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判断某件事是否重大,一个重要的标准是要看这件事持续多长时间。无论你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情对于我而言持续了很久,我甚至想出了十几种可能,但是,没有任何一个答案是让我满意的。我开始怀疑在这幢房子里藏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到底在这里藏了多长时间?我转念一想,我的工作职责是管理这幢房子,如果这里还住着一个人的话,我不可能不知道呀。我只记得那位不速之客没有戴帽子,由此判断他是一个随便的人,而且对这里也非常熟悉。透过薄薄的暮色,我心存疑虑地看着他,他也站在那里看着我,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和我一样心存疑虑。我们相距很远,不可能相互打招呼。可是,一个念头跳入了我的脑海,只要我们能够再靠近一些,一定会产生对话。他正站在离房子较远的角落里,他的双手扶在墙垛上,上身挺得笔直,我能够看得很清楚。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移动了位置,从塔楼的一个角上走到了对面的角落,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没错,在他移动的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始终都没有离开过我,对此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哪怕是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在走动过程中,手是如何从一个墙垛移到另一个墙垛的。到了另一个角落,他停了下来,停留的时间很短。当他离开的时候,眼睛还在盯着我。我能够看到的只有这些了。
四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样等待着事情进一步发展。难道说在布莱这个地方隐藏着什么“秘密”吗?隐藏着一个类似《尤道弗的神秘事迹》里讲到的神秘事件吗?抑或是这里幽禁着一个疯子,一个不能向外人言说的亲戚?我在那个遇到怪人的地方站了好久,心里满是好奇和恐惧,我已经忘了站了多久,也忘了想了多久。我只知道,当我再次回到屋里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心乱如麻,围着那个地方不停地绕着圈子,前后走了足足有四千八百米的路程。但是,这件事情与我之后将要受到的惊吓相比,只能算是令人神经紧张罢了。当我回到屋里来到客厅的时候,我遇到了格罗斯太太,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感觉。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宽大的房间四周镶嵌着白色的壁板,屋子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画像,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当我看到那位善良的朋友脸上所表现出来的神情时,我明白了,她一直在惦记着我。我的归来让她很高兴,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她并不知道我将要告诉她的事情,脸上呈现出安详的神态,这让我欲言又止。我再次在心里思量着这件事的轻重,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我怕说出来会吓到她,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在这个让人感到舒服的大厅里,在格罗斯太太的面前,出于某种难以说清的原因,我改变了最初的想法,只是含糊其辞地告诉她外面的夜色太美了,再加上露水弄湿了我的鞋,所以才回来晚了。然后我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事情并没有这样结束。在那之后的许多天里,我始终对这件事心怀芥蒂。于是,我每天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量这件事,一想就是几个小时。并不是说这件事让我紧张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只是我很担心自己哪一天会突然精神错乱。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那个与我有些微妙关系的人的来访。我相信,如果这个家里存在什么秘密的话,根本不需要我去盘问,总会有办法弄得一清二楚。这次的惊吓让我变得更为敏感了,经过三天的仔细观察,我相信这里的仆人都没有作弄我,因为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于是我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说:我们一定都受到了他的骚扰,或许他是一个丝毫不为他人着想的过路人,因为对这座古屋产生了兴趣,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溜了进来,他那样无礼地盯着我看,是因为他肆无忌惮的性格。无论如何,幸好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必须得承认,我很喜欢与迈尔斯和弗洛拉生活在一起。虽然我的工作有一定的困难,但是,我还是很喜欢的。我照顾的那两个孩子是那么的惹人喜爱,在他们身边,我始终感觉心情愉快。回想最初的时候我还担心这里的工作会枯燥乏味,现在看来,这样的担心是没有必要的。在这里教书一点儿也不会觉得乏味,我简直无法形容这两个孩子在我心里激发出的那种兴趣。对于一个担任家庭教师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不过,那个男孩在学校里的行为依然是一个谜,而我并没有因此而担心他。虽然他一言不发,但他已经把自己的罪名全部洗刷干净了。看着那张焕发着无邪光彩的玫瑰色小脸儿,我觉得那封信里的内容是那样荒唐可笑。他真是太乖巧了,太优秀了!学校那种混乱的环境又怎么能容得下他呢?一定是他那种出类拔萃的特质引来了其他人的忌妒,甚至还可能包括一些愚蠢而又心地阴暗的老师,他们是那样的恶毒。
