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和我又等了几分钟之后,房间后面的墙壁开始动了起来。我发现那其实不是一道墙,只是两扇滑动式的门,可以用来将格局较长的房间区隔出两个部份。夫人把门推开一半,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我想看看夫人后面是什么,但只看到漆黑一片。
我猜夫人大概等着我们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夫人还是先开口说话:“你们说你们是卡西和汤米,我说的没错吧?你们是多久以前的海尔森学生啊?”
我回答了夫人,但是看不出来夫人究竟记不记得我们。她只是继续站在门边,好像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不过这时汤米又说话了:“我们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可是有件事情必须找您谈一谈。”
“这你们说过了,好吧,不必太拘谨。”
夫人伸出手放在她面前一组对称的扶手椅椅背上。她的态度有点儿不太对劲,好像不是真心邀请我们坐下。我觉得我们要是真的照她的话坐在椅子上,她可能还是继续站在我们背后,甚至双手也不会从椅背上移开。不过,当我们向她走了一步,夫人也往前移动了一下,或许只是我的想象吧,夫人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肩膀缩得紧紧地。我们转身坐下时,夫人走到了窗户边,站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前,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现在正在课堂上,夫人是一位老师。至少当时在我看来是这样。事后汤米说他以为夫人好似要准备开唱,她背后的窗帘揭开之后,出现的不是外面的街道和通往海滨的平坦草地,而是巨大的舞台背景,就像我们以前在海尔森搭过的布景一样,甚至还有一排合唱团在后面为她合音。汤米事后说起这些,听起来真的十分滑稽,我重新回想当时的情景,夫人的双手紧握,手肘外张,的确像是准备开唱的模样。不过我怀疑汤米当时是不是真的有过这些念头。记得那时我注意到他也很紧张,一直担心他会不会说出一些胡涂话来。所以,当夫人还算客气地问起我们的目的,我立刻插进这个话题。
我起初大概说得不太清楚,过了一会儿,等我相信夫人会听我把话说完,便平静了下来,表达得较为清楚。几个礼拜以来,我不时在心里盘算要对夫人说的话,不论是长途开车旅行,或是安静坐在服务站的咖啡店餐桌旁时,没有一刻不在温习这些内容。一开始感觉非常困难,于是我有了一个计划:我把重点句一字一字地背诵下来,然后根据每个论点的顺序在心里划一个概念图。但是,当夫人此刻真的就在眼前,那些准备的内容多半都没有必要了,或者根本是错的。奇怪的是,虽然夫人以前在海尔森,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从外面来的对我们颇有敌意的陌生人,而今当我们再度面对她,虽然她的言行举止并未传达对我们的亲切,但在我眼中,她现在却像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一个比起这几年认识的人还要亲密的朋友……事后我们讨论起这个感觉时,汤米也有同感。因为这样,所以我在脑子里的一切准备都消失了,只是简单坦白地对着她说话,有点儿像是几年前我对监护人说话的态度;我告诉夫人我们所听到关于海尔森学生延后捐赠的传说,我们知道传说或许有假,也不指望一定会有任何结果。
“就算传说是真的,”我说,“我们想您可能也非常厌烦了,一大堆情侣跑来找您,声称他们彼此相爱。但若我和汤米对于这点如果不是非常确定,也不会来打扰您。”
“确定?”这是我说了这么久的话之后,夫人第一次开口。我和汤米都吓了一跳,身体往后退了一下。“妳说你们很确定?确定你们真心相爱?你们怎么知道?你们以为爱是这么简单的吗?所以你们两个人彼此相爱、深爱着对方,你们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
夫人的语调听起来几乎像在讽刺,但是当她轮流看着我们的时候,我惊讶地看到她的眼里泛着泪光。
“你们真的相信吗?相信彼此深爱着对方?所以你们为了延后捐赠来找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来找我?”
如果夫人询问的口气是肯定的,而且好像这个想法根本是疯言疯语,那我一定彻底地感到绝望。但是听来却非如此。她说话的样子好像这是一个她已经有了答案的测验题,甚至像是她已经多次采用相同的步骤测试其他的情侣。这点让我心里一直怀抱着希望。但是汤米可能非常着急,他突然插话说:“我们是为了您的画廊来找您的。我想我们知道您画廊的目的。”
“我的画廊?”夫人往后靠在窗台上,后面的窗帘因此晃了一下,她慢慢地吐了一口气。“我的画廊啊,你指的是我的收藏品吧!这几年从你们那里收集的所有那些画作、诗篇啊!收集这些作品,对我来说是非常辛苦的工作,不过我相信这是有意义的,我们都相信这份工作的意义。所以你们说,你们知道我们收集作品的目的,嗯,我倒是很想听听。我必须说,我一直以来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夫人突然把眼神从汤米转到我身上。“我是不是说得太远了?”夫人问。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回答:“不会,不会。”
“我说得太远了,”夫人说,“真是抱歉,只要提起这个话题,常常就会离题,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年轻人,你刚才本来要告诉我关于画廊的事情是吧。来,请说,说给我听听。”
“有了画廊,您就可以分辨,”汤米说,“您就有了判断的依据。不然的话,又怎么知道来找您的情侣是不是真心相爱呢?”
