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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荷-恩斯特·凡德奎斯特 当前章节:14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36

索菲亚回到了店里,准备开工。

“是个男孩。”我对卢卡说。

“是啊,真是太棒了。”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吗?孩子还健康吗?”

“医生说长得不错。”

“那就好。”

“你怎么样?”

我没有直接回答,卢卡还从来没问过我的好坏。

“很忙。”我说。

卢卡没说话。

“要读好多东西。”我说。

“会在鹿特丹待上一阵子吗?”

“过两个星期去苏格兰。”

也许我们就不该见面,毕竟我睡过他的老婆。

“你会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卢卡问。

“这我还从来没想过。”

“那你觉得什么名字好听?”

“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呢。”

“你总能想到一两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

“奥赛罗。”

“奥赛罗?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名字?肯定是个诗人。”

“不是的,是莎士比亚的一部作品,一场悲剧,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想让索菲亚和卢卡的儿子跟一个杀死了老婆,之后又终结了自己的生命的人拉上关系。

“冰激凌机器的发明人就叫这个名字,”我说,“奥赛罗·卡塔布里格。”

卢卡点了点头。他跟冰激凌机器比跟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父亲当年买的是二手货,看来机器的寿命比冰激凌人的要长多了。

我觉得那名字好听极了,长短音节相互结合,很有韵律感,还蕴含着力量。叫这个名字的人,总有一天会研究出一项重要的发明。当奥赛罗·卡塔布里格在1927年申请专利后,他发明的冰激凌机器就传遍了全世界。奥赛罗·塔拉米尼,要是我父亲也叫这个名字,没准还就真研究出什么伟大的发明了呢。

“我们想叫他古斯配,”卢卡说,“跟爷爷的名字一样。”

“跟太爷爷的也一样。”

“没错。”

这是一个传统的名字,一个冰激凌人的名字。

我从酒店的房间拿着无绳电话拨通了冰激凌店的号码,母亲一接通电话就叫出了古斯配的名字,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接着还大声说:“是个男孩。”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孩子的性别了,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把电话贴在耳边。

“真可爱啊,”母亲说,“长得可漂亮了,头上还没长头发呢。”这是一种刚当上奶奶的愉悦。

父亲也接过电话,说:“卓凡尼,你在哪儿呢?快回来,这么漂亮的小家伙,你肯定从来没见过。”

“我后天一到鹿特丹,就马上过去。”

“就连睡觉的时候也在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个奇迹!”

电话里发出了沙沙声,还是店里的声音呢?我看着写字台上的烧水壶,看着夹着旅游信息的文件夹,看来现代艺术博物馆离酒店很近。

“你还在吗?”父亲问。

“在,索菲亚怎么样?”

“挺好的,她真是太棒了。对了,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卢卡呢?”

“在厨房里做冰激凌呢。”

也许孩子刚生下来,卢卡就又回到了厨房里。

那时候店里还没有无绳电话,我说:“我晚点打给他,他要做好多冰激凌,肯定很忙。”

“是啊,春天里冰激凌机器还没停过这么长时间呢。”

第二天我没有工作,跟国际诗歌节的组织方打了个招呼,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了门上。阳光透过窗帘的一条缝隙照了进来,灰尘在那道刺眼的光线里打转。我想到了索菲亚的手,其实不该去想她的手,该想的是那个睡在妈妈身边的小男孩。画面是那么平和,梦里出现了那天鹅绒般的子宫。今天索菲亚就可以回家了。她的双手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仿佛一部一再重播的电影。按摩油,缠绕的手指,波浪式的运动。卢卡也享受过这种快感吗?我试图把画面暂停下来,好看清那个从床头柜里拿出来的瓶子里还剩多少按摩油。真是太舒服了,九个月过去了,我还在想着当时的场景,还想要那双手。除了那双手,我别无所求,只是一种纯粹的欲望。

快十二点的时候,一把钥匙插进了锁里,门开了。是服务员,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直到后来,思念才向我袭来,是在我见过小古斯配之后。一到火车站,我就立刻赶到店里。那是五月里无云的一天,太阳高挂在空中。到店里时,我都被汗水浸湿了。母亲站在柜台后面,索菲亚在楼上,卢卡在厨房里,父亲在咖啡机后面。

“她在休息,”母亲说,“一会儿就下来。”

我摇了摇头,打算上楼去,很想看看那个孩子。

“让她再睡会儿。”父亲说。我经过他身边,直接上了楼。我上楼去睡索菲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说,而现在看我的眼神就跟我是个罪犯似的。

飞行途中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宝宝坐在我前面,是个三个月大的小女孩。妈妈抱着她在过道里转悠,好哄她入睡,而她就只顾着看周围的乘客,也包括我。

