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情况很让人难过,警官?”与辛迪一起的警察问道。
“是的。”这个女人说道,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警官”这个词在辛迪的脑海中闪了一下。
辛迪不能相信。这个场景一定是过于糟糕才使得一个警官如此难过。在电梯下降三十层楼的时间里,她只是站在那里眨着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前方。
当门对着大厅打开时,这位警官冲了出去。
“你看到前面那扇门吗?”那个警察对辛迪说,“从那里出去,不要回来了。”电梯门一关上,她就转身扫视着宽阔的大厅,寻找那个侦探。她一眼瞥见她走进了女盥洗室。
辛迪急忙跟上她。那儿只有她们两个人。
那个侦探站在一面镜子前。她看上去将近六英尺高,苗条的身材让人印象深刻。让辛迪吃惊的是,很显然她哭过了。
天哪,天哪,她又在内心发问。这个侦探看到了什么使她这么伤心?“你没事吧?”辛迪终于轻声问道。
当侦探意识到身边还有别人时紧张了起来。但是她的表情写在了脸上,好像她处在情感崩溃的边缘。“你就是这个记者,是么?你就是闯上楼的那个人?”辛迪点点头。
“那么你是怎么想办法闯到楼上去的?”“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运气比较好。”侦探拉出一张纸巾擦拭了一下眼睛。“好,恐怕你的运气结束了,如果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辛迪说,“你肯定你没事么?”警官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怒吼:我对你没有什么好讲的,但是她的眼睛在撒谎,她真正要做的事情是要把心事告诉某个人,除此外别无选择。
辛迪看到她掩藏着心事的这一刻真是有点莫名难言的滋味。如果有机会让她和她的角色互换一下,她们或许会成为朋友。
辛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到了侦探面前的水斗台上。“如果你想对我说些什么……”警官漂亮的脸袋上又有了气色。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嘴角边朝辛迪挤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辛迪也回报以微笑。“只要我在这里……”她走到水斗前一边盯着镜子中女警官的眼睛一边掏出了她的化妆袋。
“背心很漂亮。”她说。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灰色花岗岩的十层大楼
我从市警局走出来。我们所说的市警局就是本市司法部所在的那幢灰色花岗岩的十层大楼,坐落在高速公路的西边,第六大街和布赖恩特街交界的地方。如果大楼已褪色、像消过毒一样的大厅无法传递出法律强制性一面的话,那么它周围的环境完全能做到:保释事务所那油漆过的小房子,汽车零配件商店,停车场和邋遢的咖啡馆。
不管什么让你深恶痛绝的事情在市警局里都有:汽车盗窃、性犯罪、抢劫。地方检察官在八楼,小隔间里挤满了年轻烂漫的原告。十楼是单间牢房。一站式购物,从逮捕到审讯全有。我们的隔壁甚至还有太平间。
在一场准备仓促、内容露骨的新闻发布会后,雅各比和我约好上楼讨论一下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负责全市凶杀案的十二个人分享着一个能容纳二三十人小分队的房间,房间里亮着刺眼的荧光灯。我的办公桌是挑选过的,在窗户边上,能欣然看到高速公路的斜坡。我的书桌上经常堆满了文件夹、成堆的照片和部门发布的消息,书桌上真正私人的一件东西是我的第一个搭档给我的骰子。上面刻着这样一句话——光看路轨你是不知道火车驶向何方的。
我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然后在第一审讯室里遇见了雅各比。我在一块独立的黑板上画出两列:一列表示我们所知道的情况,另一列表示我们需要调查的内容。
雅各比与新郎父母的初次谈话没有什么结果。他的父亲是华尔街大人物,经营着一个操纵国际收购的公司。他说他和妻子一直待到婚礼上最后一位客人离开,然后陪着孩子们上楼,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没有一个敌人,没有欠债,没有嗜好,也没有受到过威胁。没有什么会引起如此恐怖、令人难以置信的行为。