在我看来,这两个孩子最大的缺点是太文静了。虽然迈尔斯并没有因此而显得有女孩子气质,但也使得他们不太像是普普通通的人,这让人们很难去惩罚他们。他们简直就是下凡的天使,完美得无懈可击。我还记得,迈尔斯会留给人一种特殊的印象——他没有过去。不论多少,小孩子总会对过去的事情有些记忆的,可是与那些同龄的孩子相比,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却显得异乎寻常的敏感和快乐,让人感觉对他而言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经受过片刻的痛苦。这一点让我认定,他并没有经受过任何惩罚。要是他曾经受过什么惩罚的话,从他的表现中是能够看得出来的。而从他的身上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真的像天使一样。他从来不会对我提他的学校,也从来不提他的同学或者老师。当然,我也很不愿意谈到他们。在那段时间里让我操心的事还不止一件,家里寄来信说情况不太好,这让我心烦意乱。可是,我在工作之余就会想,只要这两个可爱的孩子一直在我的身边,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他们是那样的可爱,我完全被他们吸引了。
还是言归正传吧。那是一个星期天,由于接连下了好几个小时的大雨,根本不能到教堂去做礼拜。于是,我和格罗斯太太商量好,如果傍晚的时候天气转好,我们就一起去参加晚祈祷。幸运的是,雨真的停了。我做好了出去的准备,下楼梯来到大厅里和格罗斯太太会合。只要我们穿过公园,沿着一条平坦的路走到另一边就到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我把手套忘在餐厅里了,和孩子们喝茶的时候,我对那双手套进行了缝补。因为是星期天,孩子们破例可以在那个一尘不染的摆满了红木家具和铜器的“大人们的”餐厅里喝茶。当我回到餐厅找手套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而傍晚的亮光还没有消失。我一进门就看到我的手套放在那扇关着的宽大窗户边的椅子上。同时,我还看到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他正在向屋子里张望,这个人就是我前不久看到的那个人。我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我仿佛觉得我们是老熟人了。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而且吓得全身发冷。和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一样,我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因为餐厅在底楼,窗户不是落地式的,所以根本没法看到他的下半身。他的脸离玻璃窗非常近,因此我看得很清楚。更为奇妙的是,这一次见到他让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上一次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难以磨灭的。他只在那里停留了几秒钟,而这几秒钟就足够了,他看到了我,并且认出了我。我觉得自己已经见过他很多次了,认识了许多年,已经熟悉了他的样子。只不过,他这次的动作与之前有所不同。当他透过玻璃窗看着我的时候,仍然和上次一样,直盯盯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似的。而这时,他却将视线移开了。我看得出来,他是在看其他的东西。我立刻恍然大悟,他不是来找我的,而是在找另外一个人!
在极度的恐惧之中,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使我突然涌出了一种责任感和勇气。我之所以称之为勇气,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必然是极为恐惧的。于是,我立刻向房间外跑去,一直跑出了房子的大门,跑过了车道,快速穿过平台,拐过墙角,向着餐厅的窗外跑去。我以为我可以看清那个人了,可是那位不速之客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站在那里,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整个人也随着这种轻松瘫软了下去。我观察着四周,等着他再次出现。我想,我在那个时候应该没有时间的概念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在那里待了多久。我向周围看去,平台、草地,以及草地边上的花园,这一切都是空荡荡的。虽然那里有一些树,但我确信,他没有躲在任何一棵树的后面。而且,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那里,只要我没有看到他,我就觉得他根本不在那里。想到这一点,我没有回去,而是向着窗户走了过去。我恍恍惚惚地觉得,我应该到那个人站过的地方去,于是就那样走了过去。我就像他那样将自己的脸贴在窗玻璃上,朝屋子里看去。就在这个时候,格罗斯太太正好从大厅走进这个房间,看到了我。于是,刚才的那一幕又重演了。她突然看到我,就如同我突然看到那个男人一样。她也像我那样停住了脚步,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就像我刚才被吓到一样。她的脸色煞白煞白的,我不禁想到,自己刚才应该也是那个样子的。她瞪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我知道她会像我一样绕过来。于是,我就待在原地,心里很奇怪,为什么她也如此害怕。
五
她绕过了屋角,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老天爷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满脸通红,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我。
我没有说话,一直到她走到了我的身边我才开口说道:“你是在说我吗?”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你从我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你的脸就像是一张白纸,那样子真是太可怕了。”
我想了想,她可能什么也不知道,虽然我不想刻意隐瞒,但是我不希望她听到后害怕,可是现在看来,我没有必要向她隐瞒什么了。于是,我向她伸出手,和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持续了好一会儿。有她在我的身边,我感到很安慰,甚至她的惊叹对我来说也是一种精神慰藉。“不用问我也知道,你是来找我去教堂的吧,可是现在,我不想去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问道。
“是的,我想我应该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古怪?”
