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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156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书名:别让我走

作者简介

1989年布克奖得主,日裔英国作家,以文体细腻优美著称,几乎每部小说都被提名或得奖,作品已被翻译达二十八种语言。

石黑一雄非常年轻即享誉世界文坛,与鲁西迪、奈波尔被称为「英国文坛移民三雄」,以「国际主义作家」自称。曾被英国皇室授勋为文学骑士,并获授法国艺术文学骑士勋章。石黑一雄是亚裔作家中,少数在创作上不以移民背景或文化差异的题材为主,而着重在更具普遍细腻的人性刻划的作者。

石黑一雄共出版了六部作品:1982年《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 获得「英国皇家学会」(Royal Society of Literature)温尼弗雷德.霍尔比奖(Winifred Holtby Prize)。1986年《浮世画家》(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获英国及爱尔兰图书协会颁发的「惠特布莱德」年度最佳小说奖(Whitbread Book of the Year Award)和英国布克奖(Booker Prize)的提名。1989年《长日将尽》(The Remains of the Day),荣获英国布克奖,并荣登《出版家周刊》的畅销排行榜。1995年《无法安慰》(The Unconsoled)赢得了「契尔特纳姆」文学艺术奖(Cheltenham Prize)。 2000年《我辈孤雏》(When We Were Orphans),再次获得布克奖提名。以及2005年新作《别让我走》(Never Let Me Go),也入围了布克奖最后决选名单,并获全世界文学奖奖金最高的「欧洲小说奖」(European Novel Award)。

作品简介

2005年,以微弱优势败北的布克奖竞选作品

海尔森一定有秘密!

就算你以为知道了真相,但裹着糖衣的「善意谎言」,到底有多真……

海尔森表面上看来是一所迷人的英国寄宿学校,遗世而独立。学生皆能受到良好的照护与协助,并且在艺术与文学方面训练有素,完全符合这个世界对于他们的期望。但是,奇怪的是,他们从未学习任何有关外面世界的事物,对于外界也少有接触。

在海尔森的校区内,卡西从女童成长为一名年轻女性,然而却要到了她和鲁思、汤米两位朋友离开学校这个安全国度以后,才真正明了学校的全部真相,而且逐渐明白记忆中无瑕的成长过程,处处皆是无法追寻的惶惑与骇人的问号;他们的寿命将会随着「器官捐献」而慢慢步入死亡……

一个扣人心弦的谜题和一则教人心碎的爱情故事,《别让我走》可能是石黑一雄至今最感人、影响最深的一部作品。本书不但承袭了石黑一雄一贯的典雅文风,却也尖锐的阐明人性的脆弱与希望,是一部巧妙融合了推理、悬疑、科幻与爱情元素的杰作。

第一部

我是卡西,今年三十一岁,从事看护工作十一年多。我知道,十一年听起来是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过实际上他们希望我再做八个月,直到今年年底。到时,就整整有十二个年头了。我知道像我能够这样长期担任看护,不见得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工作十分称职的缘故,也有几位杰出的看护只做了两、三年,他们就说不必再做了;我也知道至少有一位看护,工作长达十四年,但做起事来却处处让人觉得碍眼。所以,我不打算自吹自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确对我的工作表现十分满意;大体而言,我也认为自己表现得可圈可点。我所照顾的捐赠者,状况总是比预期来得更好,复原时间出奇得快,几乎没有人被列为“情绪激动”,即使在第四次捐赠以前也是如此。好吧,或许我现在已经开始自我吹嘘了,但是能够做好自己的工作,尤其我照顾的捐赠者都能保持“镇定”,对我来说意义十分重大。我已培养出一种面对捐赠者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陪在他们身边给予安慰,什么时候必须让他们独处,而什么时候又该要聆听他们想说的每一句话,或者只是耸耸肩、劝慰他们抛开不愉快的心情。

总之,我并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知道现今的看护,同样非常优秀,却得不到一半的肯定。如果你也是其中之一,我可以了解,你对于我的卧室兼起居室、汽车,以及我可以自行挑选照顾的对象这些待遇,想必感到忿忿不平。我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有时光是这点,就足以教人火冒三丈。他们会说,卡西不但可以自由挑选,而且每次选的都是和她自己同类的人:如果不是海尔森来的,就是其他特权阶级,难怪她总是纪录辉煌。这种话我听得多了,相信你也一定经常耳闻,或许当中有些是真话。不过,我可不是第一个被允许可以自由挑选的看护,我猜也不是最后一个。无论如何,我也曾经照顾不同地方成长的捐赠者。别忘了,到结束那天为止,我已经当了十二年的看护,而他们也只有最后这六年才允许我自由选择。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看护不是机器。我们为了每位捐赠者全心全意地付出,到头来却是一身疲惫,我们又不是有用不完的耐心与精力。所以,如果有机会可以选择,当然就要挑选和自己同类的人。这很正常呀!要是看护期间,我不能与捐赠者将心比心的话,就不可能持续工作这么久的时间。而且,如果我没有机会选择,又怎能在多年后再次接近鲁思和汤米呢?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我记得的捐赠者越来越少了,老实说,我能挑的也不多。就像我所说的,身为看护,如果和捐赠者没有深一层的关联,工作时就会困难得多。尽管将来我会想念担任看护的日子,但还是觉得应该在年终到来时,结束这份工作。

