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维奇专心看着夹在拇指和食指间的烟蒂,然后像上一支那样把烟蒂弹得远远的。烟蒂掉在同样的地方。
“法格斯先生,您不是个有怜悯心的人。”
“我不是。但您这么说挺特别的。”
“那么在您看来,是什么东西庇护着我们呢?……是像您之前暗指的文化?……还是艺术?”
“我不知道,我不认为是艺术。”
马克维奇看起来有点失落,因此法格斯想了一下那个问题。
“我猜,”法格斯补充说明,“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改变人类的天性。不然就是没有东西可以永远控制住它。”
法格斯又继续想了一下。一个外形姣好的年轻女子在观光游艇售票亭附近走动。他想,也许是她,那位经常提起知名塔楼画家的随船导游。后来女子径自走远。
“或许是回忆。在某种程度上,回忆是坚忍尊严的形式,是观看事情的完美线条时、接受游戏规则的存在时所展现的真知灼见。”
他看见马克维奇笑了,好像这次终于可以理解对话者话中的隐喻。
“对称。”克罗地亚人满意地说。
“没错。一位英国诗人写下的‘惊人的对称’[1],是指老虎的纹路。”
“太扯了吧!您是说诗人?”
“对。一切的对称都包含着残酷,他指的是这个意思。”
马克维奇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接受对称的存在呢?”
“通过可以观察对称的几何学。还有表现几何图形的绘画作品。”
这下我可糊涂了,对方深锁的眉头再度流露出这个意思。
“您是从哪里得知那些的?”
法格斯用双手做了翻页的动作。他说:“阅读、拍照。我想,还有观察、发问。一切都在那儿。”他补充说,“不同的是,有些人会留意,有些人不会。”克罗地亚人继续专心地聆听。
“我又糊涂了,”他抱怨道,“您的观点很古怪,”他停下来,表情狐疑,“……法格斯先生,您现在为什么微笑?”
“为了‘古怪’这字眼。没什么,您用词的方式蛮有趣的。”
“我和您不同,我是个粗人。最近几年我这里、那里到处看书,但是离文化素养高还差得远。”
“我不是那个意思。刚好相反。您用的一些词汇并不太常见,很有意思,很有深度。”
“我书念得不多,”那个克罗地亚人说,“我只受过完整的技师训练。但是在战俘营里我常和一个有学问的人来往,他是一位音乐家。您应该可以想象,那段时间我们经常聊天。我学到东西,您知道的东西。”重复过“东西”之后,马克维奇出神了几秒钟,好像突然联想到什么事。他补充说:“我也认识了一个人,他在被轰炸的家园底下活埋长达十一个小时之久,瓦砾堆压得他动弹不得,只能直视眼前的一样东西,一把坏掉的剃须刀。您想象一下:十一个小时动弹不得,眼前摆着那东西。仔细想想,情形有点像我跟树丛上的纸,或是我和您拍我的那张照片。因此,那个人了解有关坏掉的剃须刀的一切,以及那些刀子可使人联想到的任何想法。听着他描述剃刀的那一切,我也全都了解了。
“离开战俘营之后,我得知失去所有家人,便去旅行了一阵子,也读了一些书……我有个很好的动机,就是您。如果要了解那个曾以一张照片毁了我一生的人,就得具备某些知识才行,而那是战争前的那个技师永远做不到的。音乐家和看剃刀的人无意间帮我开了几扇门。后来我获得知识时,还不了解那些门在往后的用途会这么大。”
他停下来,身体往前倾并望着四周,手掌心放在大腿上,好像要站起身来。但他却依然静止不动地坐着。
“我不断阅读,并在旧报纸、网络上寻找你的消息,我和认识您的人谈话……您变成我那把坏掉的剃须刀。”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法格斯,仿佛两把崭新的剃刀。
译注:
[1]指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William Blake, 1757—1827)的诗篇《虎》(The
Tiger)第一段:“老虎,老虎,如焰火般璀灿/点燃森林夜色/什么不朽的手或眼/能塑造你一身惊人的对称?”(“Tiger,tiger,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Could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