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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这一次的发飙比较像是鲁思以前的作风,我回头看着她。或许因为她眼中的愤怒吧,不过我觉得她好像表情冷酷又严厉地瞪着我看。

“这样真的不太好,”汤米说,“第二次捐赠就结束了,真的不太好。”

“我不敢相信,发生了这种事,对罗德尼竟然没什么影响,”鲁思说,“妳只和他说了几分钟话,又怎么看得出来呢?”

“这么说也没错,”汤米说,“不过如果真的像卡西所说的,他们早就已经分手的话……”

“分不分手没有差别,”鲁思插进来说话,“从某个方面来看,分手只会让这样的事情更难接受而已。”

“我看过很多和罗德尼同样情形的人,”我说,“他们最后也都接受了。”

“妳又知道什么了?”鲁思说,“妳哪里会知道?妳现在还只是看护。”

“就是因为我是看护,所以我看得多了,这种情形多得是。”

“她不会知道的,对吧,汤米?她根本不知道实际情况是什么样子。”

我们两个同时看着汤米,汤米却继续看着那艘船说:“我住的中心有个男的,一天到晚担心撑不过第二次,老说他有预感,结果还不是好好的。他现在刚完成第三次捐赠,状况好得不得了。”他举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我自己不是一个好看护,连开车都没学会,我想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第一次捐赠通知这么早就到了。我早就知道自己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可是我也只能这样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捐赠人的角色我当得还算不错,要是做看护,我可是一塌糊涂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鲁思语气稍微平静了些。“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个称职的看护,只是觉得五年的时间已经够了,我和你一样,汤米。当我成为捐赠人开始,就已做好各种准备,当捐赠人还满适合我的。毕竟,我们每个人本来就是为了要做器官捐赠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鲁思是不是等着我作出响应。她说这番话不像是要引发讨论,很可能她只是习惯性地表明自己的想法,这一类的话在捐赠人的谈话中常常可以听到。当我再次转身看着他们,汤米还是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

“太可惜了,今天不能再靠过去一些,”汤米说,“哪天沼泽比较干燥的时候,说不定可以再来一次。”

“很高兴终于看到这艘船了,”鲁思轻声地说,“真是太好了,可是我现在想回去了,风吹得我有点儿冷。”

“至少我们今天亲眼看到这艘船了。”汤米说。

※※※

走回车子的途中,我们聊天的气氛比出发时来得轻松。鲁思和汤米彼此交换对于自己康复中心的意见,诸如:食物、毛巾等等之类的问题,从头到尾我也参与他们的讨论,因为他们不断问我其他康复中心的情形,这样或那样的状况是不是正常等等。回程路上,鲁思的步伐踏得比较稳当了,我们走到栅栏的时候,我刚拉高铁丝,她毫不考虑地就过去了。

上了车,汤米还是坐在后面,起初气氛还算不错。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时候感觉好像有人隐瞒了什么事情,不过我现在之所以这么想,也是受到之后发生的事情影响。

起初有点儿像是先前的情况重演。我们回到几乎无人的漫长公路,鲁思说着我们刚才经过的海报。我已经不记得海报的内容,总之就是那种路边的巨幅广告。鲁思像是自言自语似地随口说说。她大概是说:“唉呀,我的天啊,看看那张海报,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也会想点儿新鲜的吧!”

但是坐在后座的汤米却说:“其实我还满喜欢这张海报,报纸上也出现过,我觉得它是有意义的。”

或许我希望能够再次体验之前和汤米那种亲近的感觉。虽然走到那艘船的路上气氛也还可以,但是我渐渐觉得,除了一开始的拥抱,还有先前在车上的那一瞬间,汤米和我之间似乎没有任何交集。

总之,我说:“老实说,我也很喜欢那张海报,制作一张这种海报所要花费的心力远超过我们的想象。”

“对啊,”汤米说,“有人告诉我,做出一张这样的海报要好几个礼拜的时间,甚至要几个月,有时候还得熬夜,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直到做出好的作品为止。”

“光是开车经过就下结论,”我说,“那太容易了。”

“那是天底下最容易不过的事了。”汤米说。

鲁思什么话也没说,继续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公路。

我接着说:“既然我们谈到了海报,来的时候,我倒是注意到了一张,应该很快就会出现,这次在我们这边。应该马上就会看到了。”

“是关于什么的呢?”汤米问。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鲁思。她的眼神当中没有愤怒,只有警觉,甚至带着一丝希望,盼望海报出现的时候,不会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是能够让我们想起海尔森之类的内容。我在她的脸上解读出这些讯息.尽管她看似面无表情,像是暂时悬在空中。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前方。我慢下车速来,经过一阵颠簸,停靠在路边乱蓬蓬的草地边。

“我们为什么要停车啊,卡西?”汤米问。

“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从这里看个清楚,再过去,我们就得不舒服地仰着头看。”

我听见汤米在后座挪了挪身子,想要找个比较好的观赏角度。鲁思坐着不动,我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看那张海报一眼。

“好吧,这张海报并不完全一样,”过了一会儿之后,我说。“不过它让我想起以前那个开放宽敞的办公室,还有一脸聪明相、笑容可掬的上班族。”

鲁思不说话,不过后面的汤米倒是开口说:“我知道了,妳是指那次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吧!”