夫人的眼神又飘到了我身上,可是我感觉夫人像在盯着我的手臂。我甚至低下头看看我的袖子上是不是有鸟屎还是什么的。
接下来我听到夫人说:“这就是你们认为我收集你们那些作品的原因是吧?你们所称呼的那个画廊,我第一次听到你们学生这样称呼的时候,心里觉得好笑。但是过了不久,我也把它当成画廊了,我的画廊。现在,年轻人,你还得跟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我的画廊可以帮助我分辨谁才是真正的相爱呢?”
“因为作品可以告诉您我们是怎样的人啊,”汤米说,“因为……”
“当然啰,就是因为啊,”夫人突然插进话来,“你们的创作可以显现出内在嘛!就是这样,是不是啊?因为作品可以表现你们的灵魂!”说完,夫人忽然又转过来对着我说:“我说得太远了吗?”
这句话她之前已经说过了,我又感觉夫人盯着我的袖子。不过,打从夫人第一次问:“我说得太远了吗?”我心里便开始起了疑心,现在她的意图越来越明显。我仔细地看着夫人,不过夫人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便又回去盯着汤米。
“好吧,”夫人说,“我们继续说吧,你刚才要告诉我什么?”
“问题是,”汤米说,“我以前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
“你是说关于你的作品吧!艺术可以透露一个艺术家的灵魂等等的。”
“嗯,我要说的是,”汤米又说了一次,“我以前有点儿搞不清楚状况,没有做出任何创作,什么也没做。我现在知道当初我应该要那么做,但是我当时就是没搞清楚。所以您的画廊里没有一幅作品是我的。我知道那是我的错,也知道现在可能太晚了,但是我带了一些作品过来。”汤米举起袋子,准备打开。“里面有些是最近画的,有些是很久以前画的。您应该已经有卡西的作品了,她的很多作品都被拿到了画廊。对不对,卡西?”
他们两个同时看着我。接着夫人以勉强可以听见的声音说:“可怜的小东西。我们对你们做了些什么啊?我们的那些方案和计划啊?”夫人说到这儿,就没再说下去了,我看见她的眼中又出现了泪光。然后夫人转向我问:“我们还要继续说吗?你们想继续吗?”
夫人说到这里,我心里原先模模糊糊的念头越来越具体。一开始是:“我是不是说得太远了?”现在是:“我们还要继续吗?”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时我才明白,这些问题不是针对我或汤米,而是对着另外一个人问的:我们后面另外一半漆黑的房间里有人正在听我们说话。
我慢慢地转过身,想看看黑暗中是什么人。但什么也看不到,不过却听到一个声音,一个机械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来自很远的地方,房子似乎延伸到比想象中更深远的黑暗处。接着,我渐渐可以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朝我们走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的,玛丽克劳德,我们继续吧!”
我继续看着那个漆黑的地方,夫人吐了一口气,迈开大步经过我们,走向黑暗。然后我听见了更多机械的声音,夫人手推着轮椅上的人走了出来。夫人再次经过我们面前,因为夫人的背挡住了视线,所以我没有马上看见轮椅上的人。夫人把轮椅转了过来面对我们。“妳跟他们说吧,他们是来找妳谈的。”
“我想应该是吧!”
