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赤坂区的冰川一带,提到“玩照相的公子”,几乎无人不知。原来这位少爷进进出出的时候,他的车子上总是带着一架照相机;这是逃不过任何人眼睛的事实,因而也无怪人家给他取了这样一个诨名。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下棋的大将”或名流哩。不,完全不对!他聪明过人,学识渊博,尽管在贵族院中占着一个席位,有着很高的抱负,而且还在德国受过五年熏染,喜爱那种学者风度,把世界抛在脑后,显得一派大智若愚的样子,凭借祖上积下的钱财,他出手阔绰,从不计较,而尽管这样挥霍,每年的收入还是超过支出的五倍,这位子爵辈中的殷实富户,也就是众所周知的田鹤见良春其人。
在冰川的宅邸里面,既有模仿古代的东方式殿堂,同时还有他回国以后新起的一座三层楼砖瓦建筑。原来少爷酷爱风雅,这座惹人注目的建筑,完全是按照德国一座有名的古堡的样式建造的。这里面就是他的书库、书斋、客厅等等少爷歇息之所,万事满足,长日多闲,少爷就在这里读书观画,玩玩雕刻,弄弄丝竹。最近以来,又专心沉湎于摄影一道,尽管年纪已经三十四岁,可是至今还不曾有过妻室。不论是家居、外行,进进出出,总是那么飘飘然的,尽管他不像一般贵族,对自己的仪容也不爱修饰,但既然是一位七万石的藩主,生来的相貌也就与众不同了:白面,秀眉,直挺的鼻梁,清爽的眼睛,形容皎洁,真可谓是玉树临风,在藩士中本来就有这种传闻,他家历代都是美男子。
姻缘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提亲的事情虽像捕捉蝴蝶的蜘蛛网那样稠密,但他却对此不加一顾,照例还是飘飘然的,在外面难得也借着酒兴风流一番,但回到家里却还是独身主义,人家对他的劝谏,一般是不加考虑的。不过,他在外国留学的时候,曾经和那里一位陆军中校的女儿相恋,并且还私订了终身,他们俩驾着一叶扁舟在月下荡漾的时候,总是指着那莱茵的泉水说:即使这流水有一天会干涸,我们爱情的火焰也永远不会熄灭。虽然两人结下了这样的海誓山盟,可是等男的回国后和母亲一说,老太太却大为震惊,认为这是有关门第的严重问题,夷狄外人,乃是和秽多①一样下贱的东西,我们堂堂的田鹤见家,怎么能让它一变而为禽兽的畜槛啊!唉,尽管她爱子心切,但还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苦苦相劝,最后是悲痛得自己也病倒了,少爷对此当然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忍受着痛苦,把希望寄托在将来,并常常把这种心情写信告诉对方,百般安慰。而那女的呢,也只得在满腔忧愁中过着比死更难受的生活,身体也越来越衰弱,就这样一拖再拖地过了三年光阴,就在前年的秋天,终于蒙上帝的恩惠把她领到天国去了。少爷听到这个消息,简直是痛不欲生,不知道昏过去了几次,从此之后,厌弃尘世的念头也越来越深。现在是,百万的家财,世袭的封爵,都已不在心上,只是念念不忘那逝去了的爱人。唯一的安慰也只剩了挂在书斋墙上那张半身的肖像,是她十九岁那年的春天画了寄给他的。
