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天早上,奥蒂斯一家坐在一起吃早餐时开始谈论起昨天晚上那个鬼魂。美国公使显然很不高兴,主要原因是那个鬼魂没有接受他送出的礼物。
“对那个鬼魂我是全然没有恶意的,”他说道,“而且我想说清楚的是,既然他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房子里已经是不争的事实,那么向他头上扔枕头就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他说这样的话似乎是很有道理的,但是却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反而使那对双胞胎兄弟放声大笑起来。“此外,”公使又继续说道,“如果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使用旭日牌润滑油的话,那至少也应该允许我们帮助他把脚镣拿下来吧。他一直戴着那个玩意儿在我们的卧室外面走来走去发出的噪音太大了,弄得我们根本没法好好睡觉。”
在这个星期剩下的时间里,他们再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打扰,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图书馆地板上的那块血迹依然是每天清理每天都会再出现。这件事情很是奇怪,因为奥蒂斯先生每晚都会把图书馆的门好好锁起来,所有的窗子也会关得严严实实。唯一引起大家讨论的话题是那块血迹的颜色,它就像变色龙一样,总是变换着颜色,有的日子,那块血迹会呈现出暗红色,更准确地说是一种类似印度红的颜色,可是再过几天,它的颜色又会变成朱红色,之后又变成紫红色。甚至在一天早上,当他们全家到楼下做早祈祷的时候,那块血迹的颜色竟然变成了鲜艳的祖母绿。这种五颜六色的随机变化让所有人都觉得很有意思,他们甚至会在每天早上打赌,赌当天它会变成什么颜色。不过,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参与到这个游戏中来,那就是弗吉尼亚。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每次她看到那块血迹的时候都会显得很沮丧,特别是看到它竟然变成了祖母绿色的那天,她简直都快要哭出来了。
到了这一周星期天的晚上,那个鬼魂终于又一次出现了。当所有人才刚上床不久,就突然听到稀里哗啦的可怕声音从大厅的方向传了出来。他们赶紧起身向楼下跑去,只见原本摆放在那里的一副古老的大型盔甲已经离开了它的支架,散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在它旁边的一把高背椅上坐着那个鬼魂,他正在那里揉着自己的膝盖,脸上的表情极为痛苦。看到这个场景,那对双胞胎兄弟毫不迟疑地拿着豆子枪冲了过去,对着他就是连续两枪。美国公使也将左轮手枪拿在手里对准了他,并且按照加利福尼亚的礼节向他大声喊举起手来!那个鬼魂先是大吃一惊,紧接着就暴怒不止,尖叫着像一团雾气般呼啸而去了。他带起的气流吹熄了华盛顿·奥蒂斯手里的蜡烛,所有人都被黑暗包围了。那个鬼魂冲到楼梯上后镇定了下来,然后就发出一阵他著名的魔鬼般的狂笑。这招在以前可是百试不爽的,据说,正是这种笑声使得瑞克勋爵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全都变白了,也正是这种笑声使得坎特维尔夫人接连三个法国女管家没有任期届满就匆匆辞职了。有了这些经验,他很有把握地发出了最为可怕的笑声,这笑声飘荡在古老的房屋穹顶之间久久回荡。可是,就在他的笑声余音未落的时候,他身后的一扇门打开了,奥蒂斯夫人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睡衣走了进来。
“我从你的声音判断,你应该是生病了,”她说道,“所以我特意找了一瓶杜贝尔医生配制的酊剂给你。如果你的病刚好是消化不良一类的问题,那这个药正好对你的症。”
那个鬼魂怒不可遏地看着她,心里盘算着要把自己变成一条黑色的大狗,这一招也是名声在外的,坎特维尔家的医生把坎特维尔勋爵的叔叔托马斯·霍顿的永久性痴呆症和这一招联系在一起。可是,当他听到有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他又突然犹豫了,最后还是决定溜之大吉才是上策。他正好是在那对双胞胎兄弟就要走近他的时候做出的这一决定,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怪叫就及时地消失不见了。
当他最终跑回自己的房间时,已经筋疲力尽,心里更是七上八下。那对双胞胎兄弟的行为简直是无礼至极,奥蒂斯夫人的作风更是极尽粗俗的物质主义,这些都让他怒气难消,但是最让他恼怒的是,他竟然没能把那身盔甲穿到身上。在他的设想里,就算这些美国人再怎么具有现代意识,但只要一见到身穿盔甲的鬼魂还是会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如果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出于对美国民族诗人朗费罗的敬意,同时他也觉得本来就应该这样做。要知道,他是在坎特维尔一家离开这幢房子去城里的时候拜读了这位诗人所有优美动人的诗篇,他也正是用这种方式来打发那些百无聊赖的时光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理由,因为那副盔甲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他曾经就是穿着这副盔甲在肯尼沃斯举行的大比武中大出风头的,甚至连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也对他赞赏有加。可是,就在今天晚上,他竟然发现想要穿上它已经十分困难,他已经无法承受住盔甲的重量了,这才一下子摔倒在地,还弄伤了自己的膝盖,还有右手的指关节也被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始终感觉很不舒服,除了按时到楼下把那块血迹恢复原样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了。经过几天耐心的调养,他的状态又恢复了,并且打算再去试试新的把戏吓唬一下这家人。
