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看上了哈瑞作为练习的对象。挑选他的原因很多。一来,我知道他以前和沙伦做过,而且,虽然我没那么喜欢他,但是至少我不讨厌他这个人。加上他不随便讲话,人也正派,万一我们做得乱七八糟,他也不会到处乱说话。更何况,他也曾经几次暗示我想和我发生性关系。好吧,那段日子的确很多男生向女生调情,但是真心的提议和平常男生的玩笑话之间差别是非常明显的。
所以,我选上了哈瑞,而且拖了好几个月,我想确定自己的身体方面没有问题。埃米莉小姐说过,性行为是很痛的,要是不够湿润,就会失败,这才是我真正的担心。重要的不是下面破裂──我们女生常拿这件事开玩笑──这才是不少女生私下的担忧。我一直在想,只要我很快变得湿润,应该就没问题了,而且为了再次确定,我自己试了很多遍。
我知道我这样的举动,乍听之下好像我对性上瘾了,但我还记得当时也花了很多时间,一次又一次地重读书本上性行为过程的片段,逐字逐句地看,求的就是能够得到多一点儿线索。问题是,海尔森的书籍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们有很多十九世纪哈代之类作家的作品,这些差不多都没用。有些现代的书籍,像是欧伯莲、德拉布尔之类的作家,书中也有一些性的情节,但是实际发生的经过描述得并不清楚,因为作者总是假定读者已经有过多次的性经验,所以不必交代细节。那阵子我对书本失望透顶,而影带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两年前,撞球室摆了一台放影机,到了那年春天,已经收藏了很多部不错的电影。当中性行为的镜头很多,但是多数画面只带到性行为刚开始的阶段,接下来就没有了;不然的话,也只有演员的脸部和背部的镜头。要是真的出现了一幕有帮助的画面,也只能匆匆看过,因为撞球室一般来说有二十个人共同观赏电影。同学之间慢慢发展出一套运作模式,只要有特别喜欢的镜头,便可以要求回放;例如电影“大逃亡”每次播到那个美国人骑着脚踏车越过铁刺网那一刻,便会有人不停地喊:“倒带!倒带!”然后就会有人拿起遥控器,让大家再看一次那个段落,有时甚至回放三到四次。但是,我一个人哪能为了再看一次性的画面大喊倒带呢!
所以我一周拖过一周,不断做好各种准备,直到那年夏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做好了准备。那时,我甚至对性行为相当有自信,并开始向哈瑞抛些暗示。一切相当顺利,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直到鲁思和汤米分手,事情全都给搞混了。
九
鲁思和汤米分手后几天,我和其他几个女生在美术教室画静物。我记得那天身后虽然有风扇吹着,但还是感觉相当闷热。我们的画具是炭笔,有人强占了所有画架,所以我们只得将板子立在腿上作画。当时我坐在辛西亚旁边,我们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抱怨室内的闷热。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聊到了男生的话题,辛西亚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还有汤米啊,我就知道他和鲁思在一起不会太久的啦。嗯,我猜妳就是自然的继承人啰!”
辛西亚说这些话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她是个观察敏锐的人,而且不是我们小团体成员,所以她的话显得更有份量。我是指,我心里忍不住把她的想法看作所有和这个话题毫不相干的外人的一致意见。毕竟,在他们出双入对之前,我已经是汤米多年的朋友了。在外人眼中,我看起来确实很有可能成为鲁思的“自然继承人”。我听听也就算了,辛西亚本来就不是要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差不多一、两天后,我和汉纳从休憩亭走出来,她突然用手肘轻轻推了我一下,头朝向北运动场那边的一群男生点了一点。
“你看,”汉纳小声地说,“是汤米耶,他一个人坐在那边喔!”
我耸了耸肩,彷佛说:“那又怎样?”这件事到此为止,没有下文。不过,事后我想了又想。说不定汉纳想告诉我的是,汤米和鲁思分开以后,剩下他单独一个人了。我才不理汉纳;我太了解她了。她用手肘推我低声说话的方式,明显表示她心中的假设:她也把我当成“自然继承人”,而且说不定她已经到处对人说过了。
我之前说过,这些事情让我有点儿心烦意乱,在那之前,我可是全心全意进行着我的哈瑞计划。事实上,现在看来,当初要不是“自然继承人”那档事,我早和哈瑞发生关系了。毕竟我把性行为全研究过了,准备也相当充份。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哈瑞是那个生命阶段的绝佳人选。如果我们当时真的做了,我想他一定非常体贴温柔,也一定了解我对他的需求。
两年前,我和哈瑞在威尔特夏的康复中心匆匆见过一面。他刚做完捐赠入院休养。那时,我心情不是很好,我所照顾的捐赠人前个晚上刚去世。虽然没有人怪罪于我(因为都是不周全的手术造成的),但是自己心里还是很不好受。我几乎整晚没睡,一直在整理东西,就当我在前面接待处准备离开的时候,看见哈瑞被推了进来。他坐在轮椅上,后来我才知道他并非不能走,而是因为身体虚弱:我不确定当我上前向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是不是认得出我。我想我大概没什么理由在他的记忆里占有一席之地吧!