鲁思正巧是我所选择的第三或第四位捐赠者。当时,她已被指派一名看护,我记得自己可是鼓足了勇气,才做出这个决定。最后我克服了心中的胆怯,当我在多佛康复中心再度见到她的那一刻,过去的不合虽然没有因为时间而消逝,但似乎不如其他事情来得重要了,例如:我们一起在海尔森成长的背景,我们知道别人所不知道或不记得的事情等。我想,大概是从那时候,我才开始找寻和自己有着相同过去的捐赠者,如果可以的话,我尽可能都选择海尔森毕业的人。

过去几年,我曾试着将海尔森抛在脑后,告诉自己不该回顾过去。后来有一天,突然不再抗拒了,原因和我在担任看护的第三年所遇到的某位捐赠者有关:当时,我说自己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这位捐赠者的反应改变了我。那时候,他刚做完第三次捐赠,结果不太乐观,他大概也已经知道自己撑不过这次了。他几乎无法自己呼吸,却看着我说:“海尔森啊,我敢说,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隔天早上,我试着和他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我问他,他又是在哪里长大的呢?他回答是在多塞的某个地方,那时他满面疙瘩底下的表情,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痛苦。那时,我才知道他是多么不愿回忆那段过去,相反地,他却希望能够知道有关海尔森的故事。

因此,接下来的五、六天内,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躺在床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偶尔脸上飘过一抹淡淡的微笑。不论大小事情,他全问得清清楚楚,例如有关我们监护人的故事,每个人如何在床底摆放自己的收藏箱,以及足球、圆场棒球、围绕着主屋外部并且通往主屋每个角落的小路、鸭塘、食物,以及在雾气弥漫的早晨,从美术教室眺望田野的景色。有时候,他要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些内容;前一天才说过的事情,他常常又问了我一次,好像我从没告诉过他似的。“你们那里有没有休憩亭啊?”“谁是你们最喜欢的监护人?”起初,我以为这是药物的影响,不过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心智清晰。他不仅仅想听到关于海尔森的故事,更要狠狠地记住这个地方,彷佛这是他自己的童年往事。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他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要我将过去一五一十描述给他听,好将这些往事烙在他的心里,将来若是因为药物、疼痛和疲惫,夜里睡不着时,存在我和他的回忆之间的界线便会逐渐模糊……那时,我第一次真正明白:汤米、鲁思、我,还有其他人,是多么地幸运。

※※※

如今,当我开车行经乡间小径时,还是会看到令我回想起海尔森的事物。或许是经过了浓雾弥漫的田野一角,或是从山谷一侧下来,看见远方一栋高大房宅的侧影,甚至是看见山坡上的白杨树某种独特的排列方式,心中便想:“说不定这就是了!我找到了!这其实就是海尔森啊!”但下一瞬间,我立刻知道眼前所看到的,绝对不可能是海尔森,于是继续向前行,思绪转而飘向其他事物上。尤其,每次看到休憩亭的时候,都会让我回想起过去。这种休憩亭,乡下随处可见,落在操场的另一头,小小的白色组合式建筑,一排极不自然的偌大窗户几乎嵌入了屋檐底下。我猜五〇、六〇年代当时盖了许多这类的建筑物,而我们的休憩亭大概也是在同一时间建造完成。若是我恰巧经过这类的地方,往往眺望许久,无法遏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因此而撞坏车子,但我依然乐此不疲。不久以前,我开车经过伍斯特郡空荡的公路,在板球场旁边看到一座与海尔森休憩亭相似的建筑,我还真的掉过头来,返回原处,就只为了再看那座亭子一眼。

学生都很喜欢海尔森的休憩亭,可能是因为这类建筑让我们联想起小时候图画书里经常看到的可爱小屋子。记得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还经常请求监护人下一堂课从一般教室改到亭子上课。后来,等到我们升上中学部二年级,差不多十二、十三岁的时候,如果想要躲避海尔森的一切,这座亭子就成了妳与好朋友的秘密藏身之处。

这座凉亭可以同时容纳两个团体,又不至于互相干扰,夏天时外面走廊上还能提供第三个团体使用。但是一般人理想上总是希望能够单独使用这个地方,所以常得耍些手段,有时也常会因此发生争吵。监护人时常告诫我们要有礼貌教养,但是实际上,一个团体中总是需要有些个性坚定的成员,才有机会在休息时间或自由时段取得凉亭的使用权。我自己虽然不算懦弱,但是我们当时之所以能够经常到凉亭休息,大概是因为鲁思的缘故吧!

