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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亨利·詹姆斯 当前章节:15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十三

想要和他们待在一起并不是一件难事,可是,想要和他们亲密地交谈,那可比登天还难。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一个月。我明显感觉到这种变化,特别是我的那两个学生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处境,不时地流露出讽刺的态度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微妙的关系成了我们之间的主基调。甚至在我们学习的每门功课中都会有一些内容触及被我们暗地里视为禁忌的话题,比如说:死去的人会不会回来?在小孩子关于已逝朋友的记忆中,有哪些东西是被保存得最为长久的?我敢发誓,有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两个孩子中的一个会偷偷地轻推一下另一个,并悄悄说:“她以为这次她会这样做的,可是她没做。”他们所说的“做”是指我会直接谈到我的上一任,也就是在我之前的那位家庭教师。而且他们还对我以前的生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也非常愿意一次又一次地讲给他们听。到最后,他们知道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他们知道我和我的那些兄弟姐妹经历过的各种小奇遇,也知道我家里的猫和狗,还知道我的父亲有什么样的嗜好,甚至还知道我家里的家具和摆设是怎样的。连我们村子里的老妇人们总是喜欢谈论什么样的话题,他们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能够讲的东西多得数不清,还总是讲到了这个又扯出了那个。我讲述的时候速度很快,加上我与生俱来的添枝加叶的本领,使得他们很喜欢听我讲述这些故事。当然,他们也很善于刺激我的想象和记忆。以至后来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总觉得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也只有当我谈到自己的生活,谈到我的过去和我的朋友的时候,我与他们之间才是没有障碍的。在我讲故事的时候,他们还会偶尔要求我再讲讲古迪·戈斯林的那些有趣的警句,或者要求我再讲讲教区牧师的那匹小马是如何的聪明等等,虽然这些内容与我正在讲的故事没有任何关系。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形势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我的处境也变得越来越微妙。之后的很多天,我都没有再遇到过鬼魂,按说我应该因此而平静下来,可是,我却觉得自己越陷越深。女鬼消失在晨光映照的平台的楼梯口以后,我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那些不想看到的东西,不管是在屋子里面还是在屋子外面。可是,有许多次,当我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有种感觉可能会遇到昆特。还有许多次,我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好像杰塞尔小姐随时会出现一般。夏天就这样过去了,布莱的秋天就要来临了。天空开始变得灰暗起来,花草也开始凋谢了,满地都是落叶,一派荒凉的景象。这样的感觉就如同散场后的剧院,地上到处是被揉皱了的节目单。这样的天空,这些声音,还有那片寂静,很容易让我联想起六月的那个晚上,我在房子外面遇到昆特时的情形,以及后来我看到他在窗子外面,并跑到灌木丛中去寻找他的情形。我感觉自己能够准确地判断,也能够发现一些可能会发生事情的时间和地点。可是,一切都那么平静,我再也没有被那些鬼魂纠缠过。当我告诉格罗斯太太自己在池塘边看到弗洛拉所经历的可怕一幕时,我告诉她,不管那两个孩子是不是看到了鬼魂,身为他们的保护者,我情愿替他们去面对那些鬼魂。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可是,我预感到存在一种极为糟糕的可能性,我可能会被蒙住双眼,而那两个孩子却眼睁睁地看着我。如果我的眼睛是被蒙住的,那我只能对上帝表示感谢,否则就是对上帝的大不敬了。可是,如果我不是像现在这样清楚地知道我的两个学生的秘密的话,我会更加感谢上帝。

