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里虽然飘浮着一层薄薄的云彩,但月色非常皎洁。微白的海面上烟雾缥缈,仿佛是在天真的梦境里一样。潮水拍岸的声音,也带有一些倦怠的气息,微风吹来,更使人熏熏欲醉,在这一片海滩上联袂散步的,这时候只有贯一和阿宫两个人。
“我憋着一肚子的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啦。”
又走了五六步,阿宫终于开口说:“请你宽恕吧。”
“现在也用不着说这种谢罪的话了,这件事情,究竟完全是出于伯父伯母的意思呢,还是你也同意了的,我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可以了。”
“……”
“我到这里来之前,心里是有着充分的自信的,我相信只有你是绝对不可能有这种肮脏的想法的。事实上,这也根本谈不到什么相信不相信的问题,夫妻之间,本来就是互相了解的。昨天晚上,伯父把事情都向我说明以后,并且还说请求我帮忙哩。”他噙着眼泪,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我受了伯父伯母的大恩,今天伯父伯母有事求我,那我就是赴汤蹈火,也是不能推辞的。当然,我是有这种决心的,可是,唯独只有这一件请求,我却不能从命,因为这件事实在包含着比赴汤蹈火更无理的、极端无理的要求,因此,我非常怨恨伯父,虽然知道这是不应该的。而且,更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他竟说只要我答允这个请求,就可以供给我出洋留学。尽管我贯一是怎……怎……样一个要饭士族的孤儿,可是把老婆卖了换钱来出洋,我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念头!”
贯一停住脚步,转脸向着海洋哭起来。阿宫这时候才挨近他身边,担心地窥视着他的脸。“宽恕我吧,这都是我……请你宽恕我吧。”
她挽住了贯一的手臂,把脸偎依在他肩上,禁不住也呜咽起来,荡漾的海面上,烟波浩渺,天空、水边,都是白漫漫的;朦朦胧胧一弯明月,给呆呆地站着的两个人在沙滩上投下了一幅水墨画似的影子。
“当时我就这样猜想:一方面是伯父来向我说,另一方面,伯母为了要说服你,就硬把你拉到这里来了,没有问题,情况一定是这样的。伯父伯母对我提出这种要求,以我的身份来说,当然是不能抗拒的,因而只好唯唯诺诺地胡乱应答着,我想阿宫听了一定会冒火的。只要你坚持说不愿意,那对方的说媒也就无法成功了,伯父伯母一定害怕我在你身边会给你出主意,妨碍他们的计划,所以才把你远远地带到这里来,以便硬逼着你同意这件事情。我想到这里,担心得昨晚上一夜都没有合眼,只怕他们用种种话来逼你,而你又迫于无奈,只得答允下来,那不就糟了吗?所以我假说到学校里去,急忙赶到这里来,看看情况到底如何?傻瓜,傻瓜!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我贯一这样的大傻瓜啦!!我活了二十岁,却从来也没有知道,原来我……我……是这样一个大傻瓜!”
阿宫在悲伤和恐惧的袭击之下,默默地啜泣着。
贯一激愤得呼吸都乱了:“阿宫,你真的好意思这样骗我吗?”
阿宫不由得战栗起来。
“托病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和富山会面吧?”
“啊呀,只有这句话……”
“噢,这句话怎么样?”
“你猜疑得过分啦,太不讲理啦,无论如何,这太不讲理啦。”
贯一斜眼瞟了她一下说:“你也知道有不讲理的事情吗,阿宫?要是你因为我不讲理而哭得这个样子的话,那我贯一这个……这个大傻瓜即使哭出血来也不足惜了。要是你没有同意的话,那为什么你到这里来之前,一句都不和我讲呢?如果说出门时太匆忙,来不及和我讲,那么到了这里之后写封信给我也不可以吗?不但偷偷地从家里溜走,而且一封信都不写,那显然是一开始就和富山约好了在这里相会的,也可能是一块儿来的也说不定哩。阿宫,你是一个奸妇,这和通奸没有什么不同啊。”
“这么恶毒,贯一,太不像话啦,太不像话啦!”她哭得泪人儿似的挨向贯一身边。
贯一把她推开了:“没有节操的人,还不能算奸妇吗?”