对住在三十层客人的详细检查取得了小小的进展。一对来自芝加哥的夫妇注意到前天晚上大约十点半左右,有一个男人在豪华套房附近的走廊里逗留。他们描述那个男人中等个头,留着短短的黑发,并且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或者说可能是一件晚礼服。他手里拿着的可能是一盒酒。
后来,两个用过的茶包和两个挤空的胃药锡纸袋清楚地表明我们还要就这些问题来来回回折腾很久。这时已经七点过一刻了,我们早在五点就该换班了。
“今晚没有约会吧,林赛?”雅各比最后问道。
“我参加所有我想参加的约会,沃伦。”“好吧,如我所说的——今晚没有约会。”没有敲门,我们的中尉警官,萨姆·罗思,我们叫他切利,把头伸进了房间里。他把《记事报》下午版的报纸扔到桌子上。“你们看过这个吗?”黑体的标题写着:“海尔特大酒店的新婚夜残杀”。我从第一页开始大声朗读:“在一个风景秀美的海湾,一个只有富人才知道的地方,一个二十九岁新郎的尸体蜷缩在门边。”罗思紧锁着眉头,“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们邀请这个记者参观凶杀现场的?她知道姓名,还描述场景。”旁边署名是辛迪·托马斯。
我想起了钱包里的名片,发出了一声长叹。可恶的辛迪·托马斯。
“或许我应该打电话给她,问问她我们是不是取得了什么进展。”罗思继续说道。
“你想研究一下?”我问道,“看看这块黑板上面,我们能从这当中得到帮助。”罗思只是站在那里,咬着他厚厚的下嘴唇。他正要去关身后的门,但是又折了回来。“林赛,明天九点一刻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们需要把这些事情仔细摊开。现在,案件由你负责。”说完他关上了门。
我坐在桌子上,感觉好像有一副重担压到了我的身上。一整天过去了,我没有一点时间来处理自己的新情况。
“你没事吧?”雅各比问道。
我看着他,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可能还要哭上一次。
“那是个惨不忍睹的凶杀现场。”他在门边上说。“你该回家洗个澡或者干点别的什么。”我朝他笑笑,一种莫名的感激油然而生。
他走后我面对着空空的写字板。我感到空虚乏力,几乎直不起身来。渐渐的,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包括我到奥伦沙勒办公室的拜访,都浮现在了我脑海里。我的大脑交织着他的忠告:致命的,林赛。
然后我又回到了严峻的现实中。这时候已经是八点了。
我还没有给奥伦沙勒推荐的专家打过电话。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我讨厌独居的生活
那一晚当我回到家后,我听取了雅各比的建议。
首先,我带着我的爱犬玛莎出去散步。白天我的两个邻居帮着照顾玛莎,但是它一直期待着晚上和我一起嬉闹。散好步,我甩掉浅口轻便鞋,把枪和衣服扔到床上,为自己拿了瓶基利安红酒,洗了个长时间的热水澡。
这个晚上戴维和米兰妮·勃兰特的印象被冲洗掉了,他们可以安息了。
但是仍忘不了奥伦沙勒和内格利氏,我整天都害怕给专家打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打。
不管我多少次把头冲进喷射的热水中,我终不能冲洗掉这一天。我的生活改变了,我不再只是和街上的杀手作斗争了,我还要和我的生命作斗争。
我一边走出浴室,一边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并在镜子中久久地凝视自己。一个很少产生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我很漂亮。不仅是美丽,而且有灵气,高挑的身材,差不多有五英尺十英寸高。俏丽的身影就和偶尔出现在啤酒瓶和黄油干果冰激凌上的模特一样。我有明亮灵动的双眼。我没有胡说。
我快要死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然而今晚我的双眼变了样,充满了恐慌。所有事情都变样了。“劈波斩浪,”我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昂首挺立,你总是昂首挺立的。”在我尽力抑制这个声音的时候又禁不住地冒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我穿上两件套衫,把头发扎成了马尾辫,然后走进厨房烧开水,煮面条,还把在冰箱里放了好几个晚上的沙司热了一热。
在我热东西的时候我放了一盘莎拉·麦克拉克兰的唱片,然后坐在厨房的柜台边上,品尝着新酿的红葡萄酒。在音乐声中我和玛莎逗趣着。
