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贯一立刻跳上车子,直奔冰川的畔柳家。畔柳的住宅就在田鹤见子爵公馆的院子里面,只是要走后门进出。那是一幢占地三百坪的两层楼长方形建筑,位置在子爵住宅的侧面,外面围着一圈木栅,仿古的式样,非常幽雅。这幢建筑那么朴素不惹眼,可是木材倒很考究,听说全部是用的子爵公馆改建时换下来的旧料。
贯一和他的老板不能在这里随便出入的,平常来访的时候,总是走大门旁边的格子门进出,贯一来到门内一看,地下并没有鳄渊的鞋子,是回去了呢,不曾来过呢,还是来过之后已经走了?不管怎么样,阿峰的话完全说对了。可是因此就怀疑他,似乎为时过早。他一面思量,一面就开口叫门。可是叫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再过了一会儿,才听得熟悉的主妇的声音,起先是在里面连连呼唤丫环的名字,但是没有人答应她,最后只得自己出来开门:
“噢,噢,请进来吧,你来得正是时候。”
这个女人的一对眼睛大得出奇,病弱的身体,瘦得可怜,简直像一支灯芯一样,但是开出口来,声音倒非常清脆有劲,这种声音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确实令人吃惊,贯一常常把她看成是什么怪物一样。她今年才满五十岁,但头发已经花白,那样子看来比她丈夫更老一些。
贯一学着上流人家的习惯,彬彬有礼地说:“噢,今天因为还有旁的事情,就此告辞了。我是想来问一下,我们家的主人,今天早晨到府上来过没有?”
“不,没有来过。事实上,我家先生刚才说,有话想和你商量,正想来找你哩,这时候我家先生正好上老爷那边去了,我马上让人去请他回来,你就进来稍稍坐一会儿吧。”
贯一只得随她来到客厅里。她把一个在井边的下女喊过来,要她快快去通知主人。一方面女主人拿出烟盘、清茶放在客人面前,自己却走进内室,久久都没有出来。贯一就趁这个时间,独自在思量着用什么办法来完成这次侦探任务。等了一会儿,似乎是那下女回来了,接着女主人便又出来,用她所特有的那种声音向贯一说:“噢,我家先生说,他在老爷那边,一时走不开,还是劳驾您上那边去吧,好像很近的,我要下女陪您过去就是啦。阿丰啊!”
贯一告辞了一声,走出门口,看到在厨房门口的矮墙边,有一个机灵的二十岁左右的下女在等候着。她一面整理着腰带,一面给贯一带着路。他们沿着矮墙转弯,走过一条鹅卵石铺垫的小径,来到外面,这里便是子爵的公馆了。在一排三间仓库似的屋子后面,有一行高高的梧桐树,树荫下面是一条扫得干干净净的小路,走到小路尽头,只见一道木板栅栏,中间有一扇小门,里面是几间平房,屋顶上的烟囱里炊烟袅袅上升,正巧这时候老爷的轿子也从大门进来。贯一走进小门,经过厨房,只觉得从里面传来一阵酒香和煮着东西的香气,厨房里人声嘈杂,看来是有客人。贯一由下女陪着,一直来到畔柳办公的房间。
二
畔柳元卫的女儿静绪在子爵公馆里当一名侍女,今天专任招待女客。她梳了一个高髻,衣服也已换了一套,殷勤地招待着客人。有些客人希望游览一下子爵的公馆,她就首先领她们到洋房的三层楼顶上去。在那盘旋楼梯的半腰里,静绪看到前面也有一位女客。从她的后影来看,这位客人显然是一位贵族,那个圆髻梳得如此光滑如漆,简直像是一个头套一样,上面还饰着一个珊瑚的发簪。她穿一件艳丽无比的白襟绉绸单衣,上面绣着五个家纹,一条青松色锦缎腰带,在背上高高地打了个大花结。脚上一双室内用的鞋子,款步向前时,掀动那粉红色衬衣的下摆,微微地散发着芬芳的气息。那一双绸袜子,也仿佛是盛开的山茶花一样。
静绪靠紧墙壁赶前几步,想来到这位贵妇人的前面,好回头来看一看她那美丽的面容。那贵妇低着头上楼,头上那只泥金木梳引起了静绪的惊羡,她看得出神,不提防一脚踏了个空,轰隆一声,差一点跌倒下来。幸好没有伤着,不过她担心的倒不是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不好意思使贵宾受惊。因此忍不住满面羞惭地说:“对不起,太不留神了,让您……”
“噢,不,倒是您自己有没有受伤啊?”
