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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作者:日-尾崎红叶 当前章节:60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41

热海的温度要比东京高出十几度,再加正月也已过去了一半,梅林里的两千枝花树,枝梢上朵朵怒放,映在日光里,玲珑剔透。小路上满地清香,踩上去都有些舍不得。这里,除了梅花以外没有其他的树木,只有一些乱石,随处横卧着,花园里的草地,平坦得像铺着的一层毛毡;一条小溪,蜿蜒地流过这里,春水滚滚,翻腾得雪花四溅。在这后面是一片松树和杉木,青翠的枝干,直指着那蔚蓝的天空,树梢上挂着片片白云,懒洋洋的仿佛已经睡熟了。尽管没有一丝儿风影,但片片花瓣,还是在不断地飞落下来,黄莺儿在它们中穿来穿去,载歌载舞。

阿宫在母亲的陪伴之下,正在慢慢地走来。她们踱过小桥,又指着那放着几只船板做的长凳的地方,缓步走去。她仿佛病体尚未康复似的。脂粉淡薄,脸色和落花一样带些苍白,步子也是那么懒洋洋的,常常低着头,有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仰脸向树梢头眺望一下。她紧紧地咬着嘴唇,这本来就是她平时在思考什么事情时的习惯。

“妈,怎么办才好哪?”

母亲正在贪婪地欣赏枝梢上盛开的梅花,现在听到女儿的声音,不由得转过脸来,向着她说:“怎么办,还不是得问你自己吗?最初不也是因为你自己要嫁,所以才照你的话办的吗?现在怎么又说起这种话……”

“这是不错的。可是,我在担心着贯一哩。不知道爹已经和贯一讲了没有,您看哩,妈?”

“哦,大概已经说了吧。”

阿宫又咬着嘴唇:“妈,我不想再和贯一见面了,我是说,要是出嫁的话,那就直接过去算啦。你们就给我这么安排吧,我不想再和他见面了。”

她的声音这么低微,那对美丽的眼睛已经湿润了。她没有忘记,拭着眼泪的这块手帕,正是她不想再见的人送给她的纪念品。

“你真的这么想着他,为什么又说要出嫁呢?老是这么犹疑不定的,那可不行啊。事情一天天肯定下来了,到底怎么打算,再不确定地拿个主意,那可不行啊?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们也不会硬逼着你出门的,所以啊,要拒绝人家那就得早一些拒绝哩。可是,现在再要说拒绝的话……”

“不,我嫁过去是肯定的啦,只是想起了贯一,总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说起贯一,母亲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每当女儿提起他的名字时,就像犯罪的人听到了控诉似的,尽管对女儿的这桩良缘满心欢喜,但毕竟不能太露骨了。她勉强想些话来安慰阿宫,实际上也是在安慰自己。

“爸爸自然会去和贯一讲的,只要贯一能够了解,那就没有问题。一方面,你嫁到那边去,将来对贯一也有好处,这是对各方面都有利的事情,只要能够想到这一点,贯一也……而且,男人总是想得开的,你也用不着老是这样担心啊。这样不见面就嫁过去了,反而对你不好哩,还是见了面,把事情说个清楚,再好好分手,因为今后还必须像兄妹那样经常往来的。

“我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一定就会有音信来的,等情况弄清楚,就可以快些回去,早早做起准备来了。”

阿宫斜倚在木凳上,一半在听,一半在转念头,她拾起掉在膝盖上的花瓣,将它代替自己的嘴唇咬得粉碎。在黄莺儿的鸣声间歇中,不断地可以听到流水的呜咽声。

阿宫无心地抬起头来,望着前面的树林,她蓦地看到对面的树林子里,有一个男人在那里漫步。她不由得把眼光盯住这个人影,看着他从林木和花丛中穿来穿去,终于被她认出了这个人是谁,慌忙轻轻地告诉了母亲。母亲急忙从木凳上站起来,向前走了五六步,这时候,对方也已发现了她们,早已在那里打招呼了:“原来你们在这儿啊?”这声音响彻了静静的树林。阿宫听到他的讲话,怯懦地缩到了木凳的一边。