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了小宝宝,在巴塞罗那,在机场检票柜台的队伍里,在荷兰史基浦机场。我突然希望索菲亚会出现在到达大厅里,手里抱着古斯配,站在捧着玫瑰、拿着气球的人群中。在荷兰,还从来没人来机场接过我呢。

古斯配很小,衣服很大,侧躺着睡着了,手臂摆在身体两侧,小拳头捏得紧紧的。终于见到了,我想把他抱起来,紧紧地拥进怀里。

索菲亚睁开了眼睛,仿佛还没完全醒来,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只见她穿着内裤躺在床上,毯子丢在一旁。阁楼里很热,她也就没穿衣服,没盖被子。见到我倒也没被吓一跳。

“我想见他。”

她面带微笑看着古斯配。我们一起看着他,看着那扁扁的耳朵,那柔软的小脸蛋。

“好看吧?”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没能阻挡住,便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我猜他一会儿就醒了,”索菲亚说,“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

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奇迹。就是这个小男孩在春天里让冰激凌机器停止了转动。瞧那小小的手和粉粉的手臂。

我弯下腰仔细看他的脸,那对眉毛就跟用画笔画出来的一样。一只小手微微动了一下,拳头松开了,不过还没醒来。绒毛般的呼吸,正如怡达·赫尔哈德在诗里写的一般,轻轻地一上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索菲亚也侧身躺着,面对着宝宝,说:“我再休息一会儿。”

“要我出去吗?”

她摇了摇头。

“那我再待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

这时我才闻到怡达的那首小诗里的味道:蜂蜜的香味,新鲜的牛奶,一窝刚出生的小动物,睡得正香。

索菲亚的乳头变宽了,颜色也变深了,胸很大,看起来很强壮,很美丽。不仅是她,他们俩躺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无比美好的画面,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牵连。赤裸的身体看上去很自然,保护着宝宝和她自己。

卢卡在楼下做冰激凌,很晚才会上楼来,到时候我就该走了。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我小心翼翼地在古斯配的脑袋上亲了一下,使劲嗅了一口他的味道。是一种事实已成的味道,是出生,也是秘密。他没什么反应,和他的第一次接触就这么过去了。我见到了他,而他却没见到我,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古斯配出生后不久,我便第一次前往特拉维夫,去参加莎尔国际诗歌节。我在鹿特丹待了一个星期左右,抱着古斯配,只见他满额头的褶皱,盯着我的脸看。他似乎还没弄明白,不明白我在微笑时露出的洁白的牙齿,不明白我那三天没刮的胡子。我把自己的鼻子贴在了他的小鼻子上。

卢卡白天晚上都待在厨房里,要准备三十种不同的冰激凌。下午就帮母亲卖冰激凌。他话不多,见了店里的常客,连声招呼都不打。那个星期我都没见他抱过古斯配。索菲亚每时每刻都跟宝宝待在一起。我要是从办公室里看见她坐在店外面,就会立刻下楼。很多时候古斯配都在睡觉,一只小手搭在妈妈胸前。

索菲亚告诉我,宝宝出生后体重总会下降一点,接着便一天接一天地长大。医护人员觉得古斯配长得很好。

我在鹿特丹的那七天里倒是没看出什么变化来,古斯配还是那么小,穿的衣服仍然那么大。也许头发的颜色变浅了一点,不过那么细微的变化很容易就从记忆的筛子里落下去。

卢卡的变化倒是很明显:眼睛变小了,眼袋一天比一天大。

“你儿子不让我好好睡觉。”一天下午他开玩笑似的对我说,可是谁都没有笑。

当我抱着古斯配的时候,也许小家伙已经看清了一切,所以额头上才出现了褶皱。两张非常相似的脸,一个把胡子剃得滑溜,一个面带微笑;一个微微皱眉,一个被太阳晒黑。

到了特拉维夫我才知道组织方给我安排了一个翻译。诗人们用母语朗诵,再被翻译成以色列语。我需要英语翻译,于是一个系着围巾的小个子男人整天跟着我。他在欧洲议会上班,对诗歌毫无兴趣。不管我坐在哪里,他都跟在我后面,嘴巴贴在我的耳边,把诗句同步翻译出来,还时不时给出一些评论:“妈的,怎么又是玫瑰!去他妈的玫瑰花,去他妈的玫瑰花。”看来他不怎么喜欢比喻的手法。

众多节目中,有一个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诗人互相翻译对方的作品,所有作品都跟冲突有关。在能够翻译之前,得了解对方看待斗争的态度。诗人们必须钻进对方的脑袋,而这必然会引起一番争论,翻译仿佛在我耳边做一场比赛的现场报道。虽说诗人们很少同意对方的观点,倒也把别人的故事听进去了。