“隔着窗子看到你的时候确实有些可怕!”
“哦,我被吓坏了。”我说道。虽然我已经从格罗斯太太的眼神里看出来,她不希望听到可怕的事情,但是,她也非常明白自己的职责,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分担我的烦恼。“一分钟前,我之所以那样,是被一个东西吓的。我在此之前看到的那个东西要比你看到我的时候可怕得多。”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说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我看到他时,他正在向屋子里看。”
“可我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男人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四周张望着。“那他现在到哪里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以前见过这个男人吗?”
“我只见过一次,那次是在塔楼上面。”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说:“你的意思是说,那是一个陌生人?”
“哦,是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可是,你之前没和我说过呀?”
“是的,我没有和你说过,不过那是有原因的。但是现在我已经猜到了……”
格罗斯太太用她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仍然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哦,可是我还是没有猜到。”她的话说得很直接,“那是不是你的幻觉?”
“不是的,不可能是幻觉。”
“除了在塔楼上,你还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
“之后就是在这里,就在刚才。”
格罗斯太太向四周张望了一下,问道:“那他当时在塔楼上干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一直向我看。”
她想了想,又问道:“他是一位绅士?”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不是的。”听到我的回答她更加诧异了,看着我重复道:“不是的……”
“要是这样的话,这个人既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是村子里的人了?”
“不是的,肯定不是。虽然我之前没有告诉你,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不是。”
奇怪的是,听到我这样说她轻轻地出了一口气,好像这是好事似的。不过,她很快又说:“如果他不是一位绅士……”
“那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长得太吓人了。”
“吓人?”
“是的。我的天呀,我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罗斯太太又一次向周围张望了一下,并向着幽暗的远方望去。然后,她镇定了下来,转换了一个话题:“我们应该去教堂了。”
“哦,我实在是不能去了!”
“去一趟会不会让你感觉好些?”
“对他们来说可没什么好处……”我对着房子点了点头。
“你是说那两个孩子吗?”
“我现在不能离开他们。”
“你是怕……”
我勇敢地回答道:“是的,我怕他。”
听到我这样说,格罗斯太太那张宽大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丝微微的亮光。我看得出来在她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但我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之后我很快明白,她这个想法不是因为我才产生的。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从她那里知道更多与这件事有关的内容,而她也表示愿意多了解一些情况。她问我:“你第一次在塔楼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大约在这个月的中旬,时间跟现在差不多。”
“天刚要黑的时候,是吗?”
“哦,不是的,还没有现在这么黑。那个时候,我能够像现在看着你一样清楚地看着他。”
“那他是怎样进来的呢?”
“又是怎样出去的呢?”我笑了起来,“我可没机会问他!而且你看,”我接着说道,“今天晚上他就没能进来。”
“他只是偷看了一下吗?”
“我希望他只是偷看了一下。”这时,她松开了我的手,稍微转动了一下身子。我停了一会儿,说:“你快到教堂去吧。一会儿见,我必须在这里守着他们。”
她又慢慢地把脸转向我,说:“你是不是在为他们担心?”