他把日子定在了八月十七日,到了这一天,他花了很长时间在衣柜里挑选衣服,最后决定在头上戴一顶插着红色羽毛的垂边呢帽,身上穿一件腕部和脖子部位都有皱边的罩袍,再在腰间佩一把已经生了锈的短剑。到了快要黄昏的时候,外面开始下起暴雨来,还伴随着狂风,把这幢老房子所有的门窗都吹得摇摇晃晃,不断发出砰砰的响声,而这样的天气正是他最喜欢的。他的计划是这样的,第一步,他先偷偷溜进华盛顿·奥蒂斯的房间,然后在床脚的位置发出叽里咕噜的怪叫声,再对准自己的脖子连刺三刀。他对华盛顿恨之入骨,正是这个讨厌的家伙用去污剂清理掉了那块血迹。他觉得自己的这个方法一定能把那个毛头小子吓得半死不活。第二步,他会潜进奥蒂斯夫妇的房间,先把自己黏黏糊糊的手放到那位夫人的额头上,再凑到那位必定会被吓得浑身乱抖的公使的耳朵边讲个停尸房的恐怖故事给他听。第三步他还没有想好,因为是要对付那个小弗吉尼亚,到目前为止,这个小姑娘没有用任何方式对他进行侮辱,看上去是个既柔顺又可爱的孩子。他觉得只要藏进她的衣柜大声呻吟几声也就足够了。要是这样还不足以让她害怕的话,他就打算再用自己瘫痪病人一般扭曲的手指拉扯几下她的床罩也就够了。第四步就是对付那对双胞胎兄弟了,他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下。他先要一屁股坐到他们的胸口上,让他们在梦中有一种类似窒息的感觉,接着,他会站到他们那两张挨得很近的床中间,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一具发着绿森森寒光的冰冷尸体,这一定会把他们吓得不能动弹的。最后,他还会使出一招百试不爽的绝杀招术,变成一具白花花的骷髅在地板上爬来爬去。
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他听到那家人全都已经上床睡觉了。最初还能听到那对双胞胎兄弟的房间传出叽叽喳喳的尖声嘻笑,看来那两个可恶的小东西心情很不错,他们这样高兴地在卧室里嬉戏打闹让他更加恼怒。一直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整幢房子全都安静了下来。他等到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才开始行动,在这个时候,能够听到猫头鹰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的声音,还有黑色的乌鸦站在水松的枝头上呱呱地叫着,而外面的风更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孤魂野鬼在房子的周围呻吟咆哮。奥蒂斯一家根本不会想到厄运正在悄悄降临到他们头上。透过窗外的风声,他依然能够清楚地听到美国公使在熟睡中不断发出的响亮呼噜声,他一边听着一边悄悄脱下身上的甲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阴险而又残忍的笑容。他就要行动了,当他偷偷从一大扇凸出的窗子前走过的时候,窗外的月亮也躲到了云彩后面。他像一个诡异的魔影一样蹑手蹑脚地走着,当他穿过黑暗的时候,就连黑暗也像是在厌恶他。突然,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动静,立刻停下了脚步,可是,他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只狗在远处叫唤。他又继续向前走去,嘴里还自言自语地叨唠着一些16世纪骂人的话,时不时地他还举起那把生了锈的短剑在午夜的风中挥舞几下。最终,他走到了走廊的拐角处,再往前走就是倒霉的华盛顿的房间了。他没有立即走进去,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他那头长长的灰色鬈发,更是把他身上那件让人毛骨悚然的尸衣吹得奇形怪状。等到钟的指针指到十二点一刻的时候,他觉得是时候开始行动了。他的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从拐角处转了过去。可是,他刚向前走了一两步就再也笑不出来了,而是换成了一声恐怖凄惨的怪叫声,他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两只细长而又瘦骨嶙峋的手遮住了他那张因恐惧而惨白的脸。在他面前赫然出现的是一个狰狞的鬼魂,如同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地站在不远的地方,那可怕的样子只可能出现在疯子的梦中。那个家伙长着一张惨白的圆形胖脸,头上光秃秃的刮得锃亮。他微微地张着嘴,像是在发出使人厌恶的笑声,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闪着光,嘴里也像在吐着地狱之火。他还发现那鬼魂的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某种古老的文字写着些什么,看上去很像是耻辱簿,记载着可怕的罪行和发生的时间。最可怕的是,他的右手还握着一把冷森森闪着寒光的镰形刀。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其他鬼魂,现在这种情景简直把他吓个半死。他再也顾不上整治那一家人,匆匆忙忙瞥了一眼那家伙就夺路而逃,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因为太过慌乱,竟在半路上差点儿被自己的袍子绊倒,而他那把随身带去的满是锈痕的短剑也随手扔进了公使的马靴里,那是他早上在管家的房门边发现的。他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直接躺倒在了床上,还把头埋在一堆衣服下面。过了一段时间,他那种坎特维尔家族特有的尚武精神终于再次战胜了恐惧,他决定在天亮后找那个鬼魂好好谈谈。