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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日-尾崎红叶 当前章节:5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41

新桥车站上的大时钟,四点已经过了两分钟了。开往东海道的列车,车门已经全部关上,车头喷着浓烟,三十多节车厢连成一列,蜿蜒地停靠在月台边,车窗上映满了秋天的晚霞,玻璃仿佛着了火似的耀着红光。尽管站员前前后后地奔来奔去,不断地高喊着:“赶快,赶快!”可是一个肚子大得好像藏着一个啤酒桶似的欧洲老头儿,带着一个穿着粉红色服装、腋下挟着一柄日本式花阳伞的十七八岁的少女,还是悠悠然地慢步前行,一点也没有慌张的神色,仿佛这火车是他包下来似的。另一个女人却是只怕搭不上火车似的,赶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她手里抱着一个好大好大的包裹,背上还背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娃娃。车厢门都已关上了,她赶来赶去,狼狈不堪,结果总算由列车员拉着她上了车。接着又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还领着一个流鼻涕的小姑娘,前前后后地来去了几次,都是不得其门而入,结果总算由站员塞进了一个车厢。可是衣服又被车门夹住了,急得他“喂!喂!”地连叫救命。火车还未离开都市,旅途的艰难,已经使人寒心了。

二等车厢的一个角落里,有五个年轻绅士围作一圈坐着,其中只有一个人是带着行李的,其他几个从他们的打扮来看,大概都是到横滨的了:有一个穿的是绣着家纹的大褂,有一个穿的是哔叽西装,一个穿的是裙裤,一个穿的是大岛绸的长褂,坐在他对面的,是唯一穿西式礼服的人。他把在候车室里接受来的那些饯别的礼品酒瓶饼盒之类的东西在网线架上安放好,然后拍去了手上的灰尘,探首到窗外去,仿佛找着什么人似的向月台上望了一下,最后又抬起头来仰望着那碧蓝而满是晚霞的天空。

“奇怪,天气倒变好啦,这样就没有问题啦。”

“今晚如果下雨,倒也是一乐也,对不对,甘糟。”

说话的人穿着绣有泽泻花形家纹的黑绸外褂,他仿佛这句话若有所指地露着微笑。名叫甘糟的那一位,穿着一条茶色柳条花仙台绸的裙裤,是这几位中唯一留有庄严的胡须的绅士。

甘糟还没答话,穿西装的风早却先开口了,他年纪轻轻,声音却如此粗哑:“甘糟的一乐也,正就是你所希望的事情吧?”

“胡说!甘糟心里的事情,完全被我看出来了。”

“那可太对不起你啦。”

穿大岛绸的绅士原来是紧紧地靠在椅子里的,这时却忽然跳起身来说:“风早,你和我两个人,今天实际上是做了他们的牺牲品啦。佐分利和甘糟一直就主张要到横滨去的,原因是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游仙窟啦。所以特意把我们两个也拉着一起去,好让他们大吹大擂一番。”

“哪里,哪里!如果你们被这两个人当做了牺牲品,那我是上了你们四个人的当啦。我说不敢当不敢当,你们坚持一定要送我到横滨,我心里还在为此感到抱歉哩,现在一看,你们送我,原来完全是借一个名义罢了。你们……不能乱来啊。从学生时候起,就对此道很有办法啦,所以今后很为你们担心哩。本来,在不损害名誉范围内,玩玩也可以,真的,你们也要多加注意才好啊。”

说这几句老实话的,是四年前间贯一把他当做兄长一样看待的同学荒尾让介。去年,他得了法学士的头衔,接着又在内政部的考试中被录取了,因此在一年之后的今天,荣任了爱知县参事官的职务,现在正是在赴任途中。由于他的年龄较长,再加为人诚实谨慎,因而很受同学们的敬佩,被推为学长。

“我在这里先向各位进些忠言,希望各位也要自重啊。”

大家正是兴高采烈的时候,被他这么一说,不免有些扫兴之感,因此都一个劲儿地抽着烟卷。火车在急驶前进,它激起一股逆风,使车窗里飘出去的轻烟像飞云似的掠过了六乡川。

佐分利连连点头说:“哦,这么一说,的确使人有些不寒而栗哩,事实上,我们刚才在车站上看到了那位所谓‘挤牛奶的美人’(指放高利贷的女人)。那声音听来那么可爱,谁能想到她是吃蜥蜴过活的。不过那样子可真是美丽得惊人,而且完全是个上流妇女的打扮,特别是今天,这样浓妆艳抹,大概生意不差吧?掉在这个家伙手里,那才真是用丝绵吊脖子,有死没活哩。所以,荒尾的这番话,的确是金玉良言。”

“这样的女人,倒真想见见。她的名气很大,我也早已听说过了。”

穿大岛绸的还想说下去,可是被甘糟抢着打断了:“噢,宝井之所以受到退学处分,听说也是因为欠这个家伙的债实在太重了。这个女的确实不差哩,不是据说她手腕上还带着黄金的手镯吗?真厉害!简直是女魔王阿松①啊。佐分利明明知道她的厉害而还要和她来往,那当然也有其更大的冒险的目的,可是,没有当牺牲品的决心,那是不行的。”