直到今天,我仍然没搞清楚那些东西是怎么一步一步把我纠缠住的。有的时候,当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我看不到那两个鬼魂,可是我知道他们已经来了,因为那两个孩子感觉到了,并对他们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我真想大声地喊出来:“他们在那里,他们就在那里,你们这两个小可怜虫,再也没法抵赖了吧!”可是,我不能这样做,这样只会给他们造成更大的伤害。而且我知道,那两个小家伙会用他们特有的温柔将所有的事情推脱得一干二净。他们像是在清澈的水中游动的鱼,非常灵活,他们太会捉弄人了。而对我而言最沉重的打击就发生在那个夜晚,当我在月光下到处寻找昆特和杰塞尔小姐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站在平台上的男孩子。他立刻扬起了头,并朝我的方向做了一个可爱的表情,但是我知道,这个表情正是我在塔楼顶上遇见的那个邪恶的昆特最喜欢做的。如果说这件事算是一次惊吓的话,那么另一次发现更加让我胆战心惊,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重要的是,身陷恐惧的我得出了一个重要结论,这个结论让我在一些关键时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自言自语。通过这样的方式我能够得到安慰,但是,也让我再次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就这样,我在经历了复杂的情感折磨之后又回到了问题的起点,于是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这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反复想了又想。我就这样转来转去,可是到了最后,只要一提到他们的名字,我就会觉得声音在发抖。而当这些名字从我的嘴边消失的时候,我又会告诫自己,如果我把这些不好的行为都说出来的话,现在这个课堂上少有的微妙的平衡全都会被打破的。于是,我又对自己说:“如果他们能始终遵守规则,保持沉默,而你自己又是受人之托,怎么好把这些事情说出口。”此时我会觉得脸发烧,只能用自己的手去抚摸脸庞。接着,我会大声说话,越说越激动,一直到突然沉默下来。如果用另外一种方式形容的话,只能说,我是从一种奇特的昏昏沉沉的状态进入了另一种死寂的状态。这种情况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不管是在欢笑的时候,还是在快速背诵课本的时候,又或者是在弹奏钢琴的时候,我都有这样的体会。然后,我就会产生一种感觉,他们两个在那里。虽然他们不是天使,可是按照法国人的说法,他们是“死者”。所以,当他们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会感到恐惧和战栗,我害怕他们会给这两个孩子带来地狱的信息,害怕极了。其实对我而言,这并不算什么,可是对两个孩子来说,他们带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邪恶。

令我感到最痛苦的、无法摆脱的事实是:不管我看到了什么,都比不上迈尔斯和弗洛拉所看到的。之所以我会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他们之前与那两个鬼魂有过非常可怕的交往。这样的事实当然会让我感到不快,可是,这样的不快却在我们三个人的喧闹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总是做非常相似的训练,重复着相似的动作。有的时候,他们会突如其来地给我一个吻,他们当中的某个人时常会提出相同的问题来化解面临的危机,他们会问:“你觉得他会在什么时候来?”“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给他写信?”经验告诉我们,这样的问题是化解尴尬的最好办法。他们口中的“他”当然是指他们的伯父,我们都觉得他很可能随时会出现在这里,并成为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一员。我们都很清楚,他带给我们的希望是有限的,可是,这样的希望是唯一的精神支柱,否则我们双方都不会有如此精彩的表现了。他从来没给我们写过信,由此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但也可以理解为是对我的信任,我会因为有这样的可能性而感到沾沾自喜,要知道,当一个男人想要称赞一个女人的时候,他总是会强调,她为了他做了什么样的努力。为了恪守对他的承诺,我决定不向他求助。也正因如此,我得想方设法让两个孩子明白,他的那些信都是非常动人的文学作品,因为它们太美了,所以才不舍得寄出来。他以前寄来的信我都好好珍藏着,我这样的行为和期待他能够出现的心情似乎是矛盾的。而这两个孩子心里很清楚,对我而言,这种局面很尴尬。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有一件事让我感到非同寻常,虽然我那时总是处于精神紧张之中,而他们已经胜券在握,可是,我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一定是因为他们太可爱了,哪怕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也无法憎恨他们。不过,如果我的神经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到了最后我会不会变得恼羞成怒呢?不过,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因为缓和的情形已经出现了。虽然我把它称作缓和的情形,可是,它也只不过像是在闷热的天气之后出现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而已。

十四

在一个周日的早上,我们一起走路去教堂。小迈尔斯走在我的旁边,弗洛拉和格罗斯太太走在我们前面。那是一个晴天,空气也很清新,这是很久以来难得的好天气。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层薄薄的霜,加上秋天空气的那种清爽,显得教堂的钟声都变得轻快欢畅了。此时此刻,我被一种奇特的情绪感染了,我觉得自己被那两个孩子的温柔感动了,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感激的心理。我暗自问自己,为什么这两个孩子没有对我没完没了的监视产生任何的厌恶之情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感觉那个男孩像是被我拴在了自己的腰带上一般。我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一个狱卒,我在他们的身后押解着他们,并随时随地防备他们会造反或者逃跑。迈尔斯身穿一件漂亮的衣服,那是他伯父的裁缝给他做的,新衣服使他平添了几分庄重与威严,使他看上去更有男子汉气概,也更加适合他的身份地位。如果他真的提出想要自由的话,我也无计可施。我突然意识到,如果“革命”真的爆发了,我得有个对策才行。我把这样的事情叫作“革命”是因为我很清楚,只要他一提起这件事,我就要面临那可怕的结局了。“请听我说,亲爱的,能不能告诉我,”他用动人的语气对我说,“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学校呢?”