我们这个小团体一共有五个人,如果珍妮也加入的话,就有六个人:通常我们只是随意地坐在椅子或板凳上谈天说地。某些对话只有躲在亭子里的时候才会出现,我们可能会互相讨论心中的焦虑,有时说到最后会放声大笑作罢,有时彼此之间也会发生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大多数的时候,待在凉亭可以让我们和亲密好友一起放松心情。

回想某天下午,我们一行人站在凳椅上,挤在高大的窗户旁边,那儿可以清楚看到北游戏场,场上有十来个同年级的男生和中学部三年级的男生聚在一起踢足球。那天阳光灿烂,不过先前想必下了场雨,我还记得阳光亮闪闪地照射在泥泞的草地上。

我们当中有人说,不应该站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偷看,但却没有一个人后退一步。鲁思接着说:“他没有发现啊!你们看,他根本没注意到。”

听着鲁思的话,我瞧了她一眼,想要看看她脸上是否因那群男生准备对汤米采取的行动,而露出任何不满。但下一秒钟却只听见她笑了笑说:“那个笨蛋!”

我这才明白,对鲁思和其他人来说,不管那群男生打什么主意,都和我们无关;无论我们认不认同,都不重要。那时,我们之所以全部聚在窗边,不是因为我们喜欢看到汤米即将再度遭到羞辱的模样,只是因为我们耳闻男生近来的阴谋,心里有点儿好奇,想要亲眼见到事件的发生。那段日子,男生之间的举动也仅止于这类肤浅的行为。对鲁思和其他人来说,这件事和我们毫无关系;事实上,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或者,其实我记错了。或许,即便那个时候,当我看见汤米在场上奔跑的情景,看见他因为再次为球队所接纳,脸上掩不住喜悦的神情,以及准备上场参与他所擅长的运动比赛的模样,或许我心里就已感到微微的刺痛。不过,我确实记得,那天汤米穿了上个月在拍卖会买来的淡蓝色休闲衫,那件衣服可是他的宝贝啊!还记得当时我心里这么想着:“汤米真是笨蛋,竟然穿那件衣服来踢足球。待会儿衣服弄脏了,看他怎么办?”于是,我大声地说,其实也没特别对着谁说:“汤米怎么穿了他那件衣服?那是他最喜欢的休闲衫呢!”

我想应该没人听见我的话吧,所有人全朝着劳拉哈哈大笑起来,劳拉是我们当中的小丑人物,她不断模仿汤米奔跑、挥手、呼叫、阻截的表情。其他男生在场上暖身,移动时故意表现出疲惫的模样,只有汤米一个人开心得不得了,一副马力全开、准备全速前进的模样。这回,我说得更大声了:“他要是弄脏了衣服,看他会有多难过。”这次鲁思听见了我的话,不过她大概以为我想拿这件事当笑柄,所以只是淡淡地笑了几声,加上几句讽刺的话。

后来男生停止踢球了,一群人站在泥巴里,胸口微微起伏着,等待球队开始挑选球员。尽管大家心里明白汤米比任何一个中学三年级球员更为杰出,最后球队所选出来的两位队长都是中学三年级生,两位队长丢掷硬币,决定第一选择顺序,赢的那位眼睛盯着全体球员看个不停。

“妳们看看他,”有人在我身后说道,“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第一人选,妳们看他那个样子!”汤米那时的模样真教人觉得滑稽,几乎让人觉得,是啊,如果他真的愚蠢到这种地步,那也是罪有应得啊!其他男生假装对这个挑选过程毫不在乎似的,一副不在意自己顺序的模样。有些人小声交谈,有些人重新调了调鞋带,有些则用脚在泥巴上画圈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唯独汤米眼神迫切地看着中学三年级的男生,彷佛已经听到队长呼叫自己的名字似的。

挑选球员的过程当中,劳拉继续着她的表演,模仿汤米脸上每个不同的表情:从一开始充满生气的渴望;接着,过了第四次挑选之后,没有人选他,脸上开始露出疑惑和不安;直到后来,当他终于明白整件事情的时候,所展现出的痛苦与惊恐。我没有一直回头看着劳拉,因为我正专心看着汤米;不过我从其他人持续不断的笑声与怂恿劳拉继续模仿的声音当中,就能知道她当下的行动。接下来的时间,只剩汤米一个人站在那里,其他男生开始暗自窃笑,我听见鲁思说:“就快开始了,等一下喔,倒数七秒钟,七、六、五……”

她还没数完,汤米已经开始雷般轰地大叫起来,旁边的男生笑得更加嚣张,迈步跑向南游戏场。汤米也在他们背后跟着跑了几步,不过不知道他的本意是为了表达怒气而追赶上去呢,还是因为被留在原地觉得恐慌。不管怎样,他很快就停了下来,一个人站在场地内,睁大眼睛瞪着其他人,满脸涨红。他大声叫骂,高喊着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诅咒和辱骂。

我们看过汤米发脾气好几次了,所以从椅凳上走了下来,随意坐在凉亭里。我们试着开始谈点儿别的话题,但是背后却总是和汤米有关,我们一开始转了转眼珠子,试着忘了汤米的事,但是距离最后一次撇开这个话题可能才整整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又全站回了窗边。