回到鹿特丹,我便全身心投入到世界诗歌节的准备过程中,六月中旬诗歌节就要开幕了。我跟记者们见面,纠正英语翻译,和其他编辑商量节目安排,有时候到了晚上十点,还待在办公室里。那些天很忙,不过肯定没有冰激凌店里忙。卢卡吃力地搬装冰激凌的盒子,把甜筒和奶昔送到店外面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手里。他一定腰酸背痛,从走路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简直跟父亲一个样。

索菲亚的气色倒是越来越好,推着婴儿车漫步在新马斯河岸边。有时候坐在岸边的椅子上,一边看着大船开向腹地,一边给古斯配喂奶。只要她伸出食指在古斯配的嘴唇上摸两下,古斯配就会笑起来。

索菲亚很快就恢复了苗条的身材,穿上了裙子。看着她,真是一种享受。身体线条紧致,胸部丰满。有一次我在公园街遇见她,当时刚跟一个诗歌节的赞助商聊完。正直柳絮飘飘的季节,城里有些地方就跟下雪了似的,无数的柳絮飘在空中。

“卓凡尼!”

我转过身,看见索菲亚站在六月的雪花里,推着婴儿车向我走来,头发上粘着白色的绒毛。

古斯配醒了,躺在车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俩的脸,好看极了。小手臂挥来挥去,发出了愉悦的声音。

看来还有一些东西留在了记忆的筛子上。我看见他的脸变胖,也变圆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出他的变化来,我发现他长大了。

“怎么样,爱上他了吗?”索菲亚问。

“嗯。”

我的确陷入了爱河,就像曾经爱上她一样。

古斯配的小腿蹬个没完,索菲亚在他的肚子上挠痒痒,只听他大声叫起来。

“夜里怎么样?”我问。

“他一动,卢卡就醒。”

“是经常哭吗?”

“也没有,饿了就会哭。”

索菲亚想了想,又说:“卢卡说古斯配一直踢他。”

“睡得这么闹腾吗?”

“他呀就是个调皮的小家伙,一般睡在我们中间,主要怕他半夜从床上掉下去。”

她看着飘落的柳絮,宛如从前的雪花。我想起了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她的场景,那扬起的头、张大的嘴巴,不过一切都变了。

“这也能用舌头来接,”索菲亚说,“不过味道不怎么好,而且还有很多灰尘。”

我们一起走向店里,也没怎么说话,婴儿车里时而发出一点声音,就跟所有的年轻父母一样,我们一起看向古斯配。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高兴地扫来扫去。

世界诗歌节开幕两天前,我在冰激凌店外面遇见了索菲亚。一大早凉凉的,不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穿着一条火红的裙子,宛如罂粟花。

“陪我喝杯咖啡吧?”

“我得去上班了。”

“就一杯意式浓缩。”

我答应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还有很多准备工作吗?”她问。

“今天第一批诗人就要来了。”

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跟她妈妈在山里一样,穿衣服从来不去管天气。

“今天要去机场吗?”

“是的,早上一趟,晚上还得去一趟。”

父亲走了出来,伸手去抱孙子,还对我们说:“没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才不给你们免费的咖啡呢。”

“轻点,”索菲亚说,“刚喝完奶。”

古斯配在跟自己同名同姓的爷爷手里叫了起来。

“我们再捏鼻子玩,好不好啊?”父亲一边说,一边抱着古斯配自豪地走进了店里。作为爷爷的他比起冰激凌商人的身份来有意思多了。

我们看了一会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正赶去店里上班的女售货员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

“我的胸都烦死了,”索菲亚说,“一连几天都硬邦邦的,就跟每时每刻都要爆炸似的。”

我没忍住,看了过去,心里想:今后闭上眼睛,这幅画面会不会一直出现在眼前,永远不会消失呢?那躲在红裙子里装满奶汁的胸,我真希望这幅画面会从筛子里落下去,怕的是机会不大。

父亲拿着两杯意式浓缩走了过来,古斯配在奶奶怀里,两人一起看各种各样冰激凌的颜色。有浅绿色的开心果味、黄色的柠檬芒果味、红色的石榴红根菜味。卢卡在他们身边待了一会儿,在古斯配的小脑门上亲了一口,朝我们招了招手。

索菲亚也挥了挥手,说:“来坐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卢卡一边说,一边坐下了来,“一会儿还有好多事儿呢。”

古斯配站在卢卡腿上,手指塞在嘴里,口水从嘴巴里流了下来。

“要热了,”卢卡说,“不知道去你那儿的人有没有来买冰激凌的人多。”