轮椅上的人身体虚弱而扭曲着,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才让我认出她是什么人。
“埃米莉小姐。”汤米小声地说。
“妳跟他们说吧!”夫人好像不想再管这件事了,不过还是站在轮椅后面盯着我们。
二十二
“玛丽克劳德说的没错,”埃米莉小姐说,“我才是你们应该要找的人,她替我们这个计划尽心尽力。最后的结局不免让她觉得幻灭。至于我呢,虽然失望,但也不至于太糟。我认为我们的成果已得到应有的尊重。看看你们两个人,都长大成人了。我相信你们做了很多让我知道后一定会感到骄傲的事情。你们刚才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啊?不,不,等等,我想我应该记得。你是那个坏脾气的男孩,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心地非常善良。汤米,我说的没错吧?至于妳,毫无疑问,妳叫做卡西,妳把看护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们经常听说妳的消息。看吧,我都记得,我敢说你们每个人我全都记得。”
“这个计划对妳或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夫人问,她从轮椅大步走开,经过我们两个人,走进黑暗当中,站在埃米莉小姐先前的位置。
“埃米莉小姐,”我说,“很高兴又见到您了。”
“听到妳这么说真好。我认得妳,不过妳大概不认得我了。其实啊,卡西,不久以前,有一次妳坐在外面长凳时,我经过妳的面前,那个时候妳完全没有认出是我。妳看了乔治一眼,就是推着我的一个高大尼日利亚男人。啊,对了,妳倒是好好地看了乔治一眼,乔治也看了妳一眼。我没有说话,妳不知道是我。但是今天晚上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自然知道彼此是谁,你们看到我好像很惊讶的样子。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过希望这玩意儿不必永远跟着我。不幸地,亲爱的,虽然我想继续招待你们,不过我没有办法,再过不久就会有人要来搬走我床边的柜子。那个柜子是好东西。乔治在上面铺了一层防护套,但我还是坚持亲自跟着,谁知道这些男人要做出什么事来。他们动作粗鲁得很,搬到车上之后丢来丢去的,最后老板竟还坚持家具一开始就是这样。这种事以前就发生过,所以这次我坚持沿路跟着他们。我那个柜子可是漂亮的呢,从海尔森的时代就跟着我了,所以一定要得到一个好价钱。待会儿工人来的时候,恐怕我就得离开了。不过亲爱的,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带着重要使命来的。老实说,能看到你们,我真是太高兴了。玛丽克劳德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是她其实也是很开心的。是不是这样啊,亲爱的?喔,她老是假装不开心的样子,但是实际上是很开心的。你们能够找到我们,她可是非常感动的呀。唉,她生气了,别理她,同学们,我们别理她。现在,我尽量试着回答你们的问题。延后捐赠这个谣言,我听说过很多次了,当海尔森还存在的时候,每年就有两三对情侣来找我们谈延后捐赠这件事,还有一对甚至写信给我们。我想,学生们要是真想破坏规定,那是不怕找不到地方了。所以呢,你们看看,这个谣言已经存在很久了,早在你们之前就有了。”
埃米莉小姐停顿了一会儿,于是我说:“埃米莉小姐,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谣言到底是真是假。”
埃米莉小姐继续看了我们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海尔森校内,每当开始有人散布这种谣言,我一定想办法加以制止。至于离校的学生,他们说了些什么,我能怎么办呢?我觉得玛丽克劳德也有同感,是不是啊,亲爱的?最后啊,我相信这不只是单一的谣言。我的意思是说,这个谣言一次又一次地被制造出来。你找到源头、加以消灭后,还是没有办法阻止它从其他地方又生出来。我做了这个结论以后,也就不再烦恼了。不过玛丽克劳德还是担心啊。她说:『他们要是这么愚蠢的话,那就让他们这样相信好了。』没错,就是这样,你们不要一副苦瓜脸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一厢情愿的呀!多年以后,我的想法有点儿改变了。不过我想,嗯,其实我也不必操这个心。毕竟,这又不是我造成的。况且,只要一、两对情侣被泼了冷水,其他人自然也就不会再抱着侥幸一试的心态了。这就算是留给他们的一个梦想吧,一个小小的幻想。反正这能有什么害处呢?不过,在你们两个人身上,我看得出来不是这么回事。你们是认真的,你们已经仔细地思考过了,而且小心翼翼地怀抱着这份希望。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我真的非常遗憾,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泼你们冷水,不过事实也只能如此。”
我不想看到汤米的表情?我的反应意外地镇定,虽然埃米莉小姐的话粉碎了我们的希望,但是那番话当中还是有个地方好像暗示了些什么,背后隐瞒了些什么,我们似乎还没挖掘到事情的最后真相。甚至可能埃米莉小姐没有说出真话。
于是我问:“那样的话,根本没有延后捐赠这回事存在啰?您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是吗?”
埃米莉小姐慢慢地摇了摇头,从这边到那边。“这个谣言当中没有一句话是真的。我非常抱歉,真的。”
这时汤米突然开口问道:“那在以前是真的吗?海尔森关闭前?”
埃米莉小姐继续摇头,“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真的,即使在莫宁戴尔丑闻发生之前,甚至早在大家公认海尔森是盏明灯,可以作为社会大众较具人性化、较为妥善的处事模范时,都不是真的。说它是一厢情愿的谣言,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喔,亲爱的,是那些要来搬柜子的人吗?”
门铃声停了,我听见有脚步声下楼开了门。外面狭窄的走廊上传来男人的声音,夫人从我们背后的黑暗处走了出来,从房间的另一边出去。埃米莉小姐坐在轮椅上,身体向前靠,专心地听着。
“不是他们,又是装潢公司那个讨人厌的家伙。玛丽克劳德会处理。所以,亲爱的,我们还有几分钟的时间。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呢?当然,这样的谈话绝对是违反规定的,玛丽克劳德也不应该让你们进门。本来当我知道你们在这里的时候,也应该请你们离开。但是,这阵子玛丽克劳德已经不管那么多规定了。老实说,我自己也是。所以,如果你们想多待一会儿,我们非常欢迎。”
“如果传说不是真的,”汤米说,“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拿走我们的作品呢?画廊不也就不存在了吗?”