此刻场上已经看不到其他男生了,汤米也没有再针对任何人或任何事叨念个不停。他只是胡乱咒骂,并且朝向天空、风中,以及附近的篱笆桩,拳打脚踢。劳拉说,说不定汤米正在“排演他自己的莎士比亚剧本”呢。更有人发现,汤米每次发出声音,就会向外抬起一只脚,“好像小狗撒尿一样”。实际上,我发现自己也有同样的腿部动作,不过,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每次他一跺脚,就有几片泥土从脚底飞溅出来,又让我想到他那件珍贵的衣服,但是他离我太远,看不出衣服上是否已经沾到多处的泥巴。

“这样实在有点儿残忍,”鲁思说道,“他们老是要这样激怒他,不过,这也是汤米自己不好,要是他能够试着学会冷静下来,他们就会放过他了。”

“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他的啦,”汉纳说道,“葛兰姆不也是脾气不好,其他人对他反而更加小心。所以,他们之所以这样对待汤米,还不是因为汤米成天游手好闲的缘故。”

紧接下来,所有人突然全开口说话了,一会儿说汤米不肯努力发挥创造力,一会儿说他没有为春季交换活动拿出任何东西。事实上,我认为那个时候,我们心里无不暗暗希望此刻能有监护人出来把汤米带走。虽然我们和这次激怒汤米的计划毫无瓜葛,可是毕竟是我们自己跑来场边看这场好戏,所以开始觉得内疚起来。但是久久等不到监护人出现,我们只好继续谈论着汤米罪有应得的原因。后来,鲁思看了看表说,虽然还有点儿时间,但我们现在应该回去了,说完没人反对。

我们走出休憩亭时,汤米还是一副气冲冲的模样。主屋位在我们左手边过去一些,而汤米就站在我们正前方的场地,我们本来是不必走近他身边的。何况,他正望向另外一边,好像没看到我们。我的朋友如往常一般,沿着场边走了出去,我则是慢慢移向汤米所在的位置。我知道其他人看见这幕,一定一头雾水,不过还是继续往前走,即使听见鲁思一声声急着唤我回头,也没有理会。

我猜,汤米大概不太习惯在发脾气的时候受到打扰,当我走到他身边,他第一个反应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又回到先前的情绪。他就像个莎士比亚演员,我呢,则是在他表演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走上舞台的人。就算我说:“汤米,看看你的宝贝衣服。你会把它弄脏的啦!”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

于是,我向前伸出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其他人以为他是有意的,但是我可以确定他绝对是无心的。他两只手还是和先前一样甩来摆去地,更不知道我正要伸出手,总之,当他的手往上一甩,正巧把我的手撞到一边,还打中了我的脸颊。其实我根本一点儿也不痛,但还是倒抽了一口气,我身后的女孩们同样吓了一大跳。

汤米似乎这下才发觉我的存在,察觉现场还有其他人,也意识到自己在场上的举止,笨笨地盯着我看。

“汤米,”我严厉地说道,“你的休闲衫上面全是泥巴耶。”

“那又怎样?”他咕哝地说。不过,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他还是低下了头,看到衣服上的褐色污点,才稍微停止了这场哭闹。我看见他脸上的惊讶,像是我竟然明白他对这件休闲衫的感情。

“不必担心啦,”我趁着彼此的沉默还不致于让他感觉羞辱的时候说道,“污点可以洗得掉的啦,你要是自己弄不掉,拿去给茱蒂小姐处理就好了。”

汤米继续检查衣服上的污点,气愤地说:“干妳什么事。”

但是,他立刻后悔自己说了这样的话,怯怯地看着我,像是希望我能对他说点儿什么安慰的话。但是我已经受够他了,尤其这时候后面女孩们都在看着,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主屋窗边应该也有不少人了吧!于是,我耸了耸肩,转过身去,回到朋友身边。

我们一边走着,鲁思伸出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至少,妳让他安静下来了,”她说,“妳还好吧?他真是个疯子。”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说不定我有些地方记错了:印象中,那天下午之所以走近汤米,其实是那段时间我正经历某个强迫性的自我挑战阶段;几天之后,汤米半路拦住我,我差不多全忘了那件事了。

我不知道别人的学校是什么情形,不过我们在海尔森,几乎每个星期都得接受某种健康检查,通常我们会集合在顶楼的十八号教室由严格的崔夏护士(我们都叫她乌鸦脸)进行检查。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们一大群人从中央楼梯上楼接受检查,却正好遇到另一批刚做完检查的人下楼。楼梯间人声鼎沸,我头低低地上楼,紧紧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忽然听见一声:“卡西!”

