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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98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回家时,我挑了自己所知最偏僻的路线,整条路上只有我们的车灯打破一片黑暗。偶尔也会遇见其他车灯,我觉得那些开车的都是其他的看护,有些是一个人开车回家,或许有些像我一样,身边坐了一个捐赠人。当然,我知道一般人也会走这几条道路;只是那天晚上我特别感觉这几条漆黑的乡间小路只为像我们这样的人存在,而那些设立着巨大标志和超大咖啡店的宽敞、明亮的公路则是留给一般人开的。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也正在想着同样的事情。或许是吧,因为他在路上也说:“卡西,妳倒是知道不少这些奇怪的路线嘛!”

汤米一边说一边笑,但又好像立刻陷入了沉思。后来我们走到了一条特别漆黑的不知名道路,汤米突然说:“我觉得露西小姐才是对的,埃米莉小姐是错的。”

我不记得自己听了之后说了哪些话,纵使说了,也不是什么有深度的话。不过,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在汤米的声音或神情中默默地敲响了警钟。我记得自己把眼光从弯弯曲曲的道路上转到了他的身上,但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黑夜。

几分钟后,汤米突然说:“卡西,我们可以停一下车吗?不好意思,我必须下车一会儿。”

我以为汤米又晕车了,所以紧挨着一排篱笆立刻停下车来。停车处完全没有路灯,就算车灯亮着,我也担心其他车辆转弯后可能撞上我们。所以,当汤米下车、消失在黑暗中,我没有跟着他一起去。况且,他下车的动作像是有着什么目的,暗示着就算他不舒服,也宁可自己一个人处理。总之,我一直留在车上,想着要不要把车子挪到前方的上坡处,这时,我听见了尖叫声。

起初我甚至觉得那不是汤米的声音,只是躲在草丛里的一个疯子。不过,我没有因此降低警觉,当我听见第二声、第三声尖叫的时候,我已经下了车,这才知道那是汤米的声音。其实,那一瞬间我心里大概已经非常恐慌,因为完全不知道汤米人在何处。我什么也看不见,当我想要朝着尖叫声走去,却被一处无法通过的灌木丛挡着。后来,我发现了一道入口,穿过了壕沟之后遇到一道篱笆。我设法爬了过去,过去之后却一脚陷进了烂泥巴中。

到了这里,我比较能够看见四周的环境,我站在一片草地上,前方不远处就是陡直的下坡处,我看到山谷村庄的点点灯火,这里风很大,一阵强风吹来,我还得抓住篱笆桩,才不致被风带走。今晚还未满月,但月光十分明亮,我看到前方接近草地下坡处不远的地方出现了汤米的身影,他又气又叫、拳打脚踢。

我想赶快过去,但是泥巴已经把我的脚吸了进去。汤米也是被泥巴困住了,他踢了一脚之后就滑了一跤,消失在黑暗中。但是他嘴里东一声、西一声的咒骂倒从来没停过。就在汤米快要站稳脚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抓住他了。汤米在月光照射下的脸庞全是一块块的泥巴,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我伸出手抓住他挥动的手臂,紧紧抓住他。他想要甩开我的手,但我还是紧紧抓着,直到他停止叫嚣,不再和泥巴搏斗。我感觉汤米也抱住了我,于是我们便这样肩并肩地站在草原的最高处,过了好久,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对方,风还是不断地向我们吹着,拉扯身上的衣裳,有时感觉我们紧紧抱着对方就是怕被风吹到黑暗里去。

后来我们放开了对方,汤米低声说:“我真的很抱歉,卡西。”他发出颤抖的笑声,接着又说:“幸好这草地上没有母牛,不然牠们可要吓死了。”

看得出来汤米试着尽力再三向我保证他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他的胸口仍然有节奏地起伏着,双脚也在发抖。我们一起走回车上,小心翼翼地别又摔跤了。“你全身都是母牛的大便味。”到了之后我才说。

“天啊,卡西,我回去要怎么解释啊?我们得从后面偷偷溜进去才行。”

“你还是得签到啊!”

