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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 当前章节:15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螺丝在拧紧

作者:亨利·詹姆斯【完结】

译者: 戴光年

内容简介

《螺丝在拧紧》是亨利·詹姆斯最重要的中篇小说之一,也是凝聚了其高超的中篇小说艺术魅力的一部作品。圣诞前夜,几个朋友围坐炉旁,百无聊赖地讲起了自己听到的鬼故事。其中一个人说到郊外一个家庭女教师受到鬼怪困扰的故事。一切看来稀松平常,但一切在亨利·詹姆斯笔下却变得生动精致起来:只有家庭女教师能够见到“它们”;只有她怀疑先前的女教师因为某种邪恶的动机正在控制着庄园当中的两个孩子。所有的人都认为她疯了,两个孩子却对此讳莫如深。为什么小女孩始终不承认清清楚楚立在湖岸边的人影?是小女孩儿被迷惑了,还是女教师在妄想?作者并不急于马上揭示答案,但是脊背在发凉,螺丝在拧紧……

一 螺丝在拧紧

(美)亨利·詹姆斯 著

当我们听完故事的时候,全都屏住了呼吸围坐在火炉旁边。只有一个人慨叹说,这是个可怕的故事。在座的各位都很赞同这个说法。要知道现在是圣诞节的前夕,我们又是在一幢老房子里,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离奇的故事当然会产生这样的效果了。除了那个人以外,还有一个人进行了评价,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小孩子遇到鬼的事。在这里,我还要解释一句,刚才所说的那个闹鬼的故事就发生在和我们聚会的这幢房子很相似的老房子里面。故事讲的是,一个面目狰狞恐怖的鬼魂出现在熟睡的小男孩的面前,他被吓坏了,连忙将睡在身边的母亲推醒,可母亲还没来得及安慰受惊的孩子,没来得及哄他入睡,自己也被那个吓坏了小男孩的鬼魂吓到了。正因为这句“把小男孩吓坏”的话,道格拉斯在后来的一个夜里做出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带来的有趣后果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完这个故事以后,又有人讲了一个不太有趣的故事,我发现,这个故事并没有引起道格拉斯的注意。我知道,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他将故事讲出来。可是,直到他要离开的那个晚上,他才肯将心里话说出来。

“这个故事之所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主要是因为格里芬所说的那个鬼魂,或者说其他什么东西,竟然出现在年龄那么小的男孩面前,我非常赞同这种看法。不过,小孩子遇到会施展魔法的鬼魂还不算什么稀奇事。如果说一个小孩子遇到这种事情就足以让大家震惊,那么,如果是两个小孩子呢,又会怎样呢?”

“不用说,当然是更引人入胜了!”有人在大声附和着,“我们很想听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道格拉斯站在火炉边上的样子至今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对着火炉,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头低垂着,对那个人说道:“到目前为止,我是唯一听过这个故事的人,真是太可怕了。”听他这样一说,大家的好奇心更强了,在座的人异口同声地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这个故事更值得期待了。”他依然不为我们的回答所动,胸有成竹地用目光挨个儿将我们扫视了一遍,这才接着讲故事:“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故事。我坚信,没有任何一个故事能和它相提并论。”

“你是就故事的可怕程度而言吗?”有人问。

他想否认,告诉大家没有那么简单,可是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才能把话说清楚。于是,他露出了一个痛苦的表情,用手擦了擦额头,说道:“可怕,真的非常可怕!”

“噢,那应该非常有意思!”一个女人大声地说道。他并没有理会说话的女人,只是一直看着我,但是,从他的表情中又觉得看的不是我,而是那个他正要讲述的东西。“提到那种不可言喻的丑恶、恐怖还有它带给人的痛苦,这个故事简直是到了无以伦比的程度。”

“那好吧,”我说道,“你现在可以坐下来讲这个故事了。”他转过身对着火炉,并向火炉边的一块木柴踢了一脚,注视了一会儿,又朝着我们说道:“我还是没办法开始,我必须写封信到城里,让他们把稿子带过来才行。”听到他这样的回答我们都开始抱怨起来。等大家安静下来,他才向我们解释说:“这个故事已经写好了,手稿被我锁在一个抽屉里,已经放在那里许多年了,从未拿出来过。我现在就可以写信给我的仆人,并且一并把钥匙放在里面寄给他。只要他能找到那份手稿就会给我寄过来的。”他的这番话好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又好像是在向我求助,帮他做决定。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在座的人很不满意,但是我却对他这种迟疑不决的态度着迷。于是,我请求他赶在第一班邮车出发前把信写好,以便早一点寄出去,让大家早些听到那个故事。而后我又问他,这个故事是不是他的亲身经历,他马上回答:“啊,感谢上帝,不是!”