除了那次外,我们之间没有太多接触。要是他真的记得我的话,对他来说,我也不过是一个曾经走来问他要不要发生性关系,然后一溜烟就跑掉的笨女生吧!以他当时的年龄而言,他应该算是相当成熟的,因为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四处张扬我是个卖弄风骚的女生之类的话。所以,我看到他被带进来的那天,心里对他怀着感谢,希望能做他的看护。我东张西望,不管他的看护到底是谁,反正那个人根本不在他身边。护理员急着把他送到房间,所以我没有和他说太多话。我只是向他打了一声招呼,希望他能早日康复,哈瑞也只是疲倦地对我笑了笑。当我提到海尔森的时候,哈瑞翘起了大拇指,但我看得出来他认不出我。说不定再过一阵子,等他没这么累,或药效没这么强的时候,就会试着回想我的脸孔,记起我是谁了。
总而言之,我要说的是,当时鲁思和汤米分手以后,整个计划全泡汤了。现在想想,我对哈瑞实在有点儿过意不去。前个星期我才给他暗示,这个星期却突然小声地说要再拖一阵子。我大概以为他急着想做,所以想办法尽可能拖延一段时间。每次我看到他,总是赶紧找件事情,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时候,赶紧溜走。直到很久以后,当我想起这件事,突然有了一个不同的想法,说不定他那时心里压根没想到性。就我认为,他大概也很乐意忘掉这件事情,只不过每次他在走廊或运动场遇到我,我就走到他面前,小声说了一些借口,解释自己那时候为什么不想要性行为。他可能觉得我的行为十分愚蠢,要不是他这个人为人正直,我早就成了众人谈话的笑柄了。嗯,总之,拖延哈瑞前后的时间大概一、两个礼拜,接着就是鲁思的请求。
※※※
那年夏天,趁着天气温暖,学生之间出现了一种在草地一起听音乐的独特方式。随身听开始在海尔森出现,是在前一年的拍卖会,那年夏天,同学之间至少有六台在流传着。当时流行几个人围着一台随身听,一起坐在草地上,轮流使用耳机。好吧,我知道这样听音乐实在很愚蠢,但是我们却感觉很不错。每人每次听了大约二十秒钟的时间,就要摘掉耳机传给下一个人。意外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如果我们重复听同一卷录音带,就会发现这种方式和自己一个人听完整卷差不多。如同我所说的,这个方式是从那年夏天开始流行起来,每到午餐休息时间,就会看见同学一群群围着随身听躺在草地上。监护人并未激烈反对,虽然我们这样可能会传染耳炎,不过还是任由我们听下去。如今,只要想起最后一年的夏天,就会想到下午围绕着随身听的时光。经常有人走着走着,便问起草地上的人:“现在听什么啊?”要是他们喜欢,就会一起坐在草地上,依次等候。那段时间气氛相当好,我不记得曾经发生有人想要共享耳机,却遭到拒绝的情况。
总之,我正在草地上和几个女生一起听音乐,鲁思走了过来,问我能不能去走一走。我看得出来鲁思有重要的事情,于是离开我的朋友,和她一起走了,两个人一路走到宿舍小屋。我们走进房间,我在鲁思靠窗的床上坐了下来,太阳把毯子烘得暖暖地;鲁思则坐在我的床上,就在后墙那边。一只青蝇嗡嗡地飞来飞去,我们开心地玩了一会儿“青蝇网球”,挥动双手将那只已经被拍得七荤八素的青蝇,从这里扔到那里,后来牠从窗口找到出路飞走了,鲁思才说:“我想和汤米言归于好。卡西,妳可以帮帮我吗?”鲁思接着问:“妳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有点儿惊讶而已,毕竟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我当然愿意帮忙啊!”
“我还没告诉其他人,我想和汤米复合,甚至也没对汉纳说起,妳是我唯一能相信的人。”
“妳要我做什么呢?”
“妳只要和汤米说说话就可以了,妳不是常常和他说话吗?如果由妳来转告我的意思,他会听妳的,他知道妳不会胡说八道。”
我们坐在床上,双脚在床底下前后摆动了好一会儿。
“妳来找我真是找对人了,”我终于开口说,“如果要跟汤米说那些事情,我应该是最佳人选吧!”
“我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现在可以说是扯平了,我们过去做了一些愚蠢的事情伤害对方,现在也该喊停了。妳来评评理,那个该死的马莎!说不定他只是为了要嘲笑我而已。嗯,妳可以告诉他,他成功了,我们两个人已经平手了。我们也该成熟一点儿,重新开始。我知道妳可以跟他讲道理,卡西。妳可以把事情处理到最妥善的地步。如果他还没准备好,依然那么不明理的话,我想,再继续交往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耸了耸肩,“妳说的没错,汤米和我向来可以好好沟通的。”
“对啊,而且他真的非常尊重妳。因为他常说起妳,我才知道的。他常说妳很有勇气,每次说要做什么,一定会去做。他曾说,他要是有麻烦,宁可有妳在背后支持他,也不要是其他男生。”鲁思笑了一笑,“妳得承认,那句话可真是个很大的赞美。所以妳看,只有妳才能拯救我们。汤米和我两个人注定要在一起,他会听妳的话的。妳会帮我们这个忙吧!是不是啊,卡西?”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鲁思,妳对汤米是认真的吗?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说服他了,你们两个人复合以后,妳不会再伤害他了吧?”