少爷在极度的失望之余,愈发放肆游荡,聊以排遣胸中的闷愁。他不惜花费千金,买了一架照相机,仿佛小孩似的,乐此不疲,把身家都置之度外了,幸好家里还有个总管,名叫畔柳元卫,其人聪明而又善于理财,处事很有能力,所以田鹤见家虽然出了这样一位百事不管的少爷,总算还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畔柳的生财之道之一,便是在暗中放高利贷。由于后面有着一个强大的资本主,所以,一千,二千,三千,五千,甚至一万元的巨额放款,他都可以拿得出,因而几乎所有借高利贷的大户,无不把他这里看做是一个方便之门。不过精明强干的畔柳也深深地知道,干这种行当总是以秘密为上策,不能为眼前的利益所诱惑,所以一开始就利用了田鹤见家旧日一个名叫鳄渊直行的家臣,所有的款子都由他一手代理,用他的名义放给债户,畔柳自己从不直接出面。高利贷的同行尽管一直在怀疑鳄渊,不知道他在哪里有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可是始终没有人发现这个后台老板究竟是谁。
鳄渊在同业之间名闻一时,威力之大,为任何人所不及,其原因也是由于在资本方面有着这样一个后盾,周转灵活,仿佛有着鬼神相助一般。他原来虽然是田鹤见家的臣下,但论身份也不过是一名步卒头目而已,就凭着他有些才干,废藩之后,起初当了一名小小的官吏,后来转入商界,先是做些房地产买卖的掮客生意,后来又出入于粮食证券交易所,尝尽了各种行当,一无成就,后来志愿当上了警察,上级看得中意,最后升到了警部①的地位。他在若干年来的生活经验中发现了金钱的权威,因而就把在职中积聚下来的三百多元钱作了资本,开始经营起高利贷来。他乘着社会上对这种罪恶手段还不太熟悉,于是欺诈,威吓,哄骗,压榨,用尽一切手法,逃过了法网,总算积下了五六千元造孽钱。正巧这时候又找到了畔柳这个后台老板,正如为虎添翼一样,他的生意就越做越大。据说他现在手中可以运用的资金,已经有数万元之巨了。
畔柳靠他获得的利润,半数奉献给主人的金库,半数进了自己的腰包,另外,鳄渊当然也从中捞到了一部分利润。一笔资金,三家获利,总管的这一聪明手腕,总算为不事生产的主公找到了一个弥补的财源。
鳄渊直行有一个为他充当牛头马面的伙计,这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自暴自弃的间贯一。他寄居在五番町的鳄渊家里,至今已有四年了。鳄渊在后楼分了一间八叠的房间给他,名义上是伙计,实际上却是客卿的待遇。对主人来说,他不但是助手,同时也是顾问,被主人视为重宝。四年来,主人少不得他,他也没有另立门户的必要,感到留在主人那里也并无不便。他乘着给主人做买卖的同时,自己也经营一些小额贷款,虽然实力不强,但勉勉强强地也能应付了。他认识到自己羽毛未丰,飞出去还不如在这里等机会。作为一个助手,他工作勤恳;作为一个顾问,他也善于参谋策划,但鳄渊对他的信任,还不仅仅在于这些,在鳄渊眼里,像他这样年纪轻轻的人,竟是不近女色,不好饮酒,不爱游荡,不乱花一文,勤勤恳恳,从不偷懒,不夸耀自己,不鄙视别人,像这样恭谨而有气节的年轻人,真是世所少有,因此鳄渊心底里还在暗暗表示敬畏哩。
主人知道了他的为人以后,倒觉得有些怀疑起来:这样的人为什么又会志愿干高利贷这一行呢?贯一是把自己的履历隐瞒起来的,并没有把自己怎样受到刺激的经过告诉鳄渊。不过,他是一个高中学生,这一点后来是终于被看出来了,尽管主人觉得此外一定还有隐情,因而至今还存在着疑问,但既然四年来的情况一直很好,所以现在也不再去乱加猜测,倒是对他产生了好感,准备分些好处给他,支持他的事业。鳄渊今年是五十晋一,老伴阿峰是四十六岁,丈夫是心凶情薄,一味贪财;妻子却和他不同,虽然谈不上什么温柔,但身为恶魔的妻子,倒还有一个普通的人性。她觉得,贯一的脾气尽管怪僻,但人却是规规矩矩的,虽然没有什么可爱,可是一点儿也不讨厌;因此对他也始终抱着好感,随时照顾着他,为他祈祷。
