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客摸了一下左侧肋骨,指出确切的部位。不是用一根指头,而是用张开的手掌,因此,法格斯推测伤势非常严重,马上点头表示领会,带着一丝怜悯。
“炮弹?”
“一颗2.7毫米的子弹。”
“您的运气真好。”
画师指的不是访客没有死于枪下,而是遭到枪击的当时,负伤还可以被疏送离开乌科瓦。当时塞尔维亚人也将那条小径封闭,没有任何人可以离开那座被包围的城市。而当这个城市沦陷时,所有符合战斗年龄的俘虏全被杀害身亡,甚至连伤员也从医院里被拖出来,死在枪口下,通通被埋进一个大坑洞里。
听到运气那个词,这个克罗地亚人以怪异的神情看了看法格斯,而且持续望着他好一会儿。最后他把杯子放到桌上,视线再度扫过圆形墙壁。
“很奇特的地方。但是我没看见往昔时光的回忆。”
法格斯指着壁画:火山般的灾火逆光映照着古城阴暗的岗楼,现代武器的金属反光,身着铠甲战装的军队从城墙缺口如水流奔泄而出,女人和孩童的脸孔,被吊死的人如串串果实悬挂在树上,船只在灰色水平线里走远。
“那些都是我的回忆。”
“我是指照片。您是摄影师啊!”
“我曾经是。”
“曾经是,没错。摄影师通常会把照片挂在墙上。自己曾拍过的照片,尤其是得过重要奖项的话。您不会因为您的照片而感到羞愧,对吧?”
“我已经对那些照片没兴趣了。就这样。”
“当然。”访客怪异地微微一笑,“就这样。”
现在访客一边专心地看着壁画上的图像,一边皱起眉头。
“古老的战争也在您的回忆里吗?……特洛伊以及类似的地方?”
这下换成法格斯淡淡一笑。
“那就对了。类似的地方总是同一种地方。”
那句话应该是引起了对方的兴趣,因为访客安静下来,眼神停在壁画上,思索着刚刚听到的话。“同一种地方。”访客低声重复这句话。他走了几步,靠近观看细节,突然觉得很不自在。
“我不懂画。”他说。
接着他走到放在门口的背包前,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边抽出一张中间对折的纸。那是杂志上撕下来的一张老旧的纸页,被反复摸过:《新闻镜头》的封面,一张十年前拍摄的照片。访客拿着封面走近桌子,挨着颜料瓶罐和画笔放下,与画师沉默地观看照片。法格斯自言自语:“这的确是一张特别的照片,冷漠、客观,完美无缺。”他曾经看过好多次,但是那些看不见的——对一位专注的观察者而言,或许是看得见的——几何线条依旧令他感到欢欣,那些线条如一张完好无瑕的网状粗布将照片支撑住:筋疲力竭的士兵的特写镜头,迷惘的眼神像是构成那条不通往任何地方的公路的部分线条,溅满炮弹麻点的废墟房子几乎变成多面体的墙面,远处的灾火浓烟如一根巴洛克黑柱垂直竖立,不见一丝微风。所有那一切,被框在照相机的取景器里,印在一张24×36mm的胶片上,与其说是精算的结果,不如说是本能所致,尽管颁发欧洲焦点摄影奖给那张照片的评审团强调:巧合是相对的。其中一位评审委员如此宣称:不仅是照片的完美,我们确信,这位摄影者的观点和视角是由丰富经验累积而成,那个影像是最终的沉淀物,一段个人、专业和艺术漫长过程的登峰造极之作。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访客说,用手掌抚平那张纸页。
访客说这话的语气平淡,不带乡愁也没有忧郁,但是法格斯并没有注意到。“艺术”那个字眼在他的脑海里萦绕着,回顾过往让他感到不适。奥薇朵有一次曾说过,“在我们这行,‘艺术’这字眼听起来总像作假,像是暂时用来缓和伤痛的热布条。”当时的她坐在一张座内已被挖空的单人沙发上让胶卷倒片,几台相机搁在膝盖上,面前是一具无头的男人尸体,而她只拍下了他的鞋子。她说:“我们缺乏道德观总比不道德来得好。你不这样认为吗?现在,请亲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