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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虽然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在注意我,但或许因为我拚命想让别人保持这样的印象,当我最后看到汤米坐在池边不远处的平坦大石头上,我并没有跟着坐下。那天应该是星期五或周末吧,我记得我们都是穿着便服。我不太确定汤米穿了什么,可能是破烂的足球衫,天气再怎么冷,他也都是这样穿着。我确定自己穿的是前端附有拉链设计的褐紫色田径上衣,那是中学第一年拍卖会买来的。我经过汤米身边,背对池塘站着,面朝主屋,以便观察窗边是否有人聚集。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没有特别谈些什么话题,彷佛午餐队伍那件事没发生过似的。我不确定自己究竟为了汤米,还是为了观众,我每个动作都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就挪个几步,好继续先前的散步。我看到汤米脸上流露惊恐,心中立刻为了自己先前欺负了他而觉得抱歉,虽然我也不是有意。我装作像是想起了一件事似的说:“对了,你之前说了什么?是有关露西小姐跟你说的话吗?”

“喔……”汤米的眼神越过我往池塘看去,和我一样假装这个话题他已全忘光了。“喔,妳是说露西小姐那件事啊!”

露西小姐是海尔森所有监护人当中最爱运动的,尽管这点可能无法从外表推测得知。露西小姐长相矮胖,简直像牛头犬一样,她一头奇特的黑发一概向上生长,因此无法覆盖住耳朵或粗短的脖子。但她真的非常强壮、健康,就算后来等我们年纪大了一些,大多数人,即便是男生,在田径赛跑时还是追不上她。她在曲棍球项目尤其擅长,此外就连和中学部男生在足球场踢球,她一个人也撑得住。记得有回看见詹姆士想要趁着她带球经过时绊住她,最后他自己却飞了出去。当我们还在小学部念书,露西小姐也不像洁若汀小姐,我们心情不好也绝对不会找她帮忙。其实我们年纪更小的时候,她就不太和我们说话。说真的,一直升上了中学,我们才开始欣赏她这种寡言冷酷的作风。

“你提到了……”我对汤米说,“露西小姐告诉你,没有创造力也无所谓。”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她要我别太担心,也别去管其他人的闲言闲语。那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事了,说不定更久了。”

主屋那边有几个小学部的在楼上窗户逗留,正往我们两个这边看着。可是我决定蹲在汤米前面,不再假装。

“汤米,她这么说真的太奇怪了。你确定没有听错?”

“当然没有。”他突然放低声音说,“她说过不只一次。我们在她房间,她从头到尾就是说这件事。”

艺术鉴赏之后,露西小姐找汤米到书房,汤米对我解释说,一开始他以为又是一些告诉自己要试着努力尝试这类的训话,这也是各监护人,包括埃米莉小姐,对他说过的话。但是,当他和露西小姐一起从主屋走到监护人的住所橘园时,汤米微微觉得这回和以前不太一样。后来,他坐在露西小姐房里的休闲椅上,露西小姐一直站在窗边,要他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说出来。于是,汤米一一描述事发的经过。不过,才说不到一半,露西小姐突然打断说,她前后认识很多学生,这些学生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好好创作:包括绘画、素描、写诗,多年来没有一样行的。后来有一天,他们开始渐入佳境,最后也都能开花结果。她说汤米很可能就是这一类的学生。

这些话汤米以前就听过了,不过露西小姐的态度让他专心地听下去。

“我看得出来,”汤米告诉我说,“露西小姐想说的话不一样。”

果不其然,露西小姐紧接下来说的话,教汤米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露西小姐一再重复,直到汤米最后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汤米真的尝试过了,她说,而他实在真的没什么创造力,也没关系,不必为了这个操心。那些学生或监护人因为汤米这样而处罚他或对他施予压力,是不对的。这不是汤米的问题。汤米向露西小姐抗议她说得容易,可是每个人都觉得一切都是他不好,露西小姐听了之后,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她接着说:“或许我这么说对你没有太大帮助,不过你要记得,海尔森至少有一个人不是那样想的。至少有一个人相信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你就像这个人过去遇过的学生一样,这个人并不在意你的创造力好坏。”

“她该不是在耍你吧?”我问汤米,“这样教训你,实在不怎么聪明。”

“她当然不是在耍我,而且啊……”汤米第一次开始担心是否有人偷听,他抬头望向主屋。站在窗边的小学生早就失去兴趣离开了;几个同年级的女生正要走到休憩亭,不过距离我们还有好一段路。汤米转过身来,声音轻得像在对我耳语。

“而且啊,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人在发抖。”

“发抖?什么意思?”

“就是发抖啊,一副很生气的模样,我看得出来,她很生气,只是气在心里罢了。”

“气谁呢?”