“那么,那份手稿是你写的吗?是你把整个故事记录下来的吗?”

“我是凭印象记下来的,细节都藏在了这里,”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一直没有办法忘记它。”

“那份手稿是怎么回事?”

“那是很多年以前写的,现在墨水都已经褪色了,上面的字体却还是很秀丽,”他顿了一下说,“手稿是一位女士写的。她已经过世二十年了。在她临死之前,叫人将手稿交给了我。”此时,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话,也有一些人做了一些猜测。他并不在乎人们的猜测,既不表现出任何的笑意,也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不快。“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人,比我大十岁,她是我妹妹的家庭教师,”他平静地讲述着,“她是从事这个职业的人当中,最和蔼可亲的女人了。而且,她是完全能够胜任其他工作的。那时候,我在圣三一学院读书,第二年暑假回家时我见到了她。那个夏天非常美好,我在家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她空闲的时候,我们经常到花园里去散步和聊天。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聪明伶俐的姑娘。哦,你们千万不要笑话我,没错,我非常喜欢她,哪怕是现在,我依然会因为她也同样喜欢我而感到高兴。当然,如果她不喜欢我的话,也就不会把那个故事讲给我听了。我知道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那个故事,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等你们听完这个故事,你们也会这样认为的。”

“是不是因为这个故事非常恐怖?”

他依然盯着我,再次说道:“你会有自己的判断的,一定会的。”

我也看向他,说道:“我明白了,她一定是恋爱了。”

他罕见地露出了笑容,“你这个人可真机灵。是的,她的确在恋爱,更准确地说,她在此之前曾经恋爱过。她想要说出这个故事就不得不透露这件事,她的确是恋爱了。这一点我看得出来,她也知道我看出来了,只是我们都没有点破罢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是一个漫长而炎热的夏日的午后,在高大的山毛榉树树荫下的草地上有一个角落。这样的场景很难让人联想到令人发抖的场面,可是,哦……”他离开火炉,倒在了椅子上。

“星期四的上午你应该可以收到那份手稿了吧?”我问道。

“可能要等到第二班邮车了。”

“那好吧,那就等晚饭以后……”

“你们都到这里来见我,”他环视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能来吧?”他的语气里充满着希望。

“都会在!”

“我不走!我不走!”那些原本打算离开的女士大叫起来。格里芬太太迫切地想知道主人公到底爱上了谁。

“他在故事里会有交代的。”我自告奋勇地解释道。

“哦,我可没耐心把故事听完!”

“故事里不会交代这个的,”道格拉斯说道,“至少不会用语言或者其他通俗的方式交代这个。”

“对此我感到非常遗憾,通过语言的方式表达出来我更容易理解。”

“你到底愿不愿意讲出来呀,道格拉斯?”有人问道。

他再次一跃而起:“当然愿意讲了,不过要等到明天。现在,我要回去好好休息了。晚安,各位!”说着,他将桌上的一个烛台端在手里离开了,留下我们这些迷惑不解的人坐在那里,听着从褐色大厅的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格里芬太太说道:“好了,哪怕我不知道她爱上了谁,至少我还知道‘他’是谁。”

“她比他要年长十岁。”她的丈夫说道。

“对于他那样的年纪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不过,他能将这件事埋藏这么久,也真是不容易呀。”

“已经四十年了!”格里芬插话道。

“可是谜底终将要揭开的。”

“听你们这样说,星期四晚上真是值得期待啊。”我说道。大家都对我的看法表示赞同,也跟着兴奋起来,将其他的事情全都抛到了脑后。虽然刚刚只是对故事的简单描述,像一个连载小说的开头而已,可是,至少故事已经开始了。于是,大家纷纷握手道别,端起烛台回到各自的房间睡觉去了。

同我一样,大家都知道第二天会有一封装着钥匙的信随着第一班邮车寄往道格拉斯在伦敦的寓所。正因为如此,一直到晚饭前,我们都没有再去打扰他,直到这时候,空气中才凝聚着我们所期待的刺激。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他变得健谈起来,他让我们意识到,他这样做是有充分理由的。就像前一天晚上一样,我们怀着对故事的好奇心,坐到了大厅的壁炉前。需要提前说明的是:后来,我把道格拉斯的故事认真地抄写了一份,我就是根据手抄本的内容向你们讲这个故事的。后来,当可怜的道格拉斯眼看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把那份聚会三天后收到的原稿留给了我。第四天晚上,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老地方,道格拉斯向一群屏住呼吸的人讲述那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故事。那个毛骨悚然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围坐在壁炉旁边的人们。

