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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尾崎红叶 当前章节:86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41

正如荒尾所说,在月台栅栏旁边向他挥动帽子的,确实就是四年来生死不知杳无音讯的间贯一。不过,贯一尽管把自己隐匿起来,不给这位知己朋友见面,甚至连消息也不让对方知道,但对于荒尾的动静,他却不敢怠慢,始终在暗地里注意着的。这一次荒尾荣任参事官,并将于今天下午四时搭火车赴任,他也早已得知;今天之所以到这里来挤在送客里面,一则想暗暗地和这位朋友告别一番,二则也想看看他衣锦荣任的姿态。

贯一为什么四年来音信断绝,为什么今天看到了念念不忘的旧友而不上前去道别呢?那只要知道了他今天是什么处境,这个疑问也就自然不难解释了。

站在栅栏外面看着列车开走的,当然不止是贯一一个人,这里还聚集着老弱贵贱的男男女女,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虽然同样是为了送人,但各人却有着各人不同的心境,有的忧,有的喜,有的在担着心事,也有的什么感想都没有。经过几分钟的混乱之后,列车开出去了,栅栏外面的人也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去,只有贯一却还是站在那里。最后,他仿佛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慢慢移动脚步时,这才发现拥挤在栅栏旁边的人们已经散尽了,只剩三四个车站上的夫役拿着扫帚在清扫站台。

贯一发觉只有自己一个人落在后面,不免有些吃惊。他拭去噙在眼眶里的泪水,急忙往外走去。当他刚来到蓬莱桥的出口,正要走近石阶时,忽听得中等候车室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他:“间先生!”

他慌忙向着那方向看去。

“请等一等。”说话的是一个束发的女人,她略略弯一弯腰,把半个身子探到候车室门外,手里一块丝手绢掩在唇边,臂腕上一只金手镯,闪闪地发着光,艳丽的脸蛋儿上甚至浮现着令人喜爱的微笑。

“哦,赤樫夫人!”和女的那样笑脸迎人的态度相反,贯一却是冷冷地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正巧在这么个好地方遇见您,因为有些重要的事情想和您谈一谈,哦,请上这儿来一下好吗?”

那女的回到里边,在沙发上坐下,贯一无可奈何地跟着进来,只得在她身边坐下来。

“要给您谈的,是关于那个小车梅保险建筑公司的事情。”她从黑花绸腰带里掏出一只金表来看了一下,立刻又收了起来。“反正您也没吃饭吧?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陪您到什么地方去吃一点东西吧。”她拿起那只金扣紫绸皮包,从容地站了起来。

贯一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上哪儿?”

“哪儿都行,我不太懂得,就到您喜欢的地方去吧。”

“我也不懂得啊。”

“啊呀,快别这样说啦,我是随便什么地方都喜欢的。”

贯一抓住了膝盖上那只旧的粗制皮包,还在低头思量。他并不是在考虑找个什么好些的去处,而是在踌躇要不要跟她走。

“啊呀,不管怎样,出去再说吧。”

“好。”

贯一无可奈何地跟着那女的走出候车室,刚出门口,迎面冲过来一个人,几乎把贯一的脚尖儿都给踩断了。贯一吃惊地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年绅士,那色迷迷的眼睛,被赤樫满枝的色相吸引住了,斜眼盯着她,嘴里却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没留神!”他似乎还没有吃到苦头似的,又转过脸来望着她那个漂亮的同伴,呆呆地目送着他们。

贯一和赤樫出了车站,随便地向新桥的方向走着。

“真的,您看,我们究竟上哪儿啊?”

“我哪儿都可以。”

“看您这个人!老是这么说,一点儿也不干脆,随便决定个地方不好吗?”

“哦。”

满枝明知贯一对她没有意思,但一心为了要满足自己的愿望,还是甘愿地忍受着他的冷淡。

“那么,您,吃鳗鱼好吗?”

“鳗鱼?行!”

“鸡肉和鳗鱼,喜欢哪一样?”

“都好!”

“一点儿没有劲儿!”

“为什么?”