鲁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当然是认真的啊!我们都已经是成人了,而且马上就要离开海尔森,不能再把感情当儿戏了。”
“好吧,我会去跟他说。妳说的没错,我们不久就要离开这里,没有时间浪费了。”
之后,我记得我们坐在床上又聊了一会儿。鲁思把每件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汤米有多愚蠢、为什么他们是天生一对、复合之后他们的行事态度将会有何不同、他们将如何拥有更多隐密的空间,以及在更好的时间、地点发生性行为等等。我们无话不谈,而且鲁思事事都想听听我的意见。有一刻,我看着窗外远处的山丘,旁边的鲁思突然抱住我的肩膀,着实吓了我一跳。
“卡西,我就知道我们可以信赖妳,”鲁思说,“汤米说的没错,有困难的时候,找妳就对了。”
※※※
接下来的几天,发生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和汤米说话。后来,有次午餐时间,我看到他在北运动场旁边练习足球。起先他和其他两个男生一起踢着玩,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空中耍球。我走了过去,坐在他后方的草地上,背靠着栏杆。当时应该距离那次我给他看了派翠西亚的月历而他大步离去过后不久,因为我还记得我们不知道应该保持如何的距离才好。他继续耍着足球,沉着一张脸,全神贯注从膝盖顶到脚,然后顶到头部,又顶回脚部,我则坐在一边拔苜蓿,看着远方那座曾让我们胆战心惊的树林。
最后,我决定先打破僵局。“汤米,我们来说说话吧!有件事我想跟你谈谈。”
我一说,汤米立刻让球滚走,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他向来如此,只要发现我愿意说话,他脸上的不开心便会一扫而空;这种出于感激的渴望,让我想起以前在小学部,每当监护人训完话恢复正常的时候,我们心里的感受。汤米有点儿喘,虽然我知道那是因为足球的关系,但也让人觉得当中也表露出他内心的渴望。也就是说,我们还没说话,他就已经教人非常生气了。我对他说:“汤米,我看得出来,你最近不太开心。”汤米说:“什么意思?我开心得不得了啊。真的。”他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发出真诚的笑声。他的反应就是这样。
几年后,我有时看到类似的笑容,我只会微笑以对。但是那个时候,这种笑容让我看了就有气。要是汤米这么说:“我真的好烦喔!”他就会立刻把脸拉得低低长长地,以配合他的语气。我的意思并非他刻意反讽,而是说他真的以为他这么做,听起来较有说服力。那么现在呢,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快乐,便试着让自己的眼神充满欢乐。我说过了,后来我觉得这种表情让人感觉相当愉快;但是那年夏天我只看到这点突显了他还是那么幼稚,任何人都能占他的便宜。那时我对海尔森以外的世界了解不多,不过我想我们绝对需要智慧面对未来,看到汤米做出这种表情,几乎让我感觉恐慌。以前,因为很难对他解释,我总是置之不理,但是那天下午我终于爆发了。
“汤米,你笑成那样,看起来真的很愚蠢!就算要假装快乐,也不是这种方式!你仔细给我听清楚了,这种方法不对。绝对不要这样!喂,你要成熟一点儿。你要努力正常过日子啊,你最近的生活简直乱七八糟的,我们也都知道原因是什么。”
汤米听得一头雾水的模样。他确定我说完了话,便对我说:“妳说的没错,我的生活简直乱成一团。可是我听不懂妳的意思耶,卡西。什么叫做我们都知道原因?妳怎么可能知道?我根本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然我不知道所有细节,但是我们都知道你和鲁思分手的事了。”
汤米还是一脸困惑。最后,他噗哧一笑,这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知道妳的意思了,”汤米咕哝着说,停了一会儿,好好地思考了一番。“老实说啊,卡西,”他终于开口说话,“这并不是真正困扰我的事情,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我无时无刻都想着这件事,这是和露西小姐有关的事情。”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汤米和露西小姐在那年夏天刚开始所发生的事情。后来,当我有时间反复思量,才弄懂这件事一定是发生在我那天早上在二十二号教室,看到露西小姐在纸上乱画过后没几天。我说过了,我真气自己没有早点儿从汤米身上知道这件事情。
事情发生在某天下午接近“空闲时间”的时候,所谓“空闲时间”也就是说,课程结束了,但是距离晚餐还有一点时间。汤米看到露西小姐从主屋走出来,手里抱着满满的活动挂图和公文数据箱,好像随时就要掉下来一样,汤米便跑过去帮忙。
“嗯,露西小姐要我帮忙拿些东西,说是要拿回她的书房。虽然我们两个人分摊拿着,东西还是太多,一路上我掉了一、两样东西。当我们走到橘园,露西小姐突然停了下来,起先我以为她又掉东西了。露西小姐却像这样看着我的脸,表情相当严肃。她说我们得好好说个话。我说好啊,然后我们走进橘园书房,把东西全放下。露西小姐要我坐下,我刚好坐在上次同一个位置,妳知道,就是好几年前的那次。我知道露西小姐也清楚记得上次的情景,她一开口就说,上次谈话彷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接下来,她没有任何解释,什么都没有,开头就说:『汤米,我错了,我上次不应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我老早就该把话纠正过来的。』她说,我必须忘记她上次说的每一句话,她要我别担心创造力的话,根本是在帮倒忙,对我有害无益。她还说其他监护人才是对的,我的作品简直就像废物,我不能找借口逃避……”
“等一下,汤米,露西小姐真的说你的作品像『废物』吗?”