“哦,我们也是才到这儿哩,您来啦。”

母亲这样应酬着迎上前去,阿宫也不敢向那边看,只是听着对方带着急促的步子在向这边走来。这位出现在母女俩面前的绅士是谁,也用不着再在这里介绍,他手指上那只引人注目的大金刚钻戒指在发着光哩。他拿着一支光润得像象牙一样的白手杖,手柄是一块绿色玉石雕成的狮子的头。他一面用手杖尖敲打着下面枝梢上的花朵,一面说:“刚才上你们那里去,扑了个空,据说是上这儿来了,所以特地也赶来看看,天气可有点热哩,是不是?”

阿宫慢慢地抬起头来,文静地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富山唯继笑眯眯地接受着对方的敬礼,但还是没有忘记显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他那宽阔的腮帮,两端向下倾斜的嘴唇,特别是那副金丝边眼镜,无疑地又为他那妄自尊大的样子增添了不少光彩。

“哦,原来这样,那真是太对不起了。我们也是因为看到天气这么好,随便出来散散步罢了。真的,今天是有些热哩,啊呀,这边请坐吧。”母亲赶紧掸掸板凳让坐,阿宫伫立在一旁。

“你们也请坐啊。对啦,今天早晨我接到东京来的信,因为有重要的事情,催我早些回去哩——事情是这样的,我最近正在筹备开设一家公司,专门向外国输出日本的漆器。这本来从去年年中就开始计划了,到今年三四月间,一切都可以就绪啦。因此我也更加忙起来了,自己担任着经理的职务,实在没有办法啊,我不在的话,许多事情都无法解决,所以只好来催我回去啦,这么一来,明天清早就非走不可啦。”

“啊呀,这么重要的事情。”

“你们也一起走吧,怎么样?”他说着偷偷地瞧着阿宫的脸色。

母亲看到阿宫没有开口的样子,就接着回答说:“哦,谢谢。”

“哦,还要住几天吗?住在旅馆里,一切都不方便,很不够味儿吧?我打算明年在这儿造一所别墅,这事情并不困难。地基尽管宽大一些,在中央造一所别致的农村风味的建筑,吃的东西全部从东京运来,不是这样,怎么可以休养呢?等房子造好以后,就可以尽情地玩玩了。”

“那真是太好啦。”

“宫子小姐怎么样,你也喜欢这种幽静的农村风趣吗?”

阿宫含笑不语,还是母亲在一旁代替回答:“只要是玩儿的事情,哪有不喜欢的啊。”

“哈哈哈,这倒是谁都一样的。既然如此,以后就请过来畅快地玩玩吧。反正每天没有事儿,乡下也好,东京也好,西京也好,只要喜欢,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喜欢坐船吗?好极啦,只要不怕晕船,那就从中国至美国,到处旅行参观,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日本国内怎样游山玩水,也还不过如此,就是多用几文,算不了什么。

“回到东京之后,请到我家在赤坂的别墅来玩一次吧,怎么样?我们那儿都是好的梅花。那是一大片梅林,两百多棵梅花,每一棵都是不同的名种,而且全是老根,这儿的梅花,简直不成样子!全都是嫩树,当柴烧还可以,放在院子里,那就太差劲啦。这么一看,热海的梅花太不成话啦,我们家的梅花非让你们来看看不可,就来玩这么一天吧,我一定准备上等的酒菜来招待你们。宫子小姐喜欢吃些什么?哦,最喜欢的是什么呢?”

他的目的是希望和阿宫谈谈,但阿宫还是不开口,只是含羞地笑着。

“这么说,你们打算哪一天回去呢?明天一起走不行吗?总不见得有什么事情非在这儿多待一些时候不可吧?那么就一起走不好吗?”