这是一句毫无恶意的话,而且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动听。每当他说话的时候,特别是对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用格外甜美的声音,那抑扬顿挫的话语就像是撒下了一朵又一朵玫瑰花。我觉得他的话语里具有某种特别的东西,让人产生一种如同接到鲜花一般的感觉。此时此刻我就接到了一朵,这使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好像花园里有一棵大树突然倒了下来,挡在了路中间一般。我已经感觉到我们之间又出现了新的情况,而他也有所察觉,我感觉自己无言以对,而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占了上风。我的反应太慢了,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而我的犹豫不决反而给了他充分的思考时间。过了一会儿,他意味深长地对着我笑了一下,又说:“你是知道的,亲爱的,如果一个男孩总是和一位小姐在一起的话……”他喜欢叫我“亲爱的”,这样的称呼会让人感觉很随便,但又似乎是充满了尊敬,又似乎极为符合我与他之间亲密的师生关系,当然这也是我希望达到的效果。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自己应该字斟句酌,为了争取更多时间,我甚至还笑了笑。我从他那张漂亮的小脸儿上已经看出来,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古怪。“而且,还总是和同一位小姐在一起,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我回答他说。

他竟然毫不畏惧,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们已经将整个事情挑明了。“嗯,那是当然了,而且她还是一位‘好得不能再好’的小姐。只不过,我终究是个男孩子,还是一个成长中的男孩子。你说对吗?”

我们一起停住了脚步。我努力用亲切的语气对他说:“是呀,你是一个正在成长的男孩子。”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手足无措。

他似乎已经看出了这一点,并大加利用。甚至到了今天,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我都感到绝望。“而且不能说我是一个很坏的男孩子,对吗?”

我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虽然我知道继续走路可能会对我更有利,可是我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是的,我不会这样说的,迈尔斯。”

“只是不包括那个晚上,你知道的……”

“你是说那个晚上?”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敢像他直视我那样直视他。

“我是说你自己跑到楼下,去房子外面的那个晚上呀。不过,我已经忘了你为什么那个时候跑出去了。”

“你是说你忘了吗?”他的语气里满含着一个孩子质问大人时特有的夸张的可爱,“我可是为了向你证明我能够那样做才那样做的呀!”

“是呀,你完全可以那样做。”

“而且我还能再那样做。”

我感觉自己还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于是说道:“那是自然,只不过你是不会再那样做的了。”

“当然不会,我不会再那样做了,很无聊。”

“确实很无聊,我想我们还是继续向前走吧。”我说道。

他挽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向前走。“那我应该什么时候回学校去呢?”

我想了一下,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对他说:“那你感觉自己在学校里快乐不快乐呢?”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嗯,我感觉自己在任何地方都很快乐。”

“那很好,”我犹豫地说,“要是你感觉自己在这里也一样快乐的话……”

“可是,那还不是全部,当然了,你知道很多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和我一样多了是吗?”在他停顿的时候,我冒险插了一句。

“可是,这些还没有我想要知道的一半多。”迈尔斯老老实实地说。

“为什么呢?”

“因为我想知道更多关于生活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意思。”说话之间,我们已经能够看到教堂了。同时,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其中还有几个是布莱的仆人,他们也正在向教堂走去。当那几个人快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让我们先进去。于是,为了躲避讨论我们之间的事情,我加快了脚步,向大门走去。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他不得不保持沉默,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多想早点儿看到昏暗教堂里的那些座位,多想早点儿看到我将要脆下去的那个拜垫,要知道,这些东西可以带给我很大的精神安慰。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他赛跑一样向大门走去。

我觉得他在想方设法让我陷入混乱,而我则是努力挣扎着。可是,最后还是他先到达了目的地。当我们走进教堂的院子时,他突然对我说:“我想与和我水平差不多的人在一起。”

听到他这样说,我赶忙向前迈了一步,说道:“可是,和你水平差不多的人并不多见啊,迈尔斯,恐怕只有小弗洛拉能够和你相提并论了。”我笑了起来。

“难道你真的要拿我和一个女孩子做比较吗?”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突然发软,“你怎么这样说,你到底爱不爱小弗洛拉呢?”