他指的是诗歌节。以往平均每天会有五百人来到现场,天气一热就少多了。炎热的夏天是诗歌节的致命伤,然而冰激凌店外面就会排着几十人的长队,宛如一条缓慢蠕动的蟒蛇。具体来了多少客人,也没时间去数。

卢卡笑了,这场比赛赢的人是他,也许他早已赢了一切。十八岁那年我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做了一个选择,然而并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后果,而且还越来越严重。

古斯配不安地动来动去,吃不到手指就哭了起来。卢卡摸着他的脑袋,试图安抚,不过效果不大。

在威尼斯冰激凌店的厨房里

古斯配的金发、牙齿,迈出的第一步,宛如记忆筛子上的金子。我还记得当我从伊斯坦布尔国际诗歌节回来时,古斯配说出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词:“妈妈。”在这之前,他还念不出完整的词,只会支支吾吾。索菲亚可骄傲了,让古斯配不停地叫妈妈。

我试着教他用意大利语说叔叔—zio,可是z这个字母对他来说太难了,整天叫我io,在意大利语里是“我”的意思。只要我走进店里,古斯配就会兴奋地叫起来:“io!”索菲亚听了,每次都会笑,用十指指着古斯配的胸,一边说“io”,一边又指向我,说:“zio”。哎,太复杂了。

对于古斯配说的第一个词,卢卡什么也不记得了。到了夏天,古斯配一岁大了,也能走路了,就是还走不大稳。不是撞到椅子上,就是被自己的腿绊了一跤,摔在了地上。我们全都跟在他后面,好接住他。有的客人也时常站起来,保护这个跌跌撞撞的小家伙。

“他这是要逃跑,”坐在店外面的一个顾客时常说,“看,又来了。”

我听了这话,只觉得好笑,说:“他这就已经开始烦冰激凌店了。”

“不,不是的,”父亲说,“他这是在练习呢,明年就能端盘子了。”

这场景卢卡也记不起来了。要是问起来,他就说:“我在厨房里做冰激凌呢。”一说到古斯配,这就是他一贯的回答。只有一连几天下雨,冰激凌的销量下降,他才有时间去关注他的儿子。然而雨天里的冰激凌商人是不幸的。

“爸爸”是古斯配说出的第六或是第七个词。

“你连他吃的第一个冰激凌也不记得了吗?”

“是我亲手喂的,”卢卡说,“他觉得太冷了,大哭起来。”

我当时不在现场,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卢卡做了香草冰激凌,拿着冰激凌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古斯配坐在婴儿车里很无聊,可是索菲亚要工作没法陪他玩。那时候古斯配十个月大,有时睡上一个小时就够了。卢卡拿着一把勺子,送到了古斯配面前。

“这可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香草冰激凌,而且还是你老爸做的。”

古斯配张开了嘴,两只小牙齿露了出来,都长在下面一排。卢卡把勺子塞进了古斯配嘴里,小嘴巴闭上了。低温会麻痹味蕾,淡化一切味道。一秒钟后,才能尝到甜味,宛如一阵越滚越大的波浪。可是一秒钟对古斯配来说还是太久了。跟所有第一次吃冰激凌的人一样,古斯配闭上了眼睛,突然流下眼泪,大哭起来,就像有人弄疼了他似的,而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麻痹味蕾的香草冰激凌从嘴里喷溅出来。

“我也不爱吃,”这时父亲端着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说,“不过那些买冰激凌的人才是最可恶的,没耐心,又懒,还总爱大声嚷嚷。往椅子里一座,挠着大肚子,随便放屁,还要求冰激凌三秒钟内就上桌。”

“爸爸,”母亲大声说道,“你就不能不把那些消极的念头灌输给你孙子吗?”

“安妮塔,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吗?”父亲把脸凑到古斯配面前,说,“你奶奶可不是个省事人儿,你还记得我给你买的那把十字螺丝刀吗?她死活就是不同意。”

古斯配没听见爷爷说的话,还在一个劲儿地哭。一直到下个季度,他才敢再去尝一口冰激凌。当冰激凌在嘴巴里融化后,古斯配享受着那重新回到味蕾的味道和那股席卷全身的香甜。“还要一口,”他大叫起来,“还要!”这些词毫不费力地就说了出来。

“那么漂亮的一个工具,”父亲还在嘟囔,“你奶奶呢?一把就抢了过去。”

一天早晨,父亲和古斯配去散步,推着婴儿车走进了钉子蓝店里。跟爷爷一样,古斯配瞪大双眼看着四周,两人在一个气锤前站了好久。

“这个,”小古斯配说,“这个,这个。”

“这个,”老古斯配说,“这个漂亮吧,嗯?”

