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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日-尾崎红叶 当前章节:81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41

两天之后,阿宫接受贯一的劝告,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是胃病,给了她一瓶药水。贯一相信阿宫真的生了胃病,阿宫虽然并不相信,但还是照样服药。她感到不胜烦恼和忧郁,虽然在外表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的心里,那种仿佛水火相克的痛苦,却是越来越不可克制了。

贯一,这不是她所最喜爱的人吗?奇怪的是,她对自己如此喜爱的人,最近却害怕得不敢见面了。不在的时候,她是这样地想看到他,而见面的时候,却又恐惧得冷汗涔涔。每次听到他那些热情的话,就像身上被刀子在割一样。他越是好心肠,阿宫越是难受。从阿宫心情不佳以来,贯一对她是比平时更加温存了。这就使得阿宫感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似的,心里烦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她只得将这种痛苦的心情向双亲言明了。一天,母女两人草草地收拾一下,匆匆地搭上火车出门去了,随身还带了一个很大的旅行皮包。

仿佛被大风刮过了似的,家里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主人隆三在家看门,他寂寞地摊开了棋盘,独自在那里研究《棋经》。他年纪还不到六十,但头发大部分已花白,长长的胡须,也已有六分花白了。容貌虽然枯瘦,倒还没有老衰的样子。他脸容温和,是古井无波的风度。贯一回到家里,发现母女两个人不在了,感到非常奇怪,因而就去问主人。主人捋着长须,悠悠然地带笑说:“她们今天早晨看到报纸,忽然想起要到热海去了。据说昨天医生也劝阿宫用温泉治疗,对她的病会有好处的。哦,突然想起了医生的话,当下心急慌忙地走了,搭的是十二点三十分的火车。唉,一个人正有些寂寞哩,沏杯茶喝吧。”

贯一总觉得这是不可能有的事情,感到狐疑不解。“噢,原来这样,真没有想到。”

“是啊,我也跟你一样哩。”

“不过,温泉对她可能是有好处的。准备逗留多少日子啊?”

“这,说是说要住四五天,不过,就穿着身上那套衣服走的,我看,要不多久就会感到乏味的,也许住不到四五天吧?一动不如一静。她们俩可能是想出去吃些什么新鲜东西吧,你说是不是?”

贯一回到书斋里去换衣服,他还以为阿宫可能会留下什么书信,可是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他也到阿宫的房间里去找了一下,但是也没有。对啦,她们是急急忙忙出去的,那当然来不及留什么信了。明天一定会有信来的,但心里虽是这么想,却仍旧感到闷闷不乐。在学校里待了六小时,这时候赶着回来,原因也就是想念着那张美丽的脸蛋儿,现在,这颗饥饿的心得不到一点儿安慰,他不由呆呆地在桌子前坐了下来。

“太没有情分啦,出门时不管怎样匆忙,难道连留下一言半语的时间也没有吗?到底不是出去一会儿的事情,要四五天才能回来哩。第一,就不说留不留话吧,既然是到温泉去治病的,那事先也应该有个商量啊,突然想起的?就说突然想起吧,那也不至于非立刻就走不可啊。等我回来讲讲明白再走,这才是正常的道理哩。要出门四五天,离别之前连面都不见一见,难道她心里也觉得无所谓吗?

“按说,女人的感情,总要比男人强烈一些。如果感情不够强烈,那除了说明爱之不深以外,还有什么呢?不过,要说她不爱我,那可是万万不会有的事情,可是,说她对我的爱情十分强烈,那似乎也不见得哩。

“本来,她这个人的性格就是比较冷淡的,所以,在她身上不太有那种‘大姑娘’的感情,我觉得她的爱情不够强烈,其原因恐怕也就在此。不错,在幼年的时候,的确有过这种倾向,但现在却似乎不太有这种情形了。如果说孩子的时候是这样的,那么,现在应该更是这样才对啊。想到这一点,那就值得怀疑,不得不怀疑啦。

“再说我自己吧,我非常爱她,几乎……不是几乎,而是完全沉溺在爱情中了,我自己也弄不懂,怎么会迷恋到如此地步!