“不,没有。您受惊了,请您原谅。”
这时候,她如履薄冰似的走上了一级,贵妇人看到她的腰带散开了,连忙喊住她说:“哦,请等一等。”
她上前去,准备为静绪结好腰带,静绪惶恐得什么似的,连忙说:“哎哟,不敢当。”
“哪里。你看,不要动。”
“哎哟,真是太不敢当啦。”
静绪无法推辞,只得接受了贵妇人的盛情,心里可真是说不尽的感激。当时只觉得对方那种温柔的姿态,仿佛樱花给人的感觉一样,她记起父亲为她讲解《女四书》中的《内训》时常常说:“五彩盛服,不足为贵;贞顺守道,是为妇德。”现在这位贵妇人正合着这几句话,真所谓“美貌而不矜持,厥德不爽”。静绪深深地感到,今天真是遇到可敬的人了。
上得三楼,静绪立刻先到面向西北的窗边,撩起那绿色的窗幔,拉开玻璃窗。
“请上这边来吧,这里是最适宜眺望的地方。”
“啊!多么美的风景呀!富士山看得这么清楚。咦,多香的桂花!是府上种的吗?”
贵妇人眺望着这秋高气爽的景色,但觉心旷神怡,恍惚若梦,不禁伫立在那里看呆了。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斜照在她身上,衣襟上那只珍珠别针,光耀得像在燃烧一样。她那亭亭玉立的姿态,变成了这一尘不染的景色中的一个点缀,仿佛是插在玉壶里的一枝白花一样,显得那么鲜艳。静绪虽然也是个女子,但面对这样一位出色的贵宾,不禁也贪婪地看得出神了。
她那含情脉脉的秋波欲滴,两条柳眉简直像是按照自己的意思画成的,笔直的鼻梁,嘴角边发着花蕾所有的香味,那肌肤也是这么细腻滑润,白皙柔嫩。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足之处,那就是,头发尽管这么浓润光泽,还梳着那么一个重重的发髻,可是在鬓角边却显得有些紊乱,那窈窕的身材显得过于纤细,站在那里简直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她那颈项特别细弱,脸颊特别瘦削,似乎心底里隐藏着无尽的哀愁,带着一种忧伤的神情。
尽管如此,像这样完美的容貌,静绪却是第一次看到,心里充满着惊讶的感觉,因而刚才在楼梯上那次小小的失态,早已忘记干净了。她仿佛要把对方吞下去似的盯住望着,回顾自己,虽然也是值得人家回头一看的女孩子,但在这个贵妇人身边,就像一根杂草摆在香花旁边一样,不免相形见绌。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愚蠢,也不想一想自己的不如别人,而只是想到人的命运:像这位十全十美的太太这样,用的表是金的,别针是珍珠的,五只手指都戴上了指环,甚至进进出出都有马车代步,那还有什么配不上的呢?既有妇德,姿容又生得如此美丽,再加上这种荣华富贵,真是集天惠与时运于一身,人世间真会有这样的幸福?美而贫,不得不卖;富而丑,不得不买,二者得兼,世所少有。一个女人可以过到这种日子,其幸运也并不亚于男子了。这种种想法,引起了静绪对这位贵妇人敬畏的心理。当然,这里面也包含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强烈的羡慕心理,和难以克制的嫉妒。