我们对视了好久,我问道:“难道你不担心吗?”她没有回答,只是靠近了窗户,也把脸贴近窗玻璃向屋子里看了一阵儿,我说:“他当时就是这样向里面看的。”
她一动不动,问道:“他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
“一直到我走出来。我本来想出来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格罗斯太太终于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神色大变地说:“要是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出来看的。”
“我也不想出来!”我笑着说,“可是我还是出来了,我觉得我有责任这样做。”
“我也有责任,”她说,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他长什么样子?”
“我很想告诉你他的样子,可是他不像任何人。”
“谁也不像?”
“他没有戴帽子,是吗?”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变得非常惊慌,像是在心里想象着那个人的模样。于是,我开始向她描述那个人的样子:“他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颜色非常红,而且那些鬈发都贴得紧紧的。他是长脸型,五官还算端正,轮廓鲜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他的脸上留着稀稀疏疏而又古怪的络腮胡子,胡子颜色也是红色的。不过,他的眉毛的颜色要更深一些,形状弯弯的,动起来的弧度应该不小。他的眼睛小小的,尖锐而可怕,看着很奇怪,目光直直的。他的嘴巴很大,嘴唇很薄,除了那些有络腮胡子的地方,脸上其他地方都刮得干干净净。他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在剧院里演戏的演员。”
“演员!”我感觉此时的格罗斯太太才真像是演员。
“我从来也没见过真正的演员是什么样子,我只是假设罢了。他的个子高高的,动作也很敏捷,身子板儿也挺得直直的,”我继续描述,“可是,他绝对不是一位绅士!”
在我滔滔不绝的描述中,我看到对面的格罗斯太太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两只眼睛也越睁越大了,她那原本温柔的双唇也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了。“不是绅士?”她一脸的惊讶和迷惑,问道,“你说他不是一位绅士?”
“那么你认识他吗?”
很显然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继续问道:“他的样子长得英俊吗?”
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话说得更清楚:“他长得很英俊!”
“那他的穿着是?”
“很显然是别人的衣服,那衣服很漂亮,但能看出不是他自己的。”
她显得气急败坏,说道:“那是主人的衣服。”
我立刻抓住这一点继续问道:“这么说你认识他?”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是昆特!”
“昆特?”
“彼得·昆特,他曾经是主人的贴身男仆。”
“曾经?”
她仍然带着疑虑,但还是向我实话实说了:“他从来都不戴帽子,可是,他确实穿着……唉,主人的背心常常找不到。去年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后来主人走了,只有昆特自己留了下来。”
我很认真地听着她的话,但还是不时地打断她:“你是说他一个人留了下来?”
“是的,一个人留下来和我们待在一起。”接着她又神秘地说,“管理着一切。”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这让我觉得更加神秘了。“他也走了。”最后,她终于说了出来。
“他去了哪里?”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异样,说道:“天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死了。”
“死了?”我几乎叫了出来。
能看得出,她在努力振作自己的精神,好把这件神秘的事情说得更清楚。“是的,昆特先生已经死了。”
六
为了使我们两个能够更好地沟通,也为了使格罗斯太太明白,为什么他会在我心里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并搞明白为什么她在听到我的讲述之后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会如此惊讶和对我深表同情,只进行简单的谈话是不够的。当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以后,我竟然发了一个多小时的呆。当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去教堂,而是一直待在教室里,关上门,与外界完全隔离。我们一会儿赌咒,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向上天祈祷发誓,把整件事完完整整地讨论了一遍。格罗斯太太说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连个鬼影子也没看到过。而除了我这个家庭教师以外,这幢房子里的任何人都没有陷入到如此可怕的境地。尽管如此,她还是毫不怀疑地相信我的话,没有认为我的神经出了问题。
当天晚上,我们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只要我们能够团结一致,就一定能够战胜一切。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她的思想负担比我还要重,虽然看到鬼魂的并不是她。在那个时候,就像我以后的行动一样,我明白自己会为了保护我的两个学生而奋不顾身的。不过,过了那段时间以后我才知道,我的那位诚实的同伴格罗斯太太能够恪守她许下的诺言。我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她也一样。当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我幸运地发现,一个共同的想法让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同时,也是这个想法让我从恐惧的深渊中走了出来。这个想法是:我要到天井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格罗斯太太随后会与我会合。我能清楚地回想起在与她分手时,我的力量是如何一点一点回到我身上的。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我所看到的一切。
“你觉得他要找的人不是你,而是其他什么人,是吗?”