在讲故事之前,他首先做了一些声明,其中一条是:这份手稿记录的只是故事的一部分,实际上,整个故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故事是这样的:他有一位朋友是一个贫穷的乡村牧师最小的女儿。二十岁的时候,她离开家前往伦敦,当地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招聘家庭教师的广告,于是她前去应聘。其实在这之前,她和登广告的人有过为数不多的书信往来,只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应聘家庭教师的职务,未免感到有些紧张。当她走进位于哈利大街的那座富丽堂皇的大房子的时候,她发现她未来的主人是一位年富力强的绅士,而且还是一个单身汉。除了在梦里或者旧式的小说里,这个来自汉普郡教区的姑娘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人们总是很容易被这样的人物吸引,并且会因为世界上永远有这样的人存在而感到幸福。他是那样英俊潇洒,性格又是那么的开朗,他既待人和善,又十分的善良。在她的眼里,他更是显得风度翩翩,不同凡响。最让她感动的是,他还告诉她,她能够前来应聘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对此感激不尽。在她的想象中,他应该是一个挥金如土的富翁,是一个身居上流社会的光鲜人物,是那种出手大方、风流倜傥,又很会讨女人欢心的人。他在城里有一座大房子,里面放满了他从各地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还有打猎时获得的战利品。但是,他要让她去的不是这个地方,而是他位于埃塞克斯乡下的老家。

他本来有一个从军的弟弟,可是两年前,弟弟夫妇两个全都死在了印度,只留下了一双儿女,他自然成了这两个孩子的监护人。但是,因为他是一个单身汉,既没有经验,又缺乏耐心,再加上是在这种突然的情况下才把孩子们托付给他的,他感觉自己的负担十分沉重。这件事让他操了不少心,他也因此犯了不少错误。但是,他对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是非常爱护的,并且尽一切可能帮助他们。他觉得乡下的环境更利于他们成长,于是特意将他们送到了乡下的老家。一开始,他就找自认为最好的人去照料这两个孩子,甚至把他自己身边的仆人也派去伺候他们了。而且,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亲自到乡下去看望他们。可是,让他感到为难的是,这两个孩子只有他一个亲戚,而他自己的时间又很有限。起初,他让孩子们住在布莱的那幢房子里,那个地方很安全,又有利于他们的健康。他还将母亲以前的女仆格罗斯太太找来照顾他们,让她成为这个家里的管家,负责管理这里的仆人。她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女人,而且他有预感,新来的小姐一定会喜欢她的。格罗斯太太直到现在还担任照顾那个小女孩的任务。她自己膝下无子,因此,她格外喜欢这个小女孩。虽然她的周围有许多帮手,但毫无疑问,这个新来的担任家庭教师的年轻小姐会是她的得力助手。在假期的时候,她还要负责照顾那个小男孩。虽然他现在还不到上学的年龄,但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将他送到学校去,已经持续一个学期了。眼看假期就要到了,说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以前也有过一位小姐担任照看孩子的家庭教师,但是很不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是一位非常可敬的小姐,她在的时候总是把他们照看得妥妥当当。她死后事情就变得格外麻烦了,除了把小迈尔斯送到学校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格罗斯太太就在全力教小弗洛拉学习各种礼节。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个厨师、一个女仆、一个挤牛奶的女工、一个上了年纪的马夫和一个老花匠,他们都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人。

道格拉斯讲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人提出了一个问题:“之前的那位教师是怎么死的?”

“如果你能换个角度,站在她的继任者的角度想想的话,”我婉转地说,“你也会想弄清楚这个职务是不是会有随之而来的……”

“不可避免的生命危险,是不是?”道格拉斯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她确实也很好奇,当然,她最终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觉得在那里继续做下去的前景很暗淡。她还年轻,没有什么经验,又容易变得精神紧张,而摆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份责任重大的工作,而且注定要过着寂寞而又孤独的生活。她犹豫不决,花了几天的时间来思考这件事,可是对方给的工资数额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也正因为如此,她在第二天面谈的时候鼓起勇气签了那份合约。”说到这里,道格拉斯停了下来。为了让听众们能够明白其中的含意,我插话道:

“我觉得这个故事的核心是,那个英俊的年轻人用魅力征服了姑娘的心。”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移步到壁炉的边上,用脚踢了一下那里的木柴,接着,背对着我们站了一会儿,说:“她只见过他两次。”

“是呀,可这就是爱情的美好之处。”

让我吃惊的是,听我说完这句话时,道格拉斯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没错,这就是爱情的美好之处,”他又继续说道,“其他那些前来应征的人没有一个像她那样被他的魅力所吸引的。他把所有的困难都讲了出来,而那些应征者都被这些苛刻的条件吓住了。很显然,这份工作既乏味又古怪,特别是还有一条特殊的规定。”

“那条规定是什么?”