她一心欣赏着贵妇人的美貌,竟忘了为招待客人而带在身边的一只望远镜,这是少爷从法国带回来的宝物,她这时候才想起,便取出来介绍给贵宾,这小小的东西,一只手便可把它握住,可是它的能力却仿佛有神助似的,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目标。镜筒是用白玉做成的,上面还有一些精巧的黄金的零件。
那贵妇人拿起了望远镜爱不释手,她一忽儿向南,一忽儿向北,借助它眺望目所不及的远方,对这个精巧无比的东西,感到非常惊讶:
“那边远远的不是可以看到一根小小的牙签一样的东西吗,那原来是一根旗杆啊。现在上面的旗子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淡黄的底子红色条纹的花,而且,旗杆顶上还停着一只鸢呢,简直像就在眼前一样。”
“啊呀,是吗?据说,像这种眼镜,在西洋也是不多的,在招魂社①举行祭典时,焰火中的人物也看得清清楚楚,我每一次这样看时,心里总在这样想:看得这样清楚,假如话也听得清楚,那多么好啊!其实因为看上去这样近,所以觉得声音和说话也听得见了。”
“要是声音也听得见,那这里那里的声音都凑在一起,不是要闹死了吗!”
这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静绪招待客人已经习惯了,虽然带些含羞的样子,但在应酬谈话上倒是很有一套的。
“少爷第一次把这东西给我看的时候,我倒真上了他一个人的当哩。他问我是不是看到的东西就像在眼前一样,我说一点不错,于是他又说,看到东西后立刻把望远镜按在耳朵边,如果按得快,连声音也听得到的……”
静绪滔滔不绝地讲下去,那贵妇人笑嘻嘻地听着。
“我看了一会儿就急忙把望远镜移过来揿在耳朵上。”
“噢,真的?”
“哪里,什么也听不见啊,我这样说时,老爷就说我移动的方法不对,于是他自己又做着样子给我看,我又接连试了好几次,可还是什么也听不见。老爷又说:‘你太不行啦!’于是他又叫陪在一起的亲戚和管家,一个个挨着试验了一下。”
那贵妇人听得禁不住失声笑了出来。
“啊呀,真是这样的啊!于是,老爷又说我们按的方法不对,必须再快一些,我们公馆里的速水先生真的依他的话做,因为移动得实在太急了,望远镜碰在耳朵上,血也碰出来啦!”
静绪看到贵妇人听得很感兴趣,便去拿了一张椅子来,请她坐下,然后又接下去说:“这样,谁也没有听见什么,于是,老爷又自己试验了一下,确实,什么也听不见,这是什么道理啊,老爷又装得煞有介事的表情,认真地思索着,最后他又说,在法国的时候,的确是听得到的,这一定是因为日本的气候不同,空气的条件对望远镜不合适之故。大家还以为真的是这样哩,经过了一年多都没有拆穿这个骗局!”
贵妇人手里拿着望远镜,耳朵在听静绪讲故事,她兴致勃勃地听着,仿佛亲眼看到了这位老爷在恶作剧似的。
“你们老爷一定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一定常常会开这种玩笑的吧?”