我心里非常明白,同时有一种不祥之感:“他要找的人是小迈尔斯。”
“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我越来越确信自己的感觉,“而且你也知道,亲爱的,对吗?”
她没有否认这一点。其实,不需要她开口说,我也明白她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工夫,她对我说:“要是他看到了那孩子,你觉得会怎么样?”
“你是说小迈尔斯吗?他想看到的就是他。”
她再次露出恐惧的表情,“你是说那个孩子想见他?”
“我的老天爷呀,这怎么可能!我是说那个男人。他想出现在孩子们面前。”这样的想法让我觉得很可怕,不过,我依然相信自己有能力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而且我也成功地在她面前证明了我有这样的能力。我有绝对的把握,我们还会见面的。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是唯一见到过这个东西的人。所以,我必须勇敢地克服内心的恐惧去面对这一切,只有这样才能使全家人不受惊吓,也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安宁,特别是那个孩子,他是我要全力保护和拯救的对象。那天晚上,在我们分手之前,我与格罗斯太太谈到了另外几件事情,其中一件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有件事情令我感到非常奇怪,我的两个学生还没有向我提到过……”
我思索着,犹豫着,并没有一下子把话说完,而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你是指他们还没有向你提过他曾经在这里住过,以及他和他们在一起时的情景,是吧?”
“不仅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些,甚至连他的名字,他在这里时的表现,还有他过去的事情,一点儿都没有向我提过。”
“哦,那个小姑娘是不记得了。她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也根本不知道。”
“你是说他死时的情况吗?”我努力地思索着,“也许是这样吧,可是迈尔斯一定记得吧,他肯定记得。”
“哦,你可千万不要试图去问他!”格罗斯太太叫了起来。
我用她看我时的眼光看着她,“你可不要害怕,”我想了想,接着说,“这可真让人觉得奇怪。”
“你是指他从来都没有提到过昆特吧。”
“是的,他从来没有向我提到过昆特,可是你却告诉我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哦,那可不是他的想法。”格罗斯太太郑重其事地说,“那只是昆特自己的想法罢了。我是说,昆特和他在一起玩,把他给惯坏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昆特这个人太随便了。”
我又想起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呀!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你是说对那个小男孩随便吗?”
“对所有的人都很随便。”
我没有要求她做进一步的解释。我猜测在某种程度上,他与在这座房子里工作的五六个男仆和女仆的关系都是这样的。幸运的是,在这座古老的房子里,还没有听到任何让人不安的传闻,也没有出现过任何的丑闻。
格罗斯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很显然,她一直想靠近我。这个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她的手扶在教室的门上,打算离开。我趁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昆特是个尽人皆知的混蛋喽。你要知道,弄明白这一点非常重要。”
“哦,不能说是尽人皆知。只是我知道而已,而主人并不知道。”
“你没有对他说过吗?”
“他可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他最讨厌别人向他告状了。对这种事情他是不能忍受的,如果他觉得这个人还不错……”
“那么,他就不会找这个人的麻烦,对吗?”这一点与我对他的看法是一致的,他不是那种喜欢找其他人麻烦的绅士,在交朋友的时候也不太挑剔。不过,我还是对她强调,“要是我的话,我还是会告诉他的。”
我立刻感觉我们两个人的意见出现了分歧,但是却听她说道:“我想是我错了。可是,我真的非常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怕昆特会干出什么事情来!他是个聪明人,又很狡猾。”
听她这样说,我表面上不露声色,“难道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别的事情吗?你就不怕他的伤害吗?”
“他的伤害?”她重复着我的话,脸上显出痛苦和期待的表情来,而我在这个时候吞吞吐吐地接着说:“他可能会伤害到那两个纯洁而又宝贵的小生命。你要知道,他们是由你来看管的。”
“不,不是这样的!”她毫不拐弯抹角地说:“主人非常信任昆特,还把他安置在这里,那个时候他的身体不是太好,乡下的空气对他有好处。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每件事情都由他说了算。”她终于把实情说了出来,“当然,也包括那两个孩子的事。”
“那两个孩子的事情也由这个家伙来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而且你竟然还能容忍!”