“她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去打扰他。既不能向他求助,也不能向他诉苦,甚至连写信都不行。她必须自己去处理所遇到的难题,他会让律师把所有的费用寄给她,而她要代管这里的一切。当她答应这样做的时候,她告诉我,他显得如释重负,流露出高兴的表情,并握住她的手感谢她愿意为此做出牺牲。看着他的反应,她立刻觉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这就是她得到的所有回报吗?”一位女听众问道。

“在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哦!”那位女士感叹了一声。这声感叹是那天晚上谈到这个话题时唯一有分量的评语了。之后,我们的这位朋友又离开了我们。

第二天的晚上,他坐在壁炉旁边角落里的那把最漂亮的椅子上,手里打开了一本薄薄的老式纪念册,镶着金边的红色封皮已经有些褪色了。在随后的几天里,他利用晚上的时间将这个故事讲完。故事刚开头的时候,还有一位女士曾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讲的故事的标题是什么?”

“没有标题。”

“哦,我倒是想到一个!”我说。可惜的是,道格拉斯根本没有理会我的话,继续用他那优美而又清晰的声音朗读了起来,从他的声音中很容易联想到故事原作者那秀美的字迹。

刚开始的时候,我有些犹豫不决,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觉得没有问题,一会儿又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就算是在城里接受了他的聘用之后,我还接连几天都觉得心情不好,总是摇摆不定,觉得自己即将犯一个大错误。就在这样的心理状态下我坐上了一辆马车,经历了长时间的颠簸以后,到达了车站,有人在那里接我,这是他们提前交代的。于是,六月的一个傍晚,一辆宽敞而轻便的马车出现在我的眼前。那天天气晴朗,我坐在马车上穿过原野,感觉乡间夏日的清爽气息像是在对我招手致意,我的勇气又慢慢地恢复了。当我们的马车一拐弯驶进林荫道的时候,呈现在我眼前的一切立刻让我放松了下来,看来我之前有些悲观,太过担心了。眼前的景象让我感到又惊又喜,至今我还记得那种让人愉悦的感觉,只见房子的正面既开阔又明亮,窗子敞开着,里面挂着新窗帘,有两个女仆正在从里向外张望。我清楚地记得绿油油的草地,艳丽夺目的花朵,还有车轮碾过沙石小路时发出的轻轻的吱吱声。我还记得那些白嘴鸦时而蹲在茂密的树梢上,时而在金色的天空中尖叫盘旋着。这景象真的非同一般,我那个贫寒的家与它简直没法比。这时,大门口出现了一个妇女,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正朝着我彬彬有礼地行屈膝礼,就好像我是这里的女主人或者贵宾一样。看来,我在哈利大街上对这里的猜测有失偏颇了,此时,我更加觉得我的主人是一个诚实的人了,因为,这里的条件比他对我说的要好得多。

我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而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令我感到喜悦的是与我那个年纪较小的学生初次见面的情景。我觉得站在格罗斯太太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能够成为她的老师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啊。她是我见过的孩子里面最漂亮的一个,我的主人竟然没有向我详细地介绍她的情况,这让我感到有些不解。当天晚上,我实在是太兴奋了,以至于一直处于失眠中。这里的一切让我感到吃惊,同时很庆幸得到如此优厚的待遇,实在是太优厚了。我住的房间是这幢房子里最好的一间,既宽敞又漂亮,还有一张华丽的床,落地的帷幔上印着漂亮的图案,还有能让我从头照到脚的穿衣镜,对我而言,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另外,让我觉得意外的是,我从一开始就和格罗斯太太相处得很好。在来的路上我还在为这件事情担心。唯一令我感到不安的是,见到我时,格罗斯太太表现得过于高兴了。短短的半个小时我就发现,这个身材高大、思想单纯、穿着整洁的女人始终在尽力掩饰自己过于高兴的心情。对此我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表现呢。幸好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没再多想这件事,否则我会变得心神不宁的。

最让我感到安慰的是那个美丽动人的小姑娘,看着她不会有任何的不安之感。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在天亮之前醒了好几次,在房间里徘徊,心里想着以后在这里的生活,不过想的最多的还是小女孩那天使一般的可爱面容。我从敞开的窗子向外眺望,借着夏日微微的曙光能够看到这幢房子的其他部分,晨光中传来了第一声鸟叫的声音。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两声很不自然的响动,这声音不像是从窗外传来的,而是从屋子里发出来的。我很快分辨出那是小孩子的哭声,微弱而遥远。接着,我又听到走廊里传来另一种声音,就在我的门外,听上去像是轻轻的脚步声。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幻觉,没有太在意。只是在后来不断发生的事情中我又将这些回想了起来。