“画廊啊,嗯,这传说当中倒是还有一点儿真话。的确是有个画廊,就算今天也勉强还算有个画廊存在,这段时间画廊就在这里,就是这栋房子。我得清掉一些,真是遗憾啊。可是这里实在没有地方摆放全部的作品了。至于我们为什么要拿走你们的作品呢?这是你的问题,对吧?”
“不只是这样,”我小声地说,“到底一开始我们为什么要做那些艺术创作呢?为什么要给我们这种训练,鼓励我们、要求我们创作那些作品?如果我们最后反正就是要捐赠器官,然后死去,为什么还要上那些课呢?何必读那些书、做那些讨论?”
“为什么要有海尔森的存在呢?”夫人站在走廊说。她又走了回来,经过我们身边,走回房间黑暗的另一边。“妳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埃米莉小姐眼神跟着夫人到了我们身后停留了一会儿。我很想回过头看看他们正在交换怎样的表情,但是现在就像我们以前在海尔森的时候,每个学生都必须全神贯注地看着前面,不能随便回头。
“是啊,为什么要有海尔森的存在呢?玛丽克劳德最近老是问这个问题。不过,就在不久以前,莫宁戴尔丑闻还没发生的时候,她根本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这种问题根本不存在她的脑海里。妳知道我说的没错,不要那样看着我!那时候只有一个人会问这样的问题,那就是我。早在莫宁戴尔丑闻以前,我就问过这样的问题。这么一来,其他人就省事多了,玛丽克劳德以及所有人就可以高枕无忧地过着他们的日子。你们这些学生也是一样。我替你们操千百个心、问所有的问题,只要我意志坚定,没有人会有任何疑惑。不过,亲爱的孩子,妳刚刚问的那些问题啊,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那个开始回答吧,说不定其他问题也就可以顺便得到解答了。我们为什么要拿走你们的作品呢?那么做是为了什么?你之前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汤米,就是你和玛丽克劳德讨论的时候。你说那是因为创作可以表现你们的本质、你们的内在,你就是这么说的,没错吧?嗯,这点你倒是没有错得那么离谱。我们拿走你们的作品,就是因为我们认为艺术创作可以表现你们的灵魂。说得更仔细一点儿,我们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证明你们是有灵魂的生物。”
埃米莉小姐停顿了一会儿,汤米和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交换眼色。我接着问:“为什么你们要证明这种事情呢,埃米莉小姐?难道有人觉得我们没有灵魂吗?”
埃米莉小姐脸上出现一丝淡淡的笑容,“真是太感人啦,卡西,看到妳这么震惊。就某个方面来说,这就表示我们做得非常成功。就像妳所说的,为什么有人怀疑你们没有灵魂呢?不过我得告诉你们,多年以前我们刚开始的时候,一般人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啊!一路走来,到如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想法。你们这些海尔森的学生啊,虽然到了外面,却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如今国内各地还有学生在悲惨的环境中成长,那是你们这群海尔森的学生无法想象的。如今,在我们使不上力以后,情况只是变得更糟而已。”
埃米莉小姐又停顿了一会儿,她瞇着小小的眼睛把我们看个仔细。
“不管怎样,我们至少确保你们在我们的照护之下,生长在最好的环境当中。我们也尽可能注意让你们在离开以后,远离这些恐怖骇人的事情。至少,我们有能力可以为你们做到这些。至于你们希望能够延期的梦,我想即便是以我们的影响力,恐怕还是无法给你们。真是抱歉,我知道我的话你们不喜欢听,但是不要因此灰心丧志,我希望你们可以了解我们以前是如此地保护着你们。看看你们现在!你们过着不错的日子,接受过教育,又有教养。我很遗憾不能给你们比以前更多的保护,但是你们必须了解,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如以前了。当年,玛丽克劳德和我着手进行时,还没有像海尔森这样的地方存在。我们和格兰摩根之家是首开先例啊!几年后,又有了桑德斯照护中心。我们加起来成了一个规模小却是非常大胆的运动,挑战当时捐赠计划的整体运作模式。最重要的是,我们让世人明白,如果学生可以在人性化并且重视教养的环境中被抚养长大,他们就可能变成和一般人类一样的敏锐和聪明。
“在我们努力之前,所有的复制人──或是『学生』,我们比较喜欢这样的称呼──存在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提供医学研究。早期,也就是战后那段时间,你们对大众来说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你们只是幽灵似地出现在试管里的东西。妳说是不是啊,玛丽克劳德?她现在变得很安静了,平常要是谈到这个话题,叫她闭嘴是不可能的。亲爱的,你们在这里,好像把她的舌头打了个结一样。好吧,汤米,我说的这些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收集你们创作的原因。我们挑出最佳的作品举办特展。七〇年代末期,我们的影响力处于巅峰,在全国各地安排大型的活动,内阁大臣、主教,还有各式各样的知名人物无不共襄盛举。会场安排演说,并且筹措到大笔的资金。『你们看啊!』我们会说,『看看这件作品!谁还敢说这些小孩不是完整的人类呢?』是的,当时我们的活动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时势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接下来几分钟,埃米莉小姐继续回想着过去,提到一大堆对我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其实,那一剎那有点儿像是过去早上集会听她演说的时候,说着说着她又离了题,底下没有人听得懂她的话。不过,埃米莉小姐看来倒是说得兴高采烈,眼底充满了仁慈的微笑。
突然间,她跳脱了过去,用一种崭新的口吻对着我们说:“不过,我们从不脱离现实,是不是啊,玛丽克劳德?我们可不像桑德斯照护中心的同事,就算处于极盛时期,我们也永远记得自己正在打着一场艰难的仗。当然,后来发生了莫宁戴尔事件,紧接着又有一、两个事件,转眼间,我们所有的努力全泡汤了啊!”