“我不知道,至少不是气我,这是最重要的!”汤米笑了笑,又一脸正经地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她生谁的气,反正她很生气就对了。”

我的小腿酸了,于是站起来说:“这也太奇怪了,汤米。”

“奇怪的是,她这番话还真的有用耶,对于妳之前所提到的情况改善大有帮助。其实啊,都是因为她说的话的关系。因为,听完以后,我想想她所说的话,才知道她说的没错,这根本不是我的错。好吧,创作这件事我真的做不来,但是那和我无关。前后差别就在这里。每次当我遇到困难,刚好都会看到露西小姐在附近,或是正在上她的课,虽然那天的谈话内容她再也没有提起,但是我会看她一眼,她有时也会看看我,对我点点头。我需要的不过就是这样。妳之前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这样,不过,卡西,妳听着,千万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好吗?”

我点了点头,加问一句:“是她要你保证不说出去的?”

“不是,不是,她没有要我保证,可是妳真的不能说出去一个字喔,妳一定要保证才行。”

“没问题。”几个朝休憩亭走去的女生发现我在这里,对我挥挥手、招呼我过去。我也对她们挥了挥手,对汤米说:“我得走了,我们再找时间谈这件事。”

不过汤米没有理会我的话,“还有一件事,”他继续说,“她还说了另外一件我不太懂的事,我正要问妳,露西小姐还说了我们学得不够之类的话。”

“学得不够?你是说,露西小姐觉得我们应该要比现在更用功一点儿吗?”

“也不是,我想她不是那个意思。她的意思是和我们本身有关的事情,你知道的,总有一天要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就是捐赠之类的那些事。”

“可是那些我们都学过了呀,”我说,“我不懂她的意思。她是不是说我们有些事情还不知道呢?”

汤米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觉得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我们学得还不够,因为她说她很想跟我们大家谈谈这件事。”

“到底是谈什么呢?”

“我也不确定。说不定是我会错意了,卡西,我真的不知道。说不定她指的是别件事,或许是我没有创造力那件事吧!我实在听不太懂。”

汤米看着我,像是期待我能想出个答案。我想了几秒钟之后才说:“汤米,你仔细想想,你说她很生气……”

“嗯,看起来很生气的模样,她没有说话,不过全身都在发抖。”

“好,不管那么多了,我们就当作她在生气吧!那么她是在开始说另外这件事的时候才生气的吗?就是说我们对于捐赠和其他什么的学得还不够多的时候。”

“大概是吧!”

“汤米,你现在回想看看,露西小姐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她本来说的是你创造力不够那件事,突然就开始说这另外一件事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她会提到捐赠的事情?那和你的创造力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有原因吧,说不定我的创造力让她想到了捐赠的事了。卡西,妳对这件事很激动喔!”

我笑了笑,他说的没错:我皱着眉头,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事实上,我心里同时想着好几件事。汤米这段和露西小姐谈话的内容,让我想到别的事情,一连串过去和露西小姐有关,而我却怎么也想不通的小事。

“那是因为,”我突然停住,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就算对着自己也说不出口。不过,你说的全部事情,和其他很多我想不透的事有点儿关系。我一直在想,比如说:夫人为什么要来学校拿走我们最棒的图画。到底是什么目的?”

“为了摆在艺廊呀!”

“可是,她的艺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不断到学校拿走杰出的绘画作品,现在恐怕也搜集一大堆了。我问过洁若汀小姐,夫人什么时候开始到学校来?她说,从海尔森成立,她就到学校来了。到底这间艺廊是个什么地方?夫人为什么要在艺廊摆放我们的作品呢?”

“说不定是要拿来卖吧!学校外面的人啊,那些外面的人什么都能卖的。”

我摇摇头,“不可能的。这一定和露西小姐对你说的话有关,和我们、和将来我们要开始捐赠有关。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现在有种预感,以后这些事情全会串在一起,只是我不知道是什么关联。我得走了,汤米,我们先别告诉别人今天说的这些事情。”

“不会的,妳也不要告诉别人有关露西小姐的事喔!”

“那你会把她说的其他类似的事也告诉我吗?”

汤米点点头,再度看了看四周。“对啊,妳最好离开了,卡西,等一下别人就会听见我们说的话了。”

汤米和我所谈论的艺廊是我们所有人的成长记忆。每个人说起这家艺廊的口气,好像真的存在似的,其实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艺廊是否存在。我能肯定,多数人像我一样,并不记得自己最初怎么知道或什么时候知道艺廊这个地方。当然,绝对不是从监护人那儿听来的,监护人从来不提艺廊的事情;而且大伙儿有个默契,绝对不能在监护人面前提到这个话题。

在我认为,艺廊这个话题是由海尔森好几代的学生不断流传下来的。记得有一回,我大概才五、六岁左右,当时坐在矮桌边,隔壁是亚曼达,我们两个人因为捏陶双手湿湿黏黏的。我不记得旁边还有没有其他小朋友,也不记得负责的监护人是谁。只记得大我一岁的亚曼达,看了我的作品之后大呼:“卡西,妳的作品真的太棒太棒了!我敢打赌,妳的作品一定可以送去艺廊。”

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听过艺廊这个地方,因为我记得,亚曼达说完这些话之后,我心中充满兴奋与骄傲,然后暗自度量:“这也太夸张了吧,我们还不到艺廊的水平吧!”