“如果说我不爱她的话,那你也一样不爱她;可是,要是我不……”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时还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他想要向前跳跃而故意这样做的,只不过他没有继续把话说下去。在走进教堂大门以后,我感觉他用胳膊压了一下我的手臂,想让我停下来。而此时,格罗斯太太和小弗洛拉已经走进教堂里面了,其他做礼拜的人也都跟着进去了,只有我们两个人仍然站在满是坟墓的院子中间。我们在通向大门的小路上停了下来,我们身边是一个矮矮的,如同长方形桌子一样的坟墓。

“是啊,要是你不爱的话……”

就在我等他答话的时候,我发现他在向四周张望,看着那些坟墓。“唉,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接下来的话竟然让我一下子坐到了后面的墓碑上,似乎是我想休息才坐下来一样。“我的伯父也是和你一样的想法吗?”

我坐在墓碑上,没有动,“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的?”

“哦,我怎么会知道,你可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我是想问你,他知道吗?”

“知道什么,迈尔斯?”

“当然是我现在的情况啦。”

我顿时明白了,如果我如实回答这个问题,就等于把我的主人也牵扯进来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就太对不起他了。不过,当布莱的所有人都经受了一番折腾以后,我觉得这已经不重要了。于是我说道:“这些事情并不在你伯父关心的范围内。”

我的回答使迈尔斯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那你觉得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开始关心这些事情呢?”

“你希望他如何关心呢?”

“当然是他亲自到这里来了。”

“可是,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我能啊!”男孩说着,脸上露出聪明伶俐的表情,语气里充满强调。他用和刚才一样的表情看了看我,然后一个人朝教堂走去。

十五

我没有跟着他进入教堂,而这件事在那个时候就这样结束了。我感觉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对自己的处境再清楚不过了,可是我却没有办法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我就在那块墓碑上一直坐着,将他刚才说的话回忆了一遍又一遍,体会着那些话的含意。与此同时,我也在努力找出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没有进入教堂,毕竟我不可能这样公然在自己学生和其他人面前迟到。而我想的更多的还是迈尔斯的想法,他已经从我的表现中看出了蹊跷,我那时一下子坐到墓碑上的尴尬样子已经让他有所察觉,他应该已经从我的表现里发现了我最怕提及的事情了,而他很可能会利用我的这一心理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并获得更多自由。我最怕提及的事情正是他为什么会被学校开除,我相信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和那些可怕的秘密有关联的东西。其实我应该请他们的伯父来这里处理这些事情,可是,我却无法面对由此带来的不光彩和痛苦的结果,我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此事拖延着。最让我焦虑不安的是,他是对的,他完全可以对我说:“要不然的话,你可以叫我的监护人来,这样就可以让大家一起把我为什么被学校开除弄明白了,否则你就别想再让我像这样生活,这根本不是一个男孩子应有的正常生活。”虽然对他来说,这样将思想和打算全都暴露出来才是更加不正常的。

这些复杂纠结的想法使我一直瘫坐在墓碑上无法起身,更别说走进教堂了。接着,我就在教堂四周不断徘徊,总是拿不定主意。我已经因为和他在一起被深深地伤害了,这种伤害甚至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如果我这个时候走进教堂坐在他身边,只会使我的这种痛苦更加深刻。我能够想象出他会多么得意地挽着我的手臂,让我在他身边坐下,甚至还会让我默默听他继续谈论我们刚才的谈话内容,而且这种谈论会持续一个多小时!从他回来的第一分钟起我就想离开他了,而现在的我正站在教堂东边高高的窗子下面,听着做礼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如果我这样做的话,一切的折磨与痛苦都会烟消云散,我也可以因此解脱,我感觉自己简直无法抗拒这种冲动。现在是多么好的机会呀,不会有任何人来阻止我,我可以就这样放弃一切转身就走,只要闩好那个门闩就行了。我可以现在就跑回家做些准备,这时家里也不会有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正在这个教堂里做礼拜。就算被人看见我坐着马车离开了也不会责备我,只要我在晚饭前及时赶回来就没有问题,离开一段时间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一两个小时后,那两个孩子就会发现我没和大家在一起,他们就会故意做出全然不知的样子进行各种猜测。