“但我不懂的是,”我说,“为什么最初大家要让学生遭受不好的待遇呢?”
“从妳今天的角度来看,卡西,这个疑问是完全合理的,不过妳得试着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情。战后五〇年代初期,科学上一个个重大突破迅速地出现,社会没有时间加以评估或是提出明智的问题。所有全新的可能突然一下子摆在众人面前,所有那些可以治疗过去不治之症的方法,这才是最受世界瞩目,也是这个世界最为渴望的啊!曾有一段时间,大家宁可相信这些器官是突然冒出来的,最多也是以为这些捐赠器官是在真空状态下培养出来的而已。没错,当时是有一些争议。但是,等到大家开始关心……开始关心学生,开始思考你们受到如何的培育,以及是否应该存在等议题,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呀,情势无法逆转。你怎么可能要求这个才刚把癌症当作可治之症的世界回到过去的黑暗时代呢?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啊!虽然大家对于你们的存在感觉不太自在,但是他们最大的关切还是自己的小孩、伴侣、父母亲还有朋友等,不会因为癌症而死,或是受到运动神经受损和心脏方面疾病的威胁。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你们被摆在黑暗之中,大家尽量不去想到你们。要是想起你们,他们便说服自己,你们和我们人类不完全相同。既然你们次于人类一等,所以怎么做都没有关系。这样的心态一直到我们的小小运动才开始有了转变。但是,妳知道我们对抗的是什么吗?我们简直就是硬要把圆形拉成正方形。我们所面对的这个世界要求学生捐赠器官。另一方面,却又反对把你们当做真正的人类。嗯,我们这场仗已经打了很多年了,至少,我们为你们赢得了很多改善的机会,当然啰,你们只是少数被挑选出来的人。但是后来发生了莫宁戴尔丑闻,还有其他事情,转眼之间,局势变了。再也没有人想要支持我们,支持我们的小小运动,支持海尔森、格兰摩根,还有桑德斯照护中心,我们全被扫除得干干净净了。”
“埃米莉小姐,您一直提到的莫宁戴尔丑闻,那到底是什么啊?”我问,“您得告诉我们,这件事我们从没听过。”
“啊,我想你们大概也不可能听过。在外界这不算什么大事。那是有关一个叫做詹姆士.莫宁戴尔的科学家,他在那方面的研究算是很有天份的。他在苏格兰的一个偏远地方继续他的工作,我想他以为这么一来,就不会吸引太多人的注意。他的目标是要提供社会大众一个增强孩童某个特质的机会,例如高人一等的智力、超人的运动天份等。当然也有其他人有着同样的抱负,但只有这个叫做莫宁戴尔的家伙,他超越了所有前人的研究成果,而且也远远超出了合法的界线。嗯,后来他被发现了,研究工作也被停止了,这件事好像就告了一个段落。不过,对我们来说当然不是如此。就像我所说的,这件事并没这么严重,只是在社会上造成了某种氛围,妳知道。这件事情提醒了所有人,提醒着大家心里一直以来的恐惧。为了捐赠计划,社会制造出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是一回事,但是他们会让下一代那些被制造出来的小孩,取代自己社会上的地位吗?那一群明显比我们其他人还要优越的科学小孩?哦,那可不行。大家受到了惊吓,便又全缩了回去。”
“可是,埃米莉小姐,”我说,“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海尔森得因为那样的事情关闭呢?”