“我既然爱她如此之深,那她对我的爱情也应该诚笃一些才对啊。可是有些时候,确实也使人有些冷淡之感。像今天这种情形,那也不免太过分啦。这还像是相爱的人做得出来的事吗?对自己所热爱的人还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那真是太可恨了。

“可能是小说里才会有这种情形吧:像《八犬传》①中的滨路那样,听到说信乃明天早晨就要走,她甚至瞒过了双亲而在半夜里偷偷地去和他道别,我们也非有这种情分不可哩。噢,妙极了!我的情况真和信乃有些相像哩。从小就和父母分离,寄居在鴫泽的家里,并和他家女儿订婚……太相像了,太相像了。

“可是,我的这位滨路却有些差劲啦。一天到晚让信乃提心吊胆,真是可恨之极,太不带劲啦!把我的这些想法,写封信给她开诚布公地说说清楚吧。不,她虽然可恨,但终究是有病在身啊,要一个病人来增加这些精神负担,那也太可怜啦。

“再说,我自己也过于神经质,多半也有些想过头了。她经常也在这样说我哩。不过,到底是我的想法过分了呢,还是她的爱情太淡薄了呢?这可还是一个疑问。

“我常常还有这种想法:她之所以对我淡薄,恐怕多半也有些看不起我吧。在她家里,我是一个寄居者,她则是一个财产继承人,一个是主人,一个是食客,这种想法总是有的……不,不,关于这一点,她早已说清楚了。要是她有这种想法,那从一开始就不会让我住在她家了,正是因为看得起我,才会有许婚的事啊……对,对,我每次谈起这种想法,她就会恼怒的,会大大地恼怒的。当然,她从来也不曾有过一点儿这种想法的表现,因而这完全是我的偏见。显然,这是想到牛角尖里去啦。不过,只要她的心里真有一丝这种想法,那我就和她断绝关系,干脆地断给她看!我可以做爱情的俘虏,但绝不愿意做奴隶。和她断绝关系,我也可能忘不了她,因而忧郁得要死;即使不至于死,至少也会发病。可是没有什么!不管怎么样,一定和她断绝关系,不这样的话,受得了吗!

“这当然完全是我的偏见,在她来说,丝毫也不会有这种想法的。这一点我是充分了解的。不过,爱情不够热烈,这是事实;她对我冷淡,这也是事实,可是,态度冷淡是否就可以说明爱情不够热烈呢?是她对我的爱情还没有能产生足以打破这种冷淡的热力呢,还是冷淡的人根本不可能有热力呢?这,正是必须加以研究的问题。”

他每次遇到这种使他感到不满的事情时,总是要提出这个问题来研究,不过,到目前为止,始终没有得到满意的解答。那么,今天又怎么能有什么解答呢?

第二天,果然从热海来了消息,但那只是一张明信片,不过是报告一路平安,通知了现在的地址而已。收信人是隆三和贯一两个名字并列的,确实是出于阿宫的亲笔。贯一看完之后,立刻把它撕得粉碎扔掉了。要是阿宫自己在这儿,那一定会用话来解说的。贯一不论是多么恼怒,只要有阿宫的亲切的解说,一下子也就全部烟消云散了。在阿宫面前,一切恼怒、怨恨、忧愁,都可以忘记干净。现在,正因为看不到那张怀念的脸蛋儿而感到失望的时候,又加上了这样一封不能令人满意的来信,而旁边又没有一个人说几句解释的话,因此他那种愤懑不平之气,就像野火似的,愈发成了燎原之势。

这天晚饭之后,隆三留他喝茶,和他谈谈,也好解解寂寞,现在看到他一副愁眉苦脸、神思恍惚的样子,便开口说:“你怎么啦?哦,有什么不舒服吗?”

“噢,只是胸口有些痛罢了。”

“那可不行啊,痛得厉害吗?”

“不,没有什么,已经好啦。”

“那么,茶也不想喝吗?”