“不只是那个地方,”我说,“它简直像极了那张广告。就是我们在地上看到的广告,记得吧,鲁思?”

“我不确定。”鲁思小声地说。

“喔,拜托,妳一定记得。我们在一条巷子地上的杂志里找到的啊,就在一个小水坑旁边,当时妳看那张广告看得出神了,不要假装不记得喔!”

“我应该记得吧!”此刻鲁思的声音弱得几乎像耳语一样。一辆卡车过去,我们的车子跟着晃了几下,一时看不清广告广告牌。鲁思低下头,好像希望那辆卡车可以永远带走那张图片,后来我们又能清楚看见海报的时候,鲁思没再抬头多看一眼。

“真是好玩,”我说,“想想以前的我们,记得妳是怎么想的吗?妳总是希望有一天可以在那种办公室工作。”

“对啊,那天我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去了那里,”汤米说,像是才刚记起来似的。“那次我们去诺弗克,我们去找妳的本尊,在办公室工作的那个人。”

“有时候妳会不会想,”我对着鲁思说,“不会觉得妳应该多去调查一点儿吗?妳有可能开创先例,成为我们当中第一个从事那种工作的人。妳其实有这个可能。有时候,妳难道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去尝试,那会是什么模样吗?”

“我哪有机会去尝试?”鲁思的声音微弱地几乎听不见,“那只是我曾经有过的梦想,如此而已。”

“至少妳应该多去了解一些,妳怎么知道没有机会?说不定他们同意妳去。”

“对啊,鲁思,”汤米说,“当初看妳兴匆匆地说个不停,或许至少应该去试试。我觉得卡西说的没错。”

“我没有兴匆匆地说个不停,汤米,至少,我不记得了。”

“可是汤米说的有理,至少应该试试,那样的话,当妳看到这种海报,就会想起以前的梦想,而且知道自己至少去了解过了。”

“我要怎么去问?”鲁思的语气第一次显得有些强硬,但是马上又叹了一口气,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汤米接着说:“当初妳说个不停,好像有资格得到特别待遇似的。妳知道吗,说不定真的有机会,妳至少应该去问一问。”

“好啊,”鲁思说,“你们说我应该去了解清楚,怎么了解?我要去哪里找谁了解?根本没有地方问嘛!”

“汤米说的对,”我说,“如果妳相信自己很特别,至少应该去问一问。妳应该去找夫人问问这件事。”

当我一说到这里,当我提起夫人,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鲁思抬起头看着我,胜利的光辉闪过她的脸庞。这种表情在电影当中不时出现,当一个人举起一把枪顶着另外一个人,手上拿着枪的人可以命令另外一个人做各种事情。紧接着,两个人发生一阵扭打,枪到了第二个人手中。第二个人脸上闪过一道光芒,带着一种运气好得令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代表了各种报复行动的开始。嗯,鲁思就是这般突然地看着我,虽然我没有提到延后的事情,但是我提到了夫人,我知道我们已经误入歧途,闯进了一个新的领域。

鲁思看到了我的惊慌,从她的座位上转过身来面向着我,我也已经准备好面对她的攻势;赶忙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论她如何攻击我,如今情势大为不同,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得逞了。因为我忙着不断告诉自己这些话,所以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反倒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卡西,”鲁思说,“我不敢奢望妳能原谅我,也不觉得妳该原谅我,但是我还是要问妳。”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唯一想到要说的话却说得有点儿吱吱唔唔。“妳要我原谅妳什么?”

“原谅我什么?好吧,首先是有关妳的欲望冲动,我一直没有对妳说实话。以前妳不是告诉我,妳有时候会想随便和任何一个人发生性行为吗?”