当第一道曙光悄悄降临给远处的山峦镶上一道银边的时候,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再多一个鬼魂也不是坏事,至少多一个朋友可以帮帮自己的忙,这样就能够更好地整治那两个可恶的双胞胎兄弟了,一边又走出自己的房间回到和那个家伙相遇的地方。可是,当他到了那里时却发现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鬼魂出事了。只见那个家伙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睛已经全无光彩,原本举在手里的那把寒光逼人的镰形刀现在却掉在了地上,整个身体僵直扭曲地靠着墙,呈现出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他快速冲到那个鬼魂身边,一把将那个可怜的家伙抱在怀里。可是,他竟然吃惊地发现那个鬼魂的脑袋一下子掉到了地上滚动起来,整个身体也是软绵绵地靠在自己身上。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抱在怀里的不是什么鬼魂,而是一块凸纹条格细棉布做成的白色床罩,里面则是用一把长扫帚支撑起来的。而在这个假东西旁边放着的是一把厨房里用的大砍刀和一棵大头菜。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掉进了云雾里,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随手抓起挂在那家伙胸前的牌子,在依稀的晨光里显现出来的是让他大吃一惊的几句话:
你这个奥蒂斯家的鬼魂呀,
这里只有你才是唯一真的鬼,
你可要当心有人冒名顶替,
其他的可全都是赝品呀。
他这时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一切是有人故意捉弄他,把他当傻子一样耍着玩儿!他的脸上立刻露出坎特维尔家族那种传统的表情,不断咬着自己那已经掉光了牙齿的牙床,两只干枯萎缩的手也高高举在空中,他大声诅咒发誓,不报此仇誓不罢休。
他的誓言刚一说完就从远处的红屋子顶上传来了公鸡的第一声报晓,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啸般的狂笑,那笑声既低沉又凄厉。他继续等着公鸡再次报晓,可是,不知为什么,那只公鸡却再也没有叫。他一直等到七点半,家里的女仆们都已经来上班了,他只好放弃这种无谓的等待,偷偷潜回自己的房间了。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自己尚未完成的目标,回到房间后他立刻查了好几本古老的书,书上都说如果鸡叫两声的话就是到了复仇的时候了。最后,他躺进自己那个舒适的铅质棺材里,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傍晚时分。
四
到了第二天,那个鬼魂已经疲惫至极,他觉得自己很是虚弱。他是在极度激动的状态下度过过去这一个月的,而这种生活的后果也已经非常明显地影响到了他。他感觉自己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响动也能吓得他魂不附体。一连五天他都没有踏出房间半步,就连他曾经很执着地一再去恢复的那块血迹也决定任它自生自灭了。既然奥蒂斯一家人对那块血迹不喜欢,那他们也没资格拥有它了。他们一定是属于那种物质需求层次很低的人,根本没有能力欣赏那块血迹存在的意义。他每个星期都会照旧在走廊里出现一次,而且每个月的第一个和第三个星期三他还会站在客厅的窗户外面对着屋里发出叽里咕噜的怪叫声。在他看来,他之所以这样做都是上天注定的义务,他自己根本没有办法体面地推卸掉。他是生活在邪恶中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虽然他这样做也会感到万般无奈,但是,谁让这是注定不可改变的命运呢。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的连续三个星期的周六,他都会像约定好似的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之间在走廊上来来回回游荡,而且他还尽量避免发出声音让别人听到或者看到。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他甚至把脚上的靴子都脱了,走在那些满是蛀虫眼儿的古老地板上时更是轻手轻脚,为了能够更好地减小声音,他还趁这一家人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偷偷跑到奥蒂斯先生的卧室里拿到了那瓶旭日牌润滑油,把它涂在自己的手铐脚镣上。他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才最终决定采取这种措施的,最开始他还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可是后来他才慢慢意识到这样做是极为明智的选择。不过,他还是经常会遭受一些小折磨,因为总是有人在走廊里绷上绳子,他也常常因此在黑暗中被绊倒摔在地上。甚至还有一次,他摔了很大一跤,那对双胞胎兄弟竟然在橡木楼梯口洒了黄油,让他踩在上面直接摔了出去,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让他怒不可遏。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打算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来一雪前耻。他的计划是在第二天夜里化装成著名的“鲁莽的罗佩特”,也有人管他叫“没有脑袋的伯爵”,然后以这样的装扮去光临那两个狂妄无礼的讨厌鬼的卧室。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将自己打扮成这个角色了,最后一次使用还是在七十多年前。