他们会追问我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要独自离开使他们担心,还会责怪我让他们担惊受怕,甚至还会叫喊着说我不要他们了。我根本无法经受这样的责问,也无法面对他们责问我时望着我的那两双虚伪而又可爱的眼睛。可是,我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切。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我走出教堂墓地,满怀心事地沿着来时的路穿过公园向家的方向走去。当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因为是礼拜天,整幢房子都没有人,很是安静,这正是我离开的大好时机。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这样走了就不会再有争吵,甚至连一句解释都不用说。于是,我迅速做好离开的准备,可是最大的问题出现了,我竟然找不到一辆马车。我清楚地记得我当时立刻感觉全身无力,颓然坐到了楼梯最下面的台阶上,紧接着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我在一个月前就是在这个地方看到那个可怕女人的鬼魂怀着不可告人的邪恶目的在黑暗中坐着的。一想到这里,我不禁猛地站了起来,向楼梯上面走去。我惴惴不安地向教室的方向走去,想把那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找出来。可当我打开门向里望去时却被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当时正是正午时分,教室里的光线很好,我赫然看到一个女人坐在我的桌子边上。如果不是我见过她,恐怕此时会把她当成是没去教堂的女仆正在趁家里没人偷偷跑进教室用我的笔墨纸张给她的情人煞费苦心地写信呢。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她坐在那里的姿势会给人这种印象,只见她两只手臂放在桌子上,双手撑着头,好像筋疲力尽的样子。最奇怪的是,当我走进教室她都没有动一动。突然,她换了一个姿势,这才让我最终看清了她的样子。接着,她站了起来,脸上全是凄冷忧愁,让人觉得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只是这种感觉似乎不是因为我的出现。她站的地方离我只有三四米远,而这个毫无尊严可言的悲伤女人正是我的那个邪恶的前任。她的整个人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穿的黑色衣服如同午夜般黑暗,姣好的面容很是憔悴,脸上是无法言喻的悲伤,正当我想把她的样子深深刻进脑海的时候,她却突然消失了。在她消失之前,她曾长时间地凝视着我,长得足以让我明白,她是有充分权利坐在我的桌子旁边的,正如我有权利坐在她的桌子旁边一样。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感觉到一种冷彻骨头的极度不舒服感,我感觉自己才是闯入者,而不是她。我不由自主地抗拒这种感觉,我甚至对她大声喊叫起来:“你这个可怕的倒霉女人!”可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敞开的门外那条长长的走廊和空空的屋子里。她凝视着我,像是听到了我的喊叫声。我的喊叫声也使自己镇定了下来,整个房子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缓和了不少。就在刹那之间,屋子里除了阳光洒满地面就什么都没有了。与此同时,我也立刻清醒了过来,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必须继续留下来。

十六

我本以为两个孩子回来后会责怪我,可他们却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责怪也没有安慰,这反而使我更加坐立难安。而且我还注意到,就连格罗斯太太也是什么话都没有说。我留意观察着她那张神情古怪的脸,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出他们是不是已经用什么办法将她收买了,才使她如此保持缄默。然后,我在心里想好了主意,只要一有机会就要打破这种沉默状态,找她单独谈谈。在用过了茶点以后,终于有机会了,我抓紧五分钟时间和她单独待在管家房子里谈了谈。当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屋子里弥漫着刚出炉的面包香味,而这间房子也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极为整洁。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她当时的样子,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火炉旁边,整个人闷闷不乐。她坐在一把靠背椅上面,对着火炉,身后则是满满的黑暗,不时会被炉火的光照亮。那场景就像一幅巨大的静态画永远留在了我记忆的最深处,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它再次挖出。

“唉,他们告诉我不要说任何话,如果这样能让他们高兴的话,我当然可以这样做。可是,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那个时候只是想出去走走,所以才没和你们在一起,”我说道,“可是后来,我又必须赶回来和一个朋友见面。”

“一个朋友?”她的神情显得很是诧异。

“是呀,我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朋友的,”我笑了笑说道,“那两个孩子是怎么告诉你的呢?”

“你是说他们不让我再向你提起你离开的事吗?是呀,他们告诉我你会喜欢这样做的。你是喜欢这样吗?”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让她沮丧极了,“不,我根本不喜欢这样。”又过了一会儿,我继续说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喜欢这样呢?”

“他们没有说。迈尔斯少爷只是告诉我:‘只有她喜欢的事情我们才会做。’”

“我很希望他是言行如一的。弗洛拉又是怎么告诉你的?”

“弗洛拉小姐实在是太可爱了。她对我说:‘哦,那是当然的,当然的!’就这样,我也跟着他们这么说了。”

我想了想才说:“你也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啊。我甚至能够想象出当时你们说话时的样子。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和迈尔斯之间的所有事情全都已经公开了。”

“所有的事情全都已经公开了?”她重复着我的话,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公开了什么事情呢,小姐?”

“所有的事情。现在来说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做了决定,”我继续说着,“亲爱的,我刚才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和杰塞尔小姐好好谈谈。”

我现在差不多已经形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我说到这类事情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先控制好格罗斯太太的情绪。正是因为这样,当我说出刚才这些话时,她只不过很有勇气地眨了眨眼睛,整个人还是保持着镇定。“谈谈?你是想告诉我她张嘴说话了吗?”