“天啊!”汤米说,又大声地笑了笑。

我在车上找了几块抹布,帮他把最脏的泥巴擦掉。当我在车上找抹布的时候,从行李箱拿出了汤米那个装了动物图画的运动背袋。我们再次出发时,我注意到汤米把袋子一起拿到了座位上。

车了开了一段时间,我们没有说什么话,袋子摆在汤米的大腿上。我等着他开口说些动物图画的事;我还以为他又要发脾气了,一气之下可能要把所有图画全丢到窗外去,但是汤米像是要保护运动袋似地双手紧紧抱着,继续看着在前方展开的漆黑马路。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汤米说:“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卡西,真的。我真是个笨蛋。”他又说:“卡西,妳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说,“以前你在海尔森的时候也时常像刚才那样发了疯一样,我们实在不懂,不懂你为什么这样,我刚刚有了一个想法,只是一个想法。我在想,说不定你以前常常那样,都是因为在某种层面上,你早就知道一切了。”

汤米想了想,摇摇头。“别这么想,卡西,不是这样的,都是我自己的关系啦。我是个笨蛋,一直都是笨蛋。”过了一会儿,汤米笑了笑说:“不过,妳的想法很有趣。说不定在内心深处我真的早就知道了,知道某些你们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

二十三

那次出门回来以后一个礼拜左右,生活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不过,我不认为这样的情况可以继续维持。果真到了十月初,我渐渐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首先,虽然汤米还是继续画他的动物,但却很少在我的面前画了。尽管还不至于回到我刚成为他看护时,成天想着过去卡堤基的阶段,不过看起来汤米是经过了一番思考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只要有心情,他就继续画,只是当我出现时,就会停下工作,收起画本。我没有因此觉得受伤,其实,从很多方面来说,他这个决定让我心里轻松多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要是有那些动物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只会让我们觉得别扭而已。

不过,有些改变还是让我觉得有些不安。当然,我们在汤米房里的时候还是非常快乐,甚至偶尔也会做爱。只是我无法忽视汤米已经渐渐把他自己和中心其他捐赠人视为同伴。例如,当我们回忆以前海尔森认识的人,他迟早会把谈话转向他最近认识的捐赠人朋友可能说过或做过的类似事情上。尤其有一次,我经过了长途的旅行后,开着车抵达费尔德国王中心,当我走出车外,广场上的情况看起来有点儿像是我和鲁思一起去看船那次的情形一样。

那个秋天的下午天空多云,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娱乐大楼外伸的屋顶下聚集了一群捐赠人。我看到汤米和他们在一起,他站在那儿,一边肩膀靠着柱子,正听着一个蹲坐在入口阶梯上的捐赠人说话。我朝向他们走过去几步,然后停在原地等着汤米过来,我一个人站在宽阔的灰色天空下。汤米虽然看到我了,却还是继续听着那个朋友说话,最后还和其他人一起哄堂大笑起来,然后继续一边听一边笑着。事后汤米声称他曾示意要我走过去,但是他若真有招呼我过去,动作也不明显。我只看到他微微朝着我的方向笑了笑,然后又回去注意听他朋友说话。好吧,他正好和别人话说到一半,差不多一分钟之后,他也离开了他们,和我一起上去他的房间。但是这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这件事还不仅仅是他让我一个人在广场上等了又等,这点我倒是没那么在意,重要的是,那天我第一次发现,当他必须和我一起离开同伴的时候,竟然有些怨我。后来我们到了房间之后,彼此气氛也不太好。

老实说,为了这件事,汤米和我一样心情不好。当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又说又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捐赠人大略排成半圆形,他们的姿势或站或坐,有点儿像是故意装出一派轻松的模样,好像昭告世人他们是多么地享受着彼此的陪伴,让我想起我们以前的小团体围坐在休憩亭的情景。就像我所说的,这个着实让我的心揪了一下,所以,当我们上去汤米房间的时候,或许我比汤米来得更生气一些。

每次只要汤米说我这不懂、那不懂,都是因为我还不是捐赠人,心里总感觉像被针小小戳了一下,除了一次例外,我稍后再说这件事。通常汤米对我说这些话都是半开玩笑的,态度也很温柔。就算还有别的,例如他告诉我别再把他的肮脏衣物拿去洗,因为他可以自己来,我们也很少因为这样吵架。那次我问他:“谁把毛巾拿下去有什么差别?反正我刚好要出门。”