贯一的境遇是多么幸运啊,他痛恨这个世界,在这一执拗的念头的驱使之下,甚至想生啖人肉,以此来聊解胸中之恨,因此他才舍身跳进这个火坑,所以思想上早做好忍受一切呵责和苦难的准备,不料却反而受到了如此宽大的信任和如此温暖的怜悯,这确实是万万意想不到的事情,苦中得乐,他又将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对待这种快乐呢?贯一本来就不怕呵责,不怕苦难,因而他也深深地相信,这种信任和怜悯,转眼之间,都将会被利欲所剥夺的。
二
毒是必须以毒来攻的。鳄渊的债务人中,有一个名副其实的高利贷者,他是某政党的一个活动分子,三年来用不寻常的关系所借的债务,本利加起来已达五百元之巨,可是他却使弄奸智,凭其三寸不烂之舌,始终赖着不还,而且还装得大模大样的,进出自若,就以鳄渊这样一个老奸巨猾,对他也是无计可施。同业之间有人和他来往,总是被他反咬一口,因而气得吐出血来的人,也不在少数。鳄渊越想越恼恨,觉得这种人简直拿他没有办法,但让他去吧,又觉得心有不愿,为了警戒别人起见,常常要给他施加一些压力,杀杀他威风。因而昨天命令贯一到他家里去,代表鳄渊向他严词催索。
尽管对方如何嚣张,贯一也毫不示弱,对他大加责骂,就这样相持下去,达四小时之久。他把贯一当做病夫、乳臭未干的小子,贯一当然不为所屈,站起身来拔出准备好的棍子,向他说:“你这家伙,再不把钱还来,我就死在这里。”对方也拔出二尺多长的利刃来威胁,看到贯一不为所动,于是就喊出三名打手来,顿时拳足交加,把贯一撵出门外。贯一受了一些小伤,回得家来,由于脆弱的神经过于激动,竟至一夜未睡。今天早晨心绪更是不佳,因而就向主人请了一天假,连被垫都不收拾,独自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躺着。他每当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第二天总是这样地感到头痛心悸,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悲伤,为了平静这种激动的心情而休息一天,这确实也是他的老规矩了。因而他每次碰到这种事情,就感到身体越来越衰弱,心情越来越急躁,看来这个行业是干不下去了。他开始吃这一行饭的第一年,休息的日子倒比工作的日子多,这一件事至今还被鳄渊挂在嘴上当笑话哩。第二年虽然比较习惯了,但他的心究竟是不习惯于做这种恶事的,于是只好学着忍耐着了。正因为这种耐心是硬学出来的,所以最近以来,失望和悔恨的心情,几乎每天都在苦恼着他。他也只好尽量驱散这种苦闷的心情,把注意力灌注到别的地方去而已。他为了忘却这种失望和悔恨,甚至不惜忍受其他新的苦闷。可是,他对自己的残酷的行为感到懊悔,对人家加在他身上的侮辱感到难堪,为了平静一下这种过度亢奋的神经,总仿佛生了一场小病似的,不得不以一天的休息来调养一下。
这一天,秋高气爽,碧蓝的天空里,白云片片,金色的阳光透进了朝南的纸糊长窗。房间里,贯一那瘦长的身子,横躺在冰冷的垫褥上,那苍白的脸颊,衰弱的脸容,再加双眉紧锁,眼神也是停滞不动,似乎茫然地在思索着什么。等了一会儿,仿佛垮了下来似的,他抽去了支撑着腮帮的手,头沉重地落到了枕头上,接着便翻了一个身,把棉被拉紧了一下,拿起摊开在那里的报纸,可是还没有仔细一读,便又摔下了,只是仰脸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这时候,扶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有人上楼来了。贯一闭目凝神地倾听着。纸门开处,进来的是老板娘阿峰,贯一慌忙坐起身来。老板娘一面制止他,一面就在矮桌旁坐了下来。
“为你沏了一壶红茶,喝一杯吧。还带了一些栗子来哩。”她把一只装着栗子和茶盘的篮子放在贯一枕头边。
“精神怎么样?”
