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纳博科夫短篇小说全集》作者:[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完结】 > 《纳博科夫短篇小说集》作者: [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txt

第 36 页

作者:美-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当前章节:155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39

她父亲赌博,输掉了优裕家当的大半,她母亲的第一任丈夫是个斯拉夫后裔,除此之外,辛西娅·瓦内出身于一个受人尊敬的好家庭。据我所知,这家人的祖上可以追溯到极北之岛云雾深处的王室和占卜世家。后来他们移民新世界,来到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那里原先长满茂密的落叶树木。她家先人初来乍到时,先是顶着暴风雨前的沉沉黑云,让一间白色教堂里挤满了农人;然后是仪表堂堂的市镇居民,经商做生意。也出了不少饱学之士,如烦人的瘦子乔纳森·瓦内博士(一七八○至一八三九),他在列克星敦蒸汽船火灾中丧生,后来便成了辛西娅那张倾斜画桌上的常客。我常想一个家族的族谱倒过来看会怎么样,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这样的机会,因为能在瓦内王朝中继续体现重要意义的,正是它的末代传人辛西娅,也只有辛西娅。我指的当然是她的艺术天分,是她那些欢快喜气但不甚流行的画,这些画隔上很长时间才会有她的朋友的朋友们购买。我也很想知道她去世以后那些画都到哪里去了,那些真实又富有诗意的作品曾让她的起居室为之一亮——金属物品画得极其细致,我最喜欢的一幅是《透过挡风玻璃所见》——挡风玻璃一半盖着白霜,一缕闪亮的细流(来自想象中的车顶)流过它透明的部分,透过这透明的玻璃可以看见闪着蓝宝石光辉的天空,还有一棵绿白相间的冷杉。

辛西娅有种感觉,她已故的妹妹对她不是十分满意——在此之前她妹妹已经发现是辛西娅和我合谋破坏了她的恋情。因此,为了摆脱她心中的阴影,辛西娅决定采取一种比较原始的祭献方式(不过略带一点西比尔的幽默),开始往D上班的地方邮寄一些小东西,故意不定期地寄去。寄去的东西有在昏暗的光线下拍的西比尔坟墓的快照;有一份新英格兰的截面地图,在D和西比尔没有停留过的两个小镇之间用墨水打了个叉,表示那就是十月二十三日D和西比尔停留过的地点——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进了一家来者不拒的汽车旅馆,旅馆就在一个半红半褐色的树林中;还寄过被制成标本的臭鼬,寄了两次。

她是个健谈的人,爱说有余,清晰不足,所以她从来无法将她不知如何演变出来的那套通灵理论作个完整的描述。就她的个人信仰而言,基本上没有特别新颖之处,无非是预设一种相当传统的来世概念,把不死的灵魂(与现世发生过的事件相联系)设定为一个静默的阳光房,其主要乐趣是灵魂定期光顾活着的亲人。有趣的是,辛西娅的玄学理论可因人而异,她根据实用情况给它来了个奇特的扭曲。她相信她的生活受到所有已故朋友的影响,他们轮流引导着她的命运,仿佛她是一只走失了的小猫,被路过的一个女学童抱起,贴着脸颊亲了一下,然后又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某个郊区的树篱附近。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只路过的手将它抚摸,或者哪位好客的女士将它带到一个有家有舍的世界里。

辛西娅说,某个人死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往往表现出那个人的习性和心情,一连几个钟头,或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有时候是周期性的显示,没有一定的规律,持续几个月或者几年。发生的事情可能非同寻常,会改变人的生命轨迹;也可能是一连串的小事情,不够明显,不足以凸现出来影响人的日常生活,然后就随着灵气逐渐消失而淡化成更不明显的日常琐事。造成的影响有好有坏,要点在于确定影响的来源。她说,这就好比步行穿越一个人的灵魂。我曾试图反驳,说她未必总能确定准确的来源,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清晰可辨的灵魂。比如说匿名信、圣诞礼物等,任何人都可以寄或送。其实辛西娅所谓的“寻常生活”本身既可能是各种灵气混杂的稀释溶液,也可能是某一个平凡的守护天使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上帝又当如何呢?人生在世,常对任何一个无所不知的独裁者心怀憎恨,到天堂后还会不会盼望再有一个?战争又当如何?死去的士兵继续与活着的士兵搏斗,或者鬼魂的大军通过一批残疾老人的余生来对垒交锋——这是多么可怕的想法啊!

可是辛西娅对于泛泛而谈向来是置若罔闻,如同她对逻辑不屑一顾一样。要是一锅汤惹人恼火地沸溢出来,她就会说:“啊,这是保尔。”要是在一次慈善抽奖中赢得一台正好是自己希望得到的漂亮吸尘器,她就会说:“我猜好心的贝蒂·布朗过世了。”她还经常回忆贝蒂与保尔在世时的某一段往事,说得就像詹姆斯 (6) 的故事那般迂回曲折,让我的法语思维备受折磨。她还给我讲了好多次她获得意外之财的事,都是出于好意,但过于奇特,无法接受——她会从一只旧钱包讲起,那是她在街上捡到的,里面有一张三美元的支票,当然是物归原主了(还给了前面提到的贝蒂·布朗,一位年迈体弱的黑人老太太——她到这里才首次出场)。讲到最后是一个不合情理的要求,由她的一个昔日情郎提出(这里便是保尔出场之处),要她为他的房子和家人画些“写真”画,付给她合理的报酬——这一切都发生在某位佩吉太太去世之后。这位老太太心地善良,但作风老派,她从辛西娅还是个小孩子时起就不断地给她提些一板一眼的琐碎忠告,缠得她好不心烦。