自从两年前我离婚后就一直独居。我讨厌独居的生活,我喜欢亲人和朋友。
我曾经深爱自己的丈夫汤姆,胜过爱自己的生命——直到他离开我时对我说:“林赛,我无法解释。我爱你,但是我必须离开。我要找到另外的某一个人。其它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猜他说的是真话,但这是我所听到最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把我的心击得粉碎,到现在都没有愈合。所以虽然我讨厌单独居住——当然除了玛莎——我害怕再和别人在一起。当他突然不再爱我时怎么办?我无法承受。所以当任何男人靠近我时我都拒之千里之外。
但是上帝啊,我讨厌独居的生活。
特别是今晚。
我的母亲在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死于乳腺癌。之前我从伯克利转学到了城里的学校,来帮助她照顾我的妹妹卡特。和妈妈生活中的很多事情一样——比如父亲的出走——她求医的时候已经晚到无药可治了。
从我十三岁后只见过父亲两次面。他在中心警局穿了二十年的警服,被公认为是个出色的警察。他习惯在下班后去艾力比酒吧,在那里看巨人队的比赛。有时他会带上我,别人都会羡慕道:“这是他的小吉祥物。”我把准备好的沙司倒到了面条上,然后端上盘子和色拉来到阳台上。玛莎紧跟在后面。自从我把它从博德牧羊犬救援中心领来收养后,她就和我形影不离了。我住在波特雷罗的一幢修复过的蓝色迈克尔里安式城镇房屋里,能看到海湾的美景,但是这和从豪华套房看到的美景不一样。
我坐下后把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盘子平放在膝盖上。从奥克兰城里泛出的光线越出海湾,就像成千上万双迷乱的眼睛。
我仰望着银河的星光,感到泪涌眼眶,我意识到这是我一天当中第二次哭泣了。玛莎轻轻地用鼻子蹭蹭我,然后她帮我吃光了面条。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窗
第二天早上八点三刻的时候,我敲打着罗思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窗,他的办公室就在大楼里。
罗思喜欢我——视同另一个女儿,他说他真不知道如何表达对我的关爱之情。我也告诉她我喜欢他——视同祖父。
我希望办公室里人头攒动——最起码有两个来自内务部的人在,或者是威尔汀副巡官,他是负责监督警察局的人——但是当他示意我进去的时候,我看到办公室里只有另外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样式挺好看的钱布雷料子的衬衫,戴着一根条纹领带,黑色的短发和坚实的肩膀。他有一张英俊、聪慧的脸,在我进去的时候他看上去刚醒过来的样子,不过我的唯一感觉是:高级官员,来自新闻部门或市政厅。
我有种很不自然的感觉,他们正在谈论我。
我边走边在心中就新闻安全漏洞问题作振振有词的反驳——我自己是如何迟到案发现场的,而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这起案件本身。但是罗思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婚礼丧钟’,他们这么说的。”他说着把《记事报》的晨报朝我的脸上丢了过来。
“我看过了。”我回答道,焦点又转移到了案子上使我松了口气。
他看着市政厅先生说:“我们会读到这个案子进展的每一步。两个年轻人都很富有, Ivy财团很有名, 他们有点像小肯尼迪和他金发碧眼的妻子——他们的悲剧。”“他们是谁和我没关系。”我回答道,“听着,萨姆,关于昨天……”他用手势打断了我,“忘了昨天。默塞尔局长已经和我通过电话,他全力关注这个案子。”
他瞥了一眼墙角里那个穿着华丽的政客,“不管怎样,他要求对这起案子的案情进行更好的掌控。这个案子不能像其他案子那样旗帜鲜明地开展调查。”然后他对我说:“我们在这起案子上改变了游戏规则。”突然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让人感到忐忑不安。
市政厅先生朝前走了过来,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沉稳老练。“市长和默塞尔局长认为我们应该展开部门间的联合调查。这就是说,你是否准备好和新搭档一起工作。”他说。
“新搭档?”我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游移,最后停留在罗思身上。
“见见你的新搭档。”罗思说道。