“如果不是『废物』,反正也是类似的话。什么垃圾啦,可能是这样,还是没用之类的。她大概就是说废物吧!她说她很抱歉上次说了那样的话,要是她没那样说,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有所突破了。”
“那你听到之后怎么说呢?”
“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露西小姐说完也问过我:『汤米,你在想什么?』我回答说:不太知道,不过露西小姐反正不必担心,因为我现在过得很好了。然后露西小姐说:不对,我现在这样是不好的,我的作品像废物,一半也是她上次说的话造成的。我说,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现在很好啊,再也没有人会笑我了。可是露西小姐还是一直摇头说:『当然有关系,我上次实在不应该说那些话的。』她这么一说,我想她指的可能是以后的事,妳知道,就是我们离开这里以后。所以我说:『我不会有事的,露西小姐,我身体很健康,我知道怎样照顾自己。等到需要捐赠的时候,我一定可以胜任的。』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露西小姐开始猛摇头,摇得可厉害,我都担心她会头晕了。接着露西小姐说:『你听好,汤米,你的作品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它不只作为证据,更是为了你自己啊,以你自己来说,可以从中得到很多很多。』”
“慢着,露西小姐说的『证据』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耶,不过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说我们的作品非常重要,而且『不只作为证据』,谁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完之后,我也问了她,我说,我不知道她那些话的意思,是不是和夫人、艺廊有关呢?露西小姐大大叹了一口气说:『夫人的艺廊啊,是啊,夫人的艺廊是非常重要的,比我过去以为的还要重要。我现在才明白。』接着她说:『听着,汤米,很多事情你还不了解,我现在也不能告诉你,关于海尔森的事情,关于你在外面宽广世界的角色等等所有的事。但是,说不定哪天你自己就会发现了。不过他们不会让你轻轻松松就发现的,但只要你真的非常非常想知道,或许就可以找到答案。』
“她说完又开始摇头,只不过没有摇得像先前那样厉害,接着又说:『可是你何必要和别人不一样呢?那些离开海尔森的学生,也从来不知道这么多事情。你又何必要和别人不一样呢?』我实在不知道露西小姐什么意思,所以我只是又说一遍:『我不会有事的,露西小姐。』露西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子,弯下腰来抱着我。这和性没有关系,比较像是我们小时候监护人抱住我们那样。我尽可能保持不动。然后,露西小姐站了回去,又说了一次她很抱歉过去对我说了那些话。她说现在还不算晚,我应该要马上开始,弥补这段时间的损失。我应该没再说话了,露西小姐看着我的模样,我以为她又要抱我了,她只是说:『就算是为了我吧,汤米。』我跟她说,我会尽力,因为我那时候只想赶快离开。她这样对我又抱又什么的,我大概已经满脸通红了。我是说,现在不一样了,毕竟我们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妳说是吧!”