等我们年纪大了一点儿,还是经常把艺廊挂在嘴边。如果有人想要称赞别人的作品,可能会说:“这已经有艺廊的水平啰!”而等我们知道了什么是讽刺之后,要是看到别人可笑差劲的作品,就撂下这样的话:“啊,就是这个了,这个可以直接送到艺廊展示。”

但是,我们真的认为艺廊存在吗?直到今天,还是不太确定。就像我先前说的,我们从来不在监护人面前提起艺廊这个话题,回想起来,这规矩似乎是学生自己定的,就像监护人为我们定下的其他规定一样,每个人都得遵守。我记得有一次,差不多十一岁时,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冬天早晨,我们在七号教室里,刚上完罗杰先生的课,几位同学继续留在教室和罗杰先生聊天。我们几个坐在书桌上,我不记得当时谈了什么,不过罗杰先生像往常一样,不断逗我们开心。接着,卡洛咯咯笑说:“妳这个说不定可以被挑中送去艺廊喔!”才刚说完,她立刻用手掩住嘴巴,发出一声:“糟糕!”虽然当场的气氛还是一样轻松愉快,但是包括罗杰先生在内,我们都知道卡洛说错话了。不过这种状况并不严重,它就像有人脱口说了一句难听的话,或是在监护人面前称呼他们的绰号差不多。罗杰先生笑了笑,以示宽容,好像说着:“算了,我们就当妳没说吧!”然后,就和之前一样继续聊天。

对我们而言,艺廊的存在还是处于模糊地带,不过真真实实的是,夫人每年通常出现两次(有时会出现三、四次)到学校挑选我们的优秀作品。我们之所以称呼她“夫人”,是因为她好像是法国人,还是比利时人之类的,究竟是哪一国人,仍有争议,而且监护人也都是这么称呼她。夫人是个高瘦的女人,短发,应该还满年轻,只不过那时我们不想年纪这种事。夫人总是穿着一身精明干练的灰色套装,她既不像监护人,也不像载运生活用品的司机。基本上,她和外界进来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她不和我们说话,老是摆着一副冷漠的面孔,不时和我们保持一定距离。好几年来,我们都觉得她是因为“态度傲慢”才会如此,不过后来有一天,大约是我们八岁的时候,鲁思提出了另一个理论。

“夫人其实怕我们。”鲁思宣称。

我们一群人躺在漆黑的宿舍房间。小学阶段,一间宿舍住十五个人,所以不像我们住进中学部宿舍之后那样,可以有长时间的私密谈话。不过那时我们“小团体”的人的床位大部份都在附近,所以已经习惯一起在睡前聊天聊到半夜。

“什么意思?夫人怕我们?”有人问,“她怎么可能怕我们?我们能对她怎样?”

“我不知道,”鲁思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确定夫人怕我们。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比较自大傲慢,但是其实是为了别的原因,这点我非常肯定。夫人真的怕我们。”

接下来几天,我们断断续续地讨论着这件事情,大部份人不同意鲁思的话,不过我们的态度,只是让鲁思决定非得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不可。于是,我们拟定了一项计划,就等着下次夫人来海尔森的时候,测试理论真假。

虽然夫人的来访从未对外公开,不过夫人要来以前,状况其实非常明显。夫人来访以前的预备阶段,早在几个星期前已经开始,监护人开始筛选我们所有的作品:绘画、素描、陶器、散文和诗歌等。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两个星期,最后,小学与中学部每个年级挑出来的四到五个作品,就会摆放在撞球间里。这段时间,撞球间按例都会关闭,不过,要是站上外面阳台的矮墙,就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撞球间里堆放的东西越来越多。一旦监护人开始把作品像小型交换活动那样整齐陈列在桌上和画架上的时候,就可以知道,夫人这一、两天内就会来了。

我说的那年秋天,我们不但要知道夫人哪天到达,更要知道夫人出现的准确时间,因为夫人通常不会停留超过一、两个小时。所以,当我们看到作品开始陈列在撞球间,就决定轮流站哨守望。

这项任务因为学校地形的缘故,执行起来容易多了。海尔森位居平坦低地,周围土地高起,也就是说,若是从主屋的任何一间教室窗户看出去,甚至从休憩亭向外看去,几乎可以清楚看到穿越田野,直达大门的狭长小路。大门本身距离主屋还有一段距离,任何车辆抵达主屋前的庭院之前,一律得取道砂石路,并且经过灌木区和花圃。有时候,几天过去了,都看不到一辆车从小路下来,若是有,通常也是载运生活用品的货车或卡车、园丁、工人等。汽车可说非常少见,只要远处出现一辆汽车,有时便足以在课堂引发一阵喧闹。