我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他们不能这样对待另一个男人。
“克里斯·雷利。”自以为是的市政厅先生伸出手说道。
我没有伸手去握。
“在过去的几年里,”罗思继续说,“雷利副巡官还是社区行动组与市长办公室的联络人。
他擅长对付那些潜在的极为微妙的案子。”“对付?”雷利抬眼看着我。他试图使自己不被人注意。“遏制……控制破坏行为……之后治愈社区里任何受伤的人。”“噢,”我回敬道,“我看你像是搞市场调查的。”他笑了。他身上的每个部分透出一种老练自信的气息,就像我所接触过的围坐在市政厅大桌子边上的那种男人一样。
“在那以前,”罗思继续说,“克里斯是北部的一位区副巡长。”“那里是使馆街。”我轻蔑地说。所有人都笑话这个范围从诺布希尔到太平高地的北部喋血街区,那里犯罪案件频发,家庭主妇在屋里能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而晚到的游客都被旅馆拒之门外。
“我们也管理普雷西迪奥周围的交通。”雷利又笑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他,转过身对罗思说,“沃伦怎么办?”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和我一起查办每一件案子。
“雅各比会被重新安排的。我已经为他和他的大嘴巴找到了一份待遇很好的差事。”我不喜欢把我的伙伴丢下,包括他的俏皮话和所有的一切。但是雅各比是他最厉害的对手。
让我吃惊的是雷利问道:“你对这样的安排满意么,警官?”我实际上没有选择。我点头同意,“如果你不碍手碍脚的话。还有你戴的领带比雅各比的更漂亮。”“父亲节的礼物。”他面露喜色。我不敢相信自己被一阵让人颤栗的失落感袭遍了全身。天哪,林赛,我没看到戒指。林赛!“我取消你其它所有的任务。”罗思说道。“没有交叉的任务。雅各比能够处理完后面的事情,如果他想留在这个案子上的话。”“那么谁说了算?”我问切利。我比雅各比高一级,我已经习惯于掌控自己的案子了。
罗思笑着说:“他和市长一起工作,他曾是一位区副巡官,你认为由谁说了算?”“这样如何,你那一块的事务你做主。”雷利建议道,“如果发现是我们共同的事务,那就由我来负责。”我犹豫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上帝,他是那么圆滑。
罗思看着我:你是否想要我问问雅各比他有否同样的保留意见?”雷利与我面面相觑,“等着瞧,当我们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你就明白了。”这是我想要达到的谈判结果,事情发生了变化,但至少我保住了案子。“那么我怎么称呼您,长官?”雷利一副休闲随意的样子,把一件浅棕色的运动外套甩到肩上,向门口走去。“叫我的名字吧,我已经做了五年的老百姓了。”“好的,雷利。”我带着微笑说道,“你在北区的时候看到过死尸么?”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令人满意的微笑
凶杀科里一个关于停尸房的笑话是这么说的:尽管天气很糟糕,这里还是生意兴隆。没有什么东西能像刺鼻的甲醛或者医院停尸房令人压抑的氛围那样,使得解剖尸体、查找线索这样单调乏味的工作变得令人兴奋。
但是正如他们说的,那是尸体的归宿。
我去那里看我的好友克莱尔。
关于克莱尔·沃什伯恩,除了她的聪明、才华横溢之外没有什么太多可以说的,而且绝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她成为这个城市的首席法医已经六年了,凶杀科的每个人都认为这个头衔她当之无愧,因为她实际上是为安泽瑞·瑞盖提掌管着法医中心。瑞盖提是她的极其专横、没有信用的老板,但是克莱尔很少抱怨。
在我们的书里,克莱尔就是法医中心的代名词。但是或许即使在旧金山,对这名女法医的偏见还没有根除。
她身为女性,而且是黑人。
雷利和我到了以后,被迎进了克莱尔的办公室。她身穿白色的医生外套,外套左上口袋绣着绰号“蝴蝶”。
克莱尔给人的第一感觉是她多长了五十磅肉。“我很有形。”她一直开玩笑,“圆形是一种形状。”第二点就是她开朗自信的行为举止。你要知道她不会怨天尤人。她有着婆罗门的身体,鹰的头脑,还有蝴蝶般善良的心灵。
当我们走进去时,她给了我一个疲惫的但是令人满意的微笑,好像她整夜都在工作。我向克莱尔介绍了雷利,她故意调皮地朝我眨了眨眼。
这几年我在大街上增长才干,她在技术领域大放异彩。她要在满足自己的工作需求,平息缺乏信用的老板的怒火和抚养两个正在成长的孩子这几方面之间保持平衡,这真是个奇迹。她嫁给了埃德蒙,他是个旧金山交响乐团的低音鼓手,他们的婚姻让我相信婚姻制度还存在着一些希望。