原来汤米正在下楼的人群当中,他在楼梯间停住,脸上带着开心、率真的微笑,看了就教人火冒三丈。因为这种表情是我们年纪更小时,也许,早个两、三年,当我们在路上遇见喜欢的人,才可能会露出的表情,可是当时我们已经十三岁了,而且还是一个男孩在公开场合遇到一个女孩。我真想对他说:“汤米,你怎么还那么幼稚?”但是这些话没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汤米,你挡住大家的路了,害得我也是。”

汤米看看上方,果真楼上的人全停下了脚步,他紧张了一下,赶紧挤到我身边的墙壁,让其他人至少能够勉强上下楼。

然后他对我说:“卡西,我找妳好久了,我想向妳道歉,我是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那天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打妳。我从来不会打女生,就算要打,也绝对不会打妳。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啦,那是个意外,就这样。”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离开,而汤米开朗地说:“那件衣服已经没问题了,洗得干干净净。”

“不错啊!”

“妳不会痛吧?当我打到妳的时候。”

“当然会啊!可能已经头骨碎裂、脑震荡什么的,搞不好连乌鸦脸都会发现喔,如果我上得去的话。”

“卡西,说真的啦,妳不会生气吧?我真的很抱歉,真的。”

这时,我才终于对他笑了一笑,不带讽刺地说:“你听好,汤米,那件事是个意外,而且我也全忘了,完全没有记在心上。”

他还是不太放心,但是这时有几个年纪较长的学生在背后推他,催促他往前。他朝我轻轻一笑,像对小男生一样拍拍我的肩膀,才又挤回人潮当中。当我开始上楼时,还听见他从楼下大喊:“卡西再见!”

我老觉得这件事让我有些难为情,幸亏没有引来他人的嘲笑或闲话;老实说,要不是那次在楼梯间相遇,接下来几个星期,我大概就不会对汤米的问题那么有兴趣了。

汤米的状况我自己亲眼见过几次,不过大多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每当我听人说起汤米的事,我一定追问到底,直到大概得到一个较为完整的描述为止。汤米经常对人发脾气,譬如他曾经在十四号教室抬起两张书桌,将里面的物品全倒在地上,班上其他同学全部逃往平台,同时堵住大门,以免他出来。还有一次,克里斯多福先生甚至得在足球练习时间按住他的手,才能阻止他继续攻击雷吉。大家都知道,中学二年级男生跑田径的时候,汤米是唯一一个没有伴的人。汤米很会跑步,很快就能和其他跑者拉开十或十五码的距离,或许,他以为这样就能掩饰没有人想和他一起跑步的事实吧!几乎每天都会传出同学对他恶作剧的事情,其中很多都是老套了:像是床上出现怪东西啦,或是在他的麦片里放只虫之类的。但是有些恶作剧实在没什么意义,而且令人作呕;比如:曾经有人拿他的牙刷清理马桶,然后又摆回去,等他发现时刷毛上已全沾满了粪便──凭着汤米的体格和力气──我想还包括他的脾气──没有人敢真的打他或欺负他,但是我还记得,至少有两个月的时间,各种事件层出不穷。我以为早晚总会有人出面指责这些人行径过于恶劣,但是这种事却从未停止,也从来没人吭声。

我曾在宿舍熄灯之后提出这件事。中学生每间宿舍人数只有六人,刚好容纳我们的小团体,我们常在睡前一片漆黑当中,躺着聊些较为私密的话题,说些在其他地方,甚至在休憩亭也不敢说的事。所以,有天晚上,我提到了汤米。我说的不多,只是大约说了汤米的经历,我告诉大家,这样下去对汤米不太公平。当我说完时,黑暗中悬荡着一种奇异的寂静,我知道大家都在等待鲁思的回答,每回只要有个稍微棘手的问题都是这样。我继续等着,直到听见鲁思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叹息。

鲁思说:“妳说的没错,卡西,这样的确不好。但是,如果汤米真的希望大家别再对他恶作剧,就得改改自己的态度。他没有拿出东西参加春季的交换活动,那下个月的呢?我敢说他也没有。”

在此我应该要稍微说明一下海尔森的交换活动。每年四季:春、夏、秋、冬,我们都会举办大型的展示特卖活动,贩卖的是我们从上一次的交换活动之后三个月创造的所有物品,如绘画、素描、诗歌等;各式各样随便什么材料做的“雕塑品”,或许是压扁的瓶罐,或许是黏在厚纸板上的瓶栓,都可以是当天的焦点。每拿出一样东西,就可以拿到交换代币,而每件杰作都由监护人决定可以换得几枚代币。然后,到了交换活动那天,就能拿着自己的代币,“采买”喜欢的东西。不过按照规定,必须购买同一年级学生的作品,即使如此,我们还是有很多选择,因为大部份学生在三个月期间可是相当多产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交换活动对当时的我们而言那么重要。首先,除了拍卖会以外──拍卖会是另外一个活动,我们稍后再谈──我们只能透过这样的活动建立个人的收藏。好比说,如果有人想要装饰床边的墙壁,或是想买些什么放在手提包里随身携带,或想做为不同教室的书桌摆饰,就可以在交换活动中找到需要的东西。我到今天才知道,这种活动对我们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影响。想想看,我们彼此依赖对方制造出可能变成自己私人珍藏的物品,这可是会影响一个人的人际关系。汤米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很多时候,一个人在海尔森的重要性,以及是否受人喜爱、尊敬,绝对与这个人擅不擅长“创造”有关。

两、三年前,鲁思和我两人回想起这些事情,当时我在南边的多佛康复中心照顾她。

“这也是海尔森特别的地方。”鲁思立刻说,“这类活动鼓励我们重视彼此的作品。”

“的确,”我说,“但是,有时候,当我想起那些交换活动,很多地方其实有些奇怪。以诗来说好了。我记得学校允许学生如果没有绘画或素描,可以以诗篇做为交换的物品,奇怪的是,当时我们也觉得这样很好、很合理。”

“为什么不?诗歌很重要啊!”