发现夫人座车穿过田野的那天下午,外面风大但有太阳,还有少量的暴风云逐渐聚集。当时我们正在主屋正面一楼的九号教室,这个消息私下传了开来,一直试图教我们学习拼字的可怜的法兰克先生,却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突然静不下心来。

我们所想到拿来测试鲁思理论的计划非常简单:我们一群人在某个地方按兵不动,等待夫人到来,然后突然“蜂拥而上”,围绕着她。我们仍会表现出自己的教养,继续向前走,如果时间算得准确,夫人就会毫无防备地被我们吓了一跳,到时我们就能知道,鲁思坚决认为“夫人真的是怕我们”是否为真。

我们主要担心的是,在夫人停留海尔森的短暂时间里没有机会出手。法兰克先生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我们看到夫人在正下方的庭院停车。我们很快在阳台开了一次小组会议,然后跟着全班同学下楼,在大门内侧徘徊。明亮的庭院里,夫人仍坐在汽车后座翻看公文包。终于,她穿着往常的灰色套装,两手紧抱公文包下车,朝向我们走来。鲁思丢出一个信号,于是我们几个人从容地往外走去,朝着夫人的方向移动,看起来好像在梦游般。我们一直走到夫人硬生生地停下来,才小声地说:“不好意思,夫人。”然后散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接下来所发生的奇妙变化。在那之前,所有关于夫人的一切,就算不是笑话,至少也是一个我们希望私下讨论解决的话题。至于夫人本身,或者其他人怎么想,我们没想太多。我的意思是说,在那之前,这件事还是非常轻松有趣的话题,加上那么一点儿冒险的成分在内。而夫人当时的反应倒也不出我们的预料之外:夫人不过是停下脚步,等我们一行人走过;她没有尖叫,大气也没喘一声。不过,我们每个人仔细留意夫人的反应,或许那就是这个事件对我们产生如此影响的原因吧!当夫人停下来的时候,我很快地端详了她的表情,我敢说其他人也是。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见她的表情,她看起来像是强忍心中的恐惧,像是担心我们当中有人不小心会碰触到她。虽然我们每个人继续往前走,但是大伙全都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像从阳光下直接走到了冷飕飕的荫凉处。鲁思说的没错:夫人的确怕我们。只是,她害怕我们的模样就像一个人害怕蜘蛛一样。我们都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这种反应,也从来没想过当我们被当成蜘蛛一样地看待,自己可能有什么感受。

当我们越过庭院到达草地的时候,我们的反应有别于兴奋地站在附近等着夫人下车的学生。汉纳像是随时就要嚎啕大哭,就连鲁思也都全身颤抖了起来;接着我们当中有人开口说话了,我想是应该是劳拉。

“如果夫人不喜欢我们,要我们的作品做什么?她别管我们不就好了?到底是谁要她到这里来的?”

没人答腔。我们一行人继续往休憩亭走去,对于方才所发生的事情,再也没有提起。

现在回想起来,我才了解当时的我们正好处于一个对自己稍微了解的年纪,知道自己是谁,又和监护人以及外界的人有何不同,不过究竟这些代表什么意义,却还是懵懵懂懂的。我相信,每个人在某个童年阶段,也曾有过类似我们那天的经历;尽管实际细节不尽相同,但是内心的感受是一致的。因为这和监护人为我们做了多少准备无关:所有的谈话、录像带、讨论、警告,没有一样能让我们真正明白其中的意义。八岁的小孩生活在一个像海尔森这样封闭的地方,受到这几位监护人的管理,而且监护人和送货的人只会轻松地称呼我们“小甜心”,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又能知道多少。

不过,这些准备多少还是有用,这是一定的,因为当有一天这样的时刻来临时,我们会发现心里某个部份已经等待这天来临很久了。或许早在五、六岁的时候,身后曾经传来一阵耳语:“总有一天,也许是不久的将来,你就会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所以,我们一直在等着,就算自己还不是很清楚,但是一直在等着发现自己其实和别人不太一样;发现外界的人就像夫人一样,他们并不憎恨我们,也不想伤害我们,但是只要想到我们,想到我们如何出生,以及为何出生,就会全身发抖,光是想到可能碰触我们的手,便令他们害怕不已。当我们第一次从那种人眼中看到自己,那真是残酷的一刻,就像经过这辈子每天走过的镜子前面,突然镜子照映了一个不一样的面貌,一个烦恼又陌生的面貌。

年底,我就再也不是看护了。虽然从中学到很多,但是我得承认能有机会休息、停下脚步思考与回忆,是非常高兴的事。我知道,自己之所以想整理过去所有的回忆,至少和我现在正准备面对生活步调的改变,应该有点儿关系。我心里真正想要做的是,厘清长大之后和离开海尔森以后,我和汤米、鲁思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不过我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多半与海尔森的经验有关,所以我想先仔细检视早期的回忆。就拿大家对夫人的好奇来说吧!在某一方面,这件事只是我们小孩之间的玩笑,但是就另一方面来说,我们很快便发现,这只是一个过程的开始,接下来的几年,这种事会越来越常发生,直到某一天支配了我们全部的生活。