“我一直盼着你来,”我们拥抱的时候她说,“我昨晚在这里打电话给你。难道你没有收到信息?”她柔软的胳膊搂着我,一阵暖流涌上来。我想告诉她一切。如果不是因为雷利,我想我会全都说出来——奥伦沙勒,内格利氏——但是他正好在那儿。
“我很累,”我回答道。“精疲力竭。漫长糟糕的一天。”“别告诉我,”雷利笑着说,“你们俩是老熟人。”“标准的验尸前的准备。”当我们松开时克莱尔笑着说。“他们在市政厅楼下没有教过你这些么?”他开玩笑似的张开双臂。
“嗯——嗯。”克莱尔按着我的肩膀说,“不管怎么样,这是你应得的。”她又回到严肃的声调,“就在今天早上完成了预检。你们想看一下尸体吗?”我点头表示同意。
“只是要有心理准备:这两个人并没有对时髦新娘的广告太在意。”她带着我们穿过几扇紧闭着的门走进了停尸间,尸体存放在大的冷藏房间里。
我和克莱尔走上前,她靠近我低声说道:“让我猜一下。你亲吻了一下雅各比的鼻子,但是突然间又冒出来这么个令人着迷的王子。”“他为市长工作,克莱尔。”我笑着回答,“他们送他到这里是为了确定我不会一看到血就晕倒。”“在这种情况下,”她一边回答一边推开停尸间那扇厚重的门,“你最好牢牢抓住那个男人。”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他可能是一位客人
到目前为止我近距离地面对死尸已经有六年了,但是当我看到眼前的情景时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毁伤的新郎和新娘的尸体并排躺在带轮子的床上,他们的脸在临死的那恐怖时刻就僵住了。
戴维和米兰妮·勃兰特。
在他们呆板可怕的表情里露出了我所见过的最强烈的表达:生命不会被任何公正或仁慈所主宰。我的目光停留在米兰妮的脸上,昨天,当她还穿着结婚礼服的时候,不知为何她看上去带着凄惨和宁静。
今天,她带着刀伤的赤裸身躯像是一幅迷乱的定格画面,散发着恐怖的气息。我昨天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每一件事情又涌现了出来。
在凶杀科的六年里,我从未退缩过,但是现在我把脸转了过去。
我感到克莱尔的手撑着我的胳膊,然后我靠到了她身上。
让我吃惊的是,原来我靠着的这人是雷利。我带着愤怒和尴尬的情绪站直了身体。“多谢。
”我说,“我没事。”“我做这份工作有八年了。”克莱尔说,“然而这起案子我自己都想回避。”她从戴维·勃兰特对面的一个化验台上拿起了一个文件夹。她指着他左胸那个裂开着的刀口说:“他的右心室被捅了一刀。你能看到这里刀刃刺在第四根肋骨和胸骨之间。割裂了提供心脏电动力的动脉,很有技术性,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死于心脏创伤?”雷利问道。
她把一副紧绷的手术手套戴到了手上,她的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电动机械的分裂。
就是当你的心脏被刺伤时会发生的情况,很难描述。”“凶器是什么样的?”我问道。
“关于这一点,我所知道的就是它是一把标准的、无锯齿的刀。在伤口上没有留下特殊的印记或是刀口插入的式样。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从刀刺入的角度来看杀手是中等个头,大概在五英尺七英寸到五英尺十英寸之间,习惯用右手。你可以看到这里刀口的路径有点向上偏,这里。”她一边说一边拨开伤口。“新郎六英尺高,在他五尺五英寸高的妻子身上,第一刀刺入的角度向下偏。”我在新郎的手和胳膊上仔细察看有否擦伤的痕迹,“有没有搏斗的痕迹?”“不可能有,这个可怜的男人吓得魂不附体。”当我的视线落到新郎的脸上时,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说法。
克莱尔摇摇头:“那不是我想要说的。查理·克拉珀的手下从新郎的鞋子和他被发现时所在的休息室的硬木地板上搜集到了液体样本。”她拿起一个小容器,里面装着几滴浓稠的液体。
雷利和我盯着看,没有领会什么意思。
“尿液。”克莱尔解释道。“这个可怜的男人尿裤子了,这些一定是喷到外面的。”她把一条白色的床单盖过戴维·勃兰特的脸,然后摇着头说。“我想那是一个我们可以保留的秘密。”“不幸的是,”她说着叹了一口气,“发生在新娘身上的事情并没有这么快就结束。”她让我们来到新娘的床边上。“或许她让凶手吃了一惊,在她的手上和手腕上有标明挣扎的痕迹,看这里。”她指着新娘脖子上一块变红的伤痕。“我想从她的指甲里面取一些组织,但我们会看到与这个设想抵触的情况。总之,第一处伤是在上腹部并且穿裂了肺部。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体大量失血,她很可能死于这个原因。”她指着在左胸下方第二三处残忍的伤口,这些伤口的位置与新郎身上的相似。“她的心包膜充满了太多的血液,以至于你可以像绞一块湿抹布一样把血拧出来。”“你又在讲技术问题了。”我说。