汤米听了摇摇头说:“卡西,我自己会处理自己的东西,如果妳也是捐赠人,就会明白了。”

好吧,或许是我太挑剔了,但是这种事情我就是没办法轻轻松松地忘掉。不过,我说过了,有一次汤米又说起我还不是捐赠人,那次真是把我给气坏了。

事情发生在汤米第四次捐赠通知到了之后一个星期。我们知道通知就要到了,也已经仔仔细细地讨论过。事实上,这是自从我们去利特尔汉普顿谈过第四次捐赠以来,讨论最为详细的几次。我知道捐赠人对于第四次捐赠的态度不太一样。有些人一天到晚谈这件事,绝不罢休,却也言不及义。有些人只是拿这件事开玩笑,还有些人却是连谈也不想谈。捐赠人之间有个奇怪的风气,大家总是把第四次捐赠当作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就算向来不受欢迎的捐赠人,一旦就要开始进行第四次捐赠,也会持别受到他人的尊重。就连医师和护士也跟着演起这出戏:准备开始第四次捐赠的人都得先做检查,做检查时一定都会遇到穿着白色外套的医生护士们微笑地过来打招呼、和他们握手。嗯,汤米和我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时是半开玩笑地,有时严肃而谨慎;我们谈过所有处理的可能态度,以及哪种态度最为合理。

有一次,我们一起躺在床上,外面天就要黑了,汤米说:“卡西,妳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担心第四次捐赠吗?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这样结束了?要是可以知道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事情还会简单一点儿。但是他们总是没有办法清楚地告诉我们。”

那阵子我一直在想汤米会不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也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向他响应。当他真的问起这个问题,我却找不到太多话可以说。我只说:“都是一些胡说八道,汤米,大家只是说说,随口说说而已,这个问题根本连想都不必去想。”

汤米大概知道我这些话的背后没有依据,他可能也明白这个问题甚至连医生都没有确定的答案。我们总是听到别人说什么第四次捐赠之后,严格来说,就算这个人生命已经结束了,但说不定还有某种意识存在,之后还会有更多的捐赠,数也数不清;以后再也没有康复中心,没有看护,也没有朋友;后半辈子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往后的捐赠一次又一次地进行,直到他们把捐赠人的开关关掉为止。这根本就是恐怖电影的情节,而且大多数人也不会好好想想这些话的内容……穿着白色外套的医生护士们不会多加思考这些话,看护也不会,通常连捐赠人也不会。但捐赠人却会经常提起这些话,就像汤米那天晚上一样,我真希望当时我们能好好谈谈这些内容。当时,我把这些话当作废物一样不予理会,我们两个人都退缩了。至少,我知道汤米事后是这么想的,我很高兴汤米至少把这样的心情对我透露。我要说的是,总而言之,我记得我们好好地一起面对着第四次捐赠的到来,因为这样,那天在草地散步时,汤米的话实在把我吓了一大跳。

※※※

费尔德国王中心的空地不多。广场是最明显的集合地点,而建筑物后方的少数空地看起来和荒废的园地没有两样。其中最大一片被捐赠人称做“草地”的地方是一处长方形的土地,那儿有铁丝编成的篱笆包围住四处丛生的杂草和刺蓟。一直听说中心要替捐赠人把这块地改成象样的草坪,但是却始终还没有开始。就算他们抽出时间改建,因为附近有大马路经过,这个地方也不是那么安静。总之,捐赠人要是觉得烦躁、需要散心,多半会来这个地方,穿过荨麻和刺藤。那天早上雾很大,我知道草地已经湿透,但汤米却坚持一起到那里散散心。到了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这实在不意外,或许正中汤米的下怀。我们踩着灌木丛前进,过了几分钟,汤米停在篱笆旁边,看着另一边一片雾茫茫的景色。

“卡西,我希望妳不要误会,不过,我已经想了很久。卡西,我想我该换一个看护了。”汤米说完之后几秒钟,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意外;好玩的是,我似乎一直等着汤米开口提出这个请求。但我还是很生气,什么话也不肯说。

“不只是因为第四次捐赠就快到了,”汤米继续说,“不光是那个原因,也是因为上星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上星期我的肾出了问题,以后那种事情还会更多。”

“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啊,”我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来这里帮助你的。为了现在开始可能发生的状况。这也是鲁思的心愿啊!”