那天以后,夫人这个话题虽然不是禁忌,但是我们一群人也是绝少提起。这种情形很快就从我们这个小团体,散播到同一年级的所有学生,大家对夫人依然存有好奇心,只是我们感觉得出来,如果进一步探究夫人如何处理我们的作品,以及究竟有没有艺廊这个地方,将会陷自己于目前尚且无法面对的境地。

艺廊这个话题偶尔还是会出现,所以几年后,当汤米在池边告诉我,他与露西小姐之间那次不寻常的谈话时,我发现好像有什么勾起了自己过去的记忆。后来,当我留下汤米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赶忙走向运动场追上朋友的时候,这段过去的记忆才终于出现。

这是有关露西小姐在课堂对我们说过的话。我之所以记得她这番话,是因为当时那些话把我搞胡涂了,同时也是因为那是少数几次艺廊这个话题能够当着监护人刻意提起的时刻。

当时,我们正在讨论后来被称为“代币争议”这个话题。几年前,汤米和我就讨论过了,不过我们一开始对于那场讨论发生的时间没有共识。我记得大约是在十岁的时候,汤米觉得更晚,不过最后他也同意是十岁时发生的事情。我确定自己记的没错:那时我们是小学四年级,就在夫人那个事件之后没多久,不过距离我们在池边谈话,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认为,这个代币争议之所以出现,全是因为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贪心。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一个学生若有作品能够入选摆放在撞球间,不论能否被夫人带走,都已经是莫大的胜利了。不过,等我们到了十岁,对于这件事的心情开始变得有些矛盾。以代币当作货币制度的交换活动,让我们培养出了一种锐利的眼光,懂得将自己制造的物品提高定价出售。我们成天想的,不外就是能多买几件运动衫、做床边布置,以及装饰个人风格的书桌等,当然还有搜集我们的“收藏品”啰!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念书的地方都能拥有自己的“收藏品”。一般只要是遇到就读过海尔森的学生,迟早都会发现他们对以前收藏品的怀念。当时,我们觉得拥有个人时收藏品是理所当然的事。每个人都有一只刻有名字的木箱,这只木箱摆在床底,里面装满了自己从拍卖会或交换活动得来的一些物品。我知道校内有一、两个同学并不在意自己的收藏品,不过多数人可都是小心翼翼地把木箱内的物品取出展示,并细心地将新的东西收藏起来。

不过,整件事情的重点是,当我们到了十岁的时候,原先觉得能让夫人带走自己的作品是个莫大的荣耀的观念,和失去了畅销商品的念头出现抵触。这是代币争议的关键所在。

首先发起这个争议的是几个学生,主要都是男同学,他们抱怨说,所有夫人拿走的东西,应该都要得到代币补偿才对。很多学生赞同这样的提议,不过其他人却觉得这个想法岂有此理。这个争议在学生之间持续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有一天,大我们一个年级、被夫人拿走了很多作品的罗伊,决定去找埃米莉小姐谈谈这件事情。

埃米莉小姐是我们的总监护人,年纪最长。她身材不特别高,不过她的动作,例如她老是把头抬得高高的,总让人误以为她非常高大。她将一头白发扎在脑后,但是总是有几撮头发松脱,到处飘动。这些头发真教我抓狂,不过埃米莉小姐老像没看到似的,彷佛对这些头发不屑一顾。每到傍晚,她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奇怪,满脸全是散落的头发,就连她平静谨慎地和学生说话时,也懒得将脸上的头发拨开。学生都非常怕她,对她的观感也与其他监护人不同。不过,一般认为她为人公正,也十分尊重她的决定;就连我们在小学的时候,虽然觉得她的存在令人生畏,但也一致认为海尔森因为有她存在,我们才有安全感。

未经请求而去找埃米莉小姐,是需要点儿胆量的;若是带着类似罗伊的要求去见她,可说是一种自杀行为。但是罗伊并不像我们所预期的被大大地训斥了一番,接下来那几天,据说监护人之间开始谈论、甚至辩论有关代币的问题。后来,学校宣布入选的学生可以获得代币,但是补偿不多,因为作品能被夫人选上,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个作法无法平息双方支持者,因此这件事后来还是争辩不休。

那天早上,波莉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问了露西小姐问题。当时我们在图书馆,围坐在大橡木桌旁。我还记得壁炉里有木头烧着,大家正在读剧本。突然,剧本中的某句台词引发劳拉针对代币这件事情讲了些俏皮话,所有人都笑了,露西小姐也是。接着,露西小姐说:既然海尔森里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我们就别管剧本了,这堂课剩下的时间,就来彼此交换对代币制度的看法。波莉就是在这个时候,教人意想不到地提出了她的问题:“露西小姐,夫人到底为什么要拿走我们的东西呢?”