汤米又在后面挪了挪位置,但是这回鲁思朝我的方向靠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汤米根本不在车上似的。

“我知道这件事情让妳非常担心,”鲁思说,“我早该告诉妳的,我应该要让妳知道,其实我也和妳一样,我和妳所形容的完全一样。我知道,妳现在已经知道了,但是妳那个时候不知道,我应该要说的。我应该要告诉妳,虽然我当时和汤米交往,但有时候也无法抗拒和别的男生发生性关系。我们在卡堤基那段时间,至少就有三个人。”

鲁思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没看着汤米,倒不是她刻意忽略汤米,她只是努力想对我传达如今已经模糊不清的往事。

“有几次我本来打算告诉妳,”鲁思继续说,“但是我还是没说,即便那个时候,那个当下,我心里知道,将来有一天妳回想起这件事,知道真相以后,一定会责怪我。但是我还是没有告诉妳,妳没有必要原谅我,但是我现在还是要问,因为……”她突然停住不说了。

“因为什么?”我问。

鲁思笑了一笑,“不为什么,我只是很想得到妳的原谅,但是不敢奢望。不过,这和我主要想说的事情比起来,不算什么,甚至只能算是小事。我主要想告诉妳的就是:我一直阻止妳和汤米交往。”鲁思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只剩嘶嘶耳语声。“这是我做过最糟糕的一件事。”

鲁思稍微转过身,头一次让汤米进入她的视线范围。接着,又立刻看着我,但是她现在看起来像是同时对着我和汤米说话。

“这是我做过最糟糕的一件事,”鲁思又重复一次,“我甚至不敢要求妳原谅我,天啊,这些话我已经在脑中说了好多遍,我不敢相信我现在真的要说出口了,你们两个人应该要在一起的,我现在并不是假装以前我都没发现,我当然知道,老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我一直不让你们在一起。我不是要求你们原谅我,那不是我现在的目的,我现在只是想弥补我的错误,把破坏的恢复原貌。”

“妳这话什么意思,鲁思?”汤米问,“什么意思,恢复?”汤米语调轻柔,充满孩童的好奇,大概因为这样,我才开始低声啜泣了起来。

“卡西,妳听我说,”鲁思说,“妳和汤米,你们得去试试看能不能申请延期,如果是你们去申请,或许有机会,而且机会比较大。”

鲁思伸出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我用力甩开了她的手,泪眼蒙蒙地瞪着她看。

“太迟了,已经太迟了。”

“现在还不晚,卡西,妳听我说,好吧,就算汤米已经做过两次捐赠了,谁说这样不行?”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我又开始哭了起来,“现在光是想做,听起来就很愚蠢。就像妳想去办公室上班一样愚蠢,我们现在已经错过那个时机了。”

鲁思摇摇头,“现在还不晚,汤米,你跟卡西说。”

我往前靠在方向盘上,完全看不到汤米。只听见汤米困惑地哼了一声,但是没有说话。

“听着,”鲁思说,“你们两个,仔细听着,我是刻意安排这次一起出来,因为我想把刚才的话告诉你们。而且,我想出来,也是为了给你们一样东西。”鲁思在外套口袋摸了一摸,拿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汤米,你拿着好好保管,将来要是卡西改变心意,就用得上了。”

汤米靠到前座之间,拿走了那张纸。“谢谢妳,鲁思,”汤米说着,好像鲁思给了他一条巧克力似的。过了几秒钟之后,汤米说:“这是什么?我看不懂。”

“这是夫人的地址。就像你们刚才说的,至少应该去试一试。”

“妳是怎么找到的?”汤米问。

“的确不容易,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冒了一些风险,最后还是被我拿到了,我是为了你们才去找来的。现在,就由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去找夫人试试。”

这时候我已经不哭了,准备发动引擎。“够了,”我说,“现在得先送汤米回去,我们自己也要赶快回去了。”

“可是,你们会考虑一下吧,你们两个,对吧?”

“我现在只想赶快回去。”我说。

“汤米,你会保管好地址吧?哪天卡西回心转意的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我会保管好的,”汤米说,“谢谢妳,鲁思。”口气比先前沉重了许多。

“我们已经看过船了,”我说,“现在该回去了,回到多佛可能要两个多小时。”

车子再度开回公路上,我记得回到费尔德国王中心的路上,我们没有太多交谈。当我们进入广场时,屋檐下依旧挤了一群捐赠人。让汤米下车之前,我把车子转了一个方向。我和鲁思没有抱他,也没有亲他,不过汤米朝着其他捐赠人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下来,对着我们开心地微笑并挥了挥手。

※※※

听来可能有点儿奇怪,但是开车回去鲁思的康复中心途中,我们再也没有讨论刚才所发生的事。部份原因也是因为鲁思累了,最后在路边的谈话看来已经让她整个人筋疲力尽。同时我们也都知道,这一天下来已经谈了太多严肃的话题,再谈下去,可能会很糟。我不确定开车回家的路上鲁思心情如何,不过对我来说,当所有强烈的情绪稳定了下来,夜晚降临,沿途的灯光点燃了,我的心情就好了一些。彷佛长久以来笼罩着我的东西不见了,虽然整件事情还没理出一个头绪,但是至少现在感觉有了一扇门,通往比较美好光亮的地方。我不是说自己心里很高兴或有其他类似的情绪,我们三个人的关系还是相当脆弱,这点让我非常紧张,但不完全是负面的紧张。