“不过,最近两三年来,他的心情可不太好啊,老是板着脸。”
贵妇人知道,病根是在书斋里的那幅半身肖像上。这时候,她自己也显得茫然失神的样子,重又流露出那种满腹哀愁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拿起望远镜把焦点定在较近的地方,这里那里地随便望着。偶然看到有一处尽是茂密的交让木,上面结着一粒粒珍奇的果实,她正在仔细研究这究竟是什么树木时,忽然发现枝叶后面还有着一个人的脸,再仔细地看时,这个脸很像自己永远也忘不了的那个人。
贵妇人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望远镜,慌忙拭了拭眼睛,再仔细向他望着,可惜有那些枝叶挡着,怎么也看不清楚。她左右地移动着,终于在一处空隙中看清楚了。那里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其中的一个是黑头发,头顶上已经光秃,这是刚才出来应酬过的总管畔柳;另外的一个男的大概三十来岁,浓眉毛,吊眼梢,这个人的脸容何止于熟悉,简直就是那张永远都忘不了的脸啊!贵妇人出乎意料地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之后,她那拿着望远镜的手,不由得跟着震颤起来了。
四年来漫长的岁月,那是比落花流水更加虚幻的梦境。日日夜夜,朝朝暮暮,无时无刻不在魂牵梦萦中的,正是这个人啊。热海的朦胧的月夜,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纪念。我深信总有重逢的一天,因而不论在怎样风风雨雨的日子里,我总是在祈祷着你的平安,这个心是始终不会改变的。您知道不知道,您所深深怨恨的那个人,今天就在这里啊。自从那次怏怏一别,就此杳无消息,不知您碰到了什么烦恼,今天的脸色是这么憔悴,看来已经老得像另外一个人啦!也许是生活的坎坷吧,身上穿得这样落魄,虽然书生的形态尚未消失,但总是有些此身无所寄托的感觉。她想到这里,只觉得百感交集,心胸欲裂。那男的似乎在和对方谈着什么,脸上显出了开朗的笑容;这儿的贵妇人,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簌簌落落地掉了下来,她甚至压抑不住,想要哭出声来,这时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不免有失体统,因而没有办法,只得取出手绢来,紧紧地掩住了脸。静绪看到这种情形,吓得目瞪口呆。
“啊呀,是怎么的啦?”
“不,没有什么,我的脑子有病,只要多用了一些目力,不知怎么的就会感到头眩,跟着就会淌起眼泪来。”
“那么请坐下来,我给您在额角处按摩一下好吗?”
“不,不用啦。我只要这样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劳驾你,给我一杯冷水吧。”
静绪急忙转身要走时,那贵妇人又说:“噢,你不要去跟任何人讲啊;不用担心,我不要紧的,真的,你千万别告诉人家,就说我想漱口,所以要一杯冷水。”
“是,遵命!”
等静绪一下楼梯,贵妇人立刻又拿起望远镜,望着那为树叶所掩隐的面影。她刚一看到对方的脸,眼睛立刻就被泪水蒙住,东西也分辨不清楚了。她无可奈何地沉倒在椅子里,纵情啜泣起来。
三
这位贵妇人不是别人,正是富山宫子,今天和丈夫一同接受了田鹤见子爵的邀请,现在趁男人们正在喝香槟的时候,抽空来到院子里游览一番。
子爵和富山的交游还是最近才开始的,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日本摄影会的会员。但看他们任凭宫子一个人去玩,两人谈得兴致这么浓,也就说明他们谈的内容是什么了。富山有心和这位贵族结成亲密的朋友,因此尽量地要获得对方的好感;而子爵呢,尽管并不觉得对方有什么了不起,但也感到不好太疏远了,因而在所有的会员中,倒是和他最为接近。前些日子,富山为了表示倾慕之意,便借口家里藏有一张古画,据传是左乡的摹写,要请求子爵鉴定一下,特地把他请到芝西久保的住宅里,非常殷勤地招待了一番。今天子爵邀他们到自己的公馆里来,也就是表示还礼的意思。
摄影会的会员们看到富山这样地巴结子爵,猜不透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大家都认为他一定有求于子爵,因而都在鄙视他,事实上,他倒也并不见得一定有什么目的。原来,富山对于交友确实是有所选择的。任何一个人,不论在地位方面,名声方面,家世方面,或者是资产方面,如果没有一样能够胜过他,那他是绝不愿意结识的。作为他的朋友的条件,在这些方面,必须是有某一方面比他更优越的。诚然,他确实有一些称得上够格朋友,但他既然并不是一定想利用他们,那么这一次和这位有福的贵族交友,目的当然也不在于利用了。他只是看到对方作为一个朋友,的确够得上条件,因而才和他结识的。从这里也可看出,要在他的交友簿中找什么可以共忧患的朋友,那是一个也没有的。在他看来,所谓朋友者,也只是可以一块儿玩乐的人,如果说要共忧患,那他既不缺少金钱,也用不着人家帮什么忙,何况他更深信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朋友是可以在患难时相助的。他选择所谓够格的朋友,根本就是从这个原则出发的。不错,他交的朋友都是够格的,但也尽皆是一些酒肉朋友,如果他在交友上可以此为满足,那他在选择妻子时,是否也有勇气采取和此相同的原则呢?现在,他所喜爱的妻子不正是瞒过了唯一的必须守持的丈夫的眼睛,而在那里为卑鄙得无以复加的高利贷者的伙计流着相思的眼泪吗?