“我们也不觉得两者之间有什么明显的关联啊,卡西,至少起初我们不觉得。我常想,我们那时没多尽点力,是我们的错。要是我们多注意一点儿,没有那么专注在我们的工作上,要是在莫宁戴尔事件最初发生的时候多些努力,说不定就可以避免后来的命运了。啊,玛丽克劳德不同意我的话。她觉得不管我们怎么做,这种事总是要发生,或许她是对的。毕竟,不只是莫宁戴尔事件,当时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例如那个糟糕的电视系列报导等等。这一切一切都是原因,也造成了局势的转变。不过我想归根究柢,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我们的小型运动上。我们太脆弱了,太过依赖我们的支持者一时的兴致好恶。只要时势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有企业或政治人物,看到给予我们支持可以为他们自己带来一点儿好处,我们就能持续免除经济上的困难。但是,一直以来这都不容易啊,尤其莫宁戴尔事件发生了以后,气氛不一样了,我们别无选择。这个世界不愿意再去面对捐赠计划实际运作的方式,也不愿意再想起你们这些学生,或是成长的环境。换句话说,亲爱的,他们要你们回到黑暗里去,回到像玛丽克劳德和我这种人出现以前的黑暗里去啊!所有那些有影响力、曾经积极地帮助过我们的人物,这时当然全都消失了。
“我们在一年之间一个接着一个地失去了赞助人的支持,但我们还是尽可能继续撑了一段时间,我们比格兰摩根之家多撑了两年,但是最后,你们知道的,我们还是被迫关闭了,如今我们过去努力的成果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们在国内再也找不到像海尔森这样的地方,有的只是那些面积广大、由政府设立的『家』,就算这些地方看似比以前好,不过让我告诉你们,亲爱的,你们若是看到部份地方到今天仍旧采取的教养方式,可能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呢!至于玛丽克劳德和我呢,现在我们在这里,撤退到这栋屋子里,楼上成山成海堆着全是你们的作品。我们必须靠着那些作品,提醒自己过去做了哪些事情。我们还欠了一大堆债务,也同样提醒我们过去做了些什么,虽然这些债务教人很伤脑筋啊!而所有关于你们的回忆,以及我们带给你们的知识,我想一定会比你们以其他方式被抚养所能得到的来得更为长久。”
“别妄想他们对妳表示感谢,”夫人从我们背后出声,“他们为什么要感谢妳?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得到更多。这些年来,我们对他们的付出,代表他们所争取的利益,他们哪里知道了!他们以为这些都是上天赐予的。他们来这里之前,对这些根本一无所知。他们现在只是非常失望,因为我们没有让他们实现每一个愿望。”
所有人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些声响,门铃再度响起。夫人从黑暗中出来,走到了外面的走廊。
“这次一定就是那些人没错,”埃米莉小姐说,“我得赶快做好准备了,不过你们可以再坐一会儿。那些人要把东西搬下来,得走两段阶梯。玛丽克劳德会盯着他们,确定东西没被撞坏。”
汤米和我还不知道说到这里就要结束了,我们没有站起来,也看不到有人帮忙埃米莉小姐离开轮椅。我一度以为她要自己试着站起来,不过她没有动,只是像之前一样身体向前,专心听着外面的声音。
这时汤米说:“所以确定什么都没有啰,没有延后之类的事情。”
“汤米。”我压低声音唤着,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是埃米莉小姐温和地回答:“没有的,汤米,没有延后这回事,如今你们的生命必须按照既定的程序进行。”
“所以,您的意思是,”汤米说,“所有我们做过的事,所有的课程,一切一切都只和您刚才告诉我们的有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埃米莉小姐说,“看起来你们好像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当然你可以这样想;但是你们想想,你们还算是幸运的棋子。唉,本来已经出现一种新的风气了,但是现在什么都没了。你们得要接受,有时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众人的意见、情绪,一会儿往这边走,一会儿往那边去。只是这回转变的阶段刚好发生在你们成长的时候。”
“或许那只是某种趋势的兴盛和衰灭,”我说,“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我们的生命。”
“是啊,话说的没错。不过你们想想,你们比起许许多多在你们之前的人好得太多了,又有谁知道在你们之后的人将来要面对些什么呢。真是抱歉啊,学生们,我现在得走了。乔治!乔治!”
乔治没有响应,大概因为走廊上很吵,所以才没听见。汤米突然问:“露西小姐就是因为这样才离开的吗?”
那时,埃米莉小姐的注意力放在走廊上发生的事,我以为她没听见汤米的问题。埃米莉小姐靠着轮椅的椅背,开始慢慢地往门口移动。房里摆了很多小咖啡桌和椅子,看来她没有办法顺利通过。我正要起身为她清出一条路来,埃米莉小姐突然停了下来。
“露西.韦瑞特啊,”她说,“啊,是了,我们和她之间有一点儿小小的问题。”埃米莉小姐停顿了一会儿,把轮椅转过来面对着汤米。“是的,我们和她之间有点儿小小的问题。我们彼此意见不合。不过,汤米,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啊,我们和露西.韦瑞特的意见冲突和刚刚我所告诉你的没有任何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系。绝对没有,我们这样说好了,应该比较像是我们内部的问题。”
我以为埃米莉小姐可能说到这里就想结束了,于是我问:“埃米莉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要知道这件事,究竟露西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呢?”