她说,西比尔的个性带着一圈彩虹般的边,犹如照相焦点没对准,略微偏了一点。她说要是我和西比尔更熟悉一些的话,就会立刻明白,西比尔自杀后,屡屡发生在辛西娅生活中的小事件就是通灵现象,这和西比尔多么相像啊。姐妹俩自丧母之后,便一直打算放弃波士顿的家,搬到纽约来。她们以为在纽约,辛西娅的画会有机会受到更为广泛的关注。但那老房子却伸出了它所有的舒适触角把她们牢牢拴住。不过西比尔一死,那房子也跟着面目全非了——这么一来严重影响了“家”的意义。窄街道的正对面,一项建筑工程把生活变成了噪音和脚手架的丑陋场景。两株熟悉的杨树在那年春天枯死,变成了两具淡黄的骷髅。工人们来了,拆了暖色的旧人行道。这条可爱的人行道,每年四月一下雨就透出一种特殊的紫罗兰色的光泽,也曾令人难忘地回响着莱弗先生清晨去博物馆上班的足音。他六十岁退休,将整整四分之一世纪全部奉献给了蜗牛研究。

说起老一辈的人,应该补充一句,人死之后说他好话坏话往往都是滑稽可笑的。辛西娅曾与一位叫波洛克的性情古怪的图书管理员关系不错,此人与旧书灰尘打了一辈子交道,最后几年全用来查找旧书中不可思议的印刷错误,比如“hither”一词中,第二个“h”换成了“l”。 (7) 他和辛西娅刚好相反,不在乎那些隐约的兆头带来的刺激。他寻求的是怪异本身,是伪装成必然选择的偶然现象,是看上去如花般美貌的瑕疵。对畸形的或不合规则的词语、双关语、字谜等东西,辛西娅并非行家里手,却比波洛克痴迷得多。她曾帮助这个可怜的怪人进行过一项调研,这项调研她向我举例说明,令我吃惊不小,因为从统计学上看这简直是发疯。不管怎么说,据她讲,波洛克去世后的第三天,她在读一本杂志时遇到一句引文,出自一首不朽的诗(一首她和其他容易上当的读者都相信是在梦中写成的诗 (8) ),突然之间她明白过来,诗中的“Alph”正是预示性的序列,由“Anna Livia Plurabelle”的词首字母缩略而成;这个词组指的是另一条圣河,流过或流经另一个虚构的梦。 (9) 多出来的那个“h”如同一个隐秘的路标,隐隐指向令波洛克先生生前如此着迷的那个词。可惜我现在记不起来是哪一部小说或哪一则短篇小说(好像是某位当代作家的作品),其最后一段就含有这几个词的词首字母;根据辛西娅的破解,这些字母在作者自己浑然不知的情况下,组成了一则来自作者已故母亲的信息。

我要遗憾地说,辛西娅对这类空泛的机巧游戏不满意,竟荒唐地迷上了招魂术。我拒绝陪她去参加由聘请的灵媒主持的法事,我从其他渠道对那种形式了解的太多了。不过我还是同意参加由辛西娅和她那两位扑克牌面孔的打印社男朋友草草组织的小闹剧。那是两个身材矮胖的老家伙,彬彬有礼,相貌古怪,不过文化教养还可以,我也就满意了。我们坐在一张轻巧的小桌边,指尖刚刚往上一放,小桌便劈里啪啦地震动起来。他们叫我看形形色色的鬼魂轻而易举地敲打 (10) 出它们的报告,只是凡有我没完全看明白的地方,它们也不予解释。奥斯卡·王尔德显灵了,敲打的是快速而混乱的法文,带着常见的英国惯用语,隐隐约约指责辛西娅已故的双亲犯了什么法,我记下的是“plagiatisme” (11) 。一个很活跃的幽灵不请自来地提供信息,说他、约翰·摩尔和他的兄弟比尔都曾是科罗拉多州的煤矿工人,一八八三年一月在“戴冠美人” (12) 的雪崩中丧生。费德里克·迈尔斯是玩这种游戏的老手,他敲打出了一首诗(奇怪的是它很像辛西娅自己的一些即兴之作),其中一部分在我的笔记里有记录:

这是什么——魔术师的白兔,

或者是残缺但真诚的流露——

能戒除危险的恶习,

能驱散哀愁的梦?