他的样子把美丽的芭芭拉·莫蒂希小姐吓得魂不附体,而且当即解除了和现在的坎特维尔勋爵的祖父的婚约,她还公开宣布说,就算得到这世界上任何的东西都不可能让她嫁进这样的家庭,这个家里竟然能容忍一个在半夜四处游荡的鬼魂存在。最后,她和英俊的杰克·卡索顿一同私奔到格瑞特纳定居生活。可是不幸的是,那个可怜的杰克在和坎特维尔勋爵决斗时被枪打中脑袋死了,芭芭拉小姐也因伤心欲绝在同一年离开了人世。所以,无论从哪方面说,上一次的行动都是非常成功的。唯一的麻烦是那样的装扮想要成功是很不容易的,他需要足足三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把自己化装成那个样子。经过了一番努力后他终于把自己全副武装好了,他对自己的装扮还是十分满意的,美中不足的是他脚上穿的那双皮马靴稍稍大了些,以及原本应该佩带两把手枪,现在只有一把,尽管如此,他感觉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的。当天晚上一点半的时候,他悄悄溜出自己的房间,沿着走廊蹑手蹑脚地向着那对双胞胎的房间走去。那对双胞胎的房间被叫作“蓝卧室”,这是因为整个房间全都是用蓝色纺织物装饰的。他走到卧室门口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于是他稍稍把门推开了一点儿向里迈了一步。耳边只听到“轰”的一声响,一桶水劈头盖脸从门上直接扣了下来,顿时,他全身上下都是水,活像一只落汤鸡,那个桶还差点儿砸中他的左肩。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从那张有着四个柱子的大床上传来了一阵强忍着的笑声。他感觉自己被深深地侮辱了,在这种严重的刺激下唯一能做的只有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他第二天就因为重感冒卧床不起整整一天。他心里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把自己的脑袋带过去,要不然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
他现在已经万念俱灰,再也不想去吓唬那些粗鲁无礼的美国人了。到了夜里,他依然会穿着拖鞋在走廊里到处徘徊,不过,他会用一条厚厚的红围巾围住自己的脖子,以此来防止被人泼水,他还会拿一支火绳枪在手里,以防被那对双胞胎兄弟攻击,这是他唯一能用来满足自已的方式了。到了九月十九号,他再一次遭受了沉重打击,而且也是有史以来最为沉重的一次。当时他正在楼下进门处的大厅里看着美国公使一家人的照片,那个地方以前是用来悬挂坎特维尔勋爵一家人的照片的,他觉得自己在这里至少不会受到任何人的打扰。他一边看着,一边念念有词,咕哝的内容大多是一些带有讽刺意味的评论。他身上的打扮很是简单,只披了一条长长的裹尸布,那上面到处都是被墓地里的蛆虫咬出来的小洞,他的下颚还用一条黄色的带子系着,一只手拿着一个不大的灯笼,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教堂司事用的铁锹。他这样的扮相是在模仿“没有坟墓的乔纳斯”,也被叫作“切兹伯恩的盗尸鬼”。当时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四周一片寂静,他正打算去书房看看那块血迹是不是还在,突然,两个身影从黑暗的角落里跳了出来,在他的头上疯狂地挥动着手臂,还不停在他耳边大声叫喊着“波呜”!
他被吓得手足无措,立刻转身向着楼梯口的方向跑去,可是,华盛顿·奥蒂斯已经站在那里拦住了他的去路,手里还拿着一把花园里用的喷壶,眼看已经是腹背受敌无路可走,情急之下他只好一头钻进了旁边的铁炉子。幸运的是,他没被火烧着。于是,他就这样狼狈不堪地穿过烟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这时的他已经是灰头土脸、脏乱不堪了。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不敢在晚上出去冒险了。那对双胞胎兄弟接连守候了好几个晚上也没有收获,他们甚至还在走廊里撒满了核桃,这让他们的父母和其他仆人很是苦恼。在他们看来,那个可怜的鬼魂显然已经被深深伤害了,他也因此不会再次出现了。于是,奥蒂斯先生又开始着手继续写他的那部有关美国民主党党史的鸿篇巨著,他已经花在这部书上好几年时间了。而奥蒂斯夫人则在海边组织了一次聚会,取得了极大成功,甚至还在全国引起了轰动。家里的男孩子们喜欢玩曲棍球、扑克牌以及其他的美国游戏,弗吉尼亚则是在年轻的切谢尔公爵陪伴下骑着自己的小马在乡间的小路上散步,后来,他还专程到坎特维尔庄园暂住了一个星期度假。家里的人全都觉得那个鬼魂已经不在坎特维尔庄园了。奥蒂斯先生还特意写信给坎特维尔勋爵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坎特维尔勋爵收到信后也很为这个好消息高兴,并在回信中特别向公使夫人致以问候。
只是奥蒂斯一家高兴得太早了,他们全被那个狡猾的鬼魂蒙蔽了。他非但没有离开那幢房子,也完全没有打算善罢甘休,只不过他现在差不多已经全然是个病人了。当他发现那位年轻的切谢尔公爵也到这里来拜访的时候,他更是火冒三丈,因为这位切谢尔公爵正是当年那位弗兰西斯·斯蒂尔顿勋爵的外甥,那个自不量力的家伙曾经在半年前和卡伯利上校打赌,声称要是上校拿出一百个基尼给他,他就敢和坎特维尔的鬼魂一起面对面玩掷色子游戏。可是人们在第二天早上却发现他全身瘫痪地躺在棋牌室的地板上。虽然后来他又活了很长时间,可是在那些年里却再也没力气掷色子了。或许是出于对这两个望族的尊敬,人们并没有公开传扬这个故事,只是私下里偷偷说说罢了,可是他的遭遇还是被广为传播。这个故事甚至还在后来被载入了泰托勋爵写的《摄政王和他的朋友们的回忆录》中的第三卷里,可见其流传之广。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历史,这个鬼魂更想借此显示自己对斯蒂尔顿一家的影响力依然还在,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切谢尔公爵了。他这一次决定把自己打扮成“吸血鬼和尚”的样子去吓唬那个弗吉尼亚的小情人。这个角色真是可怕至极,它曾经在1764年的新年前夕发挥了巨大作用,当那位年老的斯达普夫人看到它的时候,立刻被吓得撕心裂肺地尖叫不止,最终突发脑中风死于三天之后。他经过一番打扮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可是却没有立刻出门,因为只要一想到那对双胞胎兄弟他就心里发怵。而这样的结果就是,那位小公爵安安心心地在皇家卧室的宽大羽毛帐里睡了个好觉,还在梦里见到了他心爱的弗吉尼亚。