我和鲁思甚至没有说太多关于汤米的事,只说他看起来还不错,真不知道他增胖了多少。旅途当中的大部份时间,我们只是一起沉默地看着前方的公路。

过了几天之后,我才了解这次旅行所带来的改变。所有存在我和鲁思之间的猜忌全消失了,我们想起了以前对方在自己心中的重要地位。这就是那个时期开始的时候,从那个夏天开始,鲁思的健康状况至少还算中等,傍晚时候我会带着饼干和矿泉水,肩并着肩一起坐在她的窗前,看着夕阳从屋顶另一边落下,聊聊海尔森、卡堤基等任何心里想到的事情。当我现在想起鲁思……当然,我很难过她最后过世了,但同时也非常感激我们在最后阶段共同渡过的那段时光。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不曾好好讨论过那个话题,就是那天她在路边对我和汤米所说的话。不过,鲁思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向我暗示那件事情。她总是说:“妳有没有想过要当汤米的看护呢?妳知道的,如果妳想要,都可以安排的。”

过了不久,担任汤米看护的这个建议,取代了其他所有的话题。我告诉鲁思,我会考虑,毕竟,就算我想做这样的安排,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完,我们就可以暂时搁下这个话题。不过,我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始终在鲁思心里盘旋。因此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虽然她已经不能讲话,我还是知道她想对我说些什么。

就在她做完第二次捐赠的三天后,他们终于让我在午夜过后进房看她。鲁思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看来他们已经尽力了。从医师、协调人员、护士的举止看来,他们显然不觉得鲁思能够渡过这一关。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病床上的鲁思,知道她脸上的表情代表了什么,这种表情以前已在其他捐赠人脸上看了很多次。她就像是命令自己的眼睛看透身体内部,让她能够好好巡查、安顿体内不同部位的疼痛,这或许有点儿像是一个心急如焚的看护,连忙赶着到不同地方照顾三、四个虚弱的捐赠人。严格说来,当我站在鲁思的金属床边时,她还有意识,只不过无法与我互动。但我还是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双手握住她的手,每当疼痛来袭,她不自主地扭动着身体,快要甩开我的手的时候、我便紧紧地握住她。

我就是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直到他们要我离开,差不多三小时吧,或许更久一些。就像我所说的,大部份的时间鲁思的意识和我距离十分遥远。不过,有一次,她全身扭动得极不自然,看起来有点儿恐怖,当我正要找护士来打更多的止痛剂,就在那几秒钟,短短的几秒钟,鲁思直视着我,她非常清楚我是谁。有时在捐赠人和死亡搏斗的过程当中,往往能够暂时恢复意识。

那个时候,鲁思看着我,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了解她脸上的表情。于是我告诉她:“好,好,我会去,鲁思,我会尽快去做汤米的看护。”我轻声地说,我想这种时候就算大叫,鲁思大概也听不见。但是,我希望在我们眼神交会的那几秒钟,她能够像我解读她的表情一样,了解我的意思。接着,这样的目光交会消失了,鲁思再度离我而去。当然,我不能肯定,但是我相信她能够了解。就算当时她并不了解,但我认为她也一直都知道,甚至在我想通之前,她早已知道我会成为汤米的看护,而且我们将会做出“尝试”,就像那天她在车上告诉我们的那样。

二十

出门看那艘船之后将近一年,我成为汤米的看护。汤米才做完第三次捐赠不久,虽然恢复情况良好,但还需要一段时间休养。没想到这对于我们开始新的适应阶段来说,还算不坏。很快地我便逐渐适应了费尔德国王中心,甚至有点儿喜欢这个地方。

这里多数的捐赠人在第三次器官捐赠之后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他们给了汤米全中心最大的单人房。之后有人揣测这房间是我替他安排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汤米纯粹只是运气而已,况且,房间也不是真的那么大。我猜这个房间在以前渡假营的时代其实是一间浴室,因为房间里唯一的一扇窗户是毛玻璃,而且窗户的高度非常接近天花板,必须站在椅子上,打开玻璃窗格,才能看到室外,但是最多也只能看到地上丛生的灌木。房间呈L字型,家具可以顺利搬运进来,包括一般尺寸的床、椅、衣柜,还有一张小小的掀盖式学校用书桌。这张书桌有个优点,我稍后再解释。

我并不想给人一种错误的印象。其实待在费尔德国王中心那段期间,生活过得相当惬意,颇有田园生活的情调。我通常在中午过后抵达,然后去找汤米。汤米总是平躺在小床上,全身穿着整齐,因为他说不想成天“像个病人一样”。我常坐在椅子上,为他朗读带来的平装书,像是《奥德赛》或《天方夜谭》等。如果没有读书,我们就会聊天,有时谈谈过去的事,有时谈些别的。汤米下午经常打瞌睡,我便趁这段时间在他那张学校书桌上赶完报告;那个时间非常地愉快,好像虽然这几年时光都不见了,我们还是可以相处融洽。