最后父亲还是给古斯配买了一把螺丝刀,很小,就算一般螺丝刀够不着的地方也能用。母亲知道了,让父亲立刻把螺丝刀退回去。

“你知道对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有多危险吗?”母亲说,“哪是给小孩子的玩具?”

“没错,”父亲说,“不是玩具,是一把十字螺丝刀。”

“古斯配能拿它来做什么呢?”

“他觉得螺丝刀很漂亮。”

“他觉得什么都漂亮!你是不是还要去给他买辆赛车啊?”

“不,当然不了。”

“你现在就把螺丝刀退回去。”

“不。”

“退回去。”

“不。”

“那我去退。”

“好了,好了,我算是明白了。我们就是不可以好好享受生活,年轻的时候不可以,年纪大了也是一样。”

父亲跟古斯配回到钉子蓝店里,把十字螺丝刀退了回去,却又一鼓作气把气锤买了回来。“就那个。”父亲对售货员说。“就那个。”他的孙子也这么说。

父亲把气锤放进婴儿车里,推着小车回到了店里。古斯配坐在爷爷的肩膀上,笑开了花,根本没有意识到聚拢在威尼斯冰激凌店上方的乌云。

母亲拿着挖冰激凌的勺子真想朝父亲丢过去,可又怕砸到了孙子。

这种情形索菲亚再熟悉不过了,尽管有时无比荒唐。看来自己出马的时候到了,于是说:“在新里路上有一家卖木头玩具的店,店里也有特别漂亮的工具,我们今天下午去那里看看,好不好?”

索菲亚在说这些话时非常平静,语气很轻,没做任何手势,尽量保持中立。

父亲看着婴儿车里的气锤,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明白那是一个多么荒唐的决定。那一瞬间并没有持续很久,不过也足够了。那天下午古斯配拿着一个长方形的大盒子,里面装着一把木锯和一把木钻。爷爷在一边演示应该如何使用这些工具。

就这样,索菲亚保持着店里的和平、友好,把一家人凝聚在一起。

“你确定那是一把气锤吗?”卢卡问。

我们待在厨房里,只有一架冰激凌机器在运转。现在是晚上十一点,索菲亚已经睡觉去了,父亲和母亲在意大利,莎拉在挖冰激凌。莎拉也来自卡多雷地区,已经在店里帮了几年忙了。她之所以来店里帮忙,是因为母亲不想把父亲一个人丢在维纳斯,不过她自己年纪也越来越大了。莎拉才二十出头,虽说长得不漂亮,却很值得信赖,整整一季都待在店里,晚上睡在阁楼上。卢卡和索菲亚搬到了一楼,住在从前父母的房间里。

“这都是母亲告诉我的。”我说。

“有时候我觉得你在编故事,要不就是扭转了故事情节,来填补空缺。”

“那是一个能把墙打穿的锤子,一台巨大的机器,根本不适合一个十个月大的孩子。她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说的不是那把锤子。”卢卡说。

突然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冰激凌机器发出的嗡嗡声充斥了整个厨房,刮刀无声飞快地旋转着,还得过好一会儿冰激凌才能出桶。

有时候我们坐在店外面,要是有客人来到柜台前,卢卡就得站起来。每个星期有两个晚上莎拉休息,卢卡就要负责卖冰激凌。不过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坐在店外面。十月了,天已经没那么热了,这是整个冰激凌季度的最后一个月,晚上十点以后就没什么人来了。

我们一会儿聊天,一会儿沉默,看着对方,又转移视线。古斯配离开快三个月了,从打来的第一通电话后就没了音信。有时来了一个客人,我们俩都会松口气。这时卢卡就要走进店里,拿起一个小杯子或是一个甜筒,又或者为一个孤单的老人做一杯奶昔。

待在厨房里是不会受到外界打扰的,卢卡一个人躲在那些机器背后。每次冰激凌一做好,他就让我回家。他想一个人待着,而我就回家,第二天晚上又会来到店里。

我们开始聊天,聊自己知道的一切,试着把两个部分编制成一个整体:有我的记忆,也有卢卡的记忆。

“有时候我觉得你在刻意回避一些事情,”我说,“你说你记不起来了,其实是想逃避。”

“那你说我必须记得什么呢?看看你周围,看看那些瓷砖、柜子、冰激凌机器,还有端冰激凌和咖啡的盘子。”声音越说越高。看来卢卡生气了,就跟父亲一样,感觉生活背叛了自己。所有人都跟他们对着干,就连亲生哥哥也一样。“看看那些日光灯,装冰激凌的盒子。这些我都看着呢,每一天每一刻,怎么都不会忘记。”

卢卡已经有多久没享受过夏天了?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呢?