五
又过了几天,弗吉尼亚和她的那位长着鬈发的骑士一起到布洛克利草地上去遛马。她的裙子在穿过篱笆的时候被荆棘划开了很多道口子,为了不让人看见,她在回家的时候特意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面的楼梯绕了进去。当她跑到那间挂满壁毯的房间时,透过那扇开着的门,她看到有个身影晃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那是母亲的贴身女仆,因为她有的时候就会在这个地方缝补一些被划破的衣服。可是当她再仔细看的时候却大吃一惊,出现在那里的竟是那个坎特维尔的鬼魂!只见他身子靠在窗子上,眼睛望着窗外花园里漫天飞舞的黄色落叶以及那些在人行道上随风飘动的红色落叶。他的手撑住自己的脑袋,脸上的神情很是沮丧。他的样子是那么的可怜和无助,本来弗吉尼亚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并反锁房门,可是现在,小弗吉尼亚却动了恻隐之心,她决定过去安慰一下他。或许是她的脚步格外轻盈,或许是他陷入忧郁的情绪太过深沉,甚至当她开口讲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站在自己身旁了。
“我很为你难过,”她轻声说道,“我的那几个兄弟明天就要返回伊顿公学了,如果你以后行为得当,这个家里不会再有任何人和你过不去了。”
“你是想让我行为得当吗,这可真是个大笑话,”他惊讶地回过头看着她,不住打量着这个敢于冒险和他讲话的美丽小姑娘,“你知道你的话有多可笑吗?我存在的理由就是要在每个晚上四处行走,并把身上的脚镣手铐弄得稀里哗啦乱响,还要从钥匙孔里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做就是所谓的不正当的行为,那我也没有办法。”
“这并不是你存在的理由,我想你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应该很清楚。我们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听厄姆尼太太说过了,你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的确如此,我对此并不否认,”那个鬼魂开始有些激动地说道,“但是,那全都是我家里的私事,与任何外人无关。”
“可是,不管怎么说,杀人都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呀!”弗吉尼亚说话的时候会不时流露出某种清教徒才会有的严肃表情,这也正是她的新英格兰祖先遗传给她的。
“我可不喜欢和你讨论这种没用而又抽象的廉价伦理学概念。你知道吗,我的妻子不仅是个相貌平平的人,还对家事一窍不通,她从来没能把我的礼服皱领熨好过,厨艺更是糟糕得可怕。有一次,我在树林里打猎带回来一头公鹿,你根本想象不出她是怎么把它端上餐桌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些事情都已经不再重要了,毕竟全都已经过去了。虽然她是死在我的手里的,可是你的那些兄弟也差不多把我整得快要饿死了。”
“你是说你快要饿死了吗?哦,鬼魂先生,我是说西蒙先生,你是很饿吗?我的口袋里正好带着一个三明治,你要是饿的话就吃了吧。”
“不用了,我不想吃。谢谢你,只是我现在什么东西都不想吃。你可真是个好人,你比你们家里其他人可要好多了,他们全都是一些可恶的粗鄙之人。”
“你快闭上自己的嘴吧!”他最后那句话让弗吉尼亚不禁跺起脚来,她说道,“你才是一个可恶的粗鄙之人,我看你才是自己所说的那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你从我画画用的颜料盒里偷走了颜料每天去涂抹那块书房里的血迹吧,是你每天挑选鲜艳的颜色使它不断出现的吧。最开始的时候你先是偷了印度红,这使得我再也不能画落日了,在那之后你又偷了祖母绿和黄色的颜料,到了最后,你甚至把所有的颜料全都偷走了,只给我剩下了靛青色和白色的。这样的颜色只能画月光下的景色,你知道这样的画有多难画吗,而且画出来的画也很不好看。虽然我很生气,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告发你。这真是一件滑稽透顶的事,这天底下有谁听说过祖母绿色的血迹!”
“好了好了,”听到这里,鬼魂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温和了,“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呀。你知道现在想要弄一些真正的血液是多么难吗?话又说回来,所有的事情还不是因为你哥哥用去污剂把那块血迹清除掉了,既然他这样做,我拿些你的颜料去补一补也不算过分吧?要是说到颜色,那可是要视情况而定了。可能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坎特维尔家人的血液就是蓝色的,而且可以说是整个欧洲最蓝的,当然了,我知道你们美国人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事情。”
“看来你对我们的情况一点儿也不了解,依我看要是想让你了解的话,恐怕只能给你办移民到美国去才能改变你的看法。我想我的父亲应该很乐意给你发一张签证的。”
“我才不要去美国!”
“是不是你觉得在美国没有废墟或者古玩之类的东西呢?”弗吉尼亚带着一丝讽刺意味说道。
“难道在你们美国就没有废墟和古玩吗?”鬼魂说道,“难道在你们美国就只有海军和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吗?”