“不,我是很难容忍的,甚至到现在也无法容忍!”这个可怜的女人哭了起来。
正如我描述的那样,从这次流泪的第二天开始,格罗斯太太非常坚定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虽然如此,在之后的一个星期里,我们还是聚集在一起反复讨论与此有关的话题。星期天的晚上,虽然格罗斯太太向我坦白了很多事情,但是,我依然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被蒙在鼓里。为此我感觉很不安,尤其是在谈话之后的那几个小时里,我辗转反侧,夜不成眠。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但她却对我隐瞒了事实。到了第二天早上,我才想明白,这并不是因为她不够诚实,而是因为她太过担心了。我整夜都处于失眠状态,反反复复回想这些事情,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弄清楚。以后发生的事情更加残酷,这也再次证实了我的理解是正确的。事实证明,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是一个形象极为丑陋的家伙,到了死后依然如此。他在布莱总共住了几个月的时间,后来,他的罪恶有了报应。在一个冬天的早上,一个上早班的人发现彼得·昆特像块石头一样躺在通往村子的路上。一看就知道,他是因为头上的那个伤口死的,法官也这样说。很可能是在离开酒店之后,天已经黑了,而他又迷了路,不小心从结了冰的山坡上摔了下去,受到致命的撞击,躺在那里晕了过去。对于他的死因众说纷纭,不过,大多数人认为,他是因为结了冰的山坡、黑夜之中迷了路以及喝酒喝得太多而死的。他生前就是一个行为怪异的人,而且居心不良,经常在暗中作怪,诸如此类的斑斑劣迹也能说明许多问题。
我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幸好在那段时间里,我还能从被激发出的英雄主义情怀中寻求到一些安慰。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也很清楚这是一件很值得称赞却又十分困难的事情。
我发自内心地希望,我心里想的那个人能够看到,如果换了其他姑娘,肯定会失败的,而我却取得了成功。我得承认,当我回忆过去时,真的要为自己鼓掌了。我觉得自己当时做的决定是如此坚决果断,并且毫不动摇。而这样的想法对我来说是很有益的。受我保护的两个小家伙,是如此可爱,又是如此无依无靠。那种无助的处境既让人揪心,又让人感到心疼。我想,除了我以外,他们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而我也只有他们,这真是一种巧合。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的话,我就像挡在他们面前的一扇屏风,我挡住的越多,他们看到的就会越少。我怀着巨大的担心守护着他们,心里虽然紧张,却不能表露出来,长此以往,我觉得自己快承受不住了。而以后发生的种种,也使我所担心的事情得到了可怕的证实。
事情起于一天下午,当时,我和小弗洛拉在花园里玩耍,而小迈尔斯被我们留在了屋子里。当时,他正坐在宽大窗台的红色坐垫上看书,一心想把那本书一口气读完,所以就没有跟着我们一起出来。他是个好动的孩子,我想所有的小孩子都有这样的毛病,所以鼓励他静心读书。而他的妹妹想出去玩,于是,我找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和她一起溜达了半个小时。那个时候,太阳正高高地挂在天上,气温很高。在和小弗洛拉一起转悠的这段时间里,我产生了一些新的感受。我觉得,她和她的哥哥一样,有着一种惹人喜欢的魅力。换句话说,当他们离开我的时候,我不会因此而觉得受到了冷落,而当他们陪伴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不会感到厌烦。他们不会纠缠我,也不会表现出没精打采的样子来。我想方设法让他们在离开我的时候也能够自得其乐。他们很清楚我的想法,总是努力配合我,让我能够成为一个积极的欣赏者。在他们创造的世界里我要扮演游戏里的某个著名人物或者其他什么奇妙的东西。除了这些,他们对我别无所求,而我也很愿意接受他们的安排。我现在已经想不起当时扮演了一些什么样的角色,只记得那是一个重要、安静的人物,小弗洛拉玩得非常起劲。由于她刚刚开始学习地理,我们就给游戏的池塘起名叫“亚速海”。
突然,我觉得有人在“亚速海”对面看着我们,这种感觉非常强烈。当时,我正坐在池塘边的旧石凳上做针线活,虽然没有抬头,但我非常肯定对岸有一个人。池塘的对岸长着几棵大树,还有一些茂密的灌木丛,它们形成了一片让人感觉格外舒服的阴影。那个时候的天气很炎热、阳光散射很强,因而阴影也不算很深,能够看清所有的东西。我明白,只要我抬起眼睛向对岸看,肯定会看到什么东西。但我努力控制自己,让我的眼睛不要离开我手中的针线活,同时让自己镇定下来,计划下一步该如何做。原来对面站着一个陌生人,我知道,他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我觉得有几种可能,或者是家里的某个用人,或者是村子里来报信的人,或者是邮差,或者是某个店铺的伙计。可是,任何猜测都不能动摇我内心的想法。虽然我仍然没有抬头,但我还是能够判断出来,我的猜测是不对的。而且,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