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露西小姐不常发脾气,她若要发脾气,学生一定会知道。那时我们一度以为波莉就要挨骂了。但是露西小姐并没生气,而是一个人陷入了沉思。我记得当时心里很气波莉,气她笨到破坏了大家不成文的规定,同时却也迫不及待地想听听露西小姐如何回答。显然,我不是在场唯一一个有这种情绪纠结的人:几乎每个人都在心里责怪波莉,然后才转为渴望听到露西小姐的答复,我觉得这对可怜的波莉并不公平。

露西小姐经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说:“我今天可以给妳的回答是,夫人这么做有一个非常好的理由,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理由。不过,要是我现在解释给妳听,妳也不见得能了解,希望将来有一天,妳能得到清楚明白的答案。”

我们没有强迫露西小姐解释,现场气氛变得非常尴尬,虽然我们很想再多知道一些,但是最希望的,还是赶紧跳脱这个危险地带。接下来的时间,或许有些刻意吧,我们再度争辩着代币的话题,大家才松了口气。不过,露西小姐的话,我怎么也听不懂,后来几天我不时想起她的话。这也就是为什么那天下午在池塘边,汤米告诉我他和露西小姐的谈话,提到她说我们有些事情“学得还不够”的时候,在我心中勾起了那次在图书馆──可能还有一、两件类似的小事件──的回忆。

※※※

趁着我们现在谈到代币这个话题,我想说些先前几次提到的拍卖会的事情。拍卖会对学生来说相当重要,因为这是我们能够得到外界物品的唯一途径,例如,汤米的休闲衫就是拍卖会上买来的。每个人都是从拍卖会得到衣服、玩具等一些其他同学不曾制造的特别物品。

每个月都有一台白色大货车从那条狭长的道路下来,这时可以感觉屋内屋外学生一阵兴奋。待货车在庭院停妥,一群人就在外面等着,其实等候的人主要是小学部的学生,因为一旦过了十二或十三岁,这种事情就没那么教人兴奋了。但是,事实上,所有人都充满了期待。

此刻回想起来,当时的激动实在有点儿好笑,因为拍卖会经常令人大失所望。拍卖会的东西没什么特别,我们不过是拿代币将穿破的衣物或破掉的物品更新罢了。不过,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曾在拍卖会上找到一些不错的东西,一些变得非常特别的东西:像是夹克、手表,以及从未拿来使用、只是得意地摆在床边的工艺剪刀等。所有人都曾经找到那样特殊的东西,所以,虽然我们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却仍无法甩开过去那种期待与兴奋的情绪。

其实,学生之所以卸货时在货车附近逗留是有原因的。如果是小学部的学生,他们会跟着穿着工作服,搬运一个个大纸箱的工人,前前后后从储藏室到货车来回走着,询问工人纸箱里装了什么。通常听到的回答是:“里面可是装了很多东西喔,小甜心。”如果继续问下去,“那这次是大丰收吗?”工人们迟早会笑着说:“喔,我想没错的,小甜心,超级大丰收。”接着就会引发一阵激动的欢呼声。

纸箱的上盖通常是敞开的,所以学生可以瞄到里面各式各样的东西,有时候,虽然搬运工人不该这么做,他们还是让学生翻开几样东西,以便看得更加清楚。所以,当差不多一个礼拜后的拍卖会来临的那一刻,校园里早已谣言四起,可能是关于某件田径服或是某卷音乐卡带,要说这有什么问题,几乎都是几个学生对同一样物品心有所属惹的麻烦。

拍卖会的气氛和安静的交换活动形成一个强烈的对比。拍卖会的举办地点在餐厅,会场人山人海,十分嘈杂。实际上,活动中的推挤与叫嚣也是我们的乐趣之一。活动进行当中,学生多半心情都不错,除了少数情势失控时,发生拉扯、偶有打架的状况。那种时候,纠察员就会扬言结束整场活动,所有人就得在隔天早上集会听埃米莉小姐训话。

海尔森每天一开始都有集会,会中可能是宣布几件事项,或是学生上台朗读诗歌,通常时间都很短。埃米莉小姐通常不多说话,只是直挺挺地坐在台上,不管台上说了什么,她总是习惯地点点头,偶尔朝着台下的窃窃私语冷冷看了一眼。可是,如果是拍卖会场发生粗暴事件的隔天早上集会,事情可就不一样了。埃米莉小姐会命令所有人坐在地上(我们通常站着集会),而且当天不会有任何宣达事项或表演,只有埃米莉小姐一个人对着大家说话,长达二、三十分钟之久,有时甚至更长。她说话时虽然不会提高分贝,但是在这种场合,她的严厉都会让人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儿声响,就算是中学部五年级生也没这个胆量。

在这种场合当中,我们真会觉得,全体同学这样让埃米莉小姐失望实在不好,不过,不管我们如何努力,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埃米莉小姐的训示。部份是因为埃米莉小姐所使用的词汇的缘故,像是“不配拥有特权”和“滥用机会”等,这是后来鲁思和我在多佛康复中心回忆这段往事,所想起的两个常用措辞。埃米莉小姐训话重点非常清楚:身为海尔森的学生,我们是非常特别的一群人,所以当我们行为表现恶劣,便教人更是失望。但是,除了这点以外,其他的话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有时,她说得非常激动,却突然停下来说:“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在阻挠着我们?”然后,她会站在原地,双眼紧闭,蹙着眉头,像要解出答案。台下的学生一脸困惑,气氛尴尬,也只能坐在地上,期盼她赶紧在脑子里完成必要的探索与发现。紧接着,她或许会轻轻地叹一口气,继续训话,或者,她只是简单地打破沉默说:“但是,我不会屈服,海尔森也不会屈服!”