“我看还是和你说晚安吧!我要到爸爸那里去告诉他,让他把两个双胞胎兄弟的假期再向后延长一个星期。”
“请不要走,弗吉尼亚小姐,”那个鬼魂惊慌地大声叫道,“我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孤独了,而且也很不快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我很想睡觉,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真是太荒唐了。你想要睡觉的话,只要吹灭那些蜡烛再躺到床上不就行了。我倒是觉得,想要在许多时候不打瞌睡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特别是在教堂里更是如此,要是说到想睡着那可是一点儿困难都没有。哎呀,这是连个小婴儿都知道该怎么做的事,虽然他们还是一些不怎么聪明的小家伙。”
“我都已经有三百年没睡觉了,你知道我现在有多疲惫吗?”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是凄凉的表情,小弗吉尼亚则是好奇地睁圆了眼睛。
不过,她很快又变得严肃起来,她的那张玫瑰花瓣一般颤抖的小嘴半张着,只见她走到那个鬼魂的跟前跪下来,抬起头仰望着他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你真是一个可怜的鬼魂,”她喃喃低语着,“难道是你没有睡觉的地方吗?”
“有这样一个地方就在那片松树林的边上,”他低沉的声音如呓语般响起,那感觉就如同在梦里,“那里有一片小花园,长着又长又深的草,还能看到有毒胡萝卜的花开得如同天上闪烁的星星。夜莺会在那里整夜整夜地唱着歌,一整个晚上都不会停歇,那种声音就像水晶般的月亮照在大地上的冰冷的光。还能看到水杉树高高地伸展着枝杈如同巨人一样,在那之下掩蔽着的就是那些睡觉的人。”
这时弗吉尼亚已经是满脸泪水,她用双手遮住自己模糊的泪眼。
“你是说‘死亡花园’吗?”她低低地说道。
“是的,我说的正是‘死亡花园’。死亡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呀。身体躺进松软褪色的泥土中,仰望着头上的青草在轻轻拂动,四周被沉沉的寂静永久地包围,在那里,既没有所谓的昨天,也没有什么明天。你会把时间忘记,把生活忘记,只剩下一颗心里满满的宁静。你能帮我打开通往死亡之屋的大门吗?在你的身上总有爱与你相伴,而只有爱是比死亡更有力量的东西。”
弗吉尼亚全身颤抖起来,听了他的话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她只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噩梦。而这时,那个鬼魂又继续说话了,他的声音就像是飘荡的风在呻吟。
“你看到书房窗子上那个古老的预言了吗?”
“是的,我总是能看到它,”小姑娘一边把头抬起来,一边大声说道,“我很熟悉那上面的话。那些话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黑色字母写上去的,虽然一共只有六行,但读起来似乎有些拗口:
当一个金发女孩
为罪恶之人吐出祈祷之词,
当不结果的杏树上结满果实,
当一个小孩子流下了眼泪,
那么整座房子将会恢复平静,
坎特维尔将再次得到安宁。
可是,我还是弄不明白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鬼魂的神情很是悲伤,他说道:“这些话的意思就是说,你需要为我犯下的罪行哭泣,因为我已经没有眼泪;你还需要为我的灵魂祈祷,因为我已经没有信仰;如果你能永远保持住自己的可爱、善良和温柔,那么死亡天使也将会降下怜悯。你还将在黑暗之中看到许多可怕的景象,还将听到许多邪恶的声音在你耳边说话。可是,请你不要害怕,所有这一切都无法伤害到你,因为地狱的力量也无法与小孩子纯洁的心相抗衡。”
听他说完这些话,弗吉尼亚并没有出声。那个鬼魂紧张地低下头看着她长发飘散低垂着的头,或许是出于内心的绝望,他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突然,她面色苍白地站了起来,眼睛里却闪动着异样的光。“我不会害怕的,”她说话的时候很是坚定,“我会向死亡天使祈祷让他怜悯你的。”
他高兴地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低声叫出了声,他把她那双小手握在自己手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优雅姿态吻了吻她的手。她感觉到他那手指寒冷如冰,而他的嘴唇又炽热似火。弗吉尼亚毫不动摇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起走进了那间到处都是灰尘的小房间。她看到在褪色的绿色壁毯上绣着许多小小的猎人图案,他们的样子像是正在吹响挂着流苏的小号角,向她挥动着小小的手发出呼喊:“快点回来呀,小弗吉尼亚,快点回来!”可是她却把眼睛紧紧地闭着,根本不去理睬他们,任凭那个鬼魂把自己的手牢牢抓在手里。而在壁炉的浮雕上方还有一只长着蜥蜴尾巴、样子非常可怕的动物正在瞪着眼睛朝着她看,嘴里在喃喃自语般地说着:“你要小心呀,小弗吉尼亚,你要小心呀!很可能我们再也不能见到你了。”可是那个鬼魂走得非常快,弗吉尼亚根本没有机会听清那个家伙到底说了些什么。最后,他们来到了房间的尽头,那个鬼魂停了下来,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只不过她根本听不懂那些话,而当她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的墙壁正在像雾气一般向后退去,最终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洞。她只觉得一阵阴冷的风在他们的四周吹着,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衣裙。
“快一点儿,快一点儿,”那个鬼魂紧张地叫喊着,“要不然就来不及了。”他的话音刚落,那块壁板就在他们身后关闭了,那间挂满壁毯的房间瞬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六