埃米莉小姐扬了扬眉毛说:“妳是说露西.韦瑞特?她对你们重要吗?不好意思,亲爱的学生,我都快记不得了。露西小姐离开我们很久了,对我们来说,她只是我们在海尔森的印象当中一个边缘人物而已,而且也不算是一个愉快的回忆。不过,我认为啊,那几年……”埃米莉小姐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夫人在走廊上大声斥责着工人工作,但是埃米莉小姐这时好像对外面发生的事已经失去了兴趣。她一派专注地回忆着过去。最后她说:“露西.韦瑞特啊,她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只不过,她和我们一起工作一段时间以后,开始有了不同的想法。她认为学生应该要多知道一些事情,例如知道自己的未来,知道你们是谁,以及你们的功能。我们没让你们知道,有点儿像是欺骗了你们一样。我们思考过她的意见,最后一致认为她是错的。”
“为什么?”汤米问,“你们为什么这么想?”
“为什么?她是出自好意,这点我很确定。我看得出来你们喜欢她。她有成为优秀监护人的条件。但是,她想要做的都太理论了。我们经营海尔森这么多年,知道怎么做才行得通,我们知道当学生最后离开海尔森之后,怎么样的状况会对他们最好。露西.韦瑞特很有理想,那也没什么错。只不过,她没有掌握到实际的层面。你们要知道,我们有能力可以给你们甚至到现在谁都无法从你们身上拿走的东西,而这点我们必须藉由保护你们才做得到。如果我们没有这么做,海尔森就不是海尔森了。好吧,有时候那意味着我们对你们有所隐瞒,欺骗了你们。没错,很多方面我们的确是玩弄了你们,我想你们可以这么说。但是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保护着你们,给了你们童年生活。露西是好意没错,但是如果照她的话去做,你们在海尔森的幸福日子恐怕就要被摧毁了。看看你们两个现在的样子!看到你们两个真让我感到骄傲。你们因为我们所给予的建立了现在的生活。要是当初我们没有保护你们,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模样了。你们不会沉迷在功课里,或是陶醉在艺术和写作中。如果你们当初真的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做出什么事来啊?你们会对我们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们还有什么话好说吗?所以,露西不得不离开。”
这时我们听见夫人对那些工人大呼小叫。她不是真的发脾气,不过她的声音严厉,听起来非常吓人,原本一直和她争辩的工人现在也都安安静静了。
“可能因为这样,所以我现在才能继续和你们在这里,”埃米莉小姐说,“玛丽克劳德现在做起这种事情可是有效率多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了下面的话,可能因为知道这次的拜访很快就要结束;也可能因为我想知道埃米莉小姐和夫人究竟如何看待对方。总之,我压低了声音,对着门口点了一下头说:“夫人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们,她一直很怕我们,就像一般人怕蜘蛛那类东西一样。”
我等着看看埃米莉小姐会不会生气,反正我再也不在乎她生不生气。果真,埃米莉小姐突然转身面对着我,好像我朝她身上丢了球似的。她的眼睛发出怒光,让人想起她以前在海尔森的模样。不过,她回答的语气平淡而温柔。
“玛丽克劳德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们,她不断地工作、工作、工作,我的孩子啊,妳可别弄错了,她可是站在你们那一边,一直都站在你们那一边的啊!她怕不怕你们?我们全都怕你们啊!我在海尔森几乎每天都要对抗自己对你们的恐惧,有时从书房窗户往下看着你们,心里觉得非常地厌恶……”埃米莉小姐没有说下去,她的眼里再次闪耀着光芒。“但是,我决定不让这样的情绪阻挡我去做正确的事。我对抗那些情绪,而且战胜了。现在,你们能不能好心帮我离开这轮椅,乔治应该拿着拐杖在等我了。”
我和汤米一人搀扶一边,埃米莉小姐小心翼翼地走到走廊,有个穿着护士服的高大男人看到我们才赶紧拿出一对拐杖来。
正对着街道的前门敞开着,看到外面天还亮着,让我有些意外,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她现在对工人说话的语气比较和缓了。感觉现在是我和汤米溜出去的时候了,只不过那个叫做乔治的人正帮稳稳站在拐杖中间的埃米莉小姐穿上大衣;我们走不出去,只好在原地等着。我想我们也同时等着和埃米莉小姐道别;说不定还要向她道谢吧,我不知道。但是埃米莉小姐现在只注意她的柜子。她开始对着外面的人耳提面命一番,然后就跟着乔治离开了,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
汤米和我在走廊上待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我们到了外面,漫无目的地走着,虽然天还没黑,但我发现长长街道上的路灯已经点亮了。一辆白色的货车正在发动引擎,货车后面停了一台又大又旧的富豪轿车,埃米莉小姐就坐在乘客座位上。夫人靠在窗户上,乔治关上行李厢,绕到司机座位的门边。最后,白色货车开走了,埃米莉小姐的座车便在后面跟着。
夫人看着汽车渐行渐远,本来准备转身回到屋里,看到我们站在人行道上,突然定住不动,身体往内缩了一下。
“我们要走了,”我说,“谢谢您和我们说话,请代我们向埃米莉小姐道别。”
