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用食指扶正眼镜,在椅子上找个更舒适的姿势,并且心不在焉地四处观望,犹如在风景里找寻什么有趣的东西。
“对称,您说的。”他又说话了,“有可能。还有塔楼的那幅画……真的令我感到讶异。我觉得是惊讶。不过,或许并不如我觉得的那么惊讶。”
现在他再度望着画师,显得有所疑虑。
“您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每个猎人都会被他的猎物烙下印记。十年来我一直在追寻您的行踪,在猎捕您。”
法格斯直凛凛地望着他的眼睛,不发一语,震慑于那句话的精准度,猎人、猎物、烙下印记。奥薇朵几乎是用同样的字眼说过那些话。第一次海湾战争后的春季某天,他们看见一群小朋友在卢浮宫前,排着队坐在地上等候入场,阴暗的天空飘着细雨,老师在孩子之间走动。法格斯说,他们看起来好像伊拉克战俘。奥薇朵望着他,觉得很有意思,随后靠过去在他脸上烙下一记亲吻,一个又响又重的吻,然后她说有些猎物会在猎人身上烙下一辈子的印记。没错,有些气象学家望着天空,只能看到等压线。
“虎鲸、黑猩猩和蛇。”马克维奇喃喃低语,“……您真的以那种角度看待这一切吗?”
法格斯继续回想,同一天奥薇朵还写了一首诗,她那方面的表现并不出色,如同当个摄影师她也一样不出色,她太专注于消耗生命了,像是两头燃烧的蜡烛。她毕竟不是搞创作的人。要不是她追求紧凑的生命体验,要不是她在保有个人记忆和文化的同时,需要在规矩的极限边缘游走,又假设她活得够久,足以赶上自己阔步追随的影子,奥薇朵一定会是个耀眼的绘画史学家、杰出的大学教授,或传承家族传统成为出色的画廊负责人。特别是她天赋异禀,具有深刻的艺术洞察力,一种明了任何艺术形式的非凡眼光,那是犀利的分析能力,也是在众多平庸的劣质作品之间发现佳作时所展现的公正又洗练的品味。她说,在以前,艺术是唯一能让正义获得胜利的故事,不管得耗上多久时间,最后那些伟大的艺术家终究是赢家;而现在,她就不确定是那样了。那是奥薇朵在一家咖啡厅的餐巾纸上随意写下的几行诗句,法格斯保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他想不起来,如同他也想不起那上面写的字句,内容大概是关于一群坐在雨下的孩童,而这场雨,也正在别处下着,淋在躺在远处墓穴中永远走不到老年,也走不到任何地方的孩童上方。他只记得前面两行:
“孩童静静坐在博物馆前/博物馆(反常地)完整无缺……”
他甩开回忆,专注在马克维奇身上。克罗地亚人又问了一次,“您真的以那种角度看待这一切吗?”他用坚定的口吻问道,“虎鲸等等之事。”法格斯做了个模棱两可的表情。
“残酷那东西就在这里,在皮肤底下,”他终于说话了,“在我们的基因里……只有人类逐渐形成的法则、文化和不断接续的文明糖衣,比如社会习俗、法令或对惩罚的畏惧,才会让人类控制住自己的残酷天性。”
对方专注聆听,冒烟的香烟叼在唇间。眼睛再次眯起。
“那上帝呢?……法格斯先生,您有信仰吗?”
“嘿,老兄,别惹我。”
法格斯微微转身。那个姿势可以看到坐在露天咖啡座或是在码头旁散步的人们。那些人的皮肤晒成古铜色,穿着短裤,跟他们的小孩和狗在一起。
“看看他们。在不吃力的情况下,他们在可能的范围内保持着高度文明。有些人点东西吃时,甚至还会说‘抱歉,麻烦您……’但是,如果把他们放到一个密闭空间,夺去他们的基本所需,您将会看到他们互相残杀。”
马克维奇也看着他们,心服口服。
“我曾经看过您说的那种情形。”他表示赞同,“只是为了一块面包,或一支烟。更何况是继续生存下去。”
“所以您也像我一样明白,当灾难使人类回到他所初生的混沌里,所有那些文明的糖衣就破碎了,人类会再度回归本性,或是变回他惯常的模样:不折不扣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