“我什么时候没有节操啊?”
“尽管我贯一是一个大傻瓜,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的节操被别人破坏吧!既然有了贯一这样好好的丈夫,竟又避开了丈夫和别的男人到温泉来,还要说不是通奸,你且拿出证据来!”
“你既然这样讲,我也没有什么说的了,不过要说我和富山的会面是预先约好了的,这可完全是你贯一的瞎猜。富山是听到我们到这里来了,所以才赶来找我们的。”
“富山赶到这里来找你们,又为的是什么呢?”
阿宫的嘴唇仿佛被封住了似的,不再开口了。贯一这样地诘问她,只是深信对方一定会就此表示认罪悔过,并发誓将自己的身体性命全部托付给我的,贯一即使不敢有这个信念,但至少在心底里是暗暗地这样希望着的。哪里知道,她竟没有丝毫悔过的表示,她的心竟像牵牛花不愿离开篱笆那样,如此地顽固,贯一对此简直感到不可相信,惊讶得愣住了。
阿宫已经把我抛弃啦。我的妻子已经被人夺走啦。我准备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取的最最钟爱的人,竟把我当做尘土一样地不屑一顾哩。怨恨浸透了骨髓,愤怒充满了胸膛,贯一几乎忘记了一切,只想咬下这奸妇身上的肉来,一泄心头之恨。霎时间,他只感到头痛欲裂,身子支持不住,一下坐倒在沙滩上了。
阿宫吓得惊惶失措,慌忙俯下身子去抱他时,只见那闭得紧紧的眼睛里,泪水不断地渗出来,在朦胧的月光下,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他是那么悲戚、彷徨,急促的呼吸,传达了心房的响声,阿宫从背后把他扶起来,紧紧地抱着,摇撼着,用战栗的声音呼唤着:“怎么啦,贯一,你怎么啦!”
贯一乏力地撑住了阿宫的手,阿宫亲切地为他拭着脸颊上的泪水。
“唉,阿宫啊,我们两个人这样地聚在一起,就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啦。你能够这样地照顾我,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啦;我能够这样地和你说话,也只有今天这一个晚上啦。一月十七日,阿宫,牢牢地记住这个日子吧,来年的今日此时,贯一在哪里看着这个月亮啊!后年的今日此时……十年后的今日此时,在我整个的生命里,我是永远也忘不了今日此时的。怎么忘得了呢?我是死了也不会忘记的!听见没有,阿宫,这是一月十七日啊。来年的今日此时,我一定用我的眼泪蒙住这个月亮给你看,要是月……月……月亮被蒙住了的话,阿宫,你就可以想到,一定是贯一在什么地方恨着你哩,像今晚一样地啜泣着哩。”
阿宫挽住了贯一,疯狂似的呜咽着。“不要讲这样悲伤的话吧,贯一,我也是再三想过的,你的生气也是当然的。可是,请你宽恕我吧,你就稍微忍受一下吧,我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讲,可是,这些都是很难出口的事情,所以现在我只想说这么一句话,那就是,我忘不了你——永生永世都忘不了你。”
“这些话,我不要听!要是真的忘不了,又怎么会把我抛弃了呢?”
“所以啊,我是绝不会抛弃你的。”
“什么,不会抛弃我?不愿抛弃我的人,怎么又嫁到别人家里去了呢?混蛋,难道你有两个丈夫吗?”
“所以啊,我说我心里有很多想法哩,请你再忍耐一下,我把——我的心剖开来给你看。我一定把忘不了你的证据拿出来给你看。”
“哼,别说这些废话啦。既不是穷得没有办法,非要卖了身体才有饭吃,那又何苦一定要嫁到别人家里去呢?你家不是还有七千元的财产,而你不是这个家庭里的独生女儿吗?而且,不是已经许配了人了吗?这个女婿再过四五年就是一个学士了,前途也是没有问题的啦。而且,你不是还说这个女婿是你一生都忘不了的人吗?那么,还有什么必要非出嫁不可呢?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奇怪的道理啊?无论怎么想,都没有出嫁的必要,而现在又是非嫁不可,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对女婿不满意吗?想和大财主配亲眷吗?除了这两个主意以外,不可能再有别的原因了。用不着顾虑,讲出来听听吧。嗯,嗯,阿宫,根本用不着顾虑,已经配定了的丈夫都可以毫无顾虑地抛弃的人,对这些事倒反而有起顾虑来了吗?”