“不,陪您喝一杯吧。”

贯一暗忖,把自己心中的郁愤转嫁给别人,那就没有道理了,因此还是自己克制一下,与其回到书斋去心中纳闷,还不如把忧虑的事情暂时放开一会儿,装得舒畅一些,可是内心空荡荡的,主人的话,十句也只听进去一两句。

如果阿宫今天写一封长长的信给我,把她那种高兴的情绪详详细细地告诉我,那我将多么地快乐啊。平常住在一处,朝夕相见,今天换换口味,倒也是其乐无穷的事情。这样,我也会忘了由她的不告而别所带来的怨恨,有这么两夜三夜远远地分居两地,以书信来解解相思之苦,倒也未始不是一种乐趣。

我对于她这样突然地不告而别将会生起怎样的想法,她当然是完全猜想得到的。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不写封信来安慰我呢?我看到她的来信将会怎样地喜悦,她当然也是理解得到的,既然是如此爱我的人,那又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世界上难道会有这样无情的爱吗?可疑,太可疑了。贯一想到这里,心里又乱起来了。正好这时候主人说话了,这才使他突然苏醒过来。

“我是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哩,唉,事情也太妙啦,嗯。”隆三脸上的表情,不是笑,又不是皱眉头,而是像在自嘲。在灯光的照射之下,贯一觉得他那张脸有些异样。

“噢,是什么事啊?”

隆三不知所措地捋了一下他那绺长须,又从下巴处慢慢地向下理着,话没有出口,在思考着从哪里讲起。“我要说的,是关于你一生的前途问题。”刚说了这么一句,他又迟疑起来,那绺长须仿佛有牛虻在叮着的马尾似的,被他向两边挥动着。“你今年就要从高中毕业啦。”

贯一突然感到一种敬畏的心情,不由得端正了一下姿势。

“所以啊,我也感到放心啦。这样,我总算也多少报答了一些令尊对我的恩德。不过,今后你也还得好好地用功上进哩。无论如何,总要把大学读毕业,在社会上取得一个相当的地位,否则的话,我也没有面子啊。依我的意思,最好还要让你出洋去留学,将来也好成为一个出人头地的人物。所以啊,今后我还必须多花些力气帮助你哩,嗯。”

贯一听了这些话,仿佛在身上加了一条铁索似的,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心里反而苦恼起来。主人对他的恩德实在太大了,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回想过去,实在不甚惭愧。

“是,承蒙如此加爱,想起来,真是不知如何感谢才好,家父过去做了些什么,我虽不得而知,但您这样地对待我,总是不敢当的。因此我也在这样想,家父是家父,我是我,对于您给我的这种恩德,我一定要好好图报的。家父去世的时候,如果不是您老人家把我领到这里来,那我现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想到这一点,我真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自己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成长为今天这样一个大人,看到身上穿的衣服,垫在身子下面的蒲团,最后还将和那么美丽的阿宫共同成为这一家的主人,想到这一切,禁不住眼泪也涌上来了,七千元的妆奁,万金不换的娇妻,我是这样一个后福无穷的学士啊!可是,想当初,我不过是一个贫苦少年,每天的粮食也得一升一斗地零买,当我用包袱盛着米在月夜赶着回家时,陪着我一起走的只有一只瘦得可怜的小狗而已。

“听你这么说,我也就更高兴了。接下去,我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允。”

“是什么事情啊,只要我力所能及,无有不遵命的。”贯一尽管嘴上答允得这样干脆,心里却不是毫无顾虑的。因为他知道,一个人用这样的口气提出来的请求,往往是强人所难的事情。

“不是别的,是关于阿宫的事,我想把阿宫嫁出去。”

贯一惊愕得简直有些受不了的样子,隆三也管不得了,慌忙接下去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经从各方面都想过了,但重要的想法是,干脆把她嫁了出去,而在你身上再加一把力,再过些时候,等你大学一毕业,就让你上欧洲去留四五年学。等你功成名就,再来成家,你看怎么样?”

有人逼着你“把生命交出来”,这时候你将会有怎样的想法啊?贯一脸色发白,只是呆呆地望着隆三的脸。隆三也显得非常惶惑的样子,不断地理着长须。

“事先已经答允了你,现在忽然又有改变,说来也确实有些对不起你,关于这一点,我也好好地思考过了,总之绝不会使你吃亏的。怎么样,希望你就同意了吧,嗯?”隆三等着贯一的回答。可是贯一还是一语不发,这就使隆三更加惶惑了。

“可你不要误解啊。我说把阿宫嫁出去,绝不意味要和你断绝关系,懂得吗?尽管这份家产值不了什么,但它总归全部属于你的了,你仍旧是我们家的继承人,嗯。所以,我一定要供你出洋留学啊。你要是尽往坏处想,那就不对啦。