照管、教育以及培养小弗洛拉是一件既惬意又有意义的事。我和格罗斯太太商量好,和小弗洛拉熟悉后,她就和我睡在一起,因此她的那张白色的小床已经搬到了我的房间,我将负责照看她的全部起居。而她最后一次和格罗斯太太住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担心她会觉得我有一些陌生。不过,这个孩子是很坦然、很勇敢的。我们当着她的面讨论了对她的安排,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安,她的脸上始终呈现出如同拉斐尔画作中的圣婴一般可爱而恬静的表情。她很快就会喜欢上我的,对这一点我很自信。晚餐时间到了,我坐在一张点着四支蜡烛的餐桌旁,而我的那位可爱的学生正戴着围嘴坐在对面一张高高的椅子上,吃着面包和牛奶。对此我很赞赏也很惊奇,格罗斯太太也看出了这一点,表现得很高兴,这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当然,有些话我们不好当着小弗洛拉的面说出来,只能用惊喜、满意的表情和较为含蓄的语言表达出来了。

“那个小男孩和她长得像吗?是不是一样出众呢?”我问道。

通常人们是不会对一个小孩子阿谀奉承的。“哦,我的小姐,那真是太出众了,如果你觉得这个小家伙不错的话……”她拿着盘子站在那里,一直微笑地看着那个小家伙。小弗洛拉用她那天使般的眼神平静地看着我,然后又看了看她,并没有打断我们的谈话。

“是的,我的确这样认为……”

“那你一定会被那位小绅士迷住的!”

“好吧,我想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想是这样的,”我还记得当时冲动之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就是一个容易被人吸引的人,我在伦敦的时候就被人吸引住了。”

至今我还记得格罗斯太太听到我的话后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你是说在哈利大街吗?”

“是的,是在哈利大街。”

“哎哟,我的小姐,你不是第一个被吸引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哦,我从没认为自己是唯一的一个,”我笑了起来,“我的另一个学生是在明天回来吗?”

“不是明天,是在星期五,小姐。他会和你一样乘坐公共马车回来,车上有人照顾他。到达车站后,接你来的那辆车子会去接他回来。”

我立刻向她建议,希望让我和他的妹妹去公共马车站接他,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见面方式更加得体和友好。格罗斯太太也很赞成这个想法,至少从她的态度上看是十分真诚的,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虚情假意的成分,真是感谢上帝!对此我感到很欣慰,我相信她以后也会这样待我的,如果遇到问题我们会很快达成一致。看来,她真的是因为我的到来而感到高兴呢!

第二天,我的心情仍然保持着刚来时的兴奋。不过,我的思绪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因为当我在新环境走走看看的时候,竟然发现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很多,我不觉中害怕了起来,同时又感到一些自豪。我的心情是如此的激动,以至于上课的时间被我延误了一小会儿。在我看来,我首先要做的就是以最温柔的方式赢得那个小女孩对我的了解和信任,于是,我和她在户外一起消磨了一整天的时间。我告诉她,她是最适合带我去各处参观的人。她也非常乐意当我的向导,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告诉我一个秘密又一个秘密。她表现得很高兴,还不时流露出小孩子特有的稚气和可爱。只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已经成为非常谈得来的朋友了。虽然她的年纪还很小,但是她在这次参观过程中所表现出的自信和勇气都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们一起穿过空荡荡的房间和幽暗的走廊,再爬上弯弯曲曲的楼梯,最后来到一座古老的方形塔楼的最顶层。在这个过程中,我不时会因为头晕停下来,而她却始终用那种稚气的声音给我讲述不同的故事,并在前面给我带路。留着长长的金色头发、穿着蓝色裙子的小女孩儿,在我面前蹦蹦跳跳地当着向导,她带着我转过墙角,走过长廊,脚下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这样的情景不禁使年轻的我产生了幻想,我感觉我所在的地方就是那些故事书或者童话故事里所描述的城堡,而眼前的小女孩儿正是住在传说中的城堡里的玫瑰色小精灵。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趴在一本故事书上睡着了,或者正在做一个梦?不,眼前的是一座既庞大又丑陋的房子,样式古旧又方便实用,它的一半已经荒废掉,另一半却还住着人,正因如此,才使得它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加古老。我又产生了一种幻想,我竟然觉得自己在一艘漂泊的大船上,其他人都是乘客,而我自己才是这艘大船的船长!