只要我鼓起勇气,就能将鬼魂这件事弄得一清二楚了。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目光移向了小弗洛拉,她正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玩耍着。我心里想,也许她也能看见那个家伙的,想到这儿,我立刻吓得心都停止了跳动。我屏住呼吸,等着听她的惊叫声,或者是她感兴趣的叹息声。我一直等着,可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我感到惊慌失措。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她默不作声,这让我觉得比任何事情都可怕。接着,她转过了身,背对着池塘。我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仍然是背对着池塘。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人仍然在注视着我们。这时候,她恰巧从地上捡到了一小块木板,那上面有一个小圆洞。如果她将一根木棍插进这个小圆洞当桅杆,就可以组成一只小船了。于是,她在那里认真而又费劲儿地把木棍插向木板的洞里。我注视了她一会儿,心里变得平静了一些。过了几秒钟,我觉得自己的勇气又回来了,能够承受更大的压力了。我再一次将目光移过去,正视那个我不得不正视的东西。
七
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格罗斯太太。一见到她我就扑进她的怀里哭了起来,直到现在,那样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他们知道,这真是太可怕了!他们知道,他们知道!”
“他们到底知道什么?”她抱着我,语气里透着疑惑。
“哎呀,他们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也许还知道别的什么东西。”她把我放开,听我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也许直到向她讲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个小时以前,就在花园里,”我几乎已经语无伦次了,“小弗洛拉看到了!”
听到我这样说,格罗斯太太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她喘息着问道:“她告诉你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这才是最令人恐怖的事情。她完全守口如瓶。要知道她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呀!”我仍然无法描述自己当时的震惊。不用说,格罗斯太太的嘴张得更大了。“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就在那里,是我亲眼看到的,我发现她什么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她知道他的存在?”
“不是‘他’,是‘她’!”我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一定很可怕,从她看我的表情中就能够判断出这一点。“这次是另外一个人,就可怕和凶恶的程度来讲,绝对与之前那个不相上下。这次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她脸色苍白地站在池塘对岸,神态和表情都十分可怕!我和小姑娘就在那里静静地待着,她就在这个时候来了。”
“她是怎么来的?从哪里来的?”
“从他们应该来的地方来的!她就这样出现了,远远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靠近吗?”
“哦,尽管没有靠近,但是就她给我带来的影响和感受而言,她和我的距离就像你和我的距离这样近!”
格罗斯太太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冲动,并向后退了一步。“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这是第一次。可是,小弗洛拉见过,你也肯定见过。”然后,我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那是我的前任,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杰塞尔小姐?”
“是的,是杰塞尔小姐。难道你不相信吗?”我问道。
她的脸上满是沮丧的表情,她向左右看了看,说:“你怎么这么肯定?”
由于精神高度紧张,我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那你就去问问小弗洛拉,她能确定!”可是,我的话刚出口,就立刻收了回来,“不,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还是不要去问她了!她会否认的,她会撒谎的!”