宫子看到身旁没有别人,便纵情地大哭起来,她仿佛在热海的沙滩上被他一脚踢倒还不够,还想在这里把这一悲剧继续下去似的。这时候,楼梯下面传来了轻轻的足声,她这才拭干了眼泪,故意在屋子中央那只桌子周围踱着步。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把静绪拿来的冷水润了润嗓子,又吞服了一些带来的药片,心里似乎舒服了一些,于是又回到窗边,向外面瞭望着。
“你看,那边有两个男人在讲话的地方,也是你们老爷公馆范围里的地方吗?”
“哪里啊?噢,是,是的,那是家父办公的地方,似乎还有一个客人在那里哩。”
“原来,你们住家也就在附近?”
“是的,就在公馆里面,打这儿过去,走不多远就是了,您看,那边库房的左边不是有着高高的枞树吗?那边树荫下面的一座二层楼建筑,这就是寒舍啊。”
“噢,原来如此,这么说,打这儿过去,很快就可以到府上啦?”
“是的,就在公馆的后门旁边。”
“原来这样,那么,您可以领我到院子里往那边看看吗?”
“虽说是在公馆的范围里面,但靠近后门的地方,都是肮脏得很,不值得您游览的。”
宫子想离开这里了,但又向那边树荫后面的两个人看了一下。
“请您原谅我瞎问,那边正在和令尊谈话的,是什么人啊?”
静绪并不知道经常和父亲来往的鳄渊是高利贷者,因而只是按照父亲告诉她的话说:“那是专做房地产买卖的鳄渊的伙计,他住在番町,据说是姓间啦什么的。”
“哦,那会不会有错啊!”宫子这样低声嘟哝着,她怀疑这会不会是弄错了,又向那边注视着。“住在番町的什么地方?”
“听说是五番町。”
“是常常在府上进出的吗?”
“是的,常常来的。”
宫子从这些话里得知贯一现在是寄身于五番町的鳄渊家里,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真是如获至宝,因为在她看来,只要这样,总可以找到重逢的机会。不过,今后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相见,这是未可逆料的事情,今天既然幸得神助,赐予了这样的奇遇,那最好就这么见一见面——这难道不是她心底里在暗暗地想着的念头吗?即使受到他的怒目而视,即使见了面一句话也不说,但总是相见了啊,四年来如饥似渴的爱情,这时候如火一般地燃烧着她的心。
不过,使她担心的是,这件事究竟太危险了,自己是一个宾客的身份,旁边又有人陪伴着,而他又是一个干这种行当的伙计,在这里狭路相逢,万一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那对我们夫妇将是多大的耻辱啊。只要没有别人知道,那即使他把口水吐到我的脸上,我也愿意一个人来承受这种耻辱,放弃这次奇遇吧,那是太可惜了,要相逢,就在今天,眼看好事就此破灭,心里怎能不烦躁呢?不,不,千万不能错过今天这个机会!她痛苦地下定决心,就假说想去看看静绪的家,要静绪领她去走一圈。她们就这样从这幢洋房后面出发,来到了子爵住宅和静绪家通用的门边。走过那围墙边的石子铺道时,静绪指着父亲办公的那所房子说:“那边就是家父招待刚才那位客人的地方。”
望过去都是高高的交让木,正巧飞来了一只小鸟,停在树上啼唤着,宫子心里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自从下楼来到这里,中间只隔了短短的一刻工夫。那个人可能还没有回去,万一他打这儿出来,那可怎么办?宫子只觉得害怕得慌,脚步虽没有停,但心里却在胡思乱想,连静绪的话都没有听进去,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后门口。
静绪感到有些奇怪,这位贵妇人不像是在游览的样子。她没有抬起头来眺望,而只是低着头像在思忖着什么,因而担心地问道:“心里还感到不舒服吗?”