我全神贯注听着汤米的故事,全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找他说话了。但是汤米一提到我们“年纪比较大了”,才让我想起原先的任务。
“嗯,汤米,”我说,“我们再找时间好好来说这件事,这件事情真的很有趣,我也知道这事一定让你非常痛苦。但是不管怎样,你还是得好好振作才行。今年夏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必须让自己恢复正常生活才对,另外还有一件事,你现在就能整顿整顿。鲁思告诉我,她打算喊停了,希望能够和你复合。我觉得这是你的好机会。千万别糟蹋了。”
汤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耶,卡西。我还有这么多事情要想。”
“汤米,你听好,你真的非常幸运,学校有这么多人,你却能有鲁思喜欢你,我们离开学校之后,如果你还是和她在一起,你就不必担心了,鲁思这么优秀,你只要和她在一起,保证不会有事,她说,她希望可以重新开始。所以,千万别搞砸了。”
我等了又等,汤米迟迟没有回答,我感觉整个人又变得惶恐起来。我靠过去对他说:“听好了,你这个傻瓜,以后机会不多了。你不明白吗?我们一起在学校的时间不多了。”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汤米回答的时候,态度冷静,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汤米这一面在未来几年将会更常出现。
“妳说的话我真的明白,卡西。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能急着回去和鲁思交往。我们必需谨慎地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汤米叹了一口气,又看着我。“妳说的没错,卡西,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这不再是一场游戏,我们必须仔细想想。”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原地,用力拉扯地上的苜蓿。我可以感觉汤米的眼光正落在我身上,但是我没抬头。我们大概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人打断我们。我猜是汤米稍早一起踢足球的男生回来了,还是其他学生散步经过,坐在我们旁边。总之,我们短短的谈心时间到此告一段落,离开时心里不免觉得没有达成原先的任务,我毕竟还是辜负了鲁思。
※※※
我从来不曾评估过那次和汤米谈话产生了多少影响,因为就在我们谈话之后第二天,传出了这样一则消息。当时还是早上,我们正在听一场文化概要的课。这门课有几次上课要求我们扮演各种出现的人物,有餐厅服务生、警察等等。我们在课堂上既是兴奋又紧张,总之大家一直相当激动。上完课之后,我们正要排队离开,夏绿蒂冲进教室,关于露西小姐离开海尔森的消息,一下就传开来了。那门课的老师克里斯先生想必老早知道这则消息,我们还来不及问他任何事情,他便一脸愧疚地溜出去了。最初,我们还不知道夏绿蒂会不会只是道听涂说,但是她越说越像是真的。
一大早,另外一个中学部的班级走进十二号教室,等着露西小姐上音乐欣赏课程,却发现是埃米莉小姐代课,埃米莉小姐说,露西小姐暂时不能来,所以由她代课。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一切都还正常。突然,话说到一半,埃米莉小姐撇开贝多芬的话题,当众宣布露西小姐已经离开海尔森,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堂课提早了几分钟结束,因为埃米莉小姐面带忧伤地冲出教室。学生出去之后,这个消息便开始一传十,十传百。
我听完立刻动身去找汤米,希望他能第一个从我这里听到消息。但是,当我走到庭院,却发现事情已经太迟了。汤米在庭院另一边,和一群男生围成一圈,一边听一边点头。其他男生看起来满开心的,甚至有点儿兴奋,只有汤米一个人两眼空洞。那天晚上,汤米和鲁思又在一起了,我记得几天以后,鲁思来找我,谢谢我顺利解决了这件事情。我说自己可能没有帮上什么忙,但她并没有听进去。这段时间我肯定是她心里的大好人之一。我们在海尔森最后几天,大概就是维持这样的状况。
第二部
十
有时我开车经过穿越沼泽地、或是一排排皱折起伏的田野,走在冗长迂回的路上,偌大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沿途景色毫无变化,这时我常想起以前在卡堤基应该要写的一篇小论文。我们待在海尔森的最后一年夏天,监护人不时提起这篇论文,并且帮助每位学生选择一个足够投入两年光阴的题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我们从监护人的态度当中发现了这事没什么大不了,没有人真正相信这篇论文有多重要,同学之间也从未议论这件事情。记得当初我进办公室告诉埃米莉小姐,我所选择的题目是维多利亚时期小说的时候,先前其实没有考虑太多,我看得出来埃米莉小姐也发现了这点。她只是带着狐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当我们到了卡堤基,论文却出现前所未有的重要意义。最初几天,某些人甚至更久,大家似乎还是牢牢记得论文写作的事情,那是海尔森给我们的最后一项功课,就像监护人的告别赠礼一样。尽管过了一段时间以后,这件事渐渐淡忘了,但是,那一阵子它却是我们在新环境的心灵寄托。