鲁思和我回想起这些冗长演说时,鲁思觉得非常奇怪,埃米莉小姐在课堂上脑筋清楚得像什么似的,可是那些训话却如此难以理解。我向鲁思提到,有时候会看到埃米莉小姐半睡半醒地在海尔森校园游荡,还一边自言自语,鲁思听了非常生气地说:“她才不会那样!如果主要负责人这么疯狂,海尔森怎么可能一直维持以前的模样?埃米莉小姐的心智可是敏锐到得能够拿来片木头的。”

我没有争辩。当然,埃米莉小姐可以说是不寻常的敏锐。比如说,若是不该在主屋或庭院出现的学生出现在那里,一听到监护人走过来,大可躲起来就行了。海尔森里里外外到处都有纸箱、角落、灌木丛、篱笆等藏匿的好地方。不过,若是看见埃米莉小姐走了过来,心会立刻一沉,因为埃米莉小姐总是能发现学生的藏身之处。好像她有什么特异功能似的。就算学生躲进橱柜,紧闭橱门,全身动也不动,最后还是会听到埃米莉小姐的脚步声在橱柜外面停下,对着里面说:“好了,里面的人给我出来。”

这就是施薇亚在二楼楼梯平台的遭遇;那一次,埃米莉小姐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埃米莉小姐从来不像露西小姐那样大吼大叫,不过若是生起气来,却比露西小姐更恐怖。她的眼睛瞇成一条线,气愤地对着自己自言自语,像是和一个隐形的同事商讨哪种惩罚才能好好修理这个学生一顿。看到埃米莉小姐那副模样,学生心里一边想赶快知道结果,一边却又完全不想知道。不过,埃米莉小姐通常不会给学生太过严厉的处罚。她几乎从来不曾惩罚学生课后留校,或者要求学生做杂务、取消学生特权等。但是,光是知道自己落入她的处罚盘算之中,还是教人胆战心惊,恨不得马上能做点儿什么事来弥补。

但是重点是,埃米莉小姐到底会做什么处置教人无法预料。施薇亚那次想必吃尽了苦头,不过后来有一次劳拉奔跑穿越大黄植物区被逮住的时候,埃米莉小姐只是严厉地说:“不可以在这里游荡,女孩儿,快走。”说完,埃米莉小姐也就走了。

后来有一次,我也以为自己要倒大楣了。我喜欢一条绕着主屋后侧的小路,这条路通往每个角落和通道,一路上要挤身穿越灌木丛,低头走过长满长春藤的拱门,还要经过一道生锈的铁门。一边走着,一边可以从一扇接着一扇的窗户往里看。我想自己之所以这么喜欢这条小路,部份原因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禁区。当然,平常上课期间,这里是不能走的;但是到了周末或晚上,规定就不很明确了。多数学生一向避免走这条路,或许,就是这种远离人群的感觉,造就了另一部份的吸引力吧!

总之,就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傍晚,我正在这条小路上散步。我想当时自己应该是中学部三年级了,一如往常,我一边走着,一边往内看看空荡的教室,突然间,却看到埃米莉小姐在一间教室里。她一个人,缓缓地踱着步,小声地说着些什么,手势指向教室中的隐形观众。我想她应该是在做课堂演练或是集会演说的排练吧!当我正打算在她看到我之前快步走过时,她突然转过身来,两眼瞪着我。我全身都僵住了,心想这下糟了,但是埃米莉小姐却像之前一样,继续她的排练,只不过她现在是对着我,装作对我说话的模样;然后,如我所愿,她自然地转过身去,眼睛望向教室另一边想象中的学生。我赶紧蹑手蹑脚地沿着小路离开,第二天我成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埃米莉小姐看到我会说些什么。但是,她却什么也没说。

※※※

不过,那不是我现在真正想说的事,我现在想谈一谈鲁思,谈谈我们如何认识和变成好朋友的经过,以及早年共同渡过的岁月。因为这阵子以来,当我在漫长的下午开车经过田野,或是当我在高速公路服务站的大玻璃窗前喝着咖啡的时候,越来越常发现自己又想起了她。