两天以后,当我带着小弗洛拉一起去车站接格罗斯太太所说的那位“小绅士”的时候,我再一次回忆起那个幻想。而发生在第二天晚上的一件事,更加令我不安起来。那天深夜的时候邮局送来了一个邮包,里面是雇主写给我的一封信,只有几行字而已,另外里面还有一封别人写给他的信,信还没有被拆开。我的雇主写道:“我知道这封信是那个学校的校长写来的,那个家伙非常令人讨厌。请你看看这封信,然后想办法把他打发了吧。不过,你要记住,不要向我汇报信中的事,我一个字也不想知道。还有,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我很不情愿拆开这封信,过了很长时间才把它带回了我的卧室,然后在睡觉前勉强把它拆开了。我很后悔没等到第二天早上再把这封信拆开,以至于我整个晚上都无法安眠。到了第二天,我因为找不到人商量如何处理这封信而感到很苦恼,于是,我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格罗斯太太。

“这信是什么意思?学校竟然把这孩子开除了?”

我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她知道我在看她,立刻又回复到无动于衷的表情,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那些孩子是不是全都……”

“全都被送回家了,没错。不过,其他的孩子只是回家去度假,而迈尔斯却是再也不能回去了。”

在我的注视之下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红,很明显,她心里有事。“他们竟然不要他了?”

“他们坚持不再接收他。”

她本来已经将眼睛转向了一边,听我这样说,立刻用满含泪水的眼睛看着我:“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直接把信交给她,让她自己看。可是,她却把手放到了身后,根本不去接那封信。她摇着头,满脸忧伤地对我说道:“小姐,我不认字的。”

我的这位帮手竟然一个字都不认识!我连忙用行动来弥补自己的失误,把那封信打开念给她听。等我结结巴巴地把信念完,叠好放进口袋以后,问道:“他真的是个顽皮的孩子吗?”

她眼中的泪水还没完全干,反问我说:“那些人是这样说他的吗?”

“他们没有指明原因,只是对学校不能再收留他表示遗憾。我想他们已经说得很明确了。”格罗斯太太默默地听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再追问下去。为了让我们两个人都把事情搞清楚,我尝试着寻找原因,“他会伤害别人。”

听到我这样总结,这个单纯善良的人突然对我发起火来:“迈尔斯少爷会伤害别人?!”

她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信任,甚至让我觉得,是自己在胡思乱想,尽管我和那个孩子素未谋面。可是,我不想在她面前认输,于是,我略带讽刺地回了一句:“和那些天真无邪的小伙伴相比,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吧!”

“真是太可怕了!”格罗斯太太大声喊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知道吗,他只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是呀,是呀,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她对我的话表示感激。“等你见到他,就会有自己的判断了。”也正因如此,我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了。这件事过去的几个小时内,我的心情更加急切,甚至让我感觉有些痛苦。我明白,格罗斯太太知道我相信了她的话,为了让我更加坚定,她补充道:“他不会做出那种事的,看看我们的小姑娘就知道了!愿上帝保佑她!”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你快去看看她吧!”

我转过身去,发现弗洛拉正站在门口。十分钟前,我递给她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让她在教室里照着字帖拓写圆圆的字母“O”。而此时,她正用那双纯洁无瑕的大眼睛望着我,表示对我的喜爱,也似乎在告诉我,她不喜欢做功课,她要跟着我。单凭这一点,我就已经感受到格罗斯太太所做的比较是多么的有分量了。于是,我把自己的学生抱进了怀里,吻着她,我开始感到内疚,轻轻啜泣着。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想方设法找机会接近格罗斯太太,可是到了黄昏的时候我才发现,她像是在极力躲避我。我见她正在下楼,赶紧追上了她,并拉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下楼,我告诉她:“听了上午你对我说的话,我明白他在你眼里不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她把头抬了起来,态度鲜明地对我说:“哦,我从来都不认为,……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她这么说我又开始不安了起来,“那你觉得他……”

“确实是这样的,感谢上帝!”

我回味了一下,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要是一个男孩从来都不顽皮的话……”

“那我就不会那么喜欢他了!”

她的手被我紧紧地抓住,她说:“你喜不喜欢那些性格顽皮的孩子呢?”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喜欢!”紧接着我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不会喜欢到有害的程度……”

“有害?”很明显,她没听明白我说的话。我向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对别人造成伤害。”

她睁大了眼睛,表示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你是怕他会伤害你?”这个问题真的很有趣,连我自己都跟着她笑了起来,笑这个问题的荒谬。

第二天,在我们即将去车站之前,我又问了她另外一个问题:“之前的那位小姐怎么样了?”