“可是我们说的是九岁小孩的玩意儿,还不都是一些可笑幼稚的诗句,没一个字拼对的,而且全是练习簿上的东西。我们把珍贵的代币花在这种东西上面,却不拿去换点儿什么真正好看的东西摆在床边。我们要是真的那么想要别人写的诗,为什么不干脆找个下午借来抄抄不就好了?但是我们却不是这样想的,妳记得当时的状况吧!每次就快到了交换的时间,我们还在苏西的诗和贾姬经常制作的长颈鹿之间,左右为难、无从选择。”

“对了,贾姬的长颈鹿啊,”鲁思笑了笑说,“全都做得好漂亮,我以前也有一只。”

说这些话当时是个晴朗的夏日夜晚,我们坐在鲁思的恢复室小阳台。距离她第一次捐赠,大约过了两、三个月,她已经渡过最糟的阶段,那段时间,我会计算每次夜间巡房的时间,好让我们能够在外面待上差不多半小时,一起看着夕阳越过家家户户的屋顶后才慢慢落下,还会看到多架天线和卫星接收器;有时,还能看见远方的大海形成一条发光的直线。我会带着矿泉水和饼干去看她,我们坐在阳台上,想到什么就聊什么。我很喜欢鲁思那家康复中心,就算要我工作到退休,也没什么不可以。恢复室一般来说比较小,但是设计完善,而且相当舒适。屋里的每一样东西,如:墙壁、地板等,皆以发光的白色磁砖铺成,而且打扫得非常干净,陌生人第一次走进来,几乎就像走进一座满是镜子的大厅。当然,层层交迭的镜像倒是没有,不过感觉很像。只要有人举起手,或者从床上坐起,隐约就能感觉到周围的磁砖也会模模糊糊出现同样的动作。话说回来,鲁思在那家中心的房间也有大片玻璃窗,很轻松就可以从床上看到室外的景色。即使把头靠在枕头上,也能看到一大片天空,如果天气温暖,只要走到外面阳台,就能呼吸新鲜空气。我最喜欢去房间看她,喜欢和她漫无边际地闲谈,从夏天到初秋,一起坐在阳台上,谈谈海尔森,聊聊卡堤基,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我继续说道,“像我们那个年纪,也才十一岁,我们对别人写的诗,其实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不过,妳还记得克莉丝蒂这号人物吧?她在诗歌方面可是大有名气的,我们都非常尊敬她,就连妳啊,鲁思,也不敢对她大呼小叫。这全是因为我们真的觉得她擅长写诗。但是,其实我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诗,对诗也完全不在乎,真是奇怪。”

但是,鲁思没有听懂我的话,或者只是刻意回避。也许她决定将同学想象成能够欣赏精致艺术的人吧!也或许,她其实明白我的用意,只是不希望我们继续往那个方向说下去。

总之,她叹了长长一口气说:“所有人都觉得克莉丝蒂的诗棒极了。可是,我不知道那些诗现在看来觉得如何。真希望现在手边有她的诗作,真想知道我们现在会是如何的想法。”鲁思笑了笑,接着说:“我倒是还留着彼得写的几首诗。不过,这是后来我们上了中学四年级的事了。那时我大概是迷上他了,我想不出来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能让我买他的诗。他的诗可说是疯狂到一种歇斯底里的程度。可是,克莉丝蒂真的很棒。我还记得,她如果动手准备画图,最后出来的作品却是一首首的诗,真好玩。而且,她的绘画实在远不及诗歌创作来得好。”

不过,我还是回到汤米的事情吧!那次宿舍熄灯之后,鲁思说,汤米的遭遇全是他自找麻烦来的,她的话大概总结了当时多数海尔森学生的想法。我躺在床上听了她这番话,忽然惊觉,他刻意放弃发挥创造力这件事,最远可以追溯到小学部的年代,我不禁全身一凉,发现汤米现在所受的对待,可不是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事,而是持续了好几年了啊!

不久以前,汤米和我谈起这些往事,对于自己一切遭遇的源头所作的陈述,也证实了我那天晚上的想法。根据他的说法,一切都是从洁若汀小姐某天下午的美术课开始。在那之前,汤米其实挺喜欢画画。但是,洁若汀小姐上课那一天,他画了一幅奇特的水彩画,图上画的是一只大象,站在高大草丛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说自己当时那幅画不过是要开个玩笑。关于这点,我特地向他问个清楚,我相信真相其实就是那个年纪的小孩常有的行为: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原因,反正就是做了。有时做某些事情,是为了要逗别人开心,或者是想看看这样能不能引起一些骚动;事后若想解释,却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我们都曾有过这样的举动。虽然汤米自己并不如此认为,不过,我相信这就是事发的经过。

总而言之,他画了一头大象,完全就是小他三岁的小朋友才会画的动物模样,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完成了。当然,这幅画引来了其他人的嘲笑,虽然不是他所预期的那样。即便如此,那天若不是洁若汀小姐上课,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的后果吧,我觉得这真是绝大的讽刺!