“把已经答允配给你的阿宫又出嫁给别人,听来也许觉得对你有什么不满似的,但我可压根儿没有这个意思。这一点如果你不能谅解,甚至还有误解的话,那就麻烦啦。在你来说,最大的希望恐怕也是要把学问学好,早些成为一个出人头地的人物吧。只要这个志愿可以达到,能不能和阿宫在一起,也就无所谓啦,嗯,对不对?不过,这些理由,你也许是不服的,我也想到你会不服,所以想请你帮忙啊,刚才我说要请你帮忙的,也就是这件事。

“过去我一直照顾你,今后也将更加照顾你,所以,你就看在这一点上,答允了我的请求吧。”

贯一紧咬着哆嗦的嘴唇。说话时尽管想装出和缓的样子,但声音已经变了样啦。“这么说,伯父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把阿宫配给我啦?”

“哦,也不是说一定不可以,这要看你的意见怎样了。你是不是不能答允我的请求,即使这将影响到你的前途,你也在所不惜。不管怎样,你非要阿宫不可吗?”

“……”

“不是这样吧?”

“……”

贯一虽然没有回答,但心里却对隆三那种等于是预告解约的无理要求感到极度地愤慨,他心里充满着责怪、追究、咒骂、反驳、耻辱等等各种各样的想法,但对方究竟是比神佛更为可敬的恩人,因而觉得不管对方有没有道理,他的话总是不应该违抗的。这样一想,贯一尽管舌头咬得几乎要出血了,但还是决心不和隆三顶撞。一方面贯一还在这样想:恩人虽然把恩德当做枷锁似的硬套在我脖子上,我虽然在这面枷锁之下表示屈服,但他总不能用斧头来把阿宫的爱情砍断啊。阿宫对我的爱情,尽管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深厚,但总不至于薄情地把我抛弃啊。只要她不抛弃我,那么管它枷锁也罢,背信弃义也罢,都没有什么可怕了。应该仰仗的是阿宫的心,可以仰仗的也是阿宫的心。想到可爱的阿宫,贯一也就勉强对她父亲装出了温和的姿态。

我常常在怀疑着阿宫的爱情,现在,她父亲这种背信弃义的要求,正好可以用来考验一下她的爱情。好啦,好啦,真金不怕火炼,不经过很多考验是不行的。

“您说要把阿宫嫁出去,究竟准备嫁给谁啊?”

“事情是还没有十分肯定。你知道,在下谷有一家富山银行,它的所有人叫富山重平,就是他家的少爷。”

那不就是在箕轮的纸牌会上炫耀那只三百元的金刚钻的家伙吗,贯一禁不住在心里暗暗耻笑,最初他还对这个人感到意外和吃惊,但再一想,不由得自己觉得可笑起来了。这绝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我的阿宫如此美丽,任何人只要是有眼睛有心,看到她绝不会不爱的。现在,令人最感奇怪的,倒是隆三的那颗心。他轻轻地撕毁了十年来和我结下的婚约,这还不去说它,还要将一个独生女儿嫁到别家去,这难道不是儿戏,不是疯了吗?贯一对这件事有些怀疑,怀疑这可能不是他的真意。

贯一在听到金刚钻这个竞争者时,一度曾经觉得这是对自己的污辱,因而感到非常愤怒,但再一想,他认为这件事胜负早已分明,不须自己动手,脆弱的敌人就自然会倒下去的,因而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

“哦,哦,富山重平,听到过的,据说是个了不起的大财主。”

这一句话使隆三脸上火辣辣地发起热来。

“关于这一件事,我是再三考虑过的。说起来,首先是已经和你作了约定,再则阿宫又是独生女儿。可是,我也想到了你的前途和阿宫本身的问题,还有我们老两口,年纪一天天老起来,将来的日子又将怎样过法,诸如此类的问题,我都考虑到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鴫泽这一家,本来就是无亲无眷,这样下去,我心里总觉得非常寂寞似的。嗯,所以啊,我们的年纪老了,你们还年轻,要是有个可靠的亲戚,那就可以放心多啦。嗯,能有富山这样的家世来作我们的亲戚,也就不错了。我之所以想委屈你而把原来的婚约取消,把一个独生女儿嫁到外面去,归根结底,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考虑到大家的前途而已。