“我不是在厨房里、店外面,就是在泡咖啡、挖冰激凌。”

父亲刚退休的那几年,卢卡一个人得做两个人的活儿。早晚做冰激凌,一天里剩下的时间就店里店外跑个不停。母亲和索菲亚站在柜台后面,坚持了五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山里,回到了父亲身边。那时候她都快七十岁了,头发成了无花果杏仁冰激凌的颜色。下一季度莎拉就来到了店里,不过还是总缺一个人手。直到古斯配满了十六岁,不用再去学校了。

“你觉得我比你更了解他,在我看来刚好相反。”

我还记得古斯配来店里帮忙的第一天。那是六月中旬,意大利的学校放假了。古斯配背着一个双肩包,头戴一副耳机,一个人坐火车来到了荷兰。那时的他已经是个大男孩了,正直青春期,衣服上有一股火车车厢里的味道。坐了一千多公里的火车,当天晚上还得在店里帮忙。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一点兴致也没有,眉毛之间拱起一道悲伤的褶子。他在意大利的朋友全都闲着,享受着暖和的夜晚。天空蓝蓝的,很空旷,仿佛等待着他的漫长的白天。他得店里店外地跑来跑去,接客人的点单。这是他被剥夺的第一个夏天。

在这之前古斯配就经常在店里帮忙。小时候跟卢卡一起做过冰激凌,分离过蛋清和蛋黄,把水果磨成泥,把坚果碾碎,还发明出了一个新口味:杏子、桃子、芒果、李子外加一点橙汁,这就成了属于他自己的冰激凌。父子俩一起把冰激凌从机器里挖出来,大拇指扣着勺子柄,勺子几乎有两个古斯配那么高。后来他还擦过桌子,端盘子的样子仿佛握着卡车的方向盘。当他的个头冒出柜台,就开始跟妈妈一起挖冰激凌。一勺又一勺,还时不时吃一口彩糖。

只要兴致过去了,或者是想出去玩了,古斯配就可以离开冰激凌店。他总是飞奔到西单广场上,跟邻居男孩踢足球。奔跑的速度极快,还一边大喊着男孩们的名字,就跟要传球似的。有时候古斯配会带着十个小男孩来店里,一个个小脸通红、满头大汗。每个人都有甜筒吃,全都站在太阳下面舔着美味的冰激凌。对古斯配来说,那时候的夏天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夏天。

后来古斯配就得留在店里帮忙,不可以再出去了。只见他一脸苦涩,很不高兴的样子。卢卡似乎没注意到,仍然在故意回避。

这个星期我突然看见他坐在剧院的大厅里,一开始还想着是看错了,以为是个跟古斯配很像的男孩子罢了。两人都有着同样单纯的面庞、同样的深色的长头发。然而那就是他,他是家人中第一个来到世界诗歌节现场的。我试图去看他的眼睛,可他并没有看见我,而是一直盯着舞台,南非诗人格尔特·福洛克奈尔正在台上朗诵。格尔特个子很高,胳膊健壮,作品里充满了愁绪和个人情感,跟他在咖啡馆里弹唱的歌曲很像,仿佛一个用天鹅绒般柔软的声音吟唱的海员。格尔特看着观众,宛如看着一个多年未见的女人。

节目结束后古斯配就不见了,不在前厅,也不在吧台。我是多么想把他介绍给格尔特啊。那个带有诗作的气息、夹着旋风和桉树的香味、透着独木舟味道的诗人。我们本可以三个人一起喝杯啤酒,或者做点别的什么。

原来是古斯配跟卢卡吵架了,溜了出来。这不是古斯配告诉我的,而是卢卡。“他不想工作,”卢卡说,“说是已经忙了一整天了,有权利休息一个晚上。”

卢卡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的父亲在店里整整站了五十七年,他自己也有三十来年了,而古斯配才待了四天。“你得先忙八个月,才可以休息四个月。”卢卡对儿子说,“就这样,这就是冰激凌人的生活。”

“我不是冰激凌人。”

“当然是了,我们都是冰激凌人。”

“卓凡尼叔叔就不是。”

卢卡几乎就要气炸了,说:“卓凡尼叔叔就是个叛徒!”

“不是的。”

“就是,他把我们全都丢下了。”

“他只是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得有人去工作。”

他俩站在厨房里,门关着,可是大伙儿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索菲亚和莎拉听见了,坐在店里拿着勺子吃水果奶油冰激凌的客人也听见了。

“卓凡尼叔叔在世界诗歌节上工作。”

“那不是工作,至少不是真正的工作。你知道为那个诗歌节买单的人是谁吗?并不是现场的观众,而是那些真正工作的人。他们缴的税就用来赞助诗歌节和付你叔叔的工资。我这是在为他工作呢。”

“你就是嫉妒。”

“不是。”

“就是。”

“你才十六岁,有些事还不明白。”卢卡说,“快给我闭上嘴,干活儿去。”就这样,父子俩的对话结束了。

古斯配紧紧皱着眉头,干活去了。到了八点钟就脱下了围裙,一句话也没说,穿过红白相间的遮阳布,走了出去。

“索菲亚叫他的名字,不过他没有回头。”

“我看见他了,”我说,“在我的诗歌节上,我看见他坐在大厅里。”

“什么?”