“鲁思希望的是另外一件事,”汤米说,“她不一定会希望妳到最后一刻还继续当我的看护。”

“汤米,”我想这时自己已经非常生气,但声音仍然保持平静与镇定。“我是来帮助你的,这是我再来找你的目的。”

“鲁思希望的是另外一件事,”汤米又说了一遍,“所以这些都不是她希望的。卡西,我不想让妳看到我那个模样。”

汤米低头看着地上,一只手扶着铁丝围篱,那时他看起来好像正专心听着雾的另一边传来的车声。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鲁思一定能够谅解的,她也是一个捐赠人,所以一定能够了解。我并不是说,她一定和我有同样的安排。如果她可以,说不定会希望妳到最后都是她的看护。但是她如果知道我有不同的安排,一定也可以了解我的苦衷。卡西,有时候妳就是无法了解,因为妳不是捐赠人,所以无法了解。”

听见汤米这么说,我立刻转身大步离开。就像我所说的,我其实已经准备接受汤米不希望我继续担任他的看护,但这些都是小事,真正教人痛心的是汤米最后所说的话,就像他留我一个人站在广场上一样,他又把我区隔了开来,不只和其他所有捐赠人区隔开来,更是与他和鲁思划清界线。

不过当时我们没有吵得很厉害。我气冲冲地走开,却也只能回到汤米的房间,几分钟后,汤米也上来了。他上楼时,我已经冷静下来,他也同样冷静了下来,这时我们才能好好地谈一谈。虽然对话不是那么自然,但至少两人和和气气的,甚至谈到更换看护的实际手续等等。

然后,在一片昏暗中,我们并肩坐在床边,汤米说:“我不希望我们又吵架,卡西。但我一直很想问妳一件事,妳一直当看护难道不会厌烦吗?我们其他人老早就变成捐赠人了。妳做这份工作也好几年了。卡西,难道妳有时候不会希望他们赶快寄通知给妳吗?”

我耸了耸肩,“我不在乎。何况,好的看护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是一个称职的看护。”

“但是,当一个看护有那么重要吗?是啦,有一个好的看护真的很棒,但是到头来,当一个看护有那么重要吗?每个捐赠人还不都要捐赠器官,最后还不都会结束生命。”

“当一个看护当然很重要,一个好的看护可以改变捐赠人的生活。”

“但是妳必须到处赶来赶去,弄得这么累,又常要自己一个人行动。我一直在注意妳,我发现这份工作已经把妳累坏了。妳还是会希望吧,卡西,还是会希望他们让妳停止看护的工作吧!我不知道妳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一声,或是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妳做这么久的看护。”我没有说话,汤米又说:“我只是问一问而已,没有什么意思,我们不要再吵了。”

我把手放在汤米的肩膀上说:“是啊,是啊。或许就快了,不过现在我还得继续做下去;就算你不需要我,还有其他人需要啊!”

“我想妳说的没错,卡西。妳真的是一个称职的看护。如果妳不是妳,妳一定是最适合我的看护了。”汤米笑了笑,虽然我们一直并肩坐着,他还是一手从后面抱着我。他又说:“我常常想到这个画面:某个地方的一条河,河的水流得很急,水里有两个人,努力抓着对方,紧紧地抓住,但是最后水流实在太强,他们只好放手,各自漂流。就像我们两个人一样。真是可惜啊,卡西,我们一辈子都爱着对方,到头来却不能永远在一起。”

汤米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天晚上我们从利特尔汉普顿回来的路上走在强风横扫的草原上的情景。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也想到了,还是他仍在想着那条河和强烈的水流。总之,我们就这样在床边坐了很久,陷入各自的沉思中。

最后我说:“对不起,我刚才对你发了脾气,我会跟他们说的,我一定会让你换一个好看护。”