“哦,谢谢您的好意,我们因为家里还有些事情,大概再等两三天就会有信来了,我们要等信到之后才能动身哩,承蒙这样关怀,实在太不敢当了。”

“哦,那就没有办法啦。”唯继仿佛在看着天气似的,仰脸向天空望了一下。带着他那傲慢的神态抚摩着手杖上的狮子头,略略沉思了一会儿之后,从容不迫地取出一块雪白的手绢,用手指夹着在空中挥了一下,然后再放到鼻子上抹着。一股紫罗兰的香味,浓郁得几乎使人窒息。

阿宫和母亲都被这刺鼻的香气惊呆了。

“噢,对啦,我这会儿是想去散散步哩。从这里出去,沿着这条小溪,一直走到那田圃的地方,我虽然还没去过,但听说那里的景色确实不错,本来想邀您一块儿走走,但这一段路相当远,恐怕反而劳累了您,所以,是不是能让宫子小姐陪我两个小时。一个人散步,我也觉得乏味哩。宫子小姐有胃病,散步倒是一帖良药,怎么样,就去走走吧。”他拿好手杖,准备站起来了。

“噢,谢谢,阿宫,你就陪着去走走吧。”

唯继看到阿宫还在迟疑,便故意先站了起来说:“好,那么就走吧,嗯,可以医胃病哩,不要这样迟疑不决啦。”

他说着又走过来轻轻地拍着阿宫的肩膀,阿宫立刻满脸涨得通红,惊惶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个肆无忌惮的男人在我母亲面前做出这种随便的样子来,虽然也不太讨厌,但我可不能这样轻薄啊。

不知所措的阿宫感到不胜奇怪:怎么唯继的眼睛里显出了那样异乎寻常的微笑?原来他看到这位美丽、可爱的姑娘如此地惊惶失措,又想到自己可以携着她那柔软的手,在那没有人影的山野荒路上慢慢地谈心,因此早已乐得魂飞天外了。

“好,走吧,既然母亲都已答允了,还怕什么呢?我说,小姐,这不是很好吗?”

母亲看到阿宫还是在害羞犹疑,便说:“你去不去啊,怎么啦?”

“伯母,你不能说‘去不去啊’;应该下个命令说‘去吧’才对哩。”

阿宫和母亲都禁不住笑了出来,唯继自己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阿宫忽然感到似乎又有什么人来了,她悄悄地向四周瞥了一下,看不见人影,只是听到有皮靴的声音。是来赏梅的人吗?不像。似乎有什么事情似的,是很急促的脚步声。

“那么,你就陪他去吧。”

“好啦,我们走吧,就在那边,很近。”

可是阿宫又轻轻地向母亲说:“妈,一块儿去吧。”

“我吗?哎哟,你陪他去吧。”

要是母亲也一块儿去,那就太煞风景啦。唯继感到有些不妙,便尽力阻拦着:“不,要母亲一起走,那反而对不起她老人家了。路这么难走,老太太是吃不消的。对您来说,我知道这是不行的,所以不劝您去哩。好在我们也不是到什么远处去,没有老太太陪着也没关系。我既然决心想去走走,你就陪我一会儿不好吗,反正不要走得太远就是了。要是你觉得没有味儿,马上就回来,这不就行了吗?我知道,那一带的风景确实很好,就算我是在骗你,就跟我去看吧,怎么样?”

这时候,那急促的皮靴声忽然停止了,因为看到这边有人,他就在离此一丈来远的树荫下停住了脚步,悄悄地向这边窥视着,而这里的三个人却一点也不知道。这个站着的人穿一身高级中学的制服,外罩一件焦茶色的外套,肩上搭着一个橡皮的书包,这不是贯一,还会是谁呢?

皮靴声又响了起来,听到突然有人走近,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转向脚步声的地方望着。

踩着落花走近来的学生,脱下了帽子说:“伯母,我来啦。”

母女俩震惊得呆住了,母亲仿佛已经失去了视力似的,只是睁大着眼睛,茫然地瞪着对方,身子半晌都没有动一动。阿宫这时候的心情是最好自己立刻化为尘土,不要再活在这世界上,她狠狠地咬着那苍白的嘴唇,几乎是想把它咬碎似的。

她们俩那种惊愕和恐怖的心情,仿佛是看到一个已经被她们杀死了的人重又活着来到了面前一样,最后,母亲像谵语似的断断续续地说:“哦,你也来啦。”