“心脏周围的薄膜。血液聚集在这个区域内压迫肌肉,导致心脏无法再充盈大部分的回流血液。最后,它以扼死自己而终结。”新娘的心脏被她自己的血阻塞的情景使我感到颤栗。“好像凶手想复制一遍新郎心脏上的那些伤口。”我一边研究刀的插入点一边说道。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克莱尔说。“凶手复制了从伤口一直到心脏的路径。”雷利皱着眉头。“所以杀手是职业杀手吗?”克莱尔耸耸肩:“从伤口的技术类型来判断,或许是。但我认为不是。”她的话里有着一丝犹豫。我抬头盯着她神色严峻的双眼:“我想要知道的是,她受到过性侵犯吗?”她咽了一口气说:“有一些验尸的结果存在着明显的迹象。阴道的粘膜严重扩张,并且我发现,阴道口周围有一些小的裂口。”我的身体在愤怒中重又变得僵直,“她被强暴了。”“如果她被强暴了,”克莱尔回答道,“那么情况是非常糟糕的,阴道口是我所看到过的最大的。实话说,我想我们谈论的情况并非是阴茎插入造成的。”“钝器?”雷利说。
“一定足够宽大……在阴道内壁有连续的擦伤,像是戒指之类的物品造成的。”克莱尔吸了一口气。“在我个人看来,是往阴道里伸进了一个拳头。”米兰妮·勃兰特令人震怒的死因再次让我感到颤栗。她被毁伤了,玷污了。一个拳头,这是这起案件粗暴野蛮的结局。攻击她的人不仅要把他的梦魇付诸于实际,而且还要让她蒙羞,这是为什么?“如果你还能再办一件事情的话,请跟我来。”克莱尔说。
她带着我们走过一扇转门进到了隔壁的实验室里。
在一张白色的消毒纸上,放着我们原先在新郎尸体边发现的沾有血迹的晚礼服。
克莱尔抓着领口提起来,“克拉珀借给我的。当然,很显然的目的是要确定上面的血究竟是谁的。”晚礼服的左前片遭到了致命的一击,而且溅上了大片的黑色血迹。“真正有意思的就在这里。”克莱尔说,“我在晚礼服前片上发现的血迹不只是戴维·勃兰特的。”雷利和我惊讶地张开了嘴。
“是凶手的血?”他张大了眼睛说道。
她摇摇头。“不,是新娘的血。”我迅速地回想了犯罪现场的情境。新郎在门边上被杀害;他的妻子,死在距离三十英尺的主卧室里。
“新娘的血怎么会在他的晚礼服上?”我迷惑不解地说。
“我反复思考过同样的问题。因此我重新把晚礼服比对新郎的伤口。衣服上刺破的地方与他的伤口并非十分吻合。你们看,新郎的伤口在这里,第四根肋骨,而晚礼服上刺破的地方要高出三英寸。进一步检查发现,这件糟糕的晚礼服与裤子还不是同一个牌子的,这是约瑟夫·阿邦德牌的。”克莱尔眨眨眼,等着我把脑筋转到她的思路上。
这件晚礼服不是新郎的,是杀害他的凶手的。
克莱尔转动了一下眼睛。“不专业的凶手才会留下那件晚礼服。”“他或许只是利用婚礼作掩盖。”雷利回答道。
一个甚至更令人颤栗的可能性掠过我的脑海。
“他可能是一位客人。”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最后期限只剩一个小时了
在《记事报》的办公室里,辛迪·托马斯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了她的指尖上。
到下午的最后期限只剩一个小时了。
从海尔特酒店服务员那里,她已经得到了两个参加勃兰特婚礼并且还住在酒店里的客人的姓名。在昨晚再次跑到那里去之后,她内心的绞痛和悲惨的画面交织在了一起——誓言,祝酒,和最后的浪漫起舞——这是新郎新娘的最后时刻。
所有其他的记者都在拼凑警方发布的零星细节。她领先了那么多,她胜利了,这让她感觉很好。她确信这是她来到《记事报》后完成得最好的报道,或许她还能因此成为密歇根大学的研究生。
在这张报纸上,辛迪在海尔特酒店的妙计使她很快获得了胜利。那些她几乎不认识的人突然停下脚步向她祝贺。甚至她很少能看到的都市版面的出版商也下楼来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都市版面涵盖了诸如米尔谷学校区域附近因市政建设而导致交通改道之类的告示。
她正在写头版。
在她打字的时候,她注意到都市版面编辑西德尼·格拉斯走到她的桌前。格拉斯在报纸上以埃尔·锡德署名发表文章。他靠在她身边生硬地叹息道:“我们需要谈谈。”当她抬头看时,她的手指慢慢地停了下来。
“有两位资深的报道涉案事件的记者非常渴望采访这起案件。苏西在市政厅等着警察局长和市长发布消息,斯通正在调查双方的家庭背景。他们当了二十年的记者,获得过两次普利策奖金。这是他们的领域。”辛迪感到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你告诉了他们什么?”她问道。