这时候,贯一才正面地向满枝望了一下。她那对千娇百媚的眼珠子还看着他,即使没有说话,这对眸子已经把她的心意说了一半啦,贯一尽管了解到她是怎样一个人,把她看做畜生都不如,但在这样娇艳的姿态面前,自己还是有些克制不住。满枝露出前面那一排贝齿和旁边的那只金牙,笑逐颜开地说:“啊呀,反正您什么都行,我们就吃鸡肉吧。”

“也好吧。”

过了三十间堀,再走二百多米,向西一弯,就在那小路口子上有一家清洁的门面,门灯的磨砂玻璃上有着鸡肉店的标志。他们俩并肩进门,伙计一看样子,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顾客,当然就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一间六叠的房间里,这是和一般店堂不相连接的一间雅座。

贯一这时候的心情,既不完全是恐惧,也不完全是困惑,但也不能否认,这两方面多少都有一点儿。在此时此地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不能不使人有些担心,因此贯一始终默不出声,态度非常审慎。满枝先安排叫好了酒菜,两个人又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就在这个时间里,伙计就在他们中间放了一个烟具盘,意味深长地燃起了一炷百合香。

“间先生,请随便一些吧。”

“哦,这样就行了。”

“啊呀,快别这样说啦,不要客气,随便一些吧。”

“我在家里时也是这样的。”

“您说谎。”

尽管这样,贯一还是一本正经地坐着。一面就伸手摸出了卷烟盒儿,不巧烟盒里一支烟也没有了,正想拍手喊下女时,满枝抢在前面说:“凑合一下,先抽我的吧。”

那仿佛是一根什么官老爷用的烟袋儿,头上装着一只金烟嘴儿,在灯光下发亮。牙齿是金的,腰带扣子是金的,戒指是金的,手镯是金的,怀表是金的,现在这烟袋儿不也是金的吗?黄金啊黄金,这也是金的,那也是金的,我知道,此人的心也是金子的!贯一禁不住在暗暗发笑。

“不,我素来不抽旱烟。”

满枝凝视着他,不等他说完便接下去说:“噢,我倒忘啦,不过这绝不是什么脏东西啊。我太粗心啦。”

说着从怀兜里掏出纸来,特意把烟嘴拭拂了一下,贯一却连忙解释道:“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抽旱烟。”

满枝重新瞅着他的脸说:“您看,要学说谎,可先得训练一下自己的记性啊。”

“哦?什么?”

“那天在鳄渊先生家里,您不是也抽的旱烟吗?”

“哦?”

“像瓢箪一样的烟袋,烟管上还包着一些纸哩。”

“噢!”贯一这样叫了一声,张着的嘴合不拢来啦。满枝却毫不责备地掩着嘴唇笑着。作为责罚,贯一被迫一连吸了三袋满枝给他点燃了的烟。

说话之间,杯盘都已端上来了。以酒量来说,贯一和满枝一样,都是喝不到三杯的。女的拿起一只洗净了的酒杯放到贯一面前:

“您,先请一杯吧。”

“不行。”

“又说这种话啦。”

“这可是真话。”

“那么,改喝啤酒吧。”

“不,日本酒和西洋酒,一概不行。不客气,您请吧。”

喝酒本来就有这种俗套的礼节,自己坚辞,也还是必须为对方斟一杯,现在贯一只说自己不喝,却并不去为满枝斟酒。不过,满枝非但没有不快的感觉,反而觉得对方很有意思:“我也是素来不会喝酒的,人家好意敬您,您就喝一杯吧。”

贯一不得已只好把酒杯接了过来,酒已开始喝起来了,可是满枝要商量的所谓重要事情,怎么还不讲呢?

“你刚才说小车梅的问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喝了一杯以后再讲吧,哎呀,真能喝啊!再来一杯!”

贯一立刻就皱起了眉头说:“不,不行啦……”

“这么说,让我来喝吧,劳驾,给我斟一杯吧。”

“那么,小车梅的事情是?”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事情哩。”

“事情这么多哪!”

“这件事情,不喝醉讲不出来,我希望略微有些醉意,请求您,对不起再给我斟一杯吧。”

“喝醉了可麻烦啦,有事情,还是趁没有喝醉之前讲吧。”

“今晚上,我决心一醉哩。”带着媚态的眼梢边已经渐渐地呈现了粉红色,心里一高兴,仿佛全身都舒畅了,风情洋溢的样子,身上散发出阵阵香气,感到热起来,脱下了藏青绣花哔叽的外衣,里面没有短褂,只是一件绣有家纹的夹袄,系着黑花绸的腰带,又加上一条艳丽非凡的红色花细带。她举起左手撩了一下覆盖在耳后的鬓发,手腕上那只蝴蝶形的金镯,放着光芒。