“哦,没有什么。就这么睡着,真是太不像话啦。还拿这么多东西来,真是太不敢当啦。”
“趁热,喝一点吧。”
贯一又谢了一声,便端起一杯红茶喝着。又说:“老板什么时候出去的?”
“今儿早晨,比往常出去得早哩。说是上冰川去的哩。”
她的话里面带着一些不愉快的情绪,贯一可并没有留意,只是随便地问着:“噢,是上畔柳家吧?”
“这可有些难说哩。”阿峰说着苦笑了一下。
透过纸窗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几乎每一条小小的皱纹都看得清楚。她头发虽不太浓厚,可是梳得一丝不乱,在头顶上打着一个圆髻;微红的脸庞,修饰得清丽滑润;鼻子边有几点麻痕,嘴唇老爱皱得紧紧的,牙齿是经常染黑的,发着乌玉似的光亮;身上穿的是一套茶色柳条花法兰绒单衣,外罩一件短褂,抵御着早晨的寒气,一条绉纱腰带,看来是染过的。贯一听出她的话里面还有含蓄,便问道:“为什么?”
阿峰把外褂上的纽结解开又结上,结上又解开,那样子,似乎是在迟疑着:这话是讲好呢,还是不讲好?贯一觉得这种话看来也不便多问,因而就从篮子里取出栗子来剥着。阿峰思量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那个赤樫家的美人儿,外面对她的谣言很不好哩。你也听到了吗?”
“谣言很不好?”
“引诱男人,把男人当工具啊。”
贯一不由得一愣,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有这种事吗?”阿峰又问。
“我倒从来也没有听见过。不过,那个家伙有的是钱,她何必去勾引什么男人呢。所以,我看恐怕不会有这种事情吧……”
“所以才不行哩,像你这种人可也得当心啊。有了钱就不会做这种事情,哪有这种道理啊?这种谣言,已经传到我耳朵里啦。”
“真的吗?”
“哎呀,你这么剥法,连一点儿肉也吃不到啦。来,我给你剥。”
“太不敢当啦。”
阿峰把想说的话又缩住了,她眼睛盯住手里,实际上却是在打量着这些话应该从哪里说起。她重新捡了一个更大的栗子,用小刀从顶上削下去。
“只要稍微一看就知道,这不正是这样一种货色吗?像你这样的老实人,当然还不要紧,但一般人被她缠上了,那才不得了哩。”
“真会有这种事情吗?”
“可是,连我的耳朵都听到啦,我看,你更不至于不知道吧。那个女的,本来就有名专会做这种事情的。金洼先生,鹫爪先生,还有芥原先生,都是这么说哩。”
“也许她真的是有这种事情的,不过,我确实是从来没有听到过,不错,看她那样子,也许是真有这种事情也说不定哩。”
“这种话,对别人是不能讲的,好在你也不是外人,我对你的心情完全了解,简直和自己家里人一样了,所以才把这件事告诉你。你知道,发生了麻烦的事啦——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哩。”
阿峰拿着刀子的手渐渐地停了下来:“哎呀,这么大一条虫!喏,你看,这条虫多么大!”
“好大呀!”
“长了虫就不好啦!这倒不单是栗子如此哩。”
“不错。”
阿峰重又拿起一个来削着。可是心不在焉似的,手里的刀子慢慢地停了下来。
“真的,因为是你,我素来相信得过的,所以才对你说啊,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知道啦。”贯一把正要往嘴里送的栗子拿在手里,盯住阿峰望着。
尽管没有第三者在场,阿峰还是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讲出了她心里的秘密:“最近以来,我一直就在感到奇怪哩。那样子啊,实在让人怀疑:我看,我家老板,一定是跟那个狐狸精搭上啦。哼,一定是这么回事儿!”她已经不再削栗子了。
贯一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哪里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也……”
“别人当然不会知道,我是和他在一起的妻子……这一定没有错。”
贯一沉思了一下,问道:“老板多大年纪啦?”