“你是说之前的那位家庭教师吗?她和你一样,年轻漂亮。”

“哦,要是这样的话,我想,年轻漂亮的外表使她更容易被人接受吧!”当时,我又轻率地加了这样一句,“看来,他只喜欢年轻漂亮的人。”

“嗯,你说的没错,”格罗斯太太显然同意我的看法,“他确实喜欢那些既年轻又漂亮的人!”说完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便接着说,“我的意思是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主人就是这样的。”

我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大大的疑问,“那你原先说的是谁?”

她的表情很不自然,脸涨得通红,“当然就是他了。”

“你是说主人吗?”

“还能有谁呢?”

很显然不会有其他的人,所以我很快就把自己的疑问忘得一干二净,我只是急于了解我所关心的事,“她从那个男孩身上发现了什么?”

“你是问有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对吗?可是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我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那她平时是不是很小心谨慎呢?”

格罗斯太太努力让自己的回答更接近事实,“她在某些方面是这样的,是的。”

“但不是在所有方面,是吗?”

她又想了一下,说:“小姐,她已经死了,我可不想再对她说三道四的。”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我回答道,但是之后转念一想,继续问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于是便说,“她是不是死在这里的?”

“不是的,在那之前她就已经离开了。”

我觉得格罗斯太太这个回答有些不对劲儿,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你是说,她是离开这里以后死的?”我发现格罗斯太太的目光始终直直地望着窗子外面。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有权利知道那些以前在布莱当差的人都做过些什么。“她病了,所以回家去了。你的意思是这样的吗?”

“她在这幢房子里的时候还好好的。那年年底,她说要回家度过一个短暂的假期。要知道,她来到这里已经很久了,是该回去看看了。那时这里还有另外一位年轻的保姆,人不错,又很聪明,她不在的那段时间里由这个人来照看这两个孩子。可惜的是,我们那位年轻的小姐就这样有去无回了。就在我们盼望着她回来的时候,主人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

我想了想,问道:“那她是怎么死的?”

“他没告诉我们!”格罗斯太太说道,“对不起,小姐,我得去干活了。”

我一心想把这件事弄明白,可她却借机溜了,还好这件事并没有影响到我们的关系。我顺利地把小迈尔斯接回了家,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我们之间的关系自然又亲近了一层。学校怎么忍心把这么可爱的孩子逐出校门,真是不可思议。接站的那天我们迟到了几分钟,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已经下了车,站在旅馆的门前等着我们。我们第一次见面,和第一次与他妹妹见面的感觉一样,感觉他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纯洁而清新的气息。他美得让人难以置信,正如格罗斯太太对我说的那样,与他相处,你的心中会自然而然地升起一种温柔的感觉来。但是,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那天使般的气质,这种气质是其他孩子不具备的。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的样子,似乎除了爱之外,他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全然不知的。恐怕也只有他能够这样,在背负了一个恶名之后,还能保持自己的可爱和纯洁。在我们回布莱的路上,我的心中再次升起了疑问。那封锁在我房间写字台抽屉里的信不但没有引起我的愤怒,反而让我觉得迷惑。后来,我曾经对格罗斯太太说过,我觉得那封信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信里那种残酷的指责吧?”

“那指责真是无稽之谈。我亲爱的格罗斯太太,你看看他呀!”

她微笑着看着我,好像是她最先发现了那孩子身上的魅力一样。“你放心吧,小姐,我在看着他,此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那么,你觉得你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她迅速地补充了一句。

“你是说回信的事?”我已经暗自下了决心,“我不会回信的。”

“难道也不给他的伯父回信吗?”

“是的!”我坚定地说。

“那对这个孩子呢?”

我回答得非常干脆:“只字不提!”

她用围裙擦了擦嘴,说:“这么说,我们是一边的,我们两个会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的。”

她一只手将我抱住,另一只手拉着围裙又擦了擦嘴,“小姐,如果我冒昧地……你会不会介意?”