“哦,不,已经好些了,只是心里还有些难过。”
“那可不好啊,还是回到客厅里去休息吧。”
“屋子里没有户外好,再稍稍走一会儿,大概就会好的。哦,这儿就是府上吗?”
“是的,真是简陋得不成样子。”
“啊!多美丽呀,这么茂盛的木槿,虽然尽是白的。但这样素静,不是更美吗!”
这条石子铺道就到畔柳的住宅为止了,再往前走,虽然还有些小路,但已不是值得贵宾涉足的地方了。在围墙的那边,可以看到的只是些堆房、水井和晒东西的场地等等,在篱笆这一边,橡子落满了一地,水井旁的小径上,是鸡犬歇息的地方,看上去带些凄凉的感觉,静绪连忙转过身来想往回走,那贵妇人也想跟着转身时,突然一种恐惧心理冲击着她。
沿着这条路回去,如果他正巧出来,那就连回避的地方都没有,非照面不可了。这虽然正是希望的事情,但有着静绪在旁边,那可怎么办呢?即使我可以假装不认识的样子,但怎么保得住他看到我时不会感到吃惊哩?本来,他对我如此憎恨,很可能是不想和我说话的,但也绝不会像路人那样,脸上毫无表情啊。在这里遇到我阿宫,他将怎样地惊骇啊!仇人狭路,他将怎样地愤怒啊!静绪看到他那种激愤的样子,一定也会对我感到奇怪的。宫子想到这里,心里像火烧一般,但身上却一阵阵地透着冷汗,脚仿佛被吸住了似的,瑟缩着不敢向前走。她简直连想都不敢想这件事情,只要有一条岔路,她真想就此躲避一下,可是一问静绪,知道这儿是没有岔道的。她后悔自己不该走上了这条死胡同,心里感到走投无路,脸上就更显出了不安的神色。静绪斜眼睨着她,使她感到更加恐惧起来。这时候她心慌意乱,脚步倒加快了,心想只要能够转过那个堆房,一切也就可以平安无事了。她这样急切地赶路,不料正巧就在那转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阿宫简直眼前都发黑了。
贯一心想先回去算了,见到老板娘时,不妨编一套谎话安安她的心,把话说得活络一些,使她摸不着头脑就可以了。他把呢帽盖到了眼睛上,带着上学时训练出来的急速的步法,拐过了堆房的转角,从梧桐树荫下面出来,走上了那条石子铺道。
这一带没有别人,因而那两个女的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其中的一个是畔柳的女儿,当即就被他认出来了;另外一个侧转着脸的贵妇人,穿得这么华丽,估计一定是子爵家的什么客人。两方面越走越近,到相距只五六尺的时候,贯一首先殷勤地向静绪打着招呼,宫子却尽量缩在一旁,暗暗地凝视着贯一。她那脸色惨白,仿佛月光下面的葫芦花一样冰冷;她的腿在打颤,心里仿佛要炸裂似的轰鸣,越是怕被人发觉,就越加震颤、轰鸣。除了贯一的面影看得如此清楚以外,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了。
贯一把帽子抬了一下,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这时候,眼光一扫,顺便向子爵这位高贵的女宾看了一下,不料就这么双方打了个照面。啊!是阿宫!这个淫妇!这个满身铜臭的贱货!他既吃惊,又愤恨,眼睛瞪着不动,眼眶里不由得满噙着泪水,他恨不得一把将她抓住,可还是暗暗地咬着嘴唇,抑住了激动的心情。阿宫呢,这时候是交织着怀念和羞惭的心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唉,要不是旁边有人,真想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了。她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来表达那种自责和想念的心情,只好把这一切都含蓄在自己的眼神里,希望对方看到了能够理解这一颗赤诚的心。
贯一用力跨出一步,急急忙忙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去。阿宫把脸背着静绪,咬着嘴唇向前走去,静绪只感到非常诧异,但摸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推想起来这里面也许是有什么秘密,但看到客人的脸色变得这样忧郁,也就拿不定主意:到底是问她呢还是不要问。就在这样犹豫之间,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把这位贵宾引导到了花园的口子上。这时候她才开口说:“您的脸色很坏哩,还是回到屋子里去休息一下吧,怎么样?”