“一切都是我的不好,所以说要你宽恕啊。”
“那么,是对我感到不满意吗?”
“贯一,这些话太过分了,要是你对这一点有怀疑,那我无论如何都可以拿出证据来使你相信的。”
“不是对我不满意?那么,是因为富山有钱吗?这么一看,这种结婚完全是为了满足利欲的要求,我和你的解约,当然也就起因于这种利欲了,那么,这桩亲事,你已经答允了吧?是不是?
“如果是由于爹妈的逼迫而并非出于你的自愿,那么,照我想来,有的是办法可以使这件事成为空谈。而且完全可以由我一个人来出面当恶人,绝不至于使伯父伯母和你有丝毫为难的地方。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要听一听你自己的想法,然后才可以来研究怎样进行处理。那么,你自己是不是也讲一讲呢?”
贯一把全身的力量都凝集在眼睛里,盯住心绪烦乱的阿宫的脸望着,他踱来踱去,五步一停,七步一停,十步一停,对方却始终没有回答。贯一不禁仰天长叹。
“唉,算了吧,算了吧,你的心,我已经完全了解啦!”
事到如今,再讲下去也是徒劳了。再也不想讲了,他心里这样想着,为了散发一下胸中的闷气,便勉强回过头去,向大海眺望着,可是心里实在忍不住不讲,因而又把头回过来时,阿宫已经不在他身旁,而是在离他十几尺远的海边上,双手掩脸啜泣。
明月,清风,海涛击岸,散成一阵阵银白色的水花;她伫立在海滩边,哀伤、迷惘。贯一远远地望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幅图画似的,一时也忘了心中的激愤。可是当他意识到这个美人今后不再属于他时,不免感到怀疑起来:这是不是在梦中?
“是梦啊,是梦啊!我做了一场漫长漫长的梦!”
他低着头,信步向海边走去,跟呜呜咽咽地走过来的阿宫不知不觉又遇在一起了。
“阿宫,为什么哭啊,你不是完全没有值得一哭的事情吗?假惺惺!”
“就算是假装好啦!”带着哭声,她的话简直是一点儿也听不清楚。
“阿宫,我本来有着这样的自信:至少你是不会同意这件事的,现在一看,还是你自己的欲望在作祟,是利欲熏心!太无情啦,阿宫,你这样做法,自己对得起自己吗?
“你算是得法啦,可以享受荣华富贵啦,可是,为了换取这种荣华富贵而被抛弃了的我又将怎样呢?悔恨也罢,不满也罢,总之,我是可以一刀把你刺死——用不到惊慌——然后自己也死了算啦。可是我还是抑制了自己而没有出此一手,只是眼睁睁看着你被人夺走,你有没有想一想,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难道说,你只顾自己舒服,就不想到别人了吗?我问你,你到底把贯一当做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尽管我对鴫泽家来说是一个累赘的食客,但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未来的丈夫吗?我可从没有想到要当你的面首啊。阿宫,你是把贯一当做玩物的吧?我平时总觉得你我之间似乎有些隔膜,现在看来,倒也怪不得我哩。你是一开始就准备把我当做玩物,根本没有什么真的爱情吧?我可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哩。我还把你看做是我唯一的快乐哩。这样地爱着你的贯一,阿宫,你真的就忍心把他抛弃了吗?
“当然,从金钱的力量来说,我是和富山不能比较的。他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我根本只是一介书生。可是,阿宫,你也应该好好想一想,一个人的幸福,唯有这样东西不能用金钱来购买的,幸福和金钱,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啊。一个人的幸福,最重要的就是家庭的和睦。什么是家庭的和睦?那除了夫妇之间深挚的相爱以外,还有什么呢?从深深地爱你这一点来说,那就是一百个富山恐怕也抵不到我十分之一的程度吧。富山所夸耀的是财产,我唯一可以胜过他们的,正就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爱啊,夫妇的幸福就全靠这种爱情的力量,如果没有爱情,也就没有什么夫妇了。
“我贯一是把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而你却舍弃了这样的爱情,把对夫妇之间的幸福不但无益、甚且只会有害的财产作为结婚的目的,阿宫,你这是什么打算啊?何况,财产这东西是最会迷惑人的,智者也罢,学者、豪杰也罢,连这种千万人中都拣不出一两个的男子汉大丈夫,也会为了钱财而做出种种伤天害理的事来,想到这一点,你的突然变心,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了,这一点我也不来怪你。不过这里我重复说一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笔财产,我是说富山的财产,在你们夫妇之间,究竟会起些什么作用呢?