“差不多吧,我回来的时候在教室看到了她。”

“她说了些什么?”到现在我都能清晰地记起那个善良女人的声音和她那朴实厚道又惊讶万分的话语。

“她告诉我她正在遭受折磨……”

实际上,当她弄明白我的话的真正意思时连嘴都因为吃惊而张得大大的,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想说,……她正在地狱里遭受折磨吗?”

“不仅是在地狱里遭受折磨,同时还在忍受被诅咒的痛苦。这就是她做所有事情的原因,因为她需要找人与她一起分担……”我越来越害怕,最后已经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再说下去。

可是,格罗斯太太的想象力没有那么好,她还在纠缠我继续向下说,“和她一起分担什么呢?”

“她想要的是弗洛拉。”幸好我早有准备,否则格罗斯太太一定会在听到这些之后吓得倒退好几步,我及时让她镇定下来,并告诉她我早有准备。“就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这都已经没关系了。”

“你是说,因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已经没有关系了是吗?可是,你的决心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什么都能做。”

“你说的‘什么’到底是指什么呢?”

“我的意思就是把他们的伯父请到这里来。”

“哦,小姐,我求求你了,难道你一定要这么做吗?”她几乎是向我喊了起来。

“我必须这么做,必须!我觉得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和迈尔斯公开讲过,如果他觉得我退缩了,如果他觉得能从我的恐惧中有所获利的话,那就错了,我一定会让他们的伯父知道这里所有事情的真相的。如果他们的伯父因此责备我没能努力让他再次进入学校的话……”

“是呀,小姐……”格罗斯太太催着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的话,我就不得不把这背后的可怕原因也告诉他了。”

显而易见,这里的可怕原因已经足够多了,多得让可怜的格罗斯太太猜不透到底我说的是哪一个。“可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唉,当然是从他以前的学校寄来的那封信了。”

“你是想让主人看看吗?”

“我觉得应该立刻这样做才对。”

“哦,你千万不要这样做呀!”格罗斯太太语气坚决地说道。

“我必须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固执地说,“现在已经无法处理这件事了,他已经被学校开除了……”

“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呀!”格罗斯太太说道。

“当然是因为他品行有问题。你看他是多么聪明漂亮,简直是个完美的孩子,除了品行问题,还能是什么原因?是因为他笨吗?是因为他脏吗?是因为他身体上有毛病吗?是因为他性格不好吗?全都不是。他简直就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孩子,这背后的原因只能是这个了。而且,只有弄明白背后的原因才能把整件事情弄得水落石出。话又说回来,这全都是他们伯父的错,他竟然把孩子留给这样的人来管教……”我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打断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啊,如果说有错也全都是我的错才对。”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脸色惨白了。

“好了,你不用为这件事情而自责了。”我说道。

“无论如何,孩子们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呀!”她加重了语气说道。

我沉默着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那我该告诉他些什么呢?”

“你不需要告诉他任何事情,还是让我来告诉他吧。”

我想了想,“你是说要给他写信吗?”我立刻想起她是根本不会写字的,于是,又改口道,“你打算用什么方式和他联系呢?”

“我会把所有事情讲给管家听,让他代我写下来。”

“难道你还想再让管家知道这些事情吗?”

显然我的问题太过尖锐了,已经让她感觉非常难受了,虽然这根本不是我的本意。我看到她的眼里又开始有眼泪在转动了。“哦,小姐,还是你来写吧!”

十七

就这样,我在当天晚上开始给主人写信。外面的天气变得越来越糟糕,风越来越大了。而我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身边睡着小弗洛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坐在灯前对着那张摊开在面前的纸,耳边满是窗外风雨交加的声音。最后,我还是决定拿起桌上的蜡烛走出自己的房间,一直穿过长长的走廊向迈尔斯的房间走去,我在门外静静地倾听着,我心里始终无法放下,不得不到他房间亲自来听听动静。如果里面有任何声音的话,就证明他还没有睡下,可是就在这时,我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因为那正是小迈尔斯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我说,是你吗?请进来吧。”在黑暗中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欢快动人。

我拿着蜡烛走进了他的房间,只见他正在床上躺着,一副很自在的样子,显然他全无睡意。“喂,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向我问道。那说话的方式社交风范十足,这让我想到,要是格罗斯太太在这里的话,恐怕她根本找不出任何“公开”的痕迹来。

我手拿蜡烛站在他的床边,向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在门外?”