不过,当然啰,不是样样都和以前一样。首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汤米和我终于开始有了性关系。我不知道在开始之前,汤米是否想过我们发生性关系的事。毕竟,他那时处于撤消阶段,在他心里性行为大概不太重要。我不想强迫他,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想,我们重新交往之后,若是耽搁得太久,恐怕就更难把性行为当作是二人世界中自自然然的一部份。此外,我更想到,假如我们按照鲁思的想法进行,一同申请延后捐赠,若是还未发生性行为,可能对我们比较不利。我不是说,他们到时一定会问,只是担心这点可能让我们两个人看起来没那么亲密。

所以,某一天下午在楼上房间,我决定用汤米可以接受或任凭我进行的方式,开始尝试看看。当天汤米像平常一样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在旁边为他朗读。书读完后,我向他走了过去,坐在床边,悄悄地把手伸到他的运动衫底下,不久手已经挪到他那儿了,虽然他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变硬,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他很高兴我摸了他。当时我们还得担心影响他伤口的愈合,反正,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从没发生性关系,总是需要一段过渡时期,才能开始完整的性行为。所以那个时候,我只是用手帮汤米做,他也只是躺在那里,没有想要反过来爱抚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脸的平静。

不过,第一次做的时候,除了感官的愉悦以外,我们心里都感觉这是一个开始,我们通过了一道门坎。有段时间我一直不愿承认,就算后来承认了,我也试着说服自己:若开始做了,汤米这里痛那里疼的这种感觉就会随之消失。我的意思是说,从第一次开始,汤米就显得有点儿悲伤,好像是说:“是啊,现在开始做了,我很高兴我们现在终于开始了,真是遗憾这么晚才开始。”

接下来几天,我们有了真正的性行为,我们都非常开心,即使在这时候,同样的感觉还是存在。我做了各种努力想要消除这种感觉。我设法让我们两人一心一意在性行为上面,那么一切就会因为兴奋而变得模糊,也就不会想到别的事情去了。如果汤米在上面,我就会为他抬高膝盖;不管我们用什么姿势,只要是为了让做爱更加愉快,什么话我都愿意说,什么事我也愿意做,而且可以投入更多的热情,但是那种感觉却迟迟没有消失。

或许是房间的缘故,也说不定是太阳透过毛玻璃照射的方式,让初夏的日子感觉起来像秋天一样。也或许是因为我们躺在那里的时候,偶尔传来捐赠人在院子走来走去各自忙碌的声响,而不是坐在草地上的学生彼此辩论小说和诗歌的声音;也可能因为有时候我们做完感觉很好,躺在彼此怀里的时候,方才做爱的一点一滴掠过脑海,这时汤米会说:“我以前很轻松就可以连续做两次,但是现在再也不行了。”于是,那种感觉变得非常清晰。每次只要汤米说出这种话,我就得用手遮住他的嘴。我相信汤米也感觉得到,因为只要到了这种时候,我们总是紧紧地抱住对方,像要藉此消除那种感觉。

※※※

我刚到康复中心的前几个礼拜,我们几乎没有提起夫人或是那天在车上和鲁思谈话的内容,但是我变成了汤米的看护这个事实,却在在提醒我们不能再原地踏步了,当然,汤米的动物素描也是一样。

这几年我一直在想着汤米那些动物如何了,甚至我们去看船那天,也一直想问他这些动物的情形。他还继续画吗?以前在卡堤基画的动物,是不是还留着呢?但是这些动物的历史背景让我难以启齿。

大约是成为汤米看护一个月后的某天下午,我到了他的房间,发现他坐在学校书桌前,仔细谨慎地画着一张图,整张脸就快贴在纸上。我敲门的时候,他要我进来,但是当我进了门,他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边的工作,我一眼就知道他正在画那些想象的动物。我站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后来他抬起头来,合上笔记本,我留意到这笔记本和好几年前凯弗斯给他的黑色本子完全一样。我走了进去,开始说些完全无关画画的事,过了一会儿,他把笔记本收好,我们什么也没提。但是那天以后,我常常走进房间,发现笔记本留在书桌上,或是扔在枕头边。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他楼上的房间准备要去做些检查之前,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以消磨,我发现他的态度有些怪怪的:有点儿害羞、又有点儿慎重,我还以为他想要做爱。而他却说:“卡西,我想要妳告诉我,老实地告诉我。”

然后,黑色的笔记本从书桌里被拿了出来,汤米给我看了三张画着某一种青蛙的素描,只是那青蛙还多出了一条长尾巴,看起来像是一只部份身体还留着蝌蚪特征的青蛙。至少,远远看的时候是这样。向前一看,每张素描都由精细的局部描写构成,和几年以前看到的动物很像。

“我画这两只的时候,心里想象他们是金属做的,”汤米说,“妳看,每一个部份都有光亮的表面。但是这里这一只,我想要尽量让它看起来像是橡胶材质做的。妳知道我的意思吗?就是全身几乎都是一颗一颗的斑点。现在呢,我想规规矩矩地画─只,好好地画一只真正的青蛙,但是我还没决定。卡西,妳老实说,妳看了觉得怎么样?”