贯一平时所最憎恶的东西,今天却这么地刺眼,他不堪忍受似的皱起眉头,偷偷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和她那一身贵族打扮正巧相反,贯一只穿了一件黑绸的纹章短褂,里面细条花棉绸夹衣,那条白色的兵儿带也已经是旧的了。

凡是认识贯一的人一定会奇怪的:他的面影已经完全改变了,那些可爱的地方已经完全消失了。在悲伤和苦恼交加之下,四年来的生活使他总是那么愁眉不展,满面阴暗的神色。在那沉郁的脸容里,虽然还看得出原来那种百折不挠的坚忍气概,但那种曾经对阿宫脉脉含情的温柔的眼光,现在却失去了光辉。最近以来他的特质是:冰冷的表情,讲话非常谨慎,人们都不敢去冲犯他,他自己也不愿和人亲近,同业的人都觉得他怪僻,都远而避之,他们觉得害怕:谁知道贯一不会因为失去了爱人而疯狂呢?

他严肃地坐在那里,看着满枝独自兴致勃勃地连连干杯。

“再让我喝一杯好吗?”满枝的眸子微微的有些红晕,浮着笑容,另有一种媚态。

“可以不喝了吧。”

“只要您说一声不要喝了,我就不喝。”

“我不敢叫你不喝。”

“那么,我还是要喝醉啊。”

贯一没有答话。满枝便自酌自饮起来。喝到一半的时候,脸颊上的红晕愈发艳丽了,她用手掩住了脸说:“哎哟,喝醉啦!”

贯一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顾自吸着烟。

“间先生……”

“什么?”

“我今晚有几句话一定要和您说,您肯听吗?”

“不是为了要听你的话,所以才跟你来的吗?”

满枝仿佛嘲讽似的带着微笑说:“我喝得有些醉了,说话也许有失礼的地方,您可不能在意啊。不过,这也不是酒后之言,希望您能理解才好哩。”

“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哎哟,不要这样说吧,到底女流之辈,不会说话啊。”

她显得有些难于出口的样子。事情越来越麻烦了,能够少和她搭讪最好。贯一袖笼着手,沉倒着头,尽量装得无关痛痒的样子。满枝挨近他的身边,殷勤地款待着:“就这一杯,以后决不再请求您了,这,您答允了吧。”

贯一不出一声,接过酒杯喝干了。

“这样,您接受了我的要求了吧?”

“这么简单的要求。”贯一仿佛要笑出来似的,咬住了嘴唇,只是苦笑了一下。

“间先生。”

“哦。”

“这个,我说这话,您可别见怪啊,您在鳄渊那里,真的准备这样长期地干下去吗?我看,恐怕迟早还是想独立的吧?”

“当然。”

“那么,您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和他分手呢?”

“我想,总要等筹措到了一些所谓资本之后再说吧。”

满枝忽然沉默了。她耷拉着脑袋,用烟管儿拨弄着烟盘里的烟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的样子。正巧这时候电灯暗了一下,她吃惊地抬起头来,整个屋子又恢复了光明。她丢下了烟管儿,又思索了一下,便说:“我说这话,也许有些失礼吧,您与其老这样在他那儿待下去,还不如快一些独立的好,要是明天您就决定这样做的话,我……这样说……也许有些冒昧吧……我尽管没有多大的能力,但只要您有需要,我总也可以想些办法,您看这样办好吗?”

贯一感到非常意外,停住筷子盯住满枝的脸凝视着。

“依我的话办吧。”

“这是什么道理呢?”贯一实在穷于应答,只得反问了这么一句。

“道理?”满枝顿了一下,又接下去说:“这用不着多说您也会明白的吧,我不是也不想永久地在赤樫家里待下去吗?就是这个道理啊。”

“我一点儿也不懂。”

“您啊,说这种话!”满枝抱怨地不再出声,一个劲儿地捻弄着烟丝。

“对不起,我先吃饭了。”

贯一正要把饭桶取过来时,满枝一手把它抢了过去。

“侍候吃饭的事,我会做的。”

“这太不敢当了。”

满枝把饭桶挪到自己身边,将饭碗覆在饭桶盖上,又把它推到墙脚边。

“还早哩,再喝一杯吧。”

“头痛得已经受不住了,请你原谅吧,这是因为肚子饿啦。”

“肚子这样饿而不给您饭吃,一定是很痛苦的吧?”