“因为我听得出来,你可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我却听着那声音如同马队经过一般清晰呢!”他说着很美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没有睡觉呢?”

“没有睡意怎么睡得着?我正躺在床上想心事呢。”

我特意把蜡烛放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向我友好地伸出手,我就顺势坐在了他的床边。“那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我问道。

“亲爱的,我除了想你还能想些什么事情呢?”

“哦,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呀,这可真是让我高兴,不过,我还是不想让你这么做,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睡觉。”

“你知道吗,我在想的是咱们这里发生的奇怪事。”

我感觉到他那双结实的小手竟然是冰凉的。“迈尔斯,你说的怪事是指什么呢?”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指你对我们的教育方式了,难道还有其他事情吗?”

他的话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我能看到他的脸在烛光的照耀下正在对我微笑,“你所说的‘其他事情’是指什么呢?”

“这个嘛,我觉得你清楚的。”

他这么一说反而让我一时无法回答了。我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望着他的眼睛,我觉得只有用沉默来认同他的说法了,甚至我觉得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非比寻常的。“你还是要返回学校的,”我把话题挑明了,说道,“要是说这就是让你感到不安的原因的话,这就是答案。不过,你不用再回原来的学校,我们会给你另外找一所学校的,而且只会比之前那所学校更好。你在此之前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情,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过,我又怎么可能知道你在烦恼的是些什么事情呢。”他的头枕在洁白的枕头上,表情安详地望着我,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医院里的孩子一般。我突然生出一种感觉,我觉得自己愿意放弃拥有的一切去成为一个护士或修女,也要帮助他把病治好似的。就算不是如此,我也觉得自己或许能够帮助到他。“对于在学校的情况你从来没对我提起过,我没说错吧,你从来没用任何方式向我提起过。”

他似乎是在进行着考虑,脸上都是可爱的笑容,而我却心知肚明,他这样做只是在争取时间,他是在等待着,想要得到一些指示。“我没有向你提起过那些事吗?”他的话让我立刻明白我是不可能帮得了他了,只有那个曾经和我相遇的可怕东西才能帮得了他,他说话的语气中隐藏着什么,再加上他脸上的表情,这些都让我感到难过。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儿被魔法控制着想要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深深触动了。我说道:“没有,你从没向我提起过任何事情,自从你回来到现在都没有说过。你既没有说起过任何一个老师或者同学,也没有说起过学校里发生的任何事情,甚至连一件小事都没说过。亲爱的小迈尔斯,你可是没有向我提起过任何事情。所以,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你在学校的任何事情都是毫不知情的。直到今天早上你才提到这些事情,在这之前你可是什么也没说过。而你好像对这个结果完全接受了似的。”我已经很清楚他是一个早熟的孩子,换句话说,他是被某种我不敢明说的邪恶力量影响才变得如此早熟的。尽管他的这种早熟给他带来了一些精神层面的痛苦,但却使他更像个成年人了,也更容易接近。基于这样的考虑,我不得不把他当成一个与我有着相当智力水平的人来对待。“我本来以为你就想这样继续下去呢。”我说道。

我看到他的脸红了,就像一个处在恢复期的有气无力的病人那样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很想离开这个地方。”

“你是说你在布莱已经住够了吗?”

“哦,不是的,我还是很喜欢布莱的。”

“那你……”

“哦,你知道一个男孩子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觉得自己并不十分清楚他的想法是什么,于是打算回避这个关键点,“你是不是想和你的伯父在一起呢?”

我的动机显然被他发觉了,他略带嘲笑地对我说道:“哦,你可别想就这样搪塞过去。”

我不由得沉默了。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的脸一定很红吧。“亲爱的,我可没有搪塞你的意思。”

“就算你想把我搪塞掉也是不可能的,你根本做不到,绝不可能做到。”他依然躺在那里闪动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我的伯父不得不到这里来,你们必须好好解决一下这件事情了。”

“如果我们真的这样做的话,”我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全力应对他,“那你就必须要从这里离开了。”

“唉,难道你真不知道我的想法吗,这正是我想达到的效果。到时候你一定要让他知道你是如何放手不管我们的,你还要让他知道很多其他事情。”

他说话的时候情绪很激动,这更使我勇气大增地面对他了。“那你又如何呢,迈尔斯,你是不是也应该对他说许多事情呢?他也一定会问你许多事情的。”

他想了想,回答道:“这是很可能的事情。可是,那应该是些什么事情呢?”