最后,随着一声激烈的爆响,桌子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抖动和快步跳舞一般的摇摆,这时列夫·托尔斯泰造访了我们这个小组。我们要他提供曾在尘世间居住过的具体情况以证实他的身份,他就开始作复杂的描述,说的似乎是一些俄国式的建筑木饰(“木板上的图形——人、马、鸡、人、马、鸡”),都不容易记下来,也不好懂,更无从证实。

我又参加了两三个降灵会,比这一次更可笑,但我也得承认,比起辛西娅在家里搞的那些可怕的聚会来,我更喜欢他们提供的这种孩子般的娱乐,也喜欢我们饮用的苹果汁(两个矮胖子都是禁酒主义者)。

她的聚会都是在隔壁惠勒家那个不错的公寓里举行——这种安排很符合她那离心式的个性。不过话说回来,她自己的起居室当然看上去总是像个又脏又旧的调色盘。客人的外衣,遵循着野蛮、不卫生、通奸的习俗,里面余温未散,就由一声不吭的秃脑袋鲍勃·惠勒抱进一间圣地般的整洁卧室,堆在那张婚床上。给大家斟酒的也是他,斟好后由那位年轻的摄影师传给大家,辛西娅和惠勒太太则张罗下酒面点和小菜。

晚到的人会有这样的印象:好多高声嚷嚷的人毫无必要地聚集在两面镜子之间的烟青色空间中,镜子中塞满了人的身影。我猜测辛西娅想当屋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所以经常受她邀请的女人,不论已婚还是单身,一般都至少在四十上下。她们中有些常乘着昏暗的出租车,从家里带来完整的美貌遗迹,但随着聚会进展,那美貌便消失了。我总是觉得惊异,这些善于交际的周末狂欢者都有一种能力,能根据纯粹出于经验却非常精确的方法几乎是立刻找到一个喝醉了的共同标准,每个人都忠实地坚持这个标准,然后降低这个标准,统一降到下一个层次。已婚的妇人们非常友善,放肆的弦外之音让她们的友善更突出。男人们则亲切拘谨,表情呆板内向,亵渎般地模仿孕妇。宾客当中虽有些人以某种的方式与艺术相关,但没有充满灵感的言论,没有支起胳膊肘扶住戴花冠的脑袋进行沉思的模样,当然也没有吹笛的女孩。辛西娅和一两个年轻点的家伙坐在浅色的地毯上,她脸上亮晶晶地闪着一层汗,摆出美人鱼搁浅的姿势。这个姿势使她占据一定的优势,她不时地跪着挺起身来,一只手端上一盘果仁,另一只手清脆地弹一下考克兰或是考尔克兰的健美小腿。此人是个艺术代理人,坐在一张珠灰色的沙发上,夹在两位脸泛红潮、快活得快要融化了的女士中间。

聚会进入另一个阶段后,会爆发出一阵阵更为喧闹的欢笑。考尔克兰或是考兰斯基会抓住辛西娅,要么抓住另外某个闲荡女子的肩膀,领她到一个角落,冲着她嬉皮笑脸地胡乱说些私密笑话和传言,她听了一甩头哈哈大笑,然后赶紧离开。再晚些时候,又会爆发出一阵阵男女之间的亲热打闹,闹一会儿又笑着停一会儿,一只丰腴的光胳膊刷地一下勾住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他在人人都在晃动的屋中央站得笔挺)。要么突然发出一阵调情的怨恨,一阵笨拙的追逐——鲍勃·惠勒则半露微笑,平静地捡起像朵朵蘑菇一般长在椅子阴影里的玻璃杯子。

最后一次参加这样的聚会之后,我给辛西娅写了个短笺,毫无恶意,总的来说是一片好心,里面对她的几位客人开了几句带拉丁文的玩笑。我也为自己没有碰她的威士忌向她致歉,说作为一个法国人,我喜欢葡萄胜过谷物。几天后,我在纽约市立图书馆的台阶上碰见她。太阳突然残缺,一阵细雨飘下,她正在打开她的琥珀色雨伞,胳肢窝里使劲夹着两本书(我暂时接了过来,减轻她的负担)。一本是罗伯特·戴尔·欧文 (13) 的《另一世界边缘上的脚步声》,另一本是讲“招魂术和基督教”的书。我根本没有惹她,突然间她就发起火来,态度粗暴,话语恶毒,说——透过稀疏的梨形雨滴冲着我——说我是个自命不凡的势利小人,说我只看人的姿态与伪装,说考克兰曾在两个不同的大洋里救起过两个落水的人(一个不相干的巧合:两人都叫考克兰)。说爱笑爱尖叫的琼·温特有个小女儿,不出几个月就注定要完全失明了。说那个穿绿衣、胸膛上有污斑的女人,我曾横竖看人家不顺眼,可人家一九三二年写出了一部全国最畅销的书。奇怪的辛西娅!我听人说过,她可能会对她所喜欢、仰慕的人无礼地大发雷霆。不过这也该有个限度吧。我那时已经对她的有趣的通灵术进行了充分的研究,也了解了其他的奇人怪事,于是就决定干脆不再见她。

D告诉我辛西娅死讯的那天夜里,我过了十一点才回到我与一位退休教授的寡妇分层合住的双层楼房。快到门口时,我怀着畏惧孤独的忧虑,望望两排窗户中的两种黑暗:无人的黑暗和人已入睡的黑暗。