每当我想起这篇论文,常会重新回顾论文的部份内容细节:我想过可以采取一个新的研究方法,或是撰写不同的作家、作品。有时当我在服务站喝咖啡,看着落地窗外公路时,那篇论文便会毫无原因地突然出现在脑海中。我喜欢坐在那里,一一回想论文的内容。最近,甚至兴起一个念头,等我卸下了看护工作后,时间充裕了,要回头去修改修改论文。不过这事到了后来,也没有当真,我只不过回想过去的事情,拿来消磨时间罢了。我对这篇论文的态度,就像对过去在海尔森十分擅长的圆场棒球一样,或者像是回想很久以前和别人发生争辩的时候,到了现在才想到当初应该说的几句聪明话。但是一切都还停留在白日梦的层次,也没当真。但是,如我所说,这和我们最初来到卡堤基的情况并不一样。
那年夏天离开海尔森的学生当中,最后共有八人来到卡堤基。其他人则去韦尔斯山上的白楼或多塞郡的白杨农场。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所有这些地方和海尔森没有太大关联。刚刚抵达卡堤基的时候,还以为这里和海尔森差不多,只不过是提供年长学生就读的学校,我想我们这群人有段时间都是这样看待这个地方。当然,我们没有想过卡堤基之后的生活又是如何,也没想过卡堤基的经营者是谁,或是这里的生活如何能与广大的外界衔接。那段时间没有人曾经思考过这些问题。
卡堤基其实是一座几年前就已经关闭的农场,当时所遗留下来的几座农舍建筑,包括一栋老旧的农舍,附近还有谷仓、库房、马厩等,全改装成我们的住所。此外还有其他建筑,多半位于农场边缘,这些建筑倒塌得差不多了,用途不大,只是我们约略觉得有责任照顾这些地方,主要还是因为凯弗斯先生的缘故。凯弗斯先生是个脾气很坏的老头子,每个礼拜出现两、三次,开着泥泞的货车,巡视整个地方。他不喜欢和我们多说话,他巡视的时候,若是一边叹气,一边厌恶地摇摇头,那就代表我们维护环境的工作不够周到。但是,我们从不知道他究竟还要我们做些什么。刚到的时候,凯弗斯先生给了我们一张工作清单,卡堤基本来的学生,汉纳称他们为“老资格的学生”,早已安排了一份轮值表,我们可都凭着良心、按表做事。其实可以做的事并不多,不外就是记录漏水的檐槽,以及每次淹水过后得要抹地之类的杂务。
位居卡堤基的中心地带的老农舍,里面装有多个壁炉,外围谷仓堆着那些劈好的木柴可以拿来壁炉燃烧,否则我们就得勉强靠着箱型大暖气机过日子了。暖气机的最大问题出在它的操作得全靠瓦斯罐,除非天气真的非常寒冷,否则一般来说凯弗斯先生给我们带的瓦斯罐数量并不多。我们常要他多留一些给我们,他却只是沉着一张脸,对我们摇摇头,生怕我们随意挥霍,或怕我们造成瓦斯爆炸。所以我还记得夏天以外的几个月份,大多时候屋里都是冷飕飕的。随身都得穿着两件、甚至三件的毛线衣,下半身穿的牛仔裤冷得硬邦邦的。有时候,我们整天穿着惠灵顿长统靴,弄得房里到处留下泥巴和湿气的痕迹。凯弗斯先生若是发现了,又会摇摇头,一旦我们问他,房间地板这么冰冷,我们不穿靴子能怎么办,他却什么也不回答。
这么说,好像我们的生活条件很差,但是事实上并没有人在意这种不舒服,这就是在卡堤基生活刺激的地方。如果真要坦白地说,大多数人,尤其一开始,不得不承认大家心里其实都还想念着过去几位监护人。有段时间,有些人甚至想将凯弗斯先生也当成一种监护人,但实际上他一点儿也不像。要是有人趁他货车到达的时候,上前向他问候,他会两只眼睛瞪着人看,当你是疯子。不过,有件事情监护人一而再、再而三叮咛我们:离开海尔森以后,就不再有监护人了,同学之间必须相互照应。整体说来,我必须说,海尔森在这方面已经给了我们万全的准备。
那年夏天,多数在海尔森感情比较好的同学也一起到了卡堤基。辛西亚──那次在美术教室说我是鲁思“自然继承人”的那个女孩子,我本来并没有留意到她,要不是她说了那些话──她和她那一伙朋友一起去了多塞。而那个差点儿和我发生性关系的哈瑞,听说他去了韦尔斯。我们这群人则是全部聚在一起。要是我们心里想念其他人,便告诉自己将来可以前去探望同学,没人会拦着我们。虽然我们过去听了埃米莉小姐的地图课,但是对于各地方距离和前往特定地点的难易程度,并不真正了解。我们想过可以趁着老资格学生外出旅行的时候搭个便车,或者到时我们自己学会开车了,任何时间想去看看同学也都可以。
当然,实际上,尤其最初几个月,我们都很少踏出卡堤基一步。甚至没有到邻近乡下地区散步,或是走到附近村庄闲逛。我想我们并不是害怕。我们都知道如果真想外出走走,不会有人拦着,只要当天回来,来得及赶上凯弗斯先生点名就没问题了。我们刚到的那个夏天,经常看到老资格学生提着旅行袋、背着帆布背包,一出去就是两、三天,一点儿也不以为意,我们看了却无不提心吊胆。我们惊奇地看着他们,怀疑自己明年夏天是不是会和他们一样。当然后来我们也和他们完全一个样子,不过起初那段时间,实在很难想象这种旅行的生活。别忘了,当时我们还不曾跨出海尔森一步,心里困惑不已。如果有人告诉我,一年内我不仅会开始习惯一个人长时间散步,而且开始学开车,我会以为对方是个疯子。
※※※