我不记得回答了什么,只记得当时有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情感几乎把我淹没。因为我知道汤米如此努力地试图把过去在卡堤基关于图画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一时之间,我感觉轻松多了,心中对他充满感激,而且十分开心。不过我也清楚这些动物为什么再次出现,以及汤米这种一派轻松的询问口气背后的所有可能原因。至少我知道,他的举动是为了让我明白,就算我们几乎没有公开讨论任何事情,他也没有忘记;而且他并不自满,一直努力做好自己的准备。

但是那天当我看到那些奇特的青蛙,我的感受不只是如此。先前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起初它只是隐藏在后模模糊糊地存在,但是越来越强烈,最后占据了我所有的心思。我真的无能为力,只要看到那些画本,那个念头就会在心里浮现,就算试着抓住那个念头,将之抛在脑后,还是没用。我总觉得汤米这些图画不像以前来得精力充沛。好吧,这些青蛙的确很多地方和以前我在卡堤基看到的动物一样,但是其中的某个特质已经消失了,这些青蛙看起来不太自然,好像是从哪儿抄袭的一样。所以,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虽然我试着别生起“我们现在做这一切已经太迟了”这样的念头,本来是有机会的,但是我们错过了,现在我们才想计划做点儿什么,实在有点儿可笑,甚至非常丢脸。

现在这个念头又出现了,我们之所以不愿意公开讨论,我猜应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当然啰,费尔德国王中心这里还没有听哪个捐赠人说过延后之类的事。我和汤米大概心里隐隐约约觉得不好意思,好像我们藏了一个丢人的秘密。我们甚至有点儿害怕,生怕事情要是传到别人耳里,会是什么模样。

不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不想把费尔德国王中心的那段日子描写得太过灰暗。多数时候,尤其是汤米询问我对于动物的意见那天开始,过去的阴影似乎消失了,我们开始真正习惯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虽然汤米再也不曾要我对他的画提出建议,但是他已经开始在我面前画画,下午的时候我们常常都是:我坐在床上,有时大声朗读;汤米坐在书桌前画画。

如果一切可以维持得久一些,我们应该会更开心的;要是我们能够再多几天下午轻松的时光,一起聊天、做爱、朗读、画画,那该多好啊!但是随着夏天就要结束,汤米渐渐强壮起来,收到第四次捐赠通知的机会越来越高,我们知道已经不能这样永远拖延下去。

※※※

有一阵子我非常忙碌,几乎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去费尔德国王中心。那天早上我到了中心,记得当时下着倾盆大雨。汤米的房间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屋檐的淙淙水声经过他的窗前。汤米刚才才去了大厅和其他捐赠人一起吃早餐,现在回到了楼上坐在自己的床上,表情空洞、无所事事。因为我很多个晚上没有好好睡个觉,抵达时已经累坏了,于是倒在汤米小小的床上,把他推向墙边。我躺了一会儿,要不是汤米一直用脚趾戳我的膝盖,我可能一下就睡着了。

我坐到他的旁边说:“汤米,我昨天看到夫人了。我没有和她说话或是有其他什么接触,不过我看到她了。”

汤米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看到夫人走在街上,然后进入屋内。鲁思说的没错,地址是正确的,就是那一家,完全符合。”

接着,我向汤米描述前一天我到了南边的海岸,心想既然到了这里,不如下午过后到利特尔汉普顿一趟。就和我前两次去的时候一样,我沿着海边长长的街道一路走着,经过了一排又一排叫做“波峰”和“海景”的连栋房屋,一直走到电话亭旁边的公共长凳。和前两次一样,我坐下来等待,眼睛盯着街道对面的房子。

“完全就和侦探小说一模一样,前几次我坐了半个多小时,但是什么也没等到,什么都没有,但是这次我预料会有好运出现。”

我已经很累了,差点儿就在长凳上睡着。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夫人从街道那一头向我走过来。

“真的很恐怖,”我说,“因为夫人的样子看起来一模一样。她的脸或许老了些,但是其他地方一点儿都没变,甚至连穿着都还是一样,就是那套整齐的灰色套装。”

“不可能就是以前那件套装吧!”

“我不知道,看起来很像。”

“那妳没有试着过去和她说话吗?”

“当然没有,傻瓜。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夫人对我们不是很友善,你记得吧!”