我能改变无人的黑暗,却不能复制入睡的黑暗。我的床无法给我安全感,它的弹簧只会令我神经乱跳。我一头钻进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中,却发现自己白痴般地看起每行的第一个字母,看它们能组成些什么样的神圣词语。我找到了“FATE”(第七十首)、“ATOM”(第一百二十首),还两次找到“TAFT”(第八十八首、第一百三十一首)。我不时环顾四周,看看我屋里的东西有什么动静。我的想法说来很奇怪,此刻就算有炸弹开始落下,我也只会感到赌徒般的兴奋(再加上大量现世的解脱感)。但要是那边架子上某个看起来紧张可疑的小瓶子往一旁移动一丁点的话,我的心脏就会爆炸。寂静也十分可疑,把屋子填得密密实实,仿佛有意要形成一道黑幕,好衬托出被任何来源不明的细微声响引发的神经闪光。所有的交通都停止了。我祈祷能听见一辆卡车沿着珀金斯街上坡的呻吟声,却怎么也听不见。楼上那个女人有时会制造出巨石落地般的轰然响动,往往惊得我发疯(其实在白天,她是个又矮又小的人,活像一只风干了的天竺鼠),此刻她要是拖着脚步走进她的浴室,我就会对她千恩万谢。我熄了灯,清了几次喉咙,意思是至少可以为那个 声响负责。我搭上一辆来自脑海深处的便车,来一趟精神旅行,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打个盹,它就让我下车了。过了一会儿,废纸篓里突然一声轻响,接着又没动静了(我希望这响声来自一张被揉成一团丢进去的废纸,它就像一朵卑微的、一定要在夜间才开的花,突然绽放了),而我的床头小桌咔嗒响了一下作为回应。这情形正像辛西娅在世时半夜三更表演低劣的闹鬼剧一般。

我决定和辛西娅斗一斗。我把现代敲打降灵的活动在头脑里过了一遍,从一八四八年在纽约州海德斯维尔村的敲打声开始,到马萨诸塞州剑桥镇的怪诞现象止。我想起福克斯姐妹的踝骨与其他解剖学上的响板(据水牛城大学的先贤们所述)。 (14) 在荒凉的艾普沃斯或泰德沃斯, (15) 统一身披神秘穿戴的柔弱少年在散布和古代秘鲁同样的恐慌。隆重的维多利亚狂欢会上,玫瑰花败落,手风琴飘出圣乐的旋律。职业的骗子吐出潮湿的白纱布。邓肯先生,一位女灵媒的丈夫,很有身份,问他愿不愿意接受搜身时,他借口内裤太脏躲了过去。老艾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 (16) ,天真的博物学家,在波士顿一个群魔乱舞的私人聚会上,拒绝相信他面前那个赤着双脚、耳垂上没有穿耳洞的白色人形就是端庄的库克小姐;他刚才分明看见她睡在挂着帘子的屋角里,一身黑衣,脚上的皮靴系得紧紧的,还戴着耳环。另外两个前来测试灵媒的人,又矮又瘦,但相当聪明,也很主动,腿脚并用,把身宽体胖、散发着蒜味的老太太优萨比亚 (17) 紧紧围住,结果还是被她设法糊弄过去了。不信邪的魔术师 (18) 陷入尴尬,年轻迷人的玛杰里施展“控制术”,引导他不要在浴袍的衬里中迷了路,而是要顺着她左腿的丝袜往上,一直摸到赤裸的大腿处——在此处温暖的肌肤上,他摸到了一块“灵”的黏质物,手感很奇特,宛如一块没有煮的冷肝脏。

我求助于肉体,也求助于肉体的可腐性,要以此驳倒,进而击败生命在肉体消失后还有可能继续存在的说法。唉,思来想去,只令我更加害怕辛西娅的鬼魂。恍如隔世的平静随着黎明降临,我不知不觉睡着了。太阳透过茶色的窗帘,刺穿了一个不知为何满是辛西娅的梦。

这令我失望。在日光的堡垒中有了安全感,我便告诉自己,这远非我原本的期待。她,一个把细节画得像玻璃一般透明的画家,此刻居然如此含糊!我躺在床上,一边回想我的梦,一边听窗外的麻雀叫:这些小鸟的声音,如果录下来,再倒放回去,谁知道它们会不会变成人类的语言,变成人说出的话?正如把人的话语录下来倒放,会不会就变成麻雀的叽喳声?我定下心来再读我的梦——倒着读、斜着读、往上读、往下读——极力想在梦里解析出点像辛西娅的东西,梦里肯定存在着奇特而又给人启示的什么。

但我意识到我从梦中隔离不出什么来。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如黄云遮蔽,产生不出任何清晰的东西。她笨拙的首字母组合法,感伤的遁词,静默中通神的能力——往事一桩一件,组成了涟漪般的神秘意义。一切都好像泛着朦朦胧胧的黄色,虚幻,迷离。 (19)

* * *

(1)  法语,这次考试结束了,我的生命也结束了。别了,女孩们 !

(2)  法语,教授先生 。

(3)  法语,我姐姐 。

(4)  西比尔所用法语“女孩子”(fille)一词,有女佣的意思,还有妓女的意思。

(5)  即缺乏热水炉、空调等现代设备的公寓。

(6)  Henry James(1843—1916),出生于美国,后旅居欧洲和英国,小说以心理探索见长,叙事迂回折绕。

(7)  这么替换的结果是该词成了“hitler”,即“希特勒”。

(8)  即英国诗人柯勒律治(Samuel Coleridge,1772—1834)的名诗《忽必烈汗》(Kubla Khan ),据说该诗是柯勒律治服用鸦片后于梦中所得,只因梦被“一个来自波洛克岛上的生意人”打断,诗人醒来后只能记下片断。“波洛克岛”与本文中的人物波洛克暗合,“Alph”是该诗中圣河之名。