“那还用说!”

“是这样的吧。所以啊,我所想念着的事情,对方却毫不考虑,这可比饿着肚子没有饭吃更加痛苦哩,既然您这样饿,那我就给您盛饭,但我向您提出的要求,您也应该给我一个答复啊。”

“你说要我回答,可是我对你的真意还是不了解啊。”

“为什么不了解呢?”满枝带着责备的心情凝视着对方的脸。

贯一也以诘问的表情看着她说:“这叫我怎么理解呢?我们之间没有亲密的交情,而你却愿意给我出资本。而且,我问你这是什么道理时,你又说自己也想离开赤樫家哩,这不是太不易理解了吗?对不起,把饭给我吧。”

“还说不理解,您,不是太残酷啦?那么,不中你的意吧?”

“也没有什么不中意,只是,你和我非亲非故,而情愿把钱给我,这……”

“啊呀,我可并不是说这件事啊。”

“唉,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这么说,您大概另外已经有了中意的人了吧?”

尽管对方这么锋芒毕露,但贯一还是一副假装不懂的样子:“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话还是没有说下去,满枝诚恐问题扯开去,略略迟疑了一下,便说:“如果您还没有中意的人,那么……我……我要求您……”

这时候,贯一也突然下定了决心:“嗯,了解啦。”

“噢,您了解啦?”

她快活得什么似的,把杯子里余下的酒一口喝干了,又把这只杯子递到贯一面前。

“还要我喝吗?”

“一定要喝。”

贯一毫不犹豫地乘势接过酒杯,满枝把它斟得满满的,他抬手一饮而尽。满枝望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喜欢。还说:“这个酒杯可很不干净啊。”

贯一理解到这个女人的一言一语,都是话中有话,不能疏忽,因而感到有些不易处理。

“既然已经了解,那么,回答我啊。”

“要是那件事,希望你到此为止了吧。”

贯一只说了这么一句,又严肃地不再出声了。满枝的醉意已经醒了一半,她窥视着对方的神情,看到这个本来就不爱言语的男人不再说下去,便说:

“我既然已经把这件难以启齿的事讲了出来,当然也不会就此死心的。”

贯一轻轻地点着头。

“从一个女人的嘴里说出这些话来,也就可以看得出她心里的苦衷了。所以,希望您也把自己的理由说清楚,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我绝不是乘着酒兴随便向您提出这个问题来的。”

“当然,像我这样的人,竟也承你这么说,当然也不是不高兴。所以,为了报答你这种深情,也应该把藏在心里的话告诉你,不过,你当然也知道我是一个很怪僻的人,我的想法也是和一般的人有很大的不同的。第一,我是已经下定决心,此生绝不准备娶妻了。你可能也知道,我本来是一个学生,至于我之所以中途辍学而干这一行买卖,那既不是由于自己荒唐,挥霍得无法弥补,更不是真正穷得无以为生了。如果说不愿意念书,而想做生意的话,那任何生意都可以做,何苦又一定要选择这种穷凶极恶的、不惜毁灭比生命更宝贵的名誉而专以夺取人家的金钱为目的的高利贷呢?这是白日的强盗,置人于死地的吸血鬼啊。”

听到他说这些话,满枝的醉意更清醒了。

“与其说这是不正当的买卖,还不如说实际上这是犯罪。可是,我并不是今天才知道,而是事先知道而甘愿这样做的。这是因为我当时遭遇到了极大的打击,心里失望和悔恨得无以复加,只想找一个办法与敌人同归于尽,所以才干了这一行。至于那个打击,那是当时我信赖着某些人,而这些人应该也是值得我信赖的。哪里知道他们却是欲念熏心,竟突然违反了契约,抛弃了情义,完全把我出卖了!”