那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小巴士在农舍前面放我们下车,随后便绕过小池塘,消失在山丘上,当时即便鲁思也是一副受惊的模样。看着远方层层绵延的山丘,让我们想起海尔森远处的小山,但是这里的山丘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崎岖不平,就像替朋友画一幅肖像,看起来几乎没有太大问题,却又不完全相像,画纸上的脸孔看了就教人全身发毛。还好,至少当时还是夏天,不像几个月后,所有水坑全部结冻,凹凸不平的地面因为结霜的缘故变得硬邦邦的。我们刚到的时候,整个地方看起来漂亮而舒适,到处长满了杂草,这些对我们而言相当新鲜。我们八个人站成一堆,看着凯弗斯先生在农舍进进出出的,等着他随时过来对我们说个话。最后,他并没有对我们说任何话,只听到他几次不高兴地抱怨住在那里的学生。他从货车上拿东西的时候,一度闷闷不乐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走回农舍开门入内。
还好,过了不久,一群老资格学生,看到我们可怜兮兮的模样,颇觉有趣,结果他们就走了出来,握住我们的手,第二年夏天我们也是这样对待新生。现在回想起来,看得出来其实那时候老资格学生是真心特别出来帮助我们适应环境。尽管如此,最初几个礼拜仍然不太适应,我们这群人很高兴能够被安排在一起。我们经常一起行动,只是每天大部份时间似乎都只是尴尬地站在农舍外面,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回想最初那段时光当真有趣,每当我想起待在卡堤基的两年光阴,最初的害怕和困惑与其他时间的境况实在不很符合。今天要是有人提起卡堤基,我所想到的是在彼此房间来回穿梭的悠闲生活,下午的时光慵懒地进入黄昏与夜晚,我那迭老旧的平装书,书页的装订已经松散,一张张的纸页在外面飘呀晃地,像是海上健儿似的。回想当初读书的景况,每个温暖的下午,我趴在草地上,当时的头发已蓄得很长了,总是掉进我的视线。我的房间位于黑谷仓顶楼,清晨每每因为学生在外面辩论诗歌或哲学的声音而转醒过来;漫长的冬日,我们坐在雾气升腾的厨房使用早餐,餐桌上尽是漫谈卡夫卡或毕加索的对话声,早餐时间总是围绕着这些话题,没有人闲谈自己前晚和谁发生了性行为,或是为什么赖瑞和海伦彼此不说话了。
不过,回头想想,其实我们第一天在农舍前面挤成一团的模样,也是有几分道理的,不尽然那么矛盾。或许,就某方面来说,我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是非常害怕周遭世界,尽管唾弃自己有着如此的感觉,却仍旧无法解脱。
※※※
当然学长姊对于汤米和鲁思的交往史全然不知,因而把他们视为长久交往的男女朋友,鲁思对于他们这点认知向来似乎十分满意。我们刚到的几个礼拜,鲁思把男女交往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动不动拥抱汤米,有时就算其他人在场,她也在房间角落和汤米两个人卿卿我我。嗯,这种事在海尔森也就罢了,但是在卡堤基便显得相当幼稚。老资格的学长姊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引人注目,互动方式相当平实,就如一般家庭里爸爸妈妈一样的举动。
顺带一提,我在卡堤基这些学长姊身上注意到一点,这点尽管是对他们加以仔细研究的鲁思也都没有发觉,许多人的行为举止都是从电视模仿来的。第一次是我观察苏西和葛雷格这对情侣的时候,注意到的,他们大概是全校年纪最大的学生,自然也就成为这里公认的“当家”。每当葛雷格开始高谈阔论普鲁斯特或其他作家时,苏西便出现某种特别的举动:她先对着我们其他人微微笑,转动眼珠子,夸张的嘴型发出旁人刚好能够听见的声音说:“我的老天。”以前在海尔森,看电视的限制很多,卡堤基也是一样,虽然没有人出面阻止学生整天收看电视,但是没有人对电视有多大兴趣。
但是,农舍里摆了一台旧电视,黑谷仓也有一台,我偶尔便会打开看看。因此我才发现原来这套“我的老天”的把戏来自美国连续剧,其中有一集,不管谁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观众总是笑个不停。里面有个肥胖的女人住在几位主角隔壁,她的举止和苏西一模一样,只要她先生大放厥词,观众便等着她转动眼珠说:“我的老天。”引发一阵哄堂大笑。当我发现这点,便开始注意所有学长情侣从电视节目学来的种种玩意:包括他们的手势、一起坐在沙发的姿势,甚至是吵架、夺门而出的方式。
总之,我的意思是说,不久以后,鲁思便发现自己和汤米互动的方式在卡堤基简直完全错误,于是开始改变他们在众人面前的举动。鲁思尤其模仿了他们的某个动作。以前在海尔森一对情侣要分别时,即使只是短短几分钟,总会借机好好拥抱亲吻一番。但是在卡堤基情侣说再见时,几乎什么话都没有,更别提拥抱或亲吻。取而代之,他们用指关节背面轻轻拍打对方手肘附近,就像平常引起别人注意的方式。这通常是女生在即将分别时对男生采取的举动。虽然这个习惯到了冬天已经不流行了,但是我们刚到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所以鲁思很快也就采取同样的方式和汤米互动。要知道,最初汤米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是突然转身面对鲁思说:“什么事?”这时鲁思只得忿忿地瞪着他,好像他们在演出当中汤米忘了词似地。我猜鲁思到头来还是私底下向汤米解释清楚了,所以大约一个礼拜后,他们勉勉强强做对了,看来和学长情侣差不了多少。