阿宫好像要躲藏起来不给对方看见似的,把身子隐蔽在树荫下面,用手帕掩住了嘴,只怕自己呼吸的声音被人听了去似的。她低着头,一忽儿又偷偷地瞧着那看到了使人难受、看不到又使人痛苦的贯一的脸,一忽儿又窥视着唯继的神色。

她们心里掀起了这样的大波澜,这是唯继所不了解的。他也听到讲起过贯一的事情,“原来这个鴫泽家的食客也来啦!”他心里这样想着,那只戴着金刚钻戒指的手显眼地拄着手杖,仰起着脸,一副傲慢的样子。

贯一对于这一次的事情当然是清清楚楚,而唯继这个人也不是没有见过,因此对眼前这一番情景,心中也完全有数了。不过他也知道,有话可以等以后细谈,目前还是装得若无其事的好,因此也就抑制了胸头的万丈怒火,显出了苦笑的样子,问道:

“阿宫的病好些了吗?”

阿宫忍受不住,紧紧地咬着手绢儿。

“嗯,她好多了,正打算再过两三天就回去了哩。你来了也好,学校里怎么样啦?”

“因为教室要改建,所以今天下午和明天、后天都放假了。”

“噢,原来这样。”

在唯继和贯一中间,母亲感到左右为难,这时候她的处境就好像一个人掉进了荒野里的一口枯井,既没有沉下去,又不能爬上来,抓住了一绺草根想靠它来拯救性命,不料又来了一只耗子要把草根咬断。怎么办呢?她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惶惑。最后她总算安定了一些,知道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因而慢慢地安下心来,向唯继说:“不巧,家里有人来了,真对不起你,我们这时候须得回旅馆去,只得改日去拜访了……”

“哦,真是。这么一来,明儿倒可以一块儿动身回去啦。”

“好的,看情形,也许真的可能来给你做伴也说不定,过一会儿一定再来拜访……”

“好吧,真太不凑巧了,我也不去散步啦,既然不去散步,我也就只得回去了,回到旅馆去等你们吧,待会儿可一定要来啊!好吗,宫子小姐?这么说,你一定得来啊,今天真是太遗憾啦。”他正要想走,却又转身走近阿宫旁边:“阿宫,你一定得来啊,好吗?”

贯一眨着眼在一旁看着,阿宫窘得连一句话也不敢说。唯继还以为这是出于姑娘的害臊的心情,因此愈发挨近她身边,几乎是窃窃私语那样温柔地说:“记得啦?你可不能不来啊,我在等着你哩。”

贯一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了,他盯着阿宫的侧影望着。她恐惧得连眼睛也不敢斜一下。但心里还在担心,只怕唯继还要讲出什么话来,不知如何来了此僵局。对这母女两个人来说,有一点还算幸运:唯继对贯一倒是没有半点怀疑,他的心完全用在那可爱的阿宫身上了。

贯一狠狠地盯住唯继的后影,茫然地呆了半晌。母女俩猜到他这时候的心情,因此一句话也不说,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里只有那激流的溪水的声音。

贯一终于转过身来,那激动得血色全无的脸上,勉勉强强地露出了一丝微笑的影子:“阿宫,这个家伙就是那次纸牌会上的金刚钻吧?”

阿宫低头咬着嘴唇。母亲装作没有听见,望着不时在树上啼唤的黄莺。贯一看到这种情形,又嗤地冷笑了一声:“晚上看来倒还不觉得什么,白天一看,可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算得了什么!那种傲慢的样子!”

“贯一!”母亲突然开口了。

“是!”

“这一次的事情,她爹跟你说了吧?”

“是。”

“噢,那就好啦,你怎么变得这种样子,可不准这么随便说人坏话啊。”

“是。”

“好,走吧,你也累了吧,也得回去洗个澡。噢,恐怕还没有吃午饭吧?”

“不,我在火车上吃过啦。”

三个人一起走着。贯一感到外套肩上被人拂了一下,回头一看,正好和阿宫打个照面。

“肩上尽是落下来的花瓣儿,给你拂掉啦。”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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