我告诉汤米,夫人从对街经过我的眼前,没有往我这里看;我一度甚至以为她也会经过我所观察的房子,因为或许鲁思的地址错了。不过夫人走到那栋房子的大门时,突然就拐进了大门前的前院小路,然后走进屋内,人就不见了。

话说完以后,汤米沉默了一阵子,然后说:“妳确定没有问题吗?老是这样开车到不该去的地方?”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这么累?我每个时段的工作都做,就是为了要完成所有事情啊!不过,现在至少找到夫人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汤米侧向一边,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鲁思给我们的消息很正确,”汤米轻声地说,“她的消息是对的。”

“是啊,她做得很好,现在就看我们的决定了。”

“妳有什么计划,卡西?我们有什么计划了吗?”

“我们就直接去吧,直接去那里问夫人。下个星期我带你去实验室检查的时候,帮你申请全天外出,然后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去利特尔汉普顿。”

汤米叹了一口气,头又靠得更进来一些。别人看了可能以为他很沮丧,但是我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感受。延后捐赠、画廊的理论等等,这一切一切我们想了这么久,现在突然间走到了这个地步,不免有点儿惊慌。

“如果我们申请到了,”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汤米开口说。“只是假设啦,如果夫人真的给了三年属于我们自己的时间,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妳知道我的意思吗,卡西?我们要去哪里?我们总不能待在这里吧,这里是康复中心。”

“我也不知道,汤米。说不定夫人要我们回去卡堤基,不过最好还是其他的地方。可能是白楼吧!或者他们还有别的地方,专门提供给像我们这样的人,一切还是要看夫人的意思。”

我们继续在床上安静地躺了几分钟,听着外面的雨声。后来我开始像他先前那样用脚踢他,他最后也回我一脚,直接把我的脚推出床外。

“要是我们真的去了,”汤米说,“就得决定一下动物的事情。妳知道,就是选出最好的几只带过去。大概六、七只差不多了。我们总是要小心谨慎一点儿。”

“好啊,”然后我站了起来,伸了伸双手。“说不定我们多带一点儿。十五只吧,还是二十只也好。嗯,我们就去见夫人。她能对我们怎么样呢?我们就去找她谈一谈。”

二十一

出发前几天,我心里常常想象我和汤米两个人站在那道大门前面的情景,我们鼓起勇气按下了门铃,在门口等待应门,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不过,实际上我们后来非常幸运地免去了等待的折磨。

这点好运可以说是我们应得的,因为那天进行得不很顺利。出发时汽车发生故障,汤米迟了一个小时才开始做检查,接着诊间出了差错,也就是说,汤米共有三项检查必须重新再做。这些已经折腾得他头都晕了,所以下午过后我们终于能够出发前往利特尔汉普顿的时候,汤米开始晕车不舒服,我得时时停车让他下车走走、舒缓一下。

快到六点的时候,我们总算到了。我们把车子停在宾果游戏厅后面,从行李箱拿出装着汤米笔记本的运动提包,我们开始往市中心走去。那天天气不错,虽然店面一家一家地关,但还是很多人逗留在酒吧外面聊天喝酒。我们走了一会儿,汤米才舒服了些,他想起中午因为检查不能吃中饭,他说必须在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之前吃点儿东西。所以我们开始找寻可以买外带三明治的地方。突然,汤米抓住我的手臂,他抓得十分用力,我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他小声地贴着我耳边说:“就是她,卡西,经过理发厅的那一个。”

果真没错,就是夫人,她走在对街的人行道上,穿着那套整齐的灰色套装,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们隔了一段距离跟在夫人后面,先穿过行人徒步区,然后沿着几乎无人的商业大街往前走。我想我们两个大概都想起了那天跟着鲁思的本尊穿过小镇的情形。不过这次事情简单多了,因为夫人很快就会带着我们走到沿海地区长长的街道。

道路笔直,夕阳余晖照映在马路上,直到路的尽头。我们发现其实可以让夫人远远地走在前面,直到夫人只剩下一个小黑点,我们也不怕跟丢。因为,实际上我们一直可以听见夫人鞋跟的回音,而汤米的袋子碰到腿部的规律撞击声就像给了一声回复。

就这样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经过一排又一排外形相同的房屋。后来,对街人行道的房屋已经来到了最后一间,之后出现一大片平坦的草地,草地再过去可以看到沿着海滨排列的沙滩小屋屋顶。虽然看不见海水,但是从宽阔的天空和海鸥的叫声就能知道大海其实就在那儿。

不过我们这边的房子还是没变,一栋又一栋继续延伸下去,过了一会儿,我对汤米说:“就快到了,看到那边的长凳了吗?我就是坐在那里,房子就在长凳对面。”