(9)  Anna Livia Plurabelle是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的长篇小说《芬尼根守灵夜》中的女主人公安娜·丽维雅,“另一个虚构的梦”指丽维雅的丈夫、酒店老板伊厄维克在为从梯子上跌落身亡的搬运工人芬尼根守灵时所做的梦。“另一条圣河”指穿过都柏林的利菲河(River Liffey),屡屡出现在伊厄维克的梦中。圣河女神也叫安娜·丽维雅。

(10)  降灵会中,召唤出的鬼魂会以叩击桌子的方式与生者沟通。

(11)  这是英文、法文混合而成的词语,意为“剽窃、抄袭”。英文词是plagiarism,法文词是plagiat。

(12)  科罗拉多州的滑雪胜地名为“Crested Butte”,和此处的“戴冠美人”(Crested Beauty)近似。

(13)  Robert Dale Owen(1801—1877),美国社会改革家,也是招魂术的忠实信奉者。

(14)  一八四八年,美国纽约海德斯维尔村的福克斯家中出现怪声与震动,凯特和玛格丽特两姐妹借此和一个死去的小商贩进行了灵魂沟通,一时名声大噪,这个事件成为现代通灵术诞生的标志,后来发展出借敲打声与鬼魂沟通的方法。一八五一年,水牛城大学一群医生曾经检查福克斯姐妹,指出响声来自她们的趾部关节与膝盖骨。

(15)  英国的艾普沃斯和泰德沃斯两地分别在一七一六年与一六六一年传出闹鬼的事,主要现象都是怪异的敲打声。

(16)  Alfred Russel Wallace(1823—1913),英国博物学家,“自然选择论”的提出者,但同时也是招魂术的信奉者。他在访问波士顿期间参加了一次当地的降灵会。

(17)  继福克斯姐妹之后,意大利人优萨比亚·帕拉蒂诺(Eusapia Palladino,1854—1918)很快也声称自己是肉体灵媒,可以使用通灵物让三维实体现身,还能进行意念移物。

(18)  这位魔术师是哈利·胡迪尼(Harry Houdini,1874—1926),以揭穿通灵术为己任,有“魔鬼克星”之称。他揭穿的灵媒当中最出名的就是波士顿的玛杰里(Margery)。

(19)  本段原文是:“I could isolate, consciously, little. Everything seemed blurred, yellow-clouded, yielding nothing tangible。Her inept acrostics, maudlin evasions, theopathies —— every recollection formed ripples of mysterious meaning。 Everything seemed yellowly blurred, illusive, lost。”每个词的首字母组合可成“Icicles by Cynthia, meter from me, Sybil”,意思是“冰柱是辛西娅所为,滴落的节奏出自我,西比尔”。

兰斯

假定这个星球已经有了一个名字,这无关紧要。它正对着地球,与地球相隔的距离相当于上个星期五与喜马拉雅山形成日之间相隔的漫长岁月——也就是读者平均年龄的百万倍。透过想象的望远镜视野,透过眼泪的棱镜,这个星球所呈现的特性与其他星球相比并无显著之处。一个玫瑰色的天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灰暗的斑点,是浩瀚可怖的自由空间中不停运转的无数物体之一。

我这个星球的海(不同于地球上的海)和它的湖(也不同于地球上的湖)也都有了我们假定的名字,其中有些名字和花园里的玫瑰花名比起来,显得不那么空洞,另外一些和它们的观察者的姓名比起来,显得没什么意义(随便举例来说,一位天文学家可以起名为Lampland (1) ,一位昆虫学家可以起名为Krautwurm (2) ,都一样新奇)。不过大部分名称都像古董一样,华而不实,讹误迭出,与骑士传奇中的地名不相上下。

就像我们这地方叫“松树山谷”,一路下去,没什么好景致可看,只见路的一边有个鞋厂,另一边是废弃生锈的汽车垃圾。那个星球地图上富有魅力的地名,如阿卡狄亚、伊卡里亚和泽弗利亚斯, (3) 到头来很可能是毫无生机的沙漠,上面甚至连偶尔在垃圾场也能看到的马利筋草都不长。月面学家将会证实这一点,不过到那时他们使用的镜头比我们现在的好。目前情况下,镜头的放大率越高,星球表面就显得越是斑驳陆离,就像潜在水中游泳的人透过半透明的水看它一样。如果某些相联的标记隐隐约约像是跳棋棋盘上的线和孔,那我们权当它们是几何图形的幻觉。

我不让一个特别确定的星球充当我故事中的角色——那是由我故事中的所有圆点和句号来扮演的角色(我把它看作一种天文图纸)——而且我不想与那些记者报道的科学家们的科学预言有任何瓜葛。我不要喧嚣腾空的火箭,不要人造的地球小卫星,不要插着星条旗登陆的飞船(“宇航员们”)——一,二,三,四,接着便是建起成千上万座太空城堡,每一座都带有厨房和一应物品。那是地球国家疯狂竞争的结果,利用人造的重力,插着野蛮飘舞的旗帜。

另一件毫无用处的东西是太空特殊装备——密封服装,氧气罐——都是些设计精巧的玩意儿。我和伯克老先生一样(过一会我们就要谈到他),天生讨厌这些实用的东西(对于未来的宇航员,比如伯克先生的独子来说,这些实用的东西将来注定会变得极不实用),原因是这些小玩意儿在我内心激起的情绪从简单的不信任发展到了病态的恐惧。一只电灯泡莫名其妙地寿终正寝,我自己要拿出英雄般的气概才能把它旋下来,再换上另外一只。换上的这一只一亮,我眼前就会出现自己手中凭空孵出一条恶龙的骇人景象。