“当然是那些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起的事情了。只有你把那些全都说出来才能让他决定该如何安排你的下一步。他是不可能把你送回……”

“是我不想再回去!”他突然把我的话打断了,“因为我想去一个新地方。”

他的话说得如此平静,脸上的表情更是写满了愉快。但是,我似乎已经能够看到三个月以后同样的悲剧又会在这个反常的孩子身上重演,而且情况只会变得更糟,到那时就更丢人了。一想到这里,我更加无法控制自己,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我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上,深怀怜悯之情地将他抱入怀中。“亲爱的小迈尔斯,亲爱的小迈尔斯……”

我的脸与他的脸离得那样近,他就顺势让我吻了他。紧接着他就用那种惹人怜爱的孩子都会用的好性子对我说:“怎么样,我的好小姐,难道你就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那你就没有想告诉我的事情了吗?”

他转过身子面对着墙壁,那样子就像一个生病的孩子,他将一只手举起来看着它,说道:“我已经对你说了呀,就在今天早上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这样说可真是太让我为他难过了,“你是说不想让我一直纠缠你,是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似乎是在用眼神告诉我,我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就用平常那种轻声细语说道:“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好吗?”

他这句话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威严,竟然使我不知不觉将他放开了。我站了起来,但是仍然没有离开。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根本不想纠缠他,我更加清楚的是,只要我对他放任不管,那就是把他放弃了,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意味着完全失去他。“我刚才已经在给你的伯父写信了。”我说道。

“那样很好,你快点儿回去将它写完吧。”

我停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在那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抬起目光看着我说:“你是说在什么时候之前发生的事呢?”

“就是在你回来之前,在你从那里离开之前。”

他沉默着,但是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眼睛,“出过什么事情吗?”

我感觉他说话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轻轻的颤抖,在我看来,这是他的良心在向我表达赞同之意。于是,我跪在他的床边,想要抓住再一次拥有他的机会。“亲爱的小迈尔斯,我亲爱的小迈尔斯呀,你知道我有多想帮助你吗?除了想要帮助你,我没有任何其他动机。我想让你知道,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让你经受痛苦,或者让你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我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让你伤到一根头发,这些你都知道吗,亲爱的小迈尔斯,”可能我的话说得有些过分,可我还是这样说了,“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够和你一起来拯救你自己!”但是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太过分了。而我的这些呼唤也很快有了回应,那是一阵冷冰冰的怪风,吹到人身上让人毛骨悚然,而整个房子也顿时摇晃起来,似乎所有窗子都要被这阵风吹碎了。那孩子也随着这阵怪风惊声尖叫起来,而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轰鸣声淹没了。虽然我与他的距离很近,我却无法判断他那叫声是出于高兴还是恐惧。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四周已经是一片漆黑。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待了一会儿,当我紧张地向四周张望时却发现窗帘竟然没有动,所有窗子也好好地关着。“到底怎么了,蜡烛灭掉了!”我立刻冲口而出。

“是我把它给吹灭了,亲爱的!”迈尔斯这样回答道。

十八

第二天下课之后,格罗斯太太找了个机会悄悄对我说:“小姐,你有没有把那封信写好?”

“写好了,我已经把它写好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她那封信已经写好地址封好口,并且当时就在我的口袋里。在信差来到村里之前,我还没有机会把这封信发出去。两个孩子在那天早上的表现真是好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们不但聪明伶俐,还非常守纪律,似乎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消除我与他们之间在情感上的裂痕。他们的算术题做得格外好,甚至让我觉得叹为观止。他们还兴致勃勃地拿地理课和历史课开着玩笑。特别是迈尔斯的表现,他显然想让我明白,他完全可以轻易让我的估计出现偏差。在我的记忆中,这个男孩子始终生活在无法言喻的美好与痛苦交织的状态中。每当他想表达内心情感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他特有的那种尊严来。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他既是一个诚实的孩子,也是一个自由的化身。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在他的身上始终散发着一个拥有异于常人智慧的小绅士的光芒。我只能无时无刻地提醒自己不要用惊奇的眼光看待他,但是,又不能对他不管不顾,更不能让他感觉我在失望,我的任何此类行为都会被他察觉,从而让他感觉到在我心里隐藏着某个谜题,也就是一直纠缠我的想法,像他这样一位小绅士竟然会做出那些会被惩罚的事情。要是那个鬼魂将邪恶的大门向他打开,我的所有想象是不是就会变成现实呢?我心中的正义感使我不得不努力设法把所有事情都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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