“五十一,已经是老头儿啦。”
贯一又想了一下。“那么,有什么证据没有呢?”
“证据吗,对方寄来的情书之类的东西,那当然是没有的,可是,用不到什么证据啦,这是一定不会错的了!”阿峰显得非常激动的样子,贯一却低头不语,心里在思量着这件事情,阿峰发觉了手里的栗子,便又开始削起来,直到削好一个之后,才又慢慢地开口说:“这啊,男人嘛,本来就都是这样,娶个小老婆也就算啦。不过,对方如果是个艺伎也好,小妾也好,我都没有话说。可是,她不是有着一个赤樫先生吗?而且,又是这样一个女人!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人物啊,所以,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单是吃醋的问题,那倒还没有关系,但这却不是什么吃醋的问题啊,和这种人搞在一起,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哩,我所担心的,也就是这一点啊。老头子平常也是个聪明人,这一回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那情形可有些奇怪,显然不像是到冰川去的样子。你看,最近他不知怎么的讲究起打扮来了,今儿早晨穿的短褂、腰带,从头到脚都穿戴得整整齐齐,过去到冰川去时,从来也不曾穿得这么考究啊。绝不是上冰川去,这已经是摆得明明白白的了。”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可有些问题啦。”
“啊呀,你还在说这种风凉话呢!什么如果不如果的,告诉你,事实就是事实,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实啊。”看到贯一那种轻描淡写的样子,阿峰心里直着急。
“噢,如果是事实,那可真的麻烦啦,和那个女人搞在一起,事情确实不妙,你很担心吧?”
“我可不是因为吃醋才这样说的,实在也是为了老板啊,所以才会担这份心思哩。因为,那个女的太不是东西啦。”
贯一想来想去,总觉得难于理解。“那么,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啊?”
“看来,就是最近的事。”
“所以,你实在不放心吧?”
“关于这件事情,我想请求你帮帮忙哩。本来,我也想找个机会,好好地劝劝他,可是就因为没有确实的证据,所以不好开口,我也想自己去察访一下,可是像我这样一个人,外面的事情,实在摸不清。”
“这倒是实在的。”
“所以啊,我看你靠得住,特地来和你商量商量,你能不能帮我在暗中打听一下。要不是你躺着,我真想今天就拜托你做些事情,可是,太不巧了。”
既然已经下了命令,哪里还能不去?何况还有这些东西:红茶和栗子!贯一在暗自发笑,卖得太便宜啦!
“不,没有关系,什么事啊?”
“是吗?那太对不起啦。”她那红红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高兴的神色。
“不必客气,讲吧。”
“是吗?真的没有关系吗?”阿峰看到他这样爽快地一口允承,心里倒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了。早知道这样,单是红茶和栗子,酬劳不免太薄了一些啦。“这么说,要你劳驾,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你只要给我到冰川去一下就行了。你到畔柳家去看看,老板是不是到他那里去过了,还是根本没有去;如果去过,那是什么时候去的,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看,八成是根本没有去过。你只要把这件事打听清楚,那就行了。只要知道了这一点,侦探工作也就做到啦。”
“好吧,我这就去。”
阿峰看到贯一已经站起身来,开始解脱睡衣上的纽带,赶紧说:“别忙啊,我要人去给你叫车子来。”阿峰说完,急急忙忙就下楼去了。
贯一不断地在思量着这件事的真伪。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不禁暗自发笑地这样想着:“被妻子抛弃,学士当不成,做了高利贷者的伙计,现在又变成老板娘的秘密侦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