最后我彻底摒弃了所谓的科幻小说。我已经考察过科幻小说了,发现它和神秘小说杂志一样乏味——这就好像那种风格沉闷的作品,充斥着大量的对白和逗笑段子。陈词滥调当然是披上了伪装。实质上,这样的东西贯穿在所有的低级读物中,不管写的是飞越宇宙还是穿过起居室。它们就像所谓的各式各样的小甜饼,只是在形状和颜色深浅上互有不同罢了。制造小甜饼的人很精明,利用各异的外表把馋嘴的消费者引诱进疯狂的条件反射世界。消费者一旦进入这个世界,制造商不用多花任何额外成本,就能使简单的视觉价值花样翻新,影响并逐渐代替了味道。才华和真实一旦误入这样的歧途,便是同样的下场。

好人露齿微笑,恶棍切齿冷笑,一颗高尚的心跃动着充满俚语的演说。星际的沙皇,银河系的主宰们,其实是地球现实工作中朝气蓬勃的红发行政主管的翻版,它们用小小的起伏波纹演绎了登载在漂亮客厅里翻旧了的通俗杂志上的人间故事。狮子座第二亮星和处女座主星的入侵者,其名字以麦克开头。冷漠的科学家一般都叫什么什么斯坦,其中有一些与超星系共用一些抽象的名号,比如比奥拉或瓦拉。陌生星球的居民,“智慧的”生物,类似人类的生物或者各种神话传说中的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的显著特征:他们的内部结构从未被描述过。在进化为两足生物的光辉过程中,半人马不仅腰上缠着绷带,而且一直缠到前肢一带。

这似乎完成了进化——难道有人要讨论进化时间的问题?话说回来,为了聚焦于年轻的埃默里·兰斯洛特·伯克,我很乐意把如下任务留给星际泰山 (4) 那能干的爪子和别的喜剧演员以及原子能科学家:用自命不凡的“二”或“三”来更换“一九○○”里实实在在的“一”。这位年轻的埃默里·兰斯洛特·伯克或多或少可以算作我的一个远房后代,他将成为首支星际探险队的成员之一(这次星际远征,说到底,是我的故事里乱编的假设)。就让一九○○年变成公元二一四五年或者未来不知什么纪年的二○○年,这并不要紧。我不打算干涉任何既得利益。严格说来,这只是一场业余表演,临时搭了个舞台,道具从简,布景极少,还有旧粮仓角落里一头死豪猪带毛的残骸。在这里,我们有了众多朋友,布朗一家,本森一家,怀特一家,威尔逊一家。有人出去抽烟,他听到蟋蟀鸣叫,听到远处农场的狗吠(那狗叫几声,停片刻,聆听我们听不到的动静)。夏夜的天空满是星星。埃默里·兰斯洛特·伯克,二十一岁,他对星星的了解,比我多得多。我五十岁了,还对星星充满恐惧。

兰斯又高又瘦,小臂晒得黝黑,上面肌肉厚实,青筋暴起,眉头上有道伤疤。每当无所事事时,他就像现在这样闲坐着,从一张低矮的扶手椅边上探过身子,耸起肩膀,两肘撑在他那硕大的膝盖上。他有个习惯动作,缓缓地合起他漂亮的双手,又缓缓地分开。这个动作是我从他祖先那里给他借来的。他常常神情凝重,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很不自在(大家有心事都会不自在,年轻人尤其如此)。然而,这副模样只是面具而已,要掩盖的是想要摆脱长期心情紧张的强烈愿望。他一般是不常露出笑容的,再说用“笑容”一词来形容他脸上突如其来的明显扭曲则过于平淡。他的笑容是突然闪现在嘴眼之间,双肩高耸,慢慢移动的双手合掌,停住不动,一个脚趾头轻轻跺了一下。他的父母待在屋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这位客人愚蠢无趣,他不知道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因为这是一座昏暗屋子里一次特殊离别前的尴尬时刻。

一个小时过去了。来人终于拿起放在地毯上的大礼帽,走了。兰斯一个人和父母待在家里,这样倒使得气氛更为紧张。伯克先生这个人,我记得明明白白。但伯克太太,不论我在艰难的回忆中陷得多深,都不能稍微真切一点地看清她。我知道她快活时的神情——闲聊,睫毛扑闪个不停——但这种神情对她儿子露出时刻没有对她丈夫的多。伯克先生人老心衰,自己的身体自己明白,既要忍着自己可怕的痛苦,还得应付他太太造作的轻浮之风。比起自己身体上无计可施的全面崩溃,太太的轻浮作风更让他心烦。我描述不出伯克太太的相貌,这让我多少有点沮丧。我能想起的只是一片灯光洒在她薄雾般的一侧头发上,这一点我想我可能是受了现代摄影艺术技巧的潜移默化。我总觉得从前的写作比现在容易得多,因为那时人的想象力没有受到太多视觉辅助工具的束缚,就像开拓边疆的人们第一次看到沙漠里的巨大仙人掌,或第一次看到高原积雪时,头脑里不见得会出现轮胎公司的图片广告。