“脸色这样难看吗?”
“是啊,苍白得很哪。”
“噢,是吗?那可麻烦啦。如果就这样回到他们那里去,反而使大家感到不安,还不如先在花园里兜一圈,等精神好一些之后,再回到屋子里去吧。不过,今天幸亏有了你……我也……”
“哎哟,这是哪里的话啊。”
贵妇人从无名指上脱下一只雕着两只小鸟的金戒指,用纸包了一下,递给静绪说:“真是对不起,这一点小小的礼物,表示一下我的心意。”
静绪吃惊得不知所措:“啊呀……这……这样的东西……”
“没有关系,你就收下吧,不过,你可不要把它给任何人看啊,连爸爸妈妈面前也不要讲,好吗?”
贵妇人拉住了静绪,硬把戒指塞在静绪手里。当两个人装出没事儿的样子来到树林里泉水上的粗木桥时,已经可以听到那边书斋里贵妇人的丈夫高亢的笑声。
宫子在这样散步的时候,尽量地想让自己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使脸色恢复正常,无论如何不能被人看出来。可是这就像偷喝酒的人想说明自己没有醉一样的困难。
刚才的那一场遭遇已经深深地镂刻在她心上,怎么也忘不掉了,它使永远不会枯朽的爱情重又萌出了新芽。她只觉得心烦意乱,痛苦难堪;向前走一步,心里也更紧张一步,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注入了心里似的,煎熬得忍受不住。在这种时候,如果能独自一个人呆在家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该多么好啊。可是现在却必须在人前强作应答,强颜欢笑,那又是多么令人讨厌啊。她照例又是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来到假山后面乱草丛生的小径上,到处都是蔓藤、金丝草、紫茉莉,还有那湿漉漉的芦苇、芝草,路边是一泓清泉,泉水的尽头是一个池塘,边上生着茂密的斑竹,竹林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用石块砌成的不太高的凉亭,石块上长满了青苔。她们两人弯弯曲曲地绕到凉亭里,那烦恼的贵妇人便坐下来略事歇息。
她看到静绪在柱子边站着,便说:“你也累了吧,在那边坐下来歇一会儿吧,我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吗?”
她的脸色不但还像刚才那样苍白,而且下面的嘴唇似乎受了伤似的,微微地在流着血,静绪吃惊地说:“啊呀,您的嘴唇在流血哩。是怎么的啦?”
宫子用手绢抹了一下,那雪白的丝巾上印着一片石榴花瓣似的斑迹,她从怀里取出小镜子来一看,知道自己刚才咬得太重了。这时候她才看到了自己那种惨白的脸色,心里不禁在暗暗发笑:就是在花园里再走几圈,恐怕这种脸色也是无法掩盖的。
忽然从假山后面传来了女人的呼唤声:“静绪!静绪!”