过了有十分钟的时间,屋子里响起了铃声,已经是吃茶点的时候了。奥蒂斯夫人没有看到弗吉尼亚到楼下来就让仆人上去叫她。过了一会儿,仆人回来说没有找到,而且是把所有房间全都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弗吉尼亚小姐。一想到弗吉尼亚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去花园里采花装点晚餐的餐桌,奥蒂斯夫人就完全没有在意。可是当钟声敲响六下的时候,依然不见弗吉尼亚的影子,她这才感觉不太对劲,于是立刻把自己的儿子们找来到四处去找,她自己则是和奥蒂斯先生一起一间一间地在房子里继续寻找。男孩子们在六点半钟的时候陆续回来了,都没有找到弗吉尼亚。这时,全家人都开始惊慌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奥蒂斯先生想起在几天前曾经允许一群吉卜赛人到附近的林子里搭帐篷,他立刻动身前往布兰克山谷的那片地区去找那群吉卜赛人的落脚地。他是带着自己的大儿子和两个仆人一起去的,心急如焚的小切谢尔公爵坚决要求和他们同行,可是奥蒂斯先生出于安全考虑不同意他这样做,因为他很担心这可能会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争斗。可是,当他们赶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吉卜赛人已经离开了,而且从留下的各种痕迹来看,他们走的时候很是突然,甚至连篝火都没有来得及熄灭,草地上还凌乱地堆放着一些盘子。奥蒂斯先生立刻让华盛顿和那两个仆人继续在附近搜寻,他自己则是跑回家给这个国家所有的警察局发电报,让他们帮忙寻找一个被吉卜赛人或者流浪者拐走的小女孩。然后,他又让仆人备好了马,安排妻子和三个儿子留在家里用晚餐,自己又带上一个仆人走了。他离开家还不到三千二百米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清晰的马蹄声。原来是那位小公爵不放心,正骑着自己的那匹小马追赶他们,他因为着急已经是满脸通红,头上也没有戴帽子。
“我很抱歉没有听您的劝告,奥蒂斯先生,”那个男孩子气喘吁吁地解释着说,“如果不能把弗吉尼亚找回来,我是不可能吃得下饭的。虽然您可能会因为我的话而生气,但是我还是要说,如果去年您答应我们订婚的话,现在这样的事情恐怕就不会发生了。请您不要让我回去,我是不会回去的!坚决不会回去!”
公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对弗吉尼亚一往情深的英俊小伙子,他已经完全被他的真诚打动了。他在马上俯了下身子,在这位小公爵的肩膀上亲切地拍了拍,说道:“那好吧,塞西尔,如果你坚持不肯回去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去找吧。只是我觉得你应该先回去拿一顶帽子戴上。”
“哦,先生,请不要管什么帽子了,我现在只想把弗吉尼亚找回来!”小公爵浅浅一笑说道,然后就立刻和公使他们一起骑着马向火车站的方向跑去。奥蒂斯先生一到火车站就立刻向站长询问是否在站台上看到过一个体形相貌与弗吉尼亚相似的女孩子,站长回答说没有见过。不过,那位站长很是热心,他给沿途的各个车站全都发了电报,请那些车站的人帮忙一起寻找,只要有任何消息就及时给他回电报。奥蒂斯先生和小公爵离开了火车站,又向倍克斯利的方向去了。那是一个距离他们六千四百米远的小村子,据说那儿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公用土地,经常会有大批的吉卜赛人把那里当成聚集地。他们一到倍克斯利就和当地的乡村警察取得了联系,但结果依然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他们把那块公地整个走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弗吉尼亚的踪迹,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掉转马头向着家的方向走去。当他们回到坎特维尔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了,所有的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过。他们来到大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华盛顿和那对双胞胎兄弟正坐在那里提着灯笼,他们也是一无所获。就在这时,那些所谓逃跑的吉卜赛人也被找了回来,可是,弗吉尼亚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而那些人向他们解释说,他们之所以会匆匆离去,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把在乔登举行交易会的日期弄错了,因为怕错过交易会这才立刻离开了。当他们听说弗吉尼亚失踪的消息时,也全都非常难过。他们非常感激奥蒂斯先生能让他们留在林子里借住,很愿意帮忙一起寻找弗吉尼亚,他们中还有四个人自告奋勇留了下来。于是,大家再次把周围所有能找的地方又都搜寻了一遍,甚至包括鲤鱼池这样的地方,但是,还是完全没有线索。看现在的情势,要想在当天晚上就把弗吉尼亚找到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奥蒂斯先生和他的几个儿子以及牵马的马夫全都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庄园。当他们走进大厅的时候,正看到一群仆人手足无措地围着躺在沙发上的奥蒂斯夫人,因为过度恐慌和焦虑,她已经快要精神失常了。女管家将一条浸了科隆香水的毛巾搭在奥蒂斯夫人头上,好让她能够慢慢镇定一些。看到这种情形,奥蒂斯先生立刻告诉她一定要吃些东西,并吩咐厨师给全家人准备晚饭。所有的人在吃饭的时候都是低着头沉默不语,整间屋子都被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包围了。