鲁思不是那种一开始就会变成朋友的人。我还记得五、六岁时和汉纳、劳拉在一起的情景,但是没有鲁思的记忆。早期那段日子,我对鲁思只有一个模糊的记忆。

当时,我正在沙坑玩。沙地上还有很多人,沙坑变得非常拥挤,所以大家对彼此都不太高兴。我们人在室外,阳光非常暖和,所以应该是在幼儿游戏区的沙坑,也可能是北运动场长型障碍物尽头的沙地。总之,天气很热,口很渴,我不喜欢这么多人挤在沙坑。接下来的印象中,鲁思也站在那里,她没有和其他人站在沙地上,而是站在距离我们几英尺远的地方。她应该是为了某件事情,正对我身后两个女生生气,她站在那里,眼睛瞪着她们看。我猜,当时我对鲁思认识得很少,不过,她已经在我心中留下了某些印象,记得当我在沙地上一边忙着手边的事,一边却担心她回过头来盯着我看。虽然我当时一个字也没说,心里却恨不得她能明白,我和后面的女生不是同伙的,而且不管她们是什么事情令她生气,我也完全没有参与。

早期我对鲁思的印象仅止于此。我和她同年,照理应该经常碰面,但是除了沙坑事件以外,我不记得任何和她有关的事,直到一、两年后,升上了小学部,差不多我们七岁快八岁的时候。

南运动场是小学部学生最常使用的地方,一次午餐时间,就在南运动场的某个白杨树角落,鲁思朝我走过来,从头到脚看了看我,便问:“妳想不想骑我的马?”

当时我正与两、三个人一起玩,但是鲁思显然是对着我一个人说的,这点让我非常开心,不过我假装打量着她,然后回答:“嗯,妳的马叫什么名字?”

鲁思又走近了一步,“我最好最好的马,叫做雷电。这匹马我可不能让妳骑,太危险了,不过只要妳不用马鞭,就可以让妳骑黑莓。或者,如果妳喜欢,要骑其他任何一匹都行。”她一连串说了几个名字,我现在已不记得了。然后她问:“妳自己有马吗?”

回答之前,我看着她,仔细想了想说:“没有,我没有马。”

“一匹都没有?”

“没有。”

“好吧,妳可以骑黑莓,如果喜欢,妳还可以养牠,不过千万不能用马鞭抽牠。妳现在就过来骑吧!”

反正我的朋友已经转身继续之前的活动,于是我耸声肩,便和鲁思离开了。

运动场上到处都是游戏的小朋友,有些个头比我们大,鲁思却刻意带我从小朋友中间穿过去,一路上保持在我前面一、两步的距离。当我们到了花园的铁丝网分界,鲁思转身说:“好吧,我们就在这里骑马吧,妳骑黑莓。”

我接过鲁思交给我的隐形缰绳,然后我们就出发了,沿着篱笆来来回回地骑,有时慢跑,有时快奔。我先前告诉鲁思我没有马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因为我骑了黑莓一会儿,鲁思就让我一匹又一匹地试骑其他不同的马,而且不停地大声教我如何应付每个动物的怪癖。

“我跟妳说过了啊!骑在水仙背上,身体要紧靠着牠!再靠紧一点儿!牠不喜欢这样啦,妳要完全靠紧才行!”

我大概是表现得还不错吧,因为鲁思最后还让我试骑她最爱的一匹马:雷电。我不知道那天我们和那几匹马玩了多久时间,我想我们两个人已经玩得入迷了。可是,突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鲁思突然结束了这个游戏,她说因为我故意累垮她的马,所以得把每匹马牵回马厩。她指了指篱笆的某个区域,我便开始领着马匹过去,而鲁思对我似乎越来越生气,她说我没有一样做得正确。她接着问:“妳喜欢洁若汀小姐吗?”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想着喜不喜欢一个监护人。最后我说:“我当然喜欢她啊!”

“可是妳是真的真的喜欢她吗?她对妳来说是最特别的?是妳最喜欢的吗?”

“嗯,没错,她是我最喜欢的监护人。”

鲁思看了我好一段时间。最后终于开口:“好吧,这样的话,我就让妳成为她秘密保卫队的一员。”

我们开始走回主屋,路上我等着她解释那些话的意思,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不过,几天之后,我便自己找到了答案。

我并不确定“秘密保卫队”这个组织持续了多久。我在多佛照顾鲁思那段期间,说起这件事时,鲁思坚持那不过是两、三个礼拜的事,这种说法完全错误。鲁思大概不好意思承认,所以前后发生的时间在她记忆里缩水了。我猜大约持续了九个月的时间,甚至一年那么长,大约是我们七岁到八岁之间。

我不知道这个秘密保卫队是不是鲁思自己一手创立,不过,她肯定是保卫队带头的人。保卫队共有六至十人,人数会随着鲁思允许新成员加入或者开除旧成员而变动。保卫队员一致认为洁若汀小姐是海尔森全校最好的监护人,因此制作了各式礼物送给她,我现在能想到的是一张黏了压花的纸卡。不过,保卫队存在的主要原因,当然就是为了保护洁若汀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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