“麻雀吃米,一次不过十粒二十粒,如果把一担米放在它面前,一次也是吃不下的,我即使没有鴫泽家这笔财产,总不至于连十粒二十粒都没有办法,以至于使你挨饿,我也绝不至于是连这一点志气都没有的人,即使有什么问题,连这十粒二十粒都没有办法,那我宁愿自己不吃,也绝不会使你受苦的,阿宫,我,我……我是如此爱你的啊!”
贯一拭去了淌下来的眼泪。
“你以为嫁给富山之后便可以过舒适的生活,享受荣华富贵,欢乐不尽,可是,你必须考虑到,老头子积聚这么些财产,绝不是全为了给媳妇挥霍的。夫妇之间没有爱情,还谈得上什么舒适的生活!谈得上什么荣华!世界上有的是坐着马车带着满腹心事去出席人家宴会的人,也有的是让妻子坐在洋车上自己拉着车子陪妻子去看樱花的洋车夫,富山的家里,家属众多,进出的人也多,在这种家庭里当媳妇,受气吃苦的事情,恐怕也是不一而足吧。处在这样的家庭里,有着这样一个没有爱情的丈夫,你除了伤心以外,还会有什么快乐呢?再说,你认为吃些苦头,这笔财产将来就会成为你所有吗?当富山的太太,听起来也许蛮不错,但你还不是像刚才讲的麻雀一样,也是十粒二十粒的吃吗?就说全部财产可以由你自由处理吧,以一个女人之身,对这么几十万财产又将如何呢?难道说几十万的财产就能给一个女人换得快乐吗?如此说来,这和要一只麻雀一下子把一担米全部吃完又有什么两样呢?如果说,女人没有好丈夫,一世要吃苦;那么对一个苦乐要依赖别人的女人来说,人生的至宝不就是丈夫吗?所以,一个女人即使有几百万家产,如果丈夫不足为宝,那么她的心情,就远不如坐着洋车出去看樱花的车夫的妻子来得舒畅哩,是不是?
“听人家说,富山的父亲除了家里有两个老婆以外,外面还有三房小妾,这是有钱人家的一般情形。家里的老婆不过是点缀点缀,根本不会受到爱抚的。尽管受不到爱抚,可是比起丈夫所爱的小妾来,所负的责任可要重得多,所受的劳苦也要重得多,可以说,只有吃苦的份儿,没有快乐的份儿。至于说你嫁的唯继,因为是自己看中了才娶你的,所以一开始也许会很爱你,可是这种爱情还能维持长久吗?只要有的是钱,装些爱情的表示也并不困难。可是,等到一旦他另有所欢时,你也就被弃如敝屣了,这是可以断言的。想一想吧,那时候你将是什么心情呢?富山家的财产还能救得了你的痛苦吗?尽管放着万贯家私,如果自己被丈夫弃之一旁,你觉得这样快乐吗?满足吗?
“你被别人夺去了,我当然也感到非常痛心,但是如果看到你三年之后那种悔恨的样子,尽管由于你的变心而仍旧对你憎恨,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怜悯之感的,所以今天仍然在这里对你讲了这些真心话。
“如果你已经厌弃我,爱上了富山,所以一定要嫁给他,我也不会说这许多话来硬拉你了,阿宫,我想告诉你的只是这一点:你还以为嫁过去的地方是一个好去处,这可是想错了,是大错而特错了,没有爱情的结婚,只会造成双方的后悔。今晚此地的一别,乃是你一生苦乐的分界线,阿宫,这是你自己的重要关口,同时也应该想一想贯一的处境,我求求你!求求你,能不能再仔细考虑一下。
“七千元的财产和贯一的学士身份,已经足以保证两个人的幸福了。即使是现在,我们两个人不也是很幸福吗?你看,像我这样一个男人,只要有了你,富山这么多的财产,也不在我眼中。阿宫,你究竟是怎么啦!真的把我忘了吗?真的不爱我了吗?”