静绪连忙赶过去,一边拍着手表示答应。过了一会儿,两人似乎在竹林后面讲了些什么,然后一齐来到贵妇人面前,行着礼说:“他们在客厅里等了好久啦。请马上去吧。”
“噢,是吗?我们到处闲逛,多玩了一会啦。”
静绪带着宫子转了一个弯,把她领到了云带桥那儿,走过这座桥,前面已经望到那书斋了。宫子只见那边屋子里摆满了盆盏,丈夫正在和主人喝酒。
子爵看到宫子,立刻来到走廊里挥手示意说:“走过那座桥,这边有一个石灯笼,请到那边待一下好吗?我想请您照一张相哩。”
照相机早已架好在适当的地方了。子爵来到花园里,赶紧钻到覆盖在照相机上的黑布下面,这边那边地对着镜头:“啊,光线可真好透了!”
富山唯继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便慢慢地从屋子里踱出来。他一手夹着一支吸了一半的雪茄烟,另一只胳臂缩在绣有五朵家纹的单短褂袖子里面,咧着嘴嘻嘻地笑着:“啊,你必须站在那儿才好啊,怎么还在往这边走啊?”
子爵那张着慌的脸从黑布下面钻了出来。
“不行!不行!必须待在那里才好。什么,‘对不起?’——不行!要不了一会儿就行啦,请过去吧!”
“噢,您哪里学来的这种巧妙的话?‘要不了一会儿就行啦’,妙,妙!”
“不这样求人家,人家不干哪。最近来请我照相的人不多,倒是我请人家照相的时候更多哩,噢,夫人,请上那边去吧,静绪,快把夫人领到那边去啊!”
唯继以眼色向宫子示意说:“你快一点过去啊,人家费了这么大的劲,一切都准备好了,赶紧求他照一张吧。听见没有,站在那个石灯笼旁边,这架照相机很好,你就不要推辞啦,没有什么难为情!什么?不是难为情?对,对,用不着害羞,不是在家里也常常照相的吗?就像在家里一样就行啦,姿势有我在这里看着。快点过去吧,站在石灯笼旁边,用手支撑着腮帮,眼睛望着天空,那就行啦。您看,怎么样?”
“好极啦!好极啦!”子爵点着头说。
宫子心里尽管不愿意,但是强他们不过,只得走到指定的地位上站着。唯继看到这种样子,又说:“像这样呆呆地站在那里,恐怕不行吧,我看手里得拿些什么东西才好哩。”
他这样嘟哝着,穿上了木屐,急步走到宫子身边,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她摆好姿势,教她把身子靠在灯笼上,用手支撑着腮帮,眼睛望着天空,又给她拉平了衣服上的皱纹,把下摆铺得开一些。行!这样行啦!他接着又退后了几步,仔细端详了一下摆好的姿势。这时候他才发现宫子的脸色不对,显得那么痛苦的样子,这才重又走近来,问道:“这是怎么的啦?你的脸色怎么搞的?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嗯?血色不行啊,怎么啦?”
“有点儿头痛。”
“头痛,那,这么站着受不住吧?”
“不,没有这么严重。”
“要是受不住,那就不必勉强,我去向他道歉一声就是啦。”
“不,没有关系。”
“行吗?真的没有关系?受不住就算啦。”
“没有关系。”
“是吗?脸色可是非常难看哩。”
他怏怏地不愿离开,可是等得不耐烦的子爵却又在那里喊了:“怎么样啦?”
唯继急忙避开身子,说:“您看,这样子怎么样?”
子爵又对了一下镜头,改正了二三处细节,然后就把底片夹插进了照相机,唯继领会地避开了镜头。
仰脸望着空中的宫子,眼睛里仿佛有烈火燃烧一样,那种充满着忧郁而支撑不住的表情,倒的确不是装出来的,那色彩鲜艳的服装,衬着苍松翠柏:背景是秋高气爽的天空,那座四条腿的石灯笼,脚边开满了杜鹃花,附近的池塘边上,还浮动着两只正在寻食的白鹅,这真是一幅美丽之极的图画。子爵心里非常高兴,他来到前面镜头的旁边,正要打开快门的时候,不料那贵妇人支撑着腮帮的手忽然一松,身子不由自主地扑通一声,倒下去伏在石灯笼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