在我还没说话以前,汤米一直都很平静,但是现在他就像想到什么似的开始加快脚步,一副想要追上夫人的模样。可是这个时候夫人和我们之间没有别人,汤米不断缩短我们和夫人之间的距离,我得抓住他的手臂让他慢下脚步。我很担心夫人一回头就发现了我们,不过夫人并没回头,她直接走进了前院小径,在大门口停了一会儿,寻找手提包里的钥匙。我们也走到了前院的栅栏入口,一起看着夫人。不过夫人还是没有转身,我猜夫人会不会其实一路上都知道我们走在后面,所以故意忽略我们的存在。我觉得汤米已经等不及准备对着夫人大喊,那可就不好了。所以我毫不考虑,立刻从入口处叫了一声。

我只是很礼貌地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可是夫人很快地转过身来,好像我向她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当她的眼光落在我们身上的时候,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彷佛多年以前我们几个学生在学校主屋外拦住她的时候一样。夫人的眼神非常冷淡,表情或许比印象中还要严肃。我不知道当时她是不是认出了我们;不过毫无疑问地,她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判断出我们是什么东西,这点从她僵硬的全身就可以看得出来:好像有两只大蜘蛛正准备向她爬过去。

接下来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并非变得较为温和,不过那种厌恶感已经没了,她瞇着眼在阳光下仔细地看着我们。

“您好,”我往前靠着庭院入口,“我们并非特意来打扰您或什么的,我们是海尔森以前的学生,我是卡西,您或许记得,他是汤米。我们不是来找您麻烦的。”

夫人向我们走了几步,“海尔森的学生啊,”脸上出现一个短暂的笑容,“哇,真是意外啊!如果你们不是来找麻烦,那来这里做什么?”

汤米突然开口,“我们有话对您说,我带了一些东西来,”汤米把袋子举了起来,“一些您可能想要摆在画廊的东西。我们得和您谈一谈。”

太阳就要下山,夫人动也不动地继续站在原地,头歪向一边,好像正在听着海边传来的声音。然后她又自顾自地笑了一笑,应该不是对着我们。

“好吧,你们就进来吧,我们再来看看你们想和我谈什么事。”

※※※

进门时,我发现前门装了有颜色的玻璃镶板,汤米一关上门,室内变得一片漆黑。我们站在一处非常狭窄的走廊,窄得只要张开手肘就会碰到墙壁。夫人停在我们前面,背对着我们动也不动,好像又在听着什么声音。我仔细看着夫人的前方,虽然走廊已算很窄,但是再过去一点儿走廊分成了两边:左边是上楼的阶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延伸到屋内。

我学夫人拉长了耳朵,可是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大概从楼上某个地方传来了轻轻砰的一声。这个声音对夫人而言似乎代表了什么,她转过身来,指了指走道深处说:“进去那边等我,我马上下来。”

夫人开始上楼,看着我们还在犹豫,便靠着栏杆指了指漆黑的室内。

“进去里面。”夫人说完,就消失在楼梯间了。

汤米和我慢慢地向前走,来到一个应该是客厅的地方。这个地方看起来仆人似乎已经把室内布置成适合晚上活动的样子:窗帘拉上,微亮的桌灯也点上了。我闻到客厅旧家具的气味,可能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款式。壁炉已用板子封上,原本燃烧火焰的地方,现在是一个织锦般的怪鸟图案,外形像猫头鹰似地直瞪着人看。汤米碰了我的手一下,指了指小圆桌上的墙角挂了一张加框的画作。

“是海尔森耶。”汤米小声地说。

我们走上前去,可是我越看越不确定。看得出来这是一幅相当漂亮的水彩画,画作下的桌灯灯罩都变形了,上面有些蜘蛛丝,这盏灯并未打在画作上,只是照亮了阴暗的玻璃,所以根本看不出画作的内容。

“上面画的是鸭塘后面那块地方。”汤米说。

“什么意思?”我轻声回他,“哪有池塘?这只是乡下的风景画。”

“有啊,池塘就在妳后面,”汤米听来有点儿生气,这倒是让我意外。“妳一定记得的,如果妳站在池塘后面,背对着池塘,往北运动场的方向看,就会……”

我们听见屋内有声音便没再说话。听起来像是男人的声音,大概是楼上传来的。接着便听见夫人下楼的声音,夫人说:“对啊,你说的没错、没错。”

我们等着夫人进到客厅,但是她的脚步声却从客厅门前经过,转进房子后面。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夫人说不定是准备茶和烤饼去了,待会儿她会全部摆在小餐车上推出来,不过这只是我胡思乱想罢了,夫人可能根本忘了我们的存在,等到她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就会进来赶我们出去。后来,楼上一个男人的粗哑声音不知道喊了些什么,根本听不清楚,所以应该距离我们有两层楼的高度。夫人的脚步声又回到了走廊,她往上面喊:“我已经跟你说过要做些什么,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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