我并没有亲自在电视上看到拍打手肘这招,但是我很肯定这一定也是从电视上学来的,而且我非常确定鲁思并不知道。因此,那天下午我在草地上阅读《丹尼尔.迪兰达》的时候,鲁思的举止实在令人讨厌,我才决定该是有人向她说清楚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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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已经接近秋天,天气逐渐变冷。学长姊们大多待在室内,大体来说回复到夏天来临以前的日常生活习惯。而我们这一群刚从海尔森毕业的学生还是坐在外面尚未修剪的草地上,一心盼望尽可能维持我们已经慢慢习惯的例行活动。尽管如此,那天下午,除了我在草地上看书外,大概也只有三、四个人。由于我先前特地为自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所以后来我和鲁思之间的对话肯定并没有第三者听见。
当时,我躺在一块旧帆布上看书,看的是我先前说的《丹尼尔.迪兰达》,鲁思慢慢走了过来,坐在我身边。她仔细看了这本书的封面之后便点了点头。如我所料,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向我描述这本书的大概内容。若是以前,我倒觉得还好,也很乐意她这么做,但是这一天我心里可火了。她这种行为已经发生一、两次了,我也看过她同样如此对待别人。问题首先出在她的态度:她老是一副看似漠不关心却又一派诚恳的模样,彷佛等着别人真心感谢她的协助。好吧,我得承认,即使当时,我也不清楚她背后是什么动机。我们初到卡堤基的前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个想法,也就是说,如果要评判一个人在卡堤基适应状况如何、是不是吃得开,可以从这个人书读的多寡看得出来。
虽然这种想法听来诡异,但是事实就是如此,这是我们几个海尔森学生之间存在的想法,但是却又刻意保持低调模糊,事实上,这不禁让人想到我们在海尔森看待性行为的态度。一个人可以到处暗示别人自己读了所有书,例如当别人提到《战争与和平》的时候,便若有所知地点点头,大家有个共识,不会有人过分理性地检验他人所发出的暗示。但可别忘了,自从我们来到卡堤基日日夜夜共处,当中若是有人读过《战争与和平》,别人绝不可能没有发现。不过,我们就和以前在海尔森看待性这个话题一样,大家心里有个默契,容许其中存在个人进行阅读的神秘地带。
如我所说,这是我们或多或少享受其中的小游戏。即便如此,只有鲁思将这个游戏加以扩大延伸。只有她一个人老是假装读过别人正在阅读的书籍;只有她一个人以为展现高妙阅读能力的方式,就是四处告诉别人他们读到一半的小说所发生的故事情节。就是因为这样,当她开始讲述《丹尼尔.迪兰达》的故事,我就合上了书,坐正身子,冷不防地对她说:“鲁思,我一直想问妳,为什么妳每次说再见的时候,总是要那样拍打汤米的手呢?妳知道我的意思吧!”
当然鲁思起初不愿承认,于是我捺住性子,解释了一番。鲁思听完便耸耸肩说:“我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举动,大概是刚好吧!”
若是几个月前,或许我会就此作罢,或者可能连提都不提。但是那天下午我非要穷追猛打不可,我仔细对她说明,这个动作是学长姊们从电视连续剧上学来的。“这不是什么值得效法的行为,”我说,“如果妳以为外界的人都是这样的话,我可以告诉妳,正常人在外面不会这样的。”
我看得出来,露西非常生气,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击。她别过头去,再次耸了耸肩。“那又怎样?”她说,“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啊!”
“妳是指克莉丝和罗德尼吧!”
我才说完,马上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在我提到这两个人之前,已经把鲁思逼到了墙角,而今这么一说,她已经脱困了。这就好像玩西洋棋,才走完一步,手指刚离开棋子,立刻发现自己犯下的错误,于是相当恐慌,完全不知这个错误让自己陷入了如何程度的灾难。想当然,我在鲁思眼中看到一丝光芒,她这回再开口,语调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对了,就是这件事情惹得可怜的小卡西不高兴了。鲁思都不注意她。鲁思交了新的大朋友,小卡西不能常常和鲁思保母玩了……”
“不要再说了,总之,正常家庭的相处方式不是这样的,妳什么都不懂。”
“喔,卡西,正常相处方式的伟大专家,真是抱歉了,话说回来,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是吧?妳还是抱着以前的观念,认为我们这群海尔森的学生走到哪里都得一起,我们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小团体,谁都不能交新朋友。”
“我从来没这么说。我只是刚好提到克莉丝和罗德尼,像妳这样处处模仿他们的行为,实在太愚蠢了。”
“可是,我说的没错吧!”鲁思继续说道,“妳之所以不高兴,都是因为我努力向前、设法结交新朋友的关系吧!有些学长姊甚至还记不得妳的名字,怪谁呢?谁教妳只要对方不是海尔森的学生,就不和人家说话。妳可别指望我成天牵着妳的手。我们来这里都快要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