在埃尔·锡德严酷的眼神里,她能看出那些报道涉案事件第一梯队的工作人员、高级记者以及他们自己的调查人员都想要插一脚的贪婪,来瓜分这篇文章。这是她的文章。
“让我看看你的进展情况。”都市版编辑最后说道。他走上前,从她肩头窥视,从计算机屏幕上读了几行字。“大多写得很好,你知道大概的案情。‘痛苦的’可以用在这儿。”他一边指着屏幕一边说,“这个词用来形容‘新娘的父亲’。没有比误用修饰和词序倒装更能贬损那位著名记者艾达·莫里斯的了。”辛迪能感到自己脸红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正试着把这个词用进去。最后期限是在……”“我知道期限是什么时候。”编辑生气地看着她,“但是在这里,如果你可以把这个词插进去就马上插进去。”他研究辛迪的文章,似乎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种深入的,带着评估的神情凝视使她感到紧张。
“特别是如果你想继续报道这起案件。”格拉斯通常严肃的脸变了过来,他几乎对她笑着说道:“我告诉他们这起案子是你的,托马斯。”辛迪压制住就在狭窄的办公小隔间里拥抱这个怪癖专制的编辑的冲动。“你想让我到市政厅去吗?”她问道。
“真实的素材在酒店的套房里,回到海尔特酒店去。”埃尔·锡德说完了就离开了,和平时一样,把手插在裤袋里。
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当然,如果你想要继续报道这起案件,你最好从办案警察那里找到消息来源——而且要快。”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接受的一件性犯罪案
离开停尸间后,雷利和我走回办公室,期间大多数时间我们都保持着沉默。许多和凶杀有关的细节困扰着我。杀手为什么拿走死者的晚礼服?为什么留下香槟的瓶子?这毫无意义。
“我们现在接受了一件性犯罪案,很糟糕的一件案子。”我最终在通向大楼的沥青人行道上转过身来,对他如此说道。
“我想把验尸结果通过精子库和联邦调查局的计算机来进行比对。我们还需要与新娘的父母见面,我们需要了解在戴维以前与她有过关系的每一个人的情况。还有婚礼上所有人的名单。”“在我们从这个角度全力开展调查之前,为什么不等待一些与案件有关的确实消息呢?”我的新伙伴说。
我停下脚步,眼睛盯着他看,“你想看到是不是有人在失物招领处登记了一件沾血的晚礼服?我不明白你在关注些什么?”雷利说:“我所关注的是我不想警察局带着很多假设闯进这些家庭的痛苦中,我希望是在我们得到了更多的进展之后。我们得到的不一定是凶手的晚礼服,凶手也不一定是参加婚礼的客人。”“你认为晚礼服是谁的,拉比的?”他朝我闪现了一个微笑,“可能是被留在那里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他的语调听上去突然有些不同。“你退缩了?”我问他。
“我没有退缩。”他说,“在我们掌握确定的证据前,每一个新娘以前的男友,或者新郎的父亲杰拉尔德·勃兰特曾经插手分割过的公司都可以被列为嫌疑对象。我宁可焦点不要对准他们,除非我们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这就是他所关注的,他喋喋不休的高谈阔论里蕴含着遏制的意图。勃兰特和新娘的父亲韦尔校长都是重要人物。可我们都是坏蛋,林赛,千万不要把警察局推到任何冒险的道路上。
我粗着嗓门回答道:“我个人认为那个杀手可能出席了婚礼的假设是我们调查的方向。”“林赛,我所要建议的是,在我们开始洞悉男傧相的性生活之前,让我们先证实一些情况。
”我点点头,眼睛一直注视着他。“克里斯,与此同时我们要针对其它有力的证据开展调查。
”我们站在那儿陷入了急躁的沉默中。
“好吧,你为什么认为杀手与新郎交换了晚礼服?”我问他。
他背靠在水泥墙上。“我猜想当他杀害他们时正穿着那件晚礼服,晚礼服沾上了血,他出去的时候不能被发现,而新郎的晚礼服就放在旁边,因此他就换了一下。”“所以你认为凶手就不嫌麻烦地在晚礼服上留下了刀口和其它的痕迹,认为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了。不同的尺寸,不同的生产商,这些都会被忽略?雷利,为什么他把它留了下来?为什么不是把沾着血的晚礼服塞进一个包里?或是卷起来藏在他的新晚礼服里?”“是的。”雷利勉强说,“我不知道。你的猜想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留下这件晚礼服,但是在我脑海中想到了一凶手受惊吓的可能性。“可能性之一,”我回答说,“他惊慌了。或许电话铃响了,或是有人敲门了。”“在那个婚礼的晚上?”“你听上去开始像我以前的搭档了。”我开始朝大厅走去,他赶了上来。他为我打开了玻璃门,当我穿过去时,他抓住了我的胳膊,“那么第二种可能性呢?”我站在那里,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要估算出我能与他共事多久。“那么你在这里真正的专长是什么?”我问道。