“何况,富山家的要求也很恳切,他们还表示,虽然把我们的独生女儿娶过去,但小夫妇俩也可以说就是鴫泽家的孩子一样,富山和鴫泽等于是一家,绝不会对鴫泽家疏远的。要是因为女儿不在家里而感到有什么不便的话,那就设法作些安排,把这种不便消灭就是啦。嗯,这些话,也可以说是仁至义尽啦。

“我的这种做法,决没有什么其他的欲望,能够有一家好亲戚,正如一个人希望有一个好朋友是完全一样的道理。在你来说不也是一样吗?能够有一位好朋友,万事也可以有个商量,必要时也可以帮一把啊。嗯,正如俗话所说,亲戚就是一个家庭的朋友啊。

“就是对你将来到社会上去做事情来说,这也将是一个很大的方便啊。所以,我想来想去,与其把女儿留在家里,还是把她嫁出去的好,这样,对任何人都有好处,既然对各方面都有好处,因此我才下定这个决心,就把她嫁出去算啦。

“这就是我的打算。要是你尽往坏处想,那就不对啦。嗯,我这么大一把年纪,总不会专为自己着想,而不为你们年轻人打算的啊。你倒应该从这方面好好想一想才对哩。

“我既然向你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也很愿意考虑你的要求。要是你希望今年高中毕业后就出去留学,难道我会不愿意为你努力筹划一下吗?与其让你和阿宫明天就结婚,我们老两口从这里来求些安慰,我倒宁愿和你两个人再吃些苦,让你求得一个博士地位,这倒更符合我的心愿哩。你说是不是?”

隆三的样子,仿佛心里的事情都已说出来了似的,悠悠然地捋着胡子。

贯一听他慢慢地说下去,对他心里所隐藏着的话,早已洞若观火了。尽管他千言万语,鼓其如簧之舌,其目的还不是想掩盖一个“利”字!因为穷才去盗窃,这是人之常情,怎么会有不穷而想去盗窃的事情呢?一个人生在这个没有羞耻的世界上,因为自己不知羞耻,才会产生不知羞耻的念头,或做出不知羞耻的事情来。哪里会有懂得羞耻而又去干不知羞耻的事情的人啊!卖了妻子来换取博士!这不是最最可耻的事情吗!

世界是不知羞耻的世界,人是不知羞耻的人,可是我所深信不疑的是,只有我的恩人是一个不为污秽所染的人,证据是,他能不忘人家给予他的小小的恩惠,把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领回家里来养育,是人家卑鄙,还是我愚蠢?连我也要欺压,恩人也太过分啦。现在,这世界已完全没有羞耻了,可悲的是,我就是生在这样无耻的世界,那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我还会喜欢这种无耻的世界吗?可是,在这种一片肮脏的世界上,不是还有唯一一个未被染污的人,一个令人喜爱的人吗?

贯一想到了可爱的阿宫。

我的爱情,那是宁死不屈的纯洁的爱情,阿宫的爱情,那是某一皇冠上最大的一颗金刚钻都不能换取的爱情。我和她的爱情,那是淤泥中的一朵光辉纯净的莲花。只要有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在我怀里,也可以不再去想那片污秽的世界了。

在这种自慰之下,贯一尽管对隆三的花言巧语感到可恨,但还是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听他把话讲完。

“那么,这件事阿宫也已知道了吗?”

“大致上已经知道了。”

“那么,还没有征求过她本人的意见吗?”

“这个,也已经略略问过她了。”

“阿宫怎么说呢?”

“阿宫吗?阿宫没有别的意见,她只说一切听从爹妈的主张,她并没有表示反对,我也把那些道理都解说给她听了,她表示既然如此,也就没有什么意见了。”

贯一尽管认为这完全是骗人的话,但心里却不由得咚咚地跳着。“哦,阿宫已经同意了?”

“是的,她并没有反对,所以,你也可以说同意啦,嗯。这些话,初听起来也许有些不合情理,但仔细想想,那是不无道理的。我刚才讲的这些话,你大概也是理解的吧,嗯?”

“是。”

“既然已经理解了,那么,你就可以干脆答允我啦,是不是?嗯,贯一?”

“是。”

“这么说,你也同意啦。这样,我也就安心啦。其他的细节问题,那就以后再慢慢商量吧。至于你有什么要求,我也一定会使你满足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再告诉我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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