就连平日里活泼爱动的那对双胞胎兄弟也被吓得不轻,这会儿工夫也是情绪低落,他们是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姐姐的。晚饭后,奥蒂斯先生不顾小公爵的请求,坚持要求所有的孩子必须上床睡觉。在他看来,这个晚上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了,他打算第二天一早就给英国警察总局发电报,请他们派一些侦探过来帮忙协助查找。正当他们走出餐厅的时候,塔楼上的钟正好敲响午夜的报时。而最后一声钟声刚一结束,他们就听到了一阵稀里哗啦声和一声尖叫,紧接着就像是响起了一阵炸雷,整幢房子都跟着摇晃起来,似乎还从半空中飘来了某种不属于人间的音乐声。突然,楼梯口的壁板一下子裂了开来,他们竟然看到脸色苍白的小弗吉尼亚出现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奥蒂斯夫人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激动不已,而小公爵则是在她脸上一阵猛亲,差点儿让她窒息。她的那两个双胞胎弟弟更是高兴地围着他们跳起舞来。
“上帝呀!我的孩子,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呀?”奥蒂斯先生显然是真的生气了,他以为自己的女儿是在搞一场恶作剧。“你知道塞西尔和我为了找你几乎把所有地方都走遍了吗?还有你的妈妈更是差点儿被你吓死。你以后再也不要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除非是和那个鬼魂一起!除非是和那个鬼魂一起!”那对双胞胎兄弟手舞足蹈地喊道。
“我最最亲爱的女儿,感谢上帝,我们终于把你给找到了。我以后绝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奥蒂斯夫人一边亲吻着自己全身颤抖的女儿,一边用手在她那一头金色的鬈发上不停抚摸着。
弗吉尼亚语气平静地说道:“爸爸,我刚刚确实是和那个鬼魂在一起。而现在,他已经真正地离开这里了,我觉得你应该和我一起去看看他。虽然他以前做了许多坏事,可是他也始终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备感愧疚。在他临死之前,他把这个漂亮的珠宝盒子送给了我。”
听了她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全都用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个小女孩,她的表情是那么的严肃,那么的一本正经,完全看不出是在开玩笑。接着,她就转过身带着大家一起穿过敞开的壁板,走进一条狭窄幽暗的通道。华盛顿紧紧跟在自己的妹妹后面,手里举着一支从餐桌上拿来的蜡烛。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扇橡木制成的大门前,那上面钉的全都是生了锈的铁钉。弗吉尼亚伸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大门,那门就应声慢慢打开了。门的后面呈现出的是一个有着穹顶的小房间,在墙壁上还有一个装有铁栅栏的窗子。只见这个房间的墙上嵌着一个铁环,连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接在一具形容憔悴的骷髅的手铐脚镣上。那具可怜的骷髅横躺在地上,像是在努力伸长手指去够远处的一个老式的水罐,可是却怎么也够不到。看得出来,那个水罐曾经是装满了水的,现在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绿色霉菌覆盖住了。弗吉尼亚走过去跪在那具骷髅旁边,双手合十开始为他静静祈祷。所有的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可怕的悲剧惊呆了,而其中的秘密也逐渐显露在了人们眼前。
“哎呀,快看!”那对双胞胎兄弟中的一个突然大声叫了起来。原来,他想透过窗子向外看,来确定一下现在这个房间所在的位置,可是却被看到的东西吸引了,“快看那棵枯萎的老杏树啊,它竟然开花了。借着窗外的月光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那些花。”
“上帝已经宽恕了你!”弗吉尼亚庄严地说道。在她站起身来的时候,脸上闪动着美丽的光彩。
“你可真是个天使啊!”小公爵不禁大声说道,然后就把她搂在怀里热烈地吻起来。
七
四天后的那个深夜十一点钟左右,一支奇特的送葬队伍从坎特维尔庄园里走了出来。前面是八匹马拉着的灵车,每匹马的头上都用一束鸵鸟羽毛作为装饰,车上装的是一副盖着深紫色棺衣的铅质棺材,棺衣上有用金丝线绣成的坎特维尔家族的族徽。在灵柩和马车的两边各有一排仆人伴随左右,他们手里高高举着燃烧的火把,整个行进队伍庄重肃穆,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坎特维尔勋爵是整个队伍的领队,他是专程从威尔士赶来参加这场特别的葬礼的。他和小弗吉尼亚一起坐在了第一辆马车上,紧随其后的是美国公使夫妇,再后面是华盛顿和那对双胞胎兄弟,最后一辆车上则是厄姆尼太太。之所以有这样的安排也是经过大家慎重考虑的,大家都觉得,既然厄姆尼太太在过去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都在被那个鬼魂惊吓,现在他终于入土为安了,她当然有理由前来看他最后一眼。这支队伍一直走到教堂墓地一角的水杉树下,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深深的墓穴。奥古斯都·丹皮尔牧师是这场仪式的主持,在他庄严的祷告声中仪式正式开始了。在仪式最后的时候,按照坎特维尔家族的传统,仆人们熄灭了手中的火把,然后把棺材缓缓放到了墓穴底部。弗吉尼亚走上前来将一个用白色和粉色杏花做成的大十字架放到了棺材的顶上。就在这时,月亮从云彩的后面露出了自己的容颜,将如银的月光洒在这片不大的教堂墓地上。远处,有一只夜莺正在树林深处歌唱,那声音使弗吉尼亚回忆起那个鬼魂曾经对自己说的有关‘死亡花园’的事情,不禁潸然泪下,甚至在回家的路上,她依然是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