他笑了笑,神情泰然若定:“我过去结过婚。”我没有回答。第二种可能是:一种恐惧袭入我的内心。杀手正是在为他的谋杀做标记?他在与我们做游戏?有目的的留下线索?一次性的有犯罪冲动的杀手不会留下像晚礼服这样的线索。专业的杀手也不会这样做。
连续的留下线索。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接受的一件性犯罪案
菲力普·坎贝尔出神地盯着窗外的海湾,但没有真正地注意绮丽的海湾美景。他陷入了沉思,这一切终于开始了。所有的事情都像在游戏,他在思考着。海湾边的这座城市再也不会是原来的样子了,是么?我也不会是原来的我了。这是复杂的——不是曾经看上去的样子,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美丽着。
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像往常他沉浸于研究当中一样。最近,他不再和同事们一起共进午餐了。他们让他感到厌倦,他们的生活充满对琐事的关注,股票市场,巨人队和四十九人队的比赛,假期准备去哪里等。他们拥有如此浅层次的、简单的、中产阶级的梦想。他的梦想是高尚的。他像那些显要人物那样思考着在硅谷的崭新的、崭新的事业。
无论如何,那些都已过去,现在他有一个秘密,世界上最大的秘密。
他把办公文件推到了书桌一角,这是旧世界的,他心想,以前的我,一个令人讨厌的人,像一只工蜂一样。
他打开了书桌左边最上面那个抽屉。在通常的个人物品下面有一个带锁的灰色小箱子。箱子刚好能容纳一个装着三英寸宽五英寸长卡片的袋子。
现在这是我的世界。
他回想起海尔特酒店。新娘精致的脸庞,胸口绽开的血痕。他还是不能相信发生的一切,刀子刺过软骨时清脆的劈啪声,她最后的呼吸声,当然,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的名字叫什么?哦,天哪,他已经忘了。不,他没有忘记!勃兰特夫妇。他们的名字到处出现在报纸和电视里的新闻。
他用钥匙串上的一把钥匙打开了小盒子,他梦想中让人兴奋的符咒散发到了整个房间里。
一堆索引卡片,整洁而有序,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着。一张接着一张,他浏览了一下。新的名字……金……默西迪……帕西诺……彼得斯。
所有的新娘和新郎。
第一部分:故事一戴维和米兰妮在婚礼之夜
当我从停尸房回来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有几份急件。好——紧急得恰到其时。
有一份是查理·克拉珀从犯罪现场组寄来的,里面有尸体初验报告。有几份是记者寄来的:从当地的AP电视台。甚至有一份是那个给我留名片的《记事报》女记者寄来的。
在给克拉珀打回电的时候,我的手里正拿着烤鸡肉和生梨色拉。“只要好消息。”当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时,我开玩笑道。
“那样的话,我给你一个900电话号码,每分钟付两元他们能告诉你任何你想要听的东西。
”我能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些端倪,“你毫无收获?”“有不少零星的收获,林赛。”犯罪现场组的长官回答道,这意味着他的手下在房间里获取了非关键性的蛛丝马迹。“有关新娘、新郎、助理经理还有看守。”“你检视过尸体?”我加重了语气。凶手曾把米兰妮·勃兰特搬离过地板。“还有香槟盒子怎么样?”“当然,但是毫无收获,凶手很仔细。”“地板上有什么吗?纤维?鞋印?”“只有小便。”克拉珀笑道。“你认为我在欺骗你?你真可爱,林赛。我会渐渐把凶手找出来的。另外,我已经让人在显微镜下分析那件晚礼服了。我会让你知晓结果的。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照办的。”“谢谢,查理。”我失望地嘀咕道。
当我继续翻看这一堆快件的时候,辛迪·托马斯的名字映入眼帘。
通常我不习惯在调查案子的中途给记者回电话。但是这个人够聪明够酷,竟然来到了凶杀现场,在撤离的时候她在洗手间里给了我些许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