格罗斯太太的头脑还没有糊涂到什么都接受的份儿上,“哦,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因为我知道,小弗洛拉不想让我知道。”
“也许她只是不想让你受到惊吓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问题要比这复杂得多!我越是思考就越是看得清楚,越是看得清楚就越是觉得害怕。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也就对什么都感到害怕。”
格罗斯太太想跟上我的思维,“你的意思是说,你害怕会再次遇见她。”
“哦,不。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接着,我向她解释道,“我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的同伴显然有很大的疑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嗯,我的意思是说,这个孩子肯定会瞒着我继续和她来往的,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一听到有这种可能,格罗斯太太简直被吓得晕过去了。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因为我们意识到,只要我们后退一步,我们就会失去一切。“唉,我们必须保持清醒才行。如果小弗洛拉不在乎的话……”她甚至还开了一个让人很不愉快的玩笑,“也许她喜欢这样呢!”
“喜欢这些东西吗?她怎么可能喜欢这些!”
“这不恰恰证明她是个天真纯洁的孩子嘛。”我的同伴鼓足勇气说道。
一时间,我无言以对。“哦,我们必须坚持这样的观点,毫不动摇!要是事实证明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没办法,只有上帝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怪物!”
听我这样说,格罗斯太太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紧接着抬起头说道:“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亲眼看到的呀!从她看人时的样子就能得出结论。”
“你是说她看你时的样子吗?是一副凶相对不对?”
“不是的,这些我都能容忍。她根本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小弗洛拉。”
格罗斯太太努力想象当时的情景,“直直地盯着她看?”
“那个女人的眼神是那样的可怕!”
从格罗斯太太看我的眼神来看,好像我的眼睛就是那个女人的眼睛一样,“你的意思是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憎恨?”
“上帝保佑我们吧,不仅仅是这样,甚至比这个还要糟糕。”
“比憎恨还要糟糕?”我的话让她有些迷惑不解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决心,一种愤怒爆发的意图。”
听到我这样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什么意图?”
“她想抓走小弗洛拉。”格罗斯太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这时,她突然颤抖了一下,接着向窗口走去。当她站在那里向外看的时候,我继续把话说完:“我相信弗洛拉知道这些。”
过了一会儿,她把身子转过来,说:“你刚才好像说过,那个女人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
“她穿的是一件丧服,质量很差,简直可以算得上寒酸了,但是,却呈现出非同寻常的美。”我在逐一地描述着,很显然我的自信已经征服了格罗斯太太,我能看得出来,她被我的话影响到了。“哦,那的确很美,非常非常美,”我继续说道,“真是美极了,可是,却美得邪恶。”
她慢慢走近我的身边。“杰塞尔小姐确实很邪恶。”她再一次拉起我的手,紧紧握在她手里,好像这样可以为我增添勇气似的,以免被她即将说出来的话吓倒,“他们两个都是邪恶的。”她终于说了出来。
于是,我们再一次共同面对这件事情了。我觉得,把这一点弄清楚对我非常重要,就追问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在此之前从来不和我提起这件事,不过现在,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看来她完全赞同我的说法,但是,却依然沉默。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继续说:“我必须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她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她和昆特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情都没有。”
“尽管他们如此不同……”
“唉,地位不同,身份也不同,”她用一种悲伤的语气说,“她是一位小姐。”
我思索了一会儿,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呀,她是一位小姐。”
“可是他的身份却低得太多了。”格罗斯太太说。
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向她施加压力,非让她把对某个仆人的看法说出来。可是,听到我的这位同伴讲起以前那位家庭教师的丑闻,以及她对这些事情的看法,也未必是一件坏事。这个时候,我想起了主人以前的那位贴身仆人,那个长相英俊却又狡猾的家伙,他不仅不知廉耻,而且狂妄、放肆和堕落。“那个家伙简直就是一条狗。”
格罗斯太太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的人,简直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你是说对她吗?”
“对所有的人。”
这个时候,在格罗斯太太的眼睛里,我似乎又看到了杰塞尔小姐。她的身影是如此清晰,就像是映在池塘中的倒影一般。于是,我果断地说:“他要做的事情也一定是她所希望做的。”
格罗斯太太的脸上流露出的表情说明事实确实如此,可是她同时又说道:“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真是自讨苦吃啊!”
“那么,你是知道她的死因了?”我问道。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很庆幸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得到了解脱,真是老天爷厚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