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叫酋长海湾,是柏柏尔人海盗船的避风港……”女人的讲话声、引擎的轰鸣声和观光游艇上的音乐声准时从海上传来。法格斯停下手边工作,走到外面,谨慎地看了四周一眼。下午一点钟,伊柏·马克维奇还没回来,他这样想着,随后走进棚子清洗手臂、上半身和脸。回到塔楼内,他犹豫着该不该煮点什么东西来吃。奇怪的访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整晚都在想着那个克罗地亚人;早上他工作时,不由自主地想在墙上找个地方把访客给画进去。先把杀人的意图撇到一边,马克维奇也有权利成为壁画的一部分。但是画师拥有的信息还不够。“我要让您了解,”克罗地亚人曾这样说,“您像我一样需要一些答案。”
反复思考之后,他爬到高塔顶楼,从木箱底层拿出一把包着油布的雷明顿870式霰弹枪和两盒子弹。那是一把可以自动上膛的连发猎枪,但他从没使用过。确认过扳机还能正常运作,他装上五发子弹,迅速拉开其中一发的保险栓,铿锵一声,倏地勾起一段回忆:在索马里的布罗布地(Bulo
Burti),奥薇朵双眼蒙着手巾,坐在一群民兵当中摸黑拆装一把AK47。如同士兵的战争,摄影师的战争也一向是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其他时间则被烦躁和等待填满。那次就是那种情况,大家正等待攻打敌军阵地的那一天到来,奥薇朵却被一些年轻新兵的操练吸引住。法格斯解释,他们蒙眼练习,以防枪支在夜间战斗时卡壳,而必须摸黑修理。那时,奥薇朵走近新兵和他们的教官,要求他们教她枪支的分解组装要领。十五分钟后,她盘腿坐在地上,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成一圈,抽着烟看她,一位又黑又瘦的民兵手上拿着法格斯的手表计时。她让人蒙上手巾,没有失误和犹豫,精准地将一把突击步枪拆解又再组装,重复了好几次,她将零件整齐排放在一件披风上,然后一个个摸起来装上,随后拉了枪机,喀啦!喀啦!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下午剩余的时间她继续练习,法格斯则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她,在记忆里烙下那一幕:手巾蒙住眼睛,头发绑成两条辫子,汗湿了衬衫,因专注而紧蹙的额头上淌着汗水。一会儿后,武器又被拆解,奥薇朵摸索每个零件的外形时,猜出法格斯也在场,她没把眼上的手巾拿下,便说:“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想象过这些东西可以这么美,如此地光亮、做工精巧、散发着金属光泽。触觉在零件身上发现了视觉看不到的优点。你听,零件以奇妙的噼啪声依序卡紧。这东西既美丽又危险,对吧?最近三四十年来,这些外形奇特的零件曾试着改变世界,但是没成功。全球贫民所使用的廉价武器,这种被大量生产的步枪,它们的内部零件如今却在我昂贵的牛仔裤上被一一拆解。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一定会迷上这种‘现成物’。法格斯,你不觉得吗?我自忖他们会怎样称呼一把被解体的步枪,‘丧失的良机’?‘马克思的葬礼’?‘这不是武器的武器’?‘战争离去,诗歌归来’?我刚刚想到,卡拉什尼科夫[1]先生的签名价值并不会低于穆特[2]先生的签名,说不定还要高一些;或许,二十世纪的艺术代表作并不是杜尚的尿壶,而是这一整组拆下来的零件。‘防锈膜金属的幻灭’,我想我比较喜欢这个名字。我不知道AK47是否会在某个现代艺术馆里占有一席之地,但是应该列为馆藏才对,就像这样,以零件展示在众人面前。像这一把,一旦零件一一拆下被摊在一件沾了油污的军用披风上,一切都是无用的美啊!没错。麻烦帮我绑紧手巾,松掉了。我可不想作弊。我用脖子上的照相机、一本来自文明世界的护照和口袋里的回程机票作的弊已经够多了。我是个为人宽容的技师,你不也清楚这点?‘组装、拆解又组装一把无用步枪的女人’。没错!我想到了,我觉得那才是最贴切的标题。法格斯,你别想偷拍我,我听到你相机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了。真正的现代艺术应该如昙花一现,否则就配不上这个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