“他来听诗人朗诵。”

每当我们谈起那天晚上,卢卡总是很恼怒,这件事一直刺激着他。

“他这么做是想气我。”卢卡说。

“他这么做是因为好奇。”

“不是的,他就是为了伤害我。他知道我有多讨厌诗歌,不然他就去电影院或者公园了。”

我们不能认同彼此。卢卡没有看见古斯配听诗时的神情,那么专注,那么动情,没有半点报复的情绪。

“那时候他已经开始喝啤酒了吗?”

“你问这个干吗?”

“我想知道。”

卢卡不知道古斯配看格尔特时的神情,我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我们不停地为彼此填补故事里的空缺。

“应该是喝的。那时候他十六岁,冬天里我跟他去过波斯塔酒吧,回家的路上我们俩都醉醺醺的。对了,我记起来了。古斯配喝了两瓶啤酒就醉了,而我醉是因为见到了他,跟他一起坐在酒吧里喝酒,感觉太幸福了。那是他第一次跟我一起去酒吧。”

当一方讲出一段另一方不知情的故事,我们就仔细地聆听。比如说几天前卢卡在厨房里听我讲古斯配在西单广场上踢球的场景,我在那儿看见过他好几次。

“他是那群孩子中最棒的,”我自豪地说,“所有孩子都想跟他一队。”

“你看见他进球了吗?”

“我看见他欢呼了。孩子们都冲向他,跳到了他身上。拥抱他的样子仿佛在拥抱一个专业球员。”

“你在那儿干吗?”

卢卡的语气里带着气愤,这在我们的对话中经常发生。不过这次他似乎也听出来了,又立刻提了一个问题。

“你是特意去那里看他的吗?”

我点了点头。我刚从瑞典回来,和几个荷兰诗人一起去参加了哥特兰岛诗歌节。托马斯·特兰斯特姆坐在轮椅里,倾听诗人们的朗诵。我拿着行李箱,直接来到了店里,可是古斯配不在,去一个小广场上踢足球了。索菲亚指着西布拉克的方向,说:“在那后面呢。”我认识那个小广场,我和卢卡小时候也在那里踢过球。如今广场上画上了白线,有边线、进球线,还有中场。两边立着巨大的球门。

“他忙着踢球,只看了我一眼。进球后,便向我奔来,和我击掌庆祝。‘叔叔,你看见了吗?’他兴奋地大叫起来,‘是我用后跟进的球!你看见了吗?’然后就又奔向广场中,孩子们都跳到了他身上。每年他只有两个半月待在荷兰,却成了那些荷兰孩子中的一员。”

“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踢足球,”卢卡说,“在店外面的椅子上倒是见过。古斯配跑进厨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的朋友都坐在外面,要请他们吃冰激凌,妈妈让他来问我。其实我心里不同意,不过也知道如果我答应,他会有多开心。那笑容,叫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是我在维纳斯见到的灿烂的笑容。那年古斯配六岁,住在外婆家,我去那里看他。六岁前,跟当年的我和卢卡一样,古斯配每年都跟着父母去荷兰,到了上学的年龄就要留在意大利了。索菲亚非常舍不得,每天都非常想念儿子。卢卡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感情,整天忙着做冰激凌,早早地起床,直到深夜才上楼睡觉。他的父母当年也没能把他带走,事实如此,这就是冰激凌人的生活。

索菲亚无法忍受古斯配被送去寄宿学校的事实,那里的修女当年还打过我们,到了晚上卢卡就钻到我的床上来。索菲亚的母亲愿意承担起照顾古斯配的责任,每天送他去学校,给他做饭、洗衣服。

我第一次去看他的时候是春天。四月里,天空湛蓝,洁白无瑕的白雪覆盖着山顶。我在威尼斯机场租了辆车,是一辆金属色自动挡的SUV。一下车,古斯配就冲到外面来。索菲亚的母亲站在门前,过了一会儿她的老公也出现了。古斯配跳进了我的怀里,手臂和背上的肌肉立刻因为小家伙的体重紧绷起来。

“叔叔!叔叔!”古斯配大叫起来。

我把他抱到空中,像个锦标似的举在面前,想: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他也是我的,索菲亚和卢卡两人都在冰激凌店里。

古斯配笑了,眼睛、眉毛,特别是嘴巴全都笑起来。他换牙换得晚,乳牙还在,一颗颗洁白无比。

在接下去的几年里,这个灿烂的笑容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跟汽车的金属色和远处雪地里的阳光一起,形成了一道光的回音。

“叔叔!”