当我们处于那个年纪时,洁若汀小姐是所有人最喜欢的监护人。她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需要时都能带给我们安慰;即便我们做错事,或遭到其他监护人训斥,也是一样。要是她真得教训学生,接下来几天也一定会给予特别的关注,像是亏欠学生似的。汤米真是倒霉,那天美术课老师是洁若汀小姐,而不是像罗伯先生或经常上美术课的总监护人埃米莉小姐。如果是其中任何一位老师,汤米一定会被好好教训一顿,那么,他就可以装得嘻皮笑脸地,而其他同学最糟也不过是把这当作是个差劲的玩笑。说不定还有同学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不过,洁若汀小姐就是洁若汀小姐,事情不是那样发展的。相反地,洁若汀小姐带着亲切、同理的表情,尽可能仔细地看着汤米的图画。她担心汤米恐怕要受同学欺负,于是采取了另一种极端的反应,竟然从中找出几个地方,朝全班同学指出这些地方,大大赞扬了一番。大家对他的愤怒从此开始。

“我们离开教室之后,”汤米回忆道,“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同学说我的闲话,而且就算我听见,他们也不在乎。”

我猜,汤米画出那头大象之前,已经感觉到自己跟不上同学了,因为他的画作真的像比他年幼的学生所画的一样,所以一直以来,他刻意画些幼稚的图,以掩饰自己不过尔尔的最佳表现。自从这次大象图画事件过后,他的意图因此曝光,而今每个人都等着看他画些什么。他努力认真地画了一段时间,不过每次只要他开始画,周围便扬起一阵嘲讽和笑声。实际上,他画得越是认真,他的努力便越显得可笑。所以,没过多久,汤米又回到了原先的自我防卫,刻意画些看来幼稚的图画,显示自己毫不在乎。从此,这个梁子越结越深。

有一阵子,他只有在美术课堂上必须忍受这种痛苦;其实,光是美术课就已够他受的了,因为小学部的美术课很多。但是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比赛的时候,常常只剩下他一个人,男生晚餐时不肯坐在他旁边,宿舍熄灯后,也假装没听见他所说的话。原先这类事情并未持续。有时,几个月过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汤米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突然他所做的某件事,或者是他的敌人之一阿瑟,又会让这样的胡闹重新继续下去。

我不确定汤米的坏脾气从什么时候开始发作。记忆里,汤米的坏脾气向来有名,即使在婴儿期也是如此。不过,汤米坚称说,自己的脾气是受到欺负后才变坏的。总之,大家之所以继续胡闹下去,正是因为他的坏脾气,他的脾气使得整件事情逐步加温,一直到了我说的那年,也就是十三岁那年的中学二年级夏天,这样的迫害行动达到了巅峰。

但突然间,恶作剧全消失了,尽管不是发生在一夜之间,却也是相当迅速的。如同先前所说,我当时长期细心观察局势的发展,因此远比多数人率先看到消失的征兆。起初,恶作剧不断发生,但是汤米竟然没发脾气,这种情况维持了一个月,甚至更久。有时候,看得出来他的脾气就要发作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控制住了;有时他不发一语,只是耸耸肩,或是表现得像是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开始,他这些反应让大家颇为扫兴;或许甚至感到怨恨,好像他辜负了大家似的。后来,慢慢地,大家开始感觉无聊,恶作剧也变得没什么兴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已经一个多星期没人捉弄他了。

恶作剧的消失不见得代表任何重大的意义,可是,我更留意到其他的变化。有些小地方也发生了变化,例如亚历山大、彼得和汤米一起经过庭院往运动场走去,三个人一路自然地聊着天;以及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时,大家的声音中出现了细微却明显的变化。有一次,下午休息时间快要结束,我们一群人坐在南运动场附近的草地,场上依旧有男生在踢足球。我一边加入团体的谈话,一边眼睛注意着汤米的举动,汤米此刻站在场地正中央。男生们先散开来,我发觉汤米最大的折磨来源之一阿瑟,就站在距离汤米身后两、三码处,开始模仿起他来,恶意丑化汤米站在球上方双手摆在臀部的模样。我仔细看着,发现当场根本没有人理会阿瑟的暗示。大家都看到阿瑟那模样了,因为所有眼睛全都注视着汤米,等待他踢球,而阿瑟就站在汤米正后方,可是没人有兴趣理会他的把戏。汤米把球踢过草地,比赛继续开始,阿瑟也就没再玩些其他花样了。

