一个角斗士的裸膝下嘎吱作响。
今天,我的心灵里装满了角斗士、阳光、世间的喧闹声。
我们从一座宽宽的楼梯走下来,进入一间长长的昏暗的地下室。石板在我们脚下震动回响。焚烧罪人的图画装饰着灰白的墙。远处响起黑沉沉的雷声,在天鹅绒的帷幔里膨胀。那雷就在我们周围突然炸起。我们一头冲向前去,宛如等待一尊神。一团闪亮的光包住了我们。我们收集到了能量。我们猛冲进一个黑洞洞的裂口,紧握住皮带飞速前行,脚下远远的深处发出空洞的巨响。砰的一声,黄褐色的灯灭了片刻,这期间轻薄的小球在黑暗中燃烧,发出热光——魔鬼凸出的眼睛,要么可能是我们的同行乘客吸的雪茄烟。
黄褐色的灯重新亮了起来。瞧,就在那边——一个身穿黑大衣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小轿车的玻璃门旁边。我隐隐认出那张发黄的窄脸,还有隆起的瘦鼻梁。薄薄的嘴唇紧抿着,浓眉间有神情专注的皱纹。他听着另一个人向他解释着什么,那个人脸色苍白,宛如戴着一个塑料面具,留着带卷的小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我能肯定他们在说三行体诗。你的邻座,那个身穿淡黄色外套、眼皮下垂的女士——她会是但丁的比阿特丽斯?从阴湿的地下世界出来,我们重新走进阳光之中。公墓远在郊外。高楼大厦越来越稀少。绿色没有了。我至今记得这同一个都市那时看上去就像印在一张旧照片上一样。
我顶着风沿着密实的树篱走。也是这么阳光灿烂、紧紧张张的一天,我们将掉头往北,到俄罗斯去。那里鲜花非常少,只有沟边的蒲公英开着星星一般的小黄花。灰白色的电线杆在我们快到时嗡嗡响。弯弯的电线那边,冷杉猛戳我的心。红色的沙地,房子的一角,我站立不稳,匍匐在地。
看!空旷的草地远远伸展,天空中一架飞机飞过,低吟鸣响,如风弦琴一般。它的玻璃翅膀在闪光。多美啊,不是吗?听啊——这是大约一百五十年前发生在巴黎的事情。一天清晨——是秋天,大街两边的树如密集的橘黄色浮云,飘进温和的天空——一天清晨,市场上商贩聚集,水果摊上摆满了露水闪闪的苹果,散发着蜂蜜和湿草的气味。一位白发已到耳际的老人在不慌不忙地编鸟笼,好安顿在寒风中扑腾不安的各种小鸟。后来睡意袭来,他躺在了一张草席上,这时玫瑰色的雾还没有散,遮住了市政厅黑表盘上的镀金时针。他还没睡着,有人开始猛扯他的肩膀。老人跳起身来,看见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他又高又瘦,小脑袋,尖尖的小鼻子。他的马甲——白底黑条——纽扣扣歪了,扎辫子的带子也松开了,一条腿上的白色长袜皱皱巴巴地耷拉下来。“我要一只鸟,什么样的都行——小鸡也行。”年轻人说道,往鸟笼子那边不安地匆匆扫了一眼。老人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小白鸡,鸡在他黑黝黝的手里软软地扑腾。“怎么回事——它病了吗?”年轻人问道,仿佛在说一头母牛一般。“病了?你这小滑头!”老人轻轻地骂他。
年轻人扔给老人一枚闪亮的硬币,把鸡紧紧抱在胸前,跑到市场上的摊子丛中去了。跑了一阵,停了下来,突然转过身,辫子一甩,又跑回老人那儿去。
“我还要一个笼子。”他说。
他最后离开时,伸展开的手里提着装着鸡的笼子,另一只手臂晃荡着,好像提着一个桶似的。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又躺回到席子上。那一天生意怎么样,后来他又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我们大家根本不用关心了。
至于那个年轻人,他不是别人,正是著名的物理学家查尔斯的儿子。查尔斯目光翻过眼镜瞟了一眼小鸡,用他发黄的指甲弹弹笼子说道:“不错——现在我们也有了一个吃闲饭的。”随后,他的眼镜里闪出一道严厉的光,又说道:“至于你和我,我的孩子,我们还是慢慢来。天上那朵朵云里景象如何,只有上帝才知道。”
同样这一天,在战神广场 (3) 指定的时间,在惊呆的人群前,有一个巨大的轻型圆顶,边上装饰着中国式藤蔓花纹,底下用丝绳系着一条镀金的小船,圆顶里充入了氢气,缓缓膨胀起来。风吹着缕缕青烟斜斜升起,查尔斯和他儿子在青烟中忙碌着。母鸡抬起又圆又亮的眼睛,歪着脑袋,透过笼子的金属网向外张望。周围移动的尽是五颜六色的长袖衣服,上面缀着亮闪闪的小饰物,还有女人的轻薄长裙和草帽。当那个圆球颠簸着上升时,老物理学家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忽然靠在他儿子的肩上哭了起来,四面举起上百只手,握着手帕和丝带挥舞起来。细云飘过阳光和煦的天空。大地向后退去,一片抖动的淡绿色,上面落下稳稳移动的影子和一片片火红的树林。远处的天空下面,几个玩具般的骑手疾驰而过——但很快那圆球就升到视线之外了。那母鸡一直瞪着小眼睛往下观瞧。
飞行持续了一整天。白昼在壮美如画的夕照中结束。夜幕降临,那圆球开始缓缓下降。曾有一时,卢瓦尔河 (4) 畔一个小村庄里住着一个亲切和蔼但目光狡猾的农夫。黎明时分他出门下地。在田地中央,他看到了奇异情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丝绸。一转身,不远处放着一只小笼子。一只小鸡,通体雪白,简直像用雪塑出来的一般,头不停地从网眼里探出来,尖嘴时不时动一下,原来是在草丛里搜寻小虫子。刚见时农夫吓了一跳,但随后他以为这不过是秀发如秋日蛛网一般在空中飘舞的圣母马利亚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妻子把那堆丝绸拿到附近的镇上一块一块地卖掉,镀金的小船变成了一张婴儿床,他们刚出生的头一个孩子紧紧裹在襁褓里睡在这张床上。小鸡就养在后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