要说伯克先生的情况,我就不由自主地写起一个历史学老教授的种种特点来。有才气的中世纪研究家,白胡须,粉色的秃脑门,一身黑色西装,这在最南部某座阳光明媚的校园里算是有名景观。不过他与这个故事的唯一关联(除了与我的一位去世多年的大伯有些相似外)便是他的模样太过时了。如果一个人完全忠实于自己,像这样给穿戴举止赋予一种陈旧的色调,带上点压得皱巴巴,邋邋遢遢,灰扑扑的东西,在遥远的将来(正巧说的就是将来的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了。因为“不合适宜”、“跟不上时代”等迟早会是我们能想到的说法,我们可以用它去表达一些怪现象,这些现象不用多少研究就可以预见到。未来只不过是倒转过来的过时而已。

在那个破旧的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兰斯讲着一些最近发生的事。他最近从安第斯山脉的一个荒凉地方——一处他一直在攀登的尚未命名的峰顶——带回了一对快成年的栗鼠——兔子般大小的啮齿动物(豪猪型亚目),毛茸茸的灰色外皮,长长的胡须,圆滚滚的屁股,花瓣般的耳朵。他把它们圈在室内的一个铁丝笼子里,给它们吃花生、米花和葡萄干,有时还会特别款待一下,放进一枝紫罗兰或紫菀花,希望它们能在秋天生出小栗鼠来。现在他反复叮嘱他母亲,要保证它们吃的东西松脆,住的笼子干燥,千万不要忘记每天给它们洗沙浴(细沙混着粉笔末),栗鼠可以在里面打滚嬉闹。说这些的时候,伯克先生点了一次烟斗,又点了一次,最后索性把烟斗放在了一边。他经常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不料发出的响声和动静瞒不了任何人。他清清嗓子,背着手,踱到窗前,抿着嘴哼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好像这小声的哼哼驱赶着他一般,又哼着走出了起居室。不过他刚一走下台阶,就打了个可怕的寒战,赶紧放下了那副装出来的不拘小节的绅士风度。在卧室或浴室时,他会停下片刻,好像胆怯又孤独,要从怀里摸出一只酒瓶,抖抖索索地使劲喝上一口。之后他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满嘴酒气,一脸悲伤。

他一边扣纽扣,一边哼着小曲,平静地回到台阶上,台阶还是老样子。这样的情景如同几分钟前一般。兰斯走前检查了栗鼠笼子,智恩和智拉蹲坐着,各自捧着一枝花。关于这最后的时刻,我还记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没有多说几句提醒他注意的话,比如“你确信没忘记带上洗好的丝绸衬衫?”或者“你还记得把那双新拖鞋放在哪里了吗?”兰斯要随身带走的东西已经集中起来放在了一个神秘的启程地点,这个地方连名字都不能提,绝对可怕。我们需要的东西他一概不需要。他走出屋子时空着手,也没戴帽子,漫不经心、轻松愉快地走向书报摊——或者走向壮观的断头台。

陆地上的空间喜欢隐藏起来。能映入眼帘的景象基本上全是整体的面貌。地平线像一扇缓缓盖上的天窗,压得旅行者往后闪身。对那些留下来没走的人而言,距离此地一天路程的任何一个小镇都是看不见的,尽管你可以轻易把这些超凡之景想象成月光下的圆形剧场,围成一圈的屋脊投下了阴影。展现苍穹的魔术师已经卷起袖子表演,让那些小观众一览无余。行星可以浸没在黑暗中,不见踪影(就像事物消失在人自己的颧骨那模糊的曲线中一样)。但是当地球转过头时,它们就又出现了。一丝不挂的黑夜令人害怕。兰斯已经离开了,他年轻的四肢随着他越走越远而显得越来越弱。从他家的阳台上,伯克老两口看着恐怖的茫茫夜空,突然羡慕起那些渔夫的妻子们来。

如果伯克家的来历可靠的话,“Lanceloz del Lac” (5)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十二世纪Roman de la Charrette (6) 这部史诗的第三千六百七十六行。兰斯、兰斯林,兰斯洛蒂克——几个小不点,在满是咸味的潮湿星球上喃喃低语。少年时成为年轻的骑士,学弹琴,学驯鹰,学打猎。去过危险森林和悲伤塔,也去过金牛座和猎户座——听过撒拉森人宣战的雷霆。神奇的武功,神勇的斗士,在伯克家阳台上空可怕的星座间闪着灿烂光辉。黑衣骑士佩卡德爵士,红衣骑士佩里莫恩斯爵士,绿衣骑士佩特利普爵士,蓝衣骑士佩尔桑爵士,还有虚张声势的老头儿格鲁默尔·格鲁默苏姆爵士,上气不接下气地用北方方言骂人。望远镜的功能不是很好,星图也因潮湿而皱巴巴的,伯克对太太说:“你手电筒举得不到位。”

深深吸口气。再看。

兰斯洛特不见了。要活着见他的希望就和死后见他的希望一样渺茫。兰斯洛特被逐出了L'Eau Grise (7) (我们称之为大湖国),正在夜空的星尘中骑马前行,就像我们本地的宇宙(有阳台,有漆黑一团、看起来斑斑驳驳的花园)朝着亚瑟王的竖琴座飞去一般。那儿织女星在燃烧,在呼唤。借助这个该死的星图,能看清楚的没几个星座,织女星便是其中之一了。恒星的迷雾让伯克夫妇头晕目眩——灰蒙蒙的烟,疯狂,没完没了的反胃。但他们俩割舍不下噩梦般的星空,他们不能回到亮着灯的卧室——卧室的一角闪现在玻璃门中。不久,那颗 星升起了,像一堆小小的篝火。