“真是遗憾,卡西。”汤米又说了一次。那天早上我们好像就没再谈过这件事了。

※※※

我记得接下来的一、两周──新的看护接手前的最后一、两周──一切显得出人意料的平静。或许汤米和我刻意对彼此更好一些,但时间不知不觉地溜走了。或许有人觉得我们那样不太真实,但是当时并不觉得奇怪。在北韦尔斯的几个捐赠人已经让我忙得不得了,想要多来几次费尔德国王中心,却也无能为力,不过我还是尽量一个星期来三或四次。天气越来越冷,而且非常干燥,常有阳光。我和汤米在他的房间里一起消磨最后的时光,有时做爱,但我们更常聊天,或是汤米听我朗读。有一、两次,汤米甚至拿出笔记本,随便画几个新的动物构图,一边听我在床上朗读。

这天我到了费尔德国王中心,那已经是我最后一次的探访。那是个天气干爽的十二月午后,我抵达时刚过一点。我上去汤米的房间,心里暗自期待将会遇到某些变化,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变化。或许我觉得汤米应该会在房间摆上新的装饰或什么。不过,最后当然所有都和平常一样,这也让我放心了一些。汤米看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是当我们开始说话,却很难假装这天只是一次普通的探访。前几个礼拜我们已经谈了很多,所以当天没有特别必须要讨论的事。况且,我想我们也不想开始任何新的话题,就怕话题最后不能好好地结束,所以那天我们的谈话有点儿空洞。

不过当我在汤米房里漫无目的地绕啊绕地,我问:“汤米,你会不会很高兴鲁思在我们最后发现一切之前,就结束生命了?”

汤米躺在床上,眼睛继续盯着天花板一会儿才说:“真是好玩,前几天我也是想着同样的事情。说到这个,妳要记得,鲁思她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甚至从我们小时候开始,我们都在努力找出真相。记得吧,卡西,我们以前的秘密谈话。但是鲁思可就不一样了,她总是想要相信发生的事情。鲁思就是这样。所以,是啊,从某个方面来看,我想这是最好的结局。”汤米又说:“当然啦,我们发现一切有关埃米莉小姐和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影响我们对鲁思的观感。她到最后还是一直希望我们可以得到最好的结果,她是真的希望我们能有好的结果。”

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我不想开启任何有关鲁思的重大讨论,所以只是应和一下汤米的意见。但是现在我有较多时间思考,却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心里某些部份还是希望可以和鲁思分享我们的发现。好吧,或许鲁思知道了心情不好,但她就会知道过去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不像她所希望的那么简单就可以修复。或许,老实说,我希望鲁思结束生命之前可以知道一切,显得有点儿小心眼。但是追根究柢,其实是因为别的原因,一个更胜于我那复仇心态与狭窄心胸的原因。

因为鲁思她就像汤米说的一样,到了最后,希望我和汤米能有好的结局,虽然那天在车上,她说我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但她错了。我现在对她没有一丝愤怒。我说希望鲁思可以知道全部真相,那是因为她到了最后与我和汤米分处两地,这才教我伤心,也就是我们之间划起了一条界线,我和汤米在一边,而鲁思在另外一边。后来所有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结果当然让我非常伤心,但我想鲁思要是知道了,一定也非常难过。

那天,我和汤米没有上演什么轰轰烈烈的道别戏码。时间到了,汤米和我一起下楼,通常他不会陪我下楼,我们一起穿过广场往车子走去。每年这个时候,夕阳总是从建筑物后方西沉。广场上和平常一样,只有几个漆黑的人影在外悬的屋顶下徘徊,广场上一片空荡。

汤米一路走到车子都没说话。到了之后,他才笑笑地说:“卡西,妳知道,我以前在海尔森踢足球的时候,私下常会做一件事。每当我得分,我就会这样转过身来,”汤米开心地高举双手,“然后跑回队友身边。我不会太疯狂或什么的,只是一边跑回去一边高举双手,就像这样。”汤米没有说话,双手继续举在空中,然后放下双手,笑了一笑。“在我的脑海里,卡西,当我跑回去的时候,总是想象脚底一边踩着水一边回去。水不深,最多只到脚踝。那就是我脑子里的想象,每次都是,水花溅呀、溅呀、溅呀。”汤米再次高举双手,“那种感觉真好,得分之后,转过身来,水花溅呀溅地。”汤米看着我,又微微笑了一笑。“这件事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