“吻我是吗?我当然不会介意!”我也将这个好人抱在怀里,我们像亲姐妹那样相互拥抱着,彼此感觉到更加有力量了,同时也对校方的行为更加愤慨了。

但是,这种情形只持续了一段时间,这以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了。现在回忆起那段时光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那样的处境是怎么忍受过来的。我想,我那个时候一定是被什么魔力给迷住了,否则我是不会承担这么艰难的任务的。也许是对孩子的爱和同情支持我一路走来。也许是我愚昧无知,也许是我没搞清楚状况,也许是我过于自信,总而言之,我就是那样轻率地做出了选择,我坚信自己完全有能力管好这个刚刚开始接受教育的男孩。到了现在,我甚至忘了自己曾经给他制订了怎样的学习计划,在假期结束后怎样给他上课。在我们看来,那是一个美好的夏天,应该由我来给他上课。可如今回忆起来,我突然觉得,那几个星期与其说是他在接受教育,倒不如说是我在接受教育。在那里,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是我原来那个狭小的生活圈子所不能教会我的,我懂得了如何让自己活得快乐,同时也让别人活得快乐,不用为明天担心。在那里,我见识到了更为广阔的天地,呼吸到了更加新鲜的空气,领略到了更为愉悦的自由,倾听到了夏天的音乐,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神秘。除此之外,还有尊重,那种让人感到非常愉悦的尊重。我是一个爱幻想又有虚荣心,敏感又容易激动的人,这一切对于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陷阱,虽然这不是为了我故意安排的,但对我却有着深远的影响,总而言之,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戒心。这两个孩子非常温顺,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他们丝毫不给我添麻烦,有的时候我会替他们担忧,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将会有怎样的磨难等着他们呀。那样健康而幸福的孩子,就像花朵一样。我将他们看护得像贵族的孩子或者王子和公主一样,一切都处于封闭和保护之中。将来有一天,当他们回想起这段岁月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觉得现在的生活充满了浪漫的色彩,仿佛在皇家花园和宫廷里一样。后来,这种平静的生活突然被打破了,这也使得这种平静显得更加宝贵。其实,是我们没有意识到,这种平静之中已经潜藏着某种变化,这种变化如同猛兽一般一跃而起。

起初的一周,白天是很漫长的。晚上,当我的学生吃过了茶点上床以后,我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虽然我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但是,最让我觉得惬意的还是这段难得的独处时光。当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映红了天空的时候,远处古树的树梢上会传来那些晚归鸟儿的最后几声鸣叫。这时,我会独自在花园里散散步,怀着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对主人的情感,欣赏着四周美丽的景色。此情此景,让我觉得平静而愉快,而且心安理得。我思索着,我在这里做事的时候很是谨慎小心,充满理智,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如果我的雇主——那个给了我巨大压力的人,知道我做得这么好,他会很高兴吧!我所做的事情正是他殷切期望并且明确要求过我的。现在我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这让我感到极其欢喜。在那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力超群的女子,并且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的这些优点一定会被大家认可。不过,我也确实需要超群的能力,以此来对付那些刚刚露头的不同寻常的东西。

事情就发生在一天傍晚,当孩子们上床以后,我独自一个人在屋外散步。我可以直言不讳地说,在散步的过程中我总是会产生一些奇思妙想,比如我总觉得自己会突然间遇到某人。那个人会出现在小路的拐弯处,向我露出赞许的微笑。我没有任何奢求,只是希望他能够理解我。只要能够看到他英俊的脸上露出和善的表情,我就会明白他已经理解我了。在六月的一个漫长的日子里,在傍晚时分,那张我想见到的脸果然出现了。当时我正从树林里往回走,已经能够看到那幢房子了。我突然停了下来,没想到一直幻想的场景竟然一下子就变成了现实,这一切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他就站在草地边上那座高高的塔楼顶上。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早晨,小弗洛拉已经带着我去过那里。那是两个有着锯齿形墙头的方形建筑物中的一个。我看不出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要旧些,另一个要新些。它们分别位于房子的两端,从建筑学的角度来看,那很可能是个错误,幸好这样的设计还不至于与整幢房子的风格完全不相称,而且也没有高得太过离谱。从房子那古老而又俗气的风格来看,应该是属于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个已经逝去的时代仍然会让人感到崇敬。我还是很喜欢那两座塔楼的,特别是当那雄伟的城垛透过暮色隐隐约约映入我的眼帘的时候。只不过,当我日思夜想的人出现在那样高的地方时,总觉得有些不适合。

在傍晚天色尚明的时候,这个身影让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而且出现了两次。第一次让我感到震惊,而第二次带给我的是诧异。我的视觉产生了混乱,而且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时的情景。在一个如此荒凉的地方,一个阅历不多的少女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男子,必然会使她感到恐惧。在几秒钟之后,我判断出,我看到的那个人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而且,我应该没有见过他。在哈利大街没有见过,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当这个人出现时,整个地方变得更加荒凉起来。现在,当我详细地描述当时的情景时,仿佛自己又经历了一次。周围的一切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在这种氛围的衬托下,周围的各种声音全都沉寂了下来。白嘴鸦已经不在金色的天空中鸣叫,宜人的时光也在那一时刻变得悄无声息,只有天与地始终如一,天依然是金色的,空气依然是透明的,而我的视觉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它变得格外敏锐,那个在塔楼上看着我的人就如同是镶嵌在画框里一样清楚。我把自己熟悉的人迅速地回忆了一遍,可他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我们就这样遥遥相望,我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他到底是谁?”但是,我找不到答案,这让我更加感到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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