这些都是闪亮的记忆。我们都住在金子上,却无法企及。

“我当然很想他啦。”另一天晚上,卢卡在厨房里说,“冰激凌人的心可不是冰做的,也有期盼拥抱的手臂,也想把一个小男孩高高举起,丢向空中再伸手接住。可是店里实在太忙了,一直有事情做,脑子也一直转个不停。不管是冰激凌在机器里转动的时候,把冰激凌从汽缸里挖出来的时候,还是把食材装进机器里的时候。”

卢卡突然不说话了,看着盘子,里面装满了菠萝,等待着削皮,磨泥,丢进糖水里一起煮,煮完了还得过滤,放凉。我不知道卢卡究竟在里面加了什么,也许只是一点柠檬汁或者几个打成气泡的蛋清,好增加绵密的口感,吃在嘴里仿佛含着一团云朵。不过也可能是别的配料,我看见灶台上放着生姜和一把薄荷,简直跟炼金术一样。

有开头,就有结尾

度过了两个寒冷的冬天和一个充满蝉鸣、蓝天、圣约翰草、苜蓿和亚罗的夏天,古斯配又回来了。卡多雷的时间过得很慢,四季过去了又回来。大树被砍倒了,奶牛生出了小牛,男孩都变成了男人。玛利亚·格拉兹亚知道人们都在看她,只要有人在街上跟她说话,她就加快脚步。她把自己藏在卧室或者森林里,回到那些曾经和古斯配一起去过的地方。她要把那些地方一个个找回来,阳光透过树缝洒下来的地方,和古斯配一起捡松果的地方,两人一起摘蒲公英的草场,还有一起躺过的草地,玛利亚躺在地上,仿佛一个巨大的时钟。只有安特劳山没敢去。

古斯配已经走了一年了,没人明白他的选择,他的母亲坐在他的房间里等了好几天。房间的窗户打开着,好让古斯配爬进来。他是一大早在一片漆黑中出发的,连一张字条也没留下,也没跟弟弟妹妹说什么。玛利亚本可以解开谜底,却不敢告诉古斯配的母亲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那天晚上她向他诉说衷情,求他跟自己生个孩子。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有时候负罪感来袭,也有些天简直不敢相信古斯配是因为她才离开的。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身体给他看,想要把那白白的胸和琥珀色的乳头交给他。

没人知道古斯配在哪里,消失的前几天全村的人都行动起来:钉子匠、锁匠、安里寇、他的父亲。父亲但凡出门在外,就总爱吹口哨,而现在却默默地在大自然里穿梭。人们在大山里走了好久,站在安特劳山的冰川上,都以为他在采雪的时候摔下山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秋天到了,当糖炒栗子的香味传遍维也纳的大街小巷,木匠把锅子支在人民公园的转角时,也没忘了找古斯配。有一次布鲁诺以为街对面的那个人是古斯配,可当他喊出古斯配的名字时,才知道认错了人。那个男孩跟古斯配一样,肩膀强壮结实,头发黝黑,却长着另一张脸,一张细腻无忧的脸。

尽管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玛利亚还是相信古斯配会回来。她敢肯定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想着她。她要等他回来,就这样,一个夏天过去了。农民把草捆了起来,水果都煮成了果酱,装进了瓶子里。冰雹如核桃般从空中落下来,村子的上空雷声轰轰。

“你还要等多久?”玛利亚的母亲问。

玛利亚没有说话,看着外面,看着那些乌云。

“你想一辈子都一个人过吗?”

玛利亚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两天前玛利亚的母亲看见女儿从树林里走出来。只见她抓着裙摆,看着捡回来的松果。

“玛利亚,”母亲说,“我问你话呢,你要一辈子都这么等下去吗?”

“不。”

“那你就得看看周围,不要总盯着地面。”说完便看着女儿,她比另外几个女儿都漂亮,是村里最美的女孩。看着玛利亚嘴角的悲伤,朦胧的眼神,作为母亲再也看不下去了,于是说:“他不会回来了,你必须忘了他,重新找个人,一个不会突然消失的男人,一个早晨起来后就去干活的男人。听见了吗?他不会回来了!”

玛利亚并没有听母亲的话,那些句子她全都听见了,却没有让它们进入内心深处。她知道有一天他会来敲门,就跟过去一样。她仿佛看见他回到了村子里,衣服很脏,鞋子都磨坏了,终于从远方回来了。这是一场梦,却清晰得如同现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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