我也笑了笑说:“你真是个怪小孩,汤米。”

之后,我们亲吻对方,只是轻轻的一吻,然后我就上了车。回车的时候,汤米还是站在原地,当我离开时,他笑了笑,对我挥挥手。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刻。最后,我隐约又看见他举起双手,然后转身向外悬的屋顶走去。接着,广场就从镜子中消失了。

※※※

几天前我和捐赠人聊天,其中一个对我抱怨他的记性退化得惊人,甚至连最珍贵的记忆也都忘了。但我不同意,我不觉得自己那些最珍贵的回忆消失了,是的,我失去了鲁思,接着又失去了汤米,但没有失去对他们的回忆。

我想我也失去了海尔森。现在偶尔听到几个过去的学生想找回海尔森,或许看看学校以前的所在地。有时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海尔森如今面貌的奇怪谣言:例如海尔森已经变成一间旅馆、学校或是废墟什么的。我自己呢,经常开车四处晃,却也从没想过再回去找找。不管学校现在变成什么模样,我都没有兴趣。

还记得吧,虽然我说自己从来没有去寻找海尔森的踪迹,但有时候我开车到了某个地方,突然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海尔森的某个部份。有一次远远看到一座休憩亭,我很肯定那就是以前海尔森的休憩亭。或是看到地平在线一棵枝干粗犷的大橡树旁边有排白杨树,瞬间还以为自己正从另一边往北运动场走去。还有一次,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走在格洛斯特一条长长的街道上,在路边停车处看到一辆故障的汽车,我觉得站在汽车前眼神空洞地看着来往车辆的女孩,就是那个大我们一、二年级、担任拍卖会纠察员的苏珊娜。这些瞬间总在我不注意、或趁着我开车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时突然出现。所以,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到处寻找着海尔森的踪影吧!

不过,就像我所说的,自己并没有刻意去找,而且,到了那年年终,像这样到处开车的机会也没那么多了。所以,我现在大概不会再发生那样的情景,仔细想想,我很高兴事情是这样的结果。就像我对汤米和鲁思的回忆一样。等到我终于可以过个比较安宁的生活时,不管他们把我送到哪个中心,海尔森将永远留在我心中,牢牢地锁在我的脑海里,任何人都不能带走这段回忆。

只有那一次,我纵容自己,就是在我听到汤米已经结束之后的一、两个礼拜,虽然没有必要到诺弗克,我却还是开车去了一趟。我不是特别要找什么东西,也没有走到海边;或许自己只想看看那些一望无际的平坦草原和辽阔的灰色天空。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路,大约有半小时的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是我不在乎。经过了平凡无奇的平坦草原之后,景色其实没什么改变,只是偶尔有群鸟儿,一听见我的引擎声便从犁沟里飞了出来。后来,我看到了远方有几棵树,于是我把车开了过去,停在路边,然后下车。

我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片几英亩大的农地,农地以两条带刺的铁丝做成栅栏,防止外人进入,这道栅栏和我前方聚集成群的三、四棵树是这几英里土地内唯一的挡风处。沿着栅栏,特别是下面那条铁丝,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纠结在一起,就像海边经常看到的垃圾堆:强风想必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把这些东西吹到了这里,前方的树枝夹着破碎的塑料床单随风飘摇,还有破旧塑料袋碎片。那是我唯一一次,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垃圾,感觉风吹过空荡的草地,我心里出现了一个想象,因为这里毕竟是诺弗克,而且我不久前才刚失去汤米。我想着这些垃圾,想着树枝上不停拍打的塑料布条,想着如海岸线般、勾住各种奇奇怪怪东西的铁丝栅栏,我半闭着双眼,想象自己从小遗失的东西全被冲刷到了这里,我现在就站在这些东西面前,如果继续等下去,说不定草地那边的地平线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越来越大,然后我认出那个人就是汤米,他挥挥手,可能还会大声地叫我的名字。想象仅止于此,我不能允许自己继续下去……泪水从脸颊滚了下来,但我没有啜泣或是情绪失控,只是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车里,开车前往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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