“这个家伙不知道有什么后台老板没有?丈夫?情人?总有什么人为她撑腰吧?”那个哑嗓子突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关于这个问题,说起来真像小说一样。为她撑腰的不是情人,而是丈夫。这个人啊,老兄,是我们上一代就出名的高利贷,名叫赤樫权三郎。不,他是一个无法无天之徒,而且还是一个大大有名的色鬼。”

“这么说就对啦。一个是色鬼,一个是想钱,一拍即合。”

这种缠夹不清的笑话,是大岛绸的拿手好戏,沉默不语的荒尾也禁不住笑起来了。

“这个姓赤樫的家伙,专好借追索放款的机会来玩弄女人,被他玷污的人确实不在少数。刚才讲的那个‘挤牛奶的美人’,也是遭他毒手的一个。她原本是一个没落士族的女儿,为人也还规矩。赤樫这家伙看到了她,禁不住色心大动,为了想把她占为己有,就先借了一些钱给她父亲。借款到期后还不出,赤樫不但毫不在意,而且还不断地借给他,这样一连三四次,看看时机成熟,便向他说,因为家里没人照顾,希望他让女儿去帮忙这么半个月。虽然她父亲明知不怀好意,但为情势所迫,也没有办法推辞。这是六年以前的事情,当时那女儿是十九岁,而赤樫则已是头发都已落完的六十岁的老头儿了,还以为他不至于使这一手了哩。这样,赤樫就硬把那姑娘接到家里,用种种话来骗她。他家里没有妻子,只有一个为他烧饭的莫名其妙的女人,过了不久,那姑娘也就变成他的小妾一样了,你看本事大不大?”

屏息着在倾听的荒尾,这时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女人这种东西,都是这样的。”

甘糟仰脸望着他说:“咦,你也说出这种话来。想不到荒尾也对女人有一套见解哩,这倒是出乎意料的事情。”

“为什么?”

佐分利正预备说下去,火车突然加快了速度。

大岛:“听不见,听不见,大声点儿!”

风早:“啊呀,大家挨紧一点儿!”

佐分利:“荒尾,把那葡萄酒拿出来喝吧,渴死啦。说下去,故事越来越精彩啦。”

甘糟:“这样敲起竹杠来,可吃不消啊!”

佐分利:“蒲田,你不是在抽好烟吗?给我一支!”

甘糟:“不,花样越来越多啦,我要整理东西哩。”

佐分利:“甘糟,有火柴没有?”

“你看,来罢,在此侍奉了。”

佐分利盛气凌人地说:“给我点个火!”

喝着红色的葡萄酒,吐着紫色的哈瓦那烟,佐分利又慢慢地继续讲下去:“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之后,那位名叫满枝的姑娘也终于被征服啦。这件事,当然是瞒着父亲的,所以,最初动不动就想回家的女儿,这时候父亲叫她都不愿意回去啦。过了没多久,事情也就慢慢地败露了,这时候,那位武士气质的父亲当然是气得个要死,几乎闹得父女都不相认了。一方面,姑娘在秃头家里不过是个小妾身份,这哪里行啊,因此也就开始了谈判,非要他把姑娘作为正式的妻子不可。可是出乎父亲意料的是,当他为此而去找女儿谈时,女儿却对他说,‘爸爸,你就算了吧。’这当然更使老头儿恼火了,可是,这么一来,被魔鬼所迷的女儿,也就和父亲决裂了。这样,一个好好的独生女儿,就此断送给了比自己还要大出十岁的放高利贷的老家伙。从此以后,满枝更加受到了秃头的宠爱,一切家务都可以由她自己支配了。但对娘家这方面,她除了属于名分上应该供应的之外,一个小钱也不肯多给,秃头看了当然更加满意。而满枝呢,对高利贷这一买卖渐渐熟悉起来,并且对此发生了很大的兴趣。她认为这些财产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换来的,因此把金钱看得比生身的父亲更加重大了。”

“竟有这种事情!”荒尾厌恶地嘟哝着,略略地显得有些不快的神色。

“这个女的脑筋也确实灵活,因而自然地把高利贷这一行完全学会了,以后秃头一个人忙不过来时,就由满枝代理,什么地方都由她去,这就愈发令人吃惊了。这样到了前年,那秃头突然患了中风,从此不能动弹了,这么一来不但大小便都要她照顾,所有的生意买卖都全靠她一个人了。大概就在前一年,听说她的父亲也死了。据说临终的情况很惨,房间里连草垫子都没有,他就是躺在一块薄板上面死去的。在得病之前,她似乎就跟父亲不大来往了,怎么最后会变得这样残酷,真也是莫名其妙——不过,这却完全是事实啊。这样,那秃头既然是个中风的病人,一切事情当然就全由那女的一个人来发挥手腕了,这也就是‘挤牛奶的美人’这个名字的来源。要问年纪吗?听说是已经二十五了,可是看上去最多也不过二十三岁,那样子非常温柔,平常不多开口,但说起话来却是能说会道,娇声细气的,口才又这么伶俐,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看到银币,还说什么:‘啊呀,这是哪一个国家的勋章吧?’装得像个外行的样子。可是,遇到财产过户啦,票据贴换啦,在这种关键性的问题上,却是手腕巧妙而毫不含糊,仿佛有着麻醉人心的毒药似的,我也曾被她麻醉过三次哩。俗话说柔能克刚,由一个美人来做这种高利贷生意,那真是妙极啦!一个国家里有了这样一位人物,那就像是出了一个克莱奥帕脱拉①一样,所有的男人都将死在她的手里。”