看得出来夫人正打量着站在微光中的我。然后她说:“卡西,我记得妳,对了,我想起来了。”夫人没有说话,继续看着我。
“我想我知道您在想些什么,”我终于说,“我想我猜得到。”
“很好。”夫人的声音有点儿迷茫,眼神有点儿空洞。“很好,妳还会读心术啊!那妳告诉我。”
“您有一次看到我,一天下午在宿舍的时候。附近没有别人,我正在放一卷录音带听音乐。我闭着眼睛跳起舞来,当时您看到了我。”
“很好,好一个能够看透别人心思的人,妳应该要去当演员才对。我到现在才认出妳来,没错,我记得那次,而且我时常想起那件事情。”
“奇怪了,我也是。”
“原来如此。”
本来我们准备就在这里结束彼此的交谈。我们大可说声再见,然后转身离开。但是夫人向我们走近,继续盯着我的脸看。
“那时候妳比较年轻,”夫人说,“啊,没错,就是妳。”
“如果您不愿意,可以不要回答,”我说,“可是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可以问您吗?”
“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却不知道妳在想什么。”
“嗯,那天您……心情不太好。您一直看着我,当我睁开眼睛,发现您正看着我,而且哭了。其实,我知道您真的哭了。您一边看着我,一边哭着。为什么呢?”
夫人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继续看着我的脸。“我哭,”夫人总算开口说话了,声音很小,好像害怕邻居听到一样。“那是因为我进去的时候,听见妳播放的歌曲。我以为是哪个笨蛋学生音乐没关,但是当我走到了妳的宿舍,看到妳一个小姑娘自己在跳舞。就像妳说的,闭着眼睛,心飘到很远的地方去,脸上一副向往不已的表情。妳充满感情地一个人跳着舞,还有那天的音乐,那首歌,歌词里面是有意义的,充满了悲伤啊!”
“那首歌,”我说,“叫做『别让我走』。”然后我对着夫人轻轻地哼了几句歌词,“别让我走,哦,宝贝啊宝贝,别让我走……”
夫人同意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首歌。那次之后,我在收音机、电视里听过一、两次。每次听见都让我想起那个自己一个人跳舞的小女孩。”
“您说您不能看透别人的心思,”我说,“但是,说不定那天您可看透了我的心。可能因为这样,所以当您看到我的时候才哭了起来。其实,不管那首歌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在我的脑海里,当我在跳舞的时候,我有我自己的诠释。您知道吗,我想象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别人告诉她,她终身不能生育,但是当她有了小孩,她非常开心,所以她把小孩紧紧抱在怀里,害怕发生什么事情拆散了他们,所以她一直唱着:宝贝,宝贝,别让我走。这不是歌词本来的涵义,但这是我当时脑海里的想象。说不定您就是知道了我的心思,所以才会觉得这么悲伤吧!虽然当时我不觉得悲伤,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教人有点儿鼻酸。”
我看着夫人说话,但感觉汤米走到了我身边,也感觉到汤米身上衣服的质料,感觉到他的存在。
夫人接着说:“真是有趣,但是那个时候就像今天一样,我完全猜不出妳的心思。我之所以哭,完全是为了另外一个理由。那天当我看到妳跳舞,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个故事。我看到一个新的世界很快就要来临,更加地科学化、更加有效率,是的。针对旧有的疾病将会有更多治疗的方法,这是好的。但这同时也是一个严厉而残酷的世界。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紧紧闭上双眼,双手拥抱着过去那个友善的世界,一个她内心明白已经不再存在的地方,而她还是紧抓不放,恳求它别放开她的手。那就是我所看到的。那不是真正的妳,也不是妳当时在做的事情,这点我知道。但是当我看到妳,我的心都碎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夫人走向前来,到了我们面前一、两步的距离站定。“你们今天晚上的故事也让我非常感动。”夫人看了看汤米,再转回来看着我。“可怜的小孩,我真希望可以帮点儿什么忙,但是你们现在得靠自己了。”
夫人伸出手来,继续看着我的脸,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可以感觉到一股颤抖流遍她的全身,但她还是继续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我又看到夫人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可怜的小孩啊!”夫人像是耳语般又说了一次,然后便转身回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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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汤米回家的路上没再讨论和埃米莉小姐与夫人谈话的内容。如果有,也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例如我们觉得她们看起来老多了,或是聊聊屋内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