我十分乐意见到事情能有如此的发展,不过心里却十分困惑。汤米的作品并未有任何实质的改变,他在创造能力方面依然名声恶劣。看得出来,他不再随便发怒这件事,对局势改变极有帮助。不过感觉上主要的关键因素仍难以捉摸。汤米和以前有点儿不同了,他的行为举止、注视他人的方式,以及开朗、温和的说话态度等,相对也改变了周遭人对他的态度。然而,引发一切改变的原因仍然不明。

我大惑不解,决定下次找机会私下谈话探探他的口风。过了没多久,就有了这样一次机会,那时,我正在排队领取午餐,发现汤米也在队伍当中,距离我两、三个人远。

虽然这样听来有点儿奇怪,不过在海尔森校内,午餐队伍真的是私下谈话的最佳场所之一,原因和大厅的声音效果有关;大厅里人声鼎沸,加上挑高的天花板,意味着两人只要压低声音说话,彼此站得近一些,同时确定旁人正专心聊着他们的话题,如此一来,说话时就不至于被偷听。无论如何,这样的机会不多。“安静”的地方通常是最糟糕的,因为在听力可及的范围之内,随时可能正好有人经过。只要两人露出一副准备偷偷摸摸秘密谈话的模样,不出几分钟,所有人都会发现,于是机会就飞走了。

所以,当我看到汤米距离我前面两、三个人远,我便挥手示意他走过来,因为一般规定是这样,所有人不能往前插队,不过若是往回走,那倒没问题。汤米带着开心的笑容走了过来,我们什么话也没说,并肩站了一会儿,其实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要等着旁人对汤米往回走这个举动的兴趣慢慢消失。然后我才说:“你这几天看起来开心多了,汤米。你的情况看来好转很多。”

“卡西,我看什么事都逃不过妳的眼睛吧!”汤米不带讽刺地说,“是呀,一切都很好,我越来越有进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是你找到上帝,还是怎么了?”

“上帝?”汤米愣了一会儿,然后笑说:“啊,我知道了,妳是指我没有……常发脾气的事情吧!”

“不只这样,汤米,你让周围的人都改变了,我一直在观察这件事情,所以才想问你。”

汤米耸了耸肩,“我想我应该是长大了一点儿吧,说不定别人也是。总不能老是那样,越来越无聊了。”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他看。终于他又笑了笑说:“卡西,妳真是爱打听消息,好吧,我承认,的确发生了一点儿事情。如果妳想知道,我就告诉妳。”

“好,说吧!”

“卡西,我告诉妳,妳可别说出去,好吗?一、两个月前,我和露西小姐谈过这件事。谈过以后,就觉得好多了。很难解释为什么,总之,她说了一些话,然后我心里就比较舒服了。”

“那她说了些什么?”

“嗯……是这样的,听起来可能有点儿奇怪啦!我一开始也是觉得有点儿奇怪,露西小姐说,如果我不想表现创造力,要是我真的不想的话,也没关系。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对。”

“她是这么说的?”

汤米点了点头,我转身背对着他。

“你说这什么废话啊,汤米。如果你要玩这种愚蠢的把戏,我不奉陪。”

我真的非常生气,我认为自己值得汤米信任,他却要如此骗我,我看到后面两、三个人的地方站了一位认识的女生,于是我朝她走了过去,留下汤米一个人站在原地。汤米看来一脸疑惑、垂头丧气地,可是,自己好几个月来替他担心全都白费了,感觉自己像个笨蛋,我才不在乎他的感受呢!我故意和朋友开心地聊天(那个人应该是玛蒂达吧,我想)后来排队的时间,我完全不往汤米的方向看。

但是,当我将餐盘拿到桌上时,汤米跟在我后面快速地说:“卡西,如果妳以为我骗了妳,那真的冤枉啊。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果妳给我一点儿机会,我就把事情全告诉妳。”

“别再废话了,汤米。”

“卡西,我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妳。吃过午餐以后,我在下面池塘那里。如果妳来,我就把事情告诉妳。”

我朝他投以责备的眼光,然后不发一语地走开。但是,我想,自己当时已经开始思考,汤米说的或许全是实话也说不定。而我和朋友坐下时,心里早已盘算着,待会儿该怎么溜到池塘旁边,而不致引起别人注意。

池塘位于主屋南边,若想走到池塘,必得先从后门出去,拨开早秋遍地蔓生与阻挡去路的欧洲蕨,走过蜿蜒的小路。要是四周没有监护人,直接穿越大黄植物区的快捷方式,即可到达。总之,到了池边,就能感受周围弥漫着一种幽静的气氛,附近有鸭群、香蒲,还有眼子叶。这里不像午餐队伍,不是一个说悄悄话的好地方,首先,从主屋就能清楚看到这里的人影。而且声音经过池塘的传导很难预测会有多强的效果,所以要真有人想偷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走到外环道,蹲在池塘另一边的草丛就可以了。不过,既然是我先在午餐队伍拦住汤米说话,当然得好好设计这时的会面。当时已是十月,不过太阳仍旧高挂天空,我决定假装漫无目的地到池边散步,正好在那儿遇到了汤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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