贯一仿佛要把即将失去的东西夺回来似的,拉住阿宫紧紧抱在怀中,热泪滚滚,一滴滴地落在她颈项里,身子像风中的芦苇似的,不断地震颤着。阿宫似乎也是舍不得离开似的紧紧地抱住他,和他一起震颤着,咬着贯一的胳膊啜泣着。
“唉,我怎么办才好呢!要是我嫁过去之后,贯一准备怎样啊?告诉我罢!”
贯一听到此话,就像撕裂一棵树似的,一把推开了阿宫。“这么说,你是准备一定嫁过去了!我刚才那些话,你一点也不愿意听吧!哼!狼心狗肺的女人!淫妇!”
话音未落,贯一飞腿向阿宫腰眼里踢过去,她摇晃了一下,就在沙滩上倒了下去,忍着疼痛一个劲儿地伏在地上呜咽啜泣,一句话也不说。贯一仿佛击倒了一头猛兽似的,心里的余恨未消,还是狠狠地盯住躺在地上的软弱的身体望着。
“阿宫,你,你,你这个淫妇!就因为你这么一变心,间贯一这个男子就此失望得发了疯,他那宝贵的一生也就此在你手里断送啦。还去求什么学问,一切都算了吧,贯一为了消除心头的愤恨,只要能够活一天,我就决心要变成一个恶魔,吃尽像你这样的畜生的肉!富山的好……好……好夫人!从此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你把脸抬起来,趁贯一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好好地看一看吧,我长期地受到了伯父伯母的恩惠,如果不再见一面,好好地谢谢他们,那是太不应该了。可是由于种种关系,只得就此和他们永别了,我祝他们永远健康……阿宫,你好好地给我转言一下吧,听见没有?如果他们问起间贯一怎么样了,你就说:那个大傻瓜在一月十七日晚上发了疯,从热海的海边一别,以后就不知去向啦……”
阿宫蓦地跳起身来,可是由于腿上疼痛,站立不住,当即又倒了下去。她没有办法,只得慢慢地爬到贯一身边,抱住了他的腿,声泪俱下地说:“贯一,等……等……等一等。你今后……打算上哪儿去啊?”
贯一吃了一惊:从阿宫衣服敞开的地方,可以看到她雪白的膝盖处染满了血迹,整个腿都在哆嗦。
“哦,受伤啦?”
贯一过来俯下身去,阿宫撑住他。
“嗯,这没有什么。你到底准备上哪儿去啊?我还有话要和你讲哩,今晚上我们先一起回去吧,好不好,贯一,求求你。”
“有话就在这里讲吧。”
“不,我不要在这里讲。”
“哼!你还有什么话!还不放手吗!”
“我不放。”
“小心我冒起火来,把你踢开啦!”
“你踢吧!”
贯一用足力气把腿一甩,可怜阿宫就这么打了一个滚,又伏在地上了。
“贯一!”
贯一早已跳开去了,阿宫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是由于腿上的创伤,几次站起来又倒下去了。
“贯一,那么我也不再留你了,只是我还有话要和你说,你就再等……等……等一等吧!”
她终于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力量爬起来了,只是可着嗓子叫着他的名字。在朦胧的月光之下,但见贯一的影子已经登上了那边的山冈。阿宫挣扎着还在不断地呼唤。没过多久,那个黑影已经到了山冈的顶上,他停下来,回头向这边望着,阿宫可着嗓子呼唤着,远远地从那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阿宫!”
“啊!啊!啊!贯一!”
她伸长了脖子,睁大了眼睛向那边望着,可是,在那一声叫喊之后,连黑影子也消失了。仔细看时,那边静静地立着不动的只是一些树木而已,海涛的声音是那么凄凉,一月十七日的月亮是那么苍白、忧郁。
阿宫还在怀念地呼唤着贯一的名字。
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