他尽量避开着灯光,可是他眼睛里却霎时间闪出了光芒,满腔宿恨一齐化作眼泪涌了上来。

“在这一切都靠不住的世界上,这些人忘却了义理人情,尽管我没有对不起他们,他们却把我出卖了。这件事的原因,追根究底,还是为了钱。不论我这个人怎样地微不足道,但终究还是一个男子汉,而只要有钱,这样一个男人都随时可以把他抛弃!这个令人痛苦的刺激,我此生此世永……永远也忘不了的。

“这个世界是充满了轻薄、欺诈、利欲、冷酷无情。既然对这个世界如此厌恶,为什么不干脆死了呢?你对此也许会感到奇怪吧?殊不知,我虽然想死,但悔恨的心情却阻碍着我,不让我死去。我并不想像一般被出卖的人那样一心只想复仇。我的精神状态是,忍受着的怨恨,无论如何一定要消除,那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凡是胸中藏着这种无法忘却的怨恨的人,连自己也觉得完全像一个疯人一样了。而高利贷正是最适宜于这种发了疯的人来干的职业,因为它每天干的事情需要极端的残忍、暴虐,几乎就是要具有杀人的心情。这样,只要有钱,既可以出卖人,也可以污辱人;没有金钱,它本身就是一件可恨的事情。只要有了钱,什么怨恨都可以消除,因此,只要这个目的可以达到,什么义理也罢,人情也罢,都可以一概弃而不顾。所以,我现在是无所谓名誉,无所谓爱情,除了金钱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企求。我甚至觉得,与其去信赖随便什么人,还不如信赖金钱,金钱比人可靠得多。最不可靠的就是人的心!我是先有了这种想法才干这一行买卖的,所以老实对你说了吧,你说要把钱借给我作资本,那当然很欢迎;但你这个人,对我却毫无用处!”

他仰脸朝天,哈哈大笑;但神态中却充满了激情和痛苦。

满枝深信他的话里面绝没有虚假。以他这样一个孤僻的人,具有这样一种想法,实际上倒也并不足怪,看来,他是没有尝到过恋爱的甜蜜的滋味,所以心胸才会这样的狭窄,把自己关闭在这快乐的世界外面,一心钻在欺诈、薄情、利欲之中,而不知道在欺诈、薄情、利欲之外,还有一个快乐的世界。因此,满枝觉得终有一天会让他明白的,所以不轻易放弃自己的期望。

“这么说,您对我的心也感到怀疑,感到不可靠吗?”

“怀疑不怀疑,那还是次要的问题,我自从那次失望之后,对这个世界根本就感到厌恶,对所有的人类,我都没有好感。”

“那么,即使有真心诚意地、以自己的生命作赌来爱慕您的人,您的主意也不会改变吗?”

“当然!我最讨厌什么向往啦、爱慕啦等等的事情。”

“那么,甚至您已经知道人家是以生命作赌来爱慕您呢?”

“高利贷者的眼睛里是没有泪水的。”

现在是什么希望也没有了,满枝一时感到惘然起来。

“对不起,请把饭给我吧。”

颓丧的满枝,只得盛了一碗饭给他。

“太不敢当啦!”

他旁若无人地拼命吃着,满枝脸颊上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可是醉意已经完全消失了,管自在思量着。

“你不吃饭吗?”贯一这样应酬地问着时,自己却已经三碗下肚了。

略略过了一会儿之后,满枝开口说:“间先生!”

贯一含满了一嘴饭,一时无法答应,只好睁大眼睛望着她的脸。

“我的这些话在没有说出口之前,只怕您不同意,所以一直在心里压了好久啦。这么慎重考虑过的事情,想不到被您拒绝得干干净净,我真是丢尽了面子……悔之莫及啦!”她急忙掏出手绢,掩住了满眶怨恨的眼泪。“这么丢脸的事情,我今天简直走不出去啦。间先生,您也替我想一想吧。”

贯一冷冷地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只讨厌你一个人,那就怪不得你会有这种心情了,可是,我厌恶的是所有的人类啊,所以你也不必见怪,还是快些吃饭吧。哦,对啦,那个小车梅的事情,到底是什么问题啊?”

满枝拭着哭红了的眼睛,一句话也不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那种事情,管它哩!间先生,我是怎么也不能死心的,希望您记住这一点啊。好吧,既然您不喜欢,那就不喜欢算啦。可是,我的心,却是永远向着您的,这一点,您永远也不要忘记……一定要记在心里啊。”

“知道啦。”

“请讲得更温柔一些。”

“我也记着你。”

“不是还有更温柔的语言吗?”

“你的心意,我绝不会忘记,这样好了吧?”

满枝一语不发,蓦地站起身来,飘然地挨近贯一身边。

“不要忘记我啊!”她咬紧牙齿说了这么一句,同时使劲在他的大腿上拧了一把。贯一用力拨开她的手,正想转过身来时,满枝却已闪了开去,并且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拍着手呼唤侍候的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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