右边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剑之桥”(“dont nus estranges ne retorne” (8) )。兰斯洛特忍着剧痛从桥上爬了过去,苦恼难以言说。“你不要过一个叫‘险关’的关口。”但另一个巫师命令道:“你要过这道关。你甚至得带上幽默感,它会帮助你渡过难关。”勇敢的伯克老两口认为他们能认出兰斯穿着钉子鞋在太空中攀爬冻雨之崖,要么在柔软如雪的星云间默默地开路。位于十号和十一号营地之间的牧夫座是一道巨大的冰川,满是碎石和冰瀑。我们试图认出兰斯洛特攀爬时的蜿蜒路径,似乎能看到兰斯敏捷单薄的身子,和几个腰缠绳索的身影一起攀登。不见了!那是他还是丹尼(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兰斯最好的朋友)?我们在垂直天空脚下黑暗的山谷中等待,回忆起(伯克太太记得比丈夫更清晰)那些冰隙和哥特式风格的冰原的专有名称。兰斯童年时住在高山上,经常怀着攀岩专家的兴致讲出那些名称(如今他长大了几光年)。那些sérac (9) 和schrund (10) ,那些雪崩和雪崩的轰隆声。法兰西的回声,日耳曼的魔法,如鞋底铁钉一般隆隆响起,就像中世纪传奇里描绘的那样。

啊,他又出现了!跨过两颗星星间的豁口,然后试图缓缓地爬过一座陡峭的崖壁。崖壁上支撑点如此脆弱,以至于一次指尖的摸索和靴子的打滑声都令人感到恐高症的眩晕。伯克老两口泪如雨下,看见兰斯时而困在一块高凸的岩石上,时而继续攀登,时而有惊无险,背着冰斧和背包,站在群峰之巅,青春焕发的身影闪闪发光。

莫非他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了?我猜想,探险者那边没有传来消息,可怜的伯克老两口连日悲伤,不曾合眼。他们等着儿子回返,他的每条下山之途似乎都将他们引向绝望的深渊。不过他也许已经荡过了那些悬临万丈深渊的陡峭湿壁,已经抓住了湿壁上突出的石头,现在正沿着险峻的天体之雪愉快地滑降?

然而,想象中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不论我们等得多么耐心,这脚步声还是在我们的脑海中越来越近)之后,伯克家的门铃并没有顺理成章地响起,我们只好将他推了回去,让他又从头开始攀爬。然后,把他再往更久远的时间推推,让他从大本营开始(那里有帐篷、公厕,还有黑脚丫的小乞丐)。我们长久以来都是这样描绘他的:从鹅掌楸树下低头走过,又经过草坪,走向门和门铃。他在他父母心中出现太多次了,好像有点烦,于是现在吃力地蹚过泥坑,走上了一个小山坡。小山坡曾是远古的一个战场,如今满目疮痍,他脚下打滑,东倒西歪地踩着山坡上的枯草前行。前面又要攀岩而上,直至峰顶。终于登上去了,损失惨重。怎么告知别人呢?发电报?寄挂号信?谁是行刑的刽子手——一个送信专使还是红鼻子的邮递员?邮递员步履沉重,总是拉着个脸(他有自个儿的麻烦)。在这里签字。用拇指盖个手印。画个小叉号。用软铅笔。铅笔是暗紫色的木头做的,签完后还给他。这个签名难以辨认,是不祥之兆。

不过什么事也没发生。一个月过去了。智恩和智拉状况良好,似乎惺惺相惜——一起睡在盒子做成的窝里,抱成一团,像个松软的圆球。经过多次尝试后,兰斯发现了一种声音,绝对是智恩和智拉发出的。好像是噘嘴快速发出一连串的咂巴声,很轻,还带着汁水声,就好像饮料喝完了,只剩下残渣,吸管却仍在吱吱吸一般。不过他的父母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音调不对,反正不像。兰斯的屋子里静得出奇,有磨损的旧书,有斑斑点点的白色书架,旧鞋子,一只相对新一点的球拍紧紧塞在套袋里,壁橱隔板上有一分钱硬币——屋里的一切开始变化,溶解,如多棱镜中的景象。不过定睛再看,一切又清晰了。稍后伯克夫妇回到了阳台。他的目标实现了吗?——如果实现了,那他看见我们了吗?

古代的超凡之人将胳膊肘靠在花架上,斜身凝视着地球,只见这个玩具,这个陀螺,在苍穹中缓慢转动。每个特征都好看而清晰:多姿多彩的大洋,波罗的海像一个祈祷的女人。优雅的美洲大陆一片宁静,如在空中荡着秋千,澳大利亚就像个小非洲一样侧卧在它身旁。我的同龄人中可能有人希望自己的灵魂从天空俯视自己的星球故乡,发出一阵战栗,一声叹息,只见地球系着一圈圈纬度的腰带,子午线分明,也许还用又粗又黑的魔鬼般的曲线箭头标出了世界大战。或是比较欢乐的景象,展现在他们吃惊的眼前,如同一幅度假胜地埃尔多拉多的照相地图,图上这儿有个保留地的印第安人在打鼓,那儿有个穿运动短裤的小姑娘,圆锥似的针叶松遍布圆锥形的山峦,钓鱼人在各处垂钓。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