风早听得兴致勃勃的样子说:“你说那秃头现在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啦,得了中风病?从前年开始的?这么一看,她又有了外遇啦。有,肯定有。像这样的女人,还会没有什么神秘的办法吗?外表没有,实际上有,这才是克莱奥帕脱拉啊。不过,这个女的倒是精力旺盛啊。”

“精力太旺盛也受不了啊。”佐分利仰起脸来说,他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大笑起来,大家也跟着笑起来。

佐分利在二年级的时候,就已堕入了高利贷的大火坑,现在是连个人借款、为人作保在内,一共已经有五笔债务,总数达六百四十余元。这一副重担,脂膏被人吸吮殆尽。其次是甘糟,也欠了四百元。大岛绸在毕业前借了一百五十元,后来又借了二百元,只有风早和荒尾两人,没有和高利贷来往。

火车到了神奈川,一个带笑在旁听着他们谈话的横滨商人打扮的乘客,仿佛对他们这样为人解除旅途寂寞的好意表示感谢似的,恳切地作了一揖下车去了。谈话暂时中断了一会儿,荒尾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眼睛茫然地望着前面,独白似的嘟哝着:“关于间这个人,后来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你是问间贯一吗?”那个嘶哑的声音这么反问了一句,又接下去说:“忘了是从哪里听来的啦,据说他在给放高利贷的当什么经纪人或是伙计哩。”

蒲田:“对,对,这话倒是听说过的。不过,像间贯一这样的人,是当不了什么经纪人的,人情味儿太重,作为一个高利贷者,他的眼泪太多啦!”

荒尾听到他这样说,仿佛深中我意似的点着头,接着又堕入沉思中了。佐分利和甘糟二人在学校里比他们高一级,所以和间贯一是不认识的。

荒尾:“说他去干高利贷,恐怕不会有这种事吧?一点不错,他有得多的只是眼泪啊,太可惜啦,这样难得的才子,如果当时能好好地读下去,到今天……”他轻轻地泄露着叹息的声音,“你们今天再遇见他,总不至于连脸容也不认识了吧?”

风早:“那当然记得。那向上竖的眼梢,不正是很好的特征吗?”

蒲田:“还有那头发的梳法,那样子也特别好玩儿。他坐在课桌前,双手支撑着腮帮,总是那么认真地听讲的样子,不知怎么的,真有些像阿尔弗雷德大帝①的感觉。”

荒尾仰天大笑了起来:“你讲话总是这么有意思,阿尔弗雷德大帝!真是异想天开,把我的亲密的朋友比作古代英雄。为了向你表示敬意,请你喝一杯!”

蒲田:“不错,你是把他看做兄弟一样,所以一直在想念着他。”

“贯一和我分开之后,我对他比对死去了的亲弟弟更想念哩。”

他带着忧郁的神色低下了头,大岛绸一手擎着荒尾给他的酒杯,一手又去把佐分利手里的酒杯拿过来交给荒尾:“好吧,为了安慰你,我们祝间贯一健康!”

荒尾感到高兴得不得了。“噢,谢谢,谢谢!”

两个人都举杯齐眉,又互相碰了一下,斟得满满的红葡萄酒向外面溢出来,连忙凑到嘴边,一饮而尽。佐分利看到这种情形,碰了一下甘糟的膝盖说:“蒲田可真有一手啊,尽管貌不惊人,但以他那种魄力,往往就会有意外的收获,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谁都喜欢听哩。”

甘糟:“到底是个见习外交官啊!”

佐分利:“见习见习!”

风早:“见习见习!站在人前哭泣……”

荒尾:“废话!”

他又转换了话头:“现在想起来,我还有些感到莫名其妙哩。刚才我在车站上看到间贯一啦。那一定是他啊。”

刚才举杯祝贺贯一健康的蒲田,这时候却扫兴地望着荒尾的脸说:“是吗?那可真有些奇怪了,对方没有注意到吗?”

“最初只是在候车室门口看到他一面,我觉得太意外了,所以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看时,人已经不见了。再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看到了一眼,但再一看,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甘糟:“简直是侦探小说。”

“第二次也是刚要站起来时又不见了,后来从检票以至走上月台,始终没有见到他,到了月台上之后,因为心里一直在奇怪,所以又回过头去看了一下,忽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栅栏柱子旁举起了手里那顶黑色的帽子在向我挥着哩。就是贯一啊,既然是在向我挥帽子,那还会有错吗?”

“横滨!横滨!”这种高高低低的叫喊声,断断续续地在窗外飞过去,车站上一片混乱,仿佛打翻了玩具箱似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在这混杂喧闹的人声中,又听到从那边传来了尖锐的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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