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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我不吃鲁思这一套,“现在先不管我,也不说海尔森吧!可是妳不断给汤米制造困境!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光是这个礼拜就已经发生好几次了。妳让他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看起来像没有女朋友的人似的,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妳和汤米是一对情侣。我的意思是说,妳应该处处留意他才对。”

“话说得没错,卡西,就像妳所说的,我们是一对情侣。如果妳要介入我们的事情,那我就告诉妳吧!我和汤米已经谈过这件事了,而且也达成共识了。如果他有时候不想和克莉丝、罗德尼待在一起,那是他的决定,我不会逼他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我们也都同意,他也不应该妨碍我去做我想做的事。还是多谢妳的关心。”鲁思又补了一句话,说话声音和先前不太一样。“不过再仔细想想,至少妳和某几个学长交往的过程可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呢!”

鲁思定定地看着我,笑了一笑,好像在说:“我们还是朋友吧!”但我不觉得她最后这句话哪里好笑,于是我拿起了书,什么话也没说,掉头就走。

十一

我得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这么生气鲁思所说的话。我们在卡堤基的前几个月时间,对于彼此之间的友谊来说,是一个非常奇妙的阶段。我们为了各式的小事争吵不休,同时却比以往更加信任对方。尤其,我们常常两个人坐在一起谈心,通常是在睡前的时间,一起窝在我那个位于黑谷仓顶楼的房间,这可说是以前常在宿舍熄灯之后聊天保留下来的习惯。总之,重点是,无论我们白天吵得多凶,到了睡觉时间,两个人还是一起坐在床上,慢慢啜着热饮,交换彼此对新生活的感受,而白天的不愉快就像从来不曾发生一样。这些交心的晤谈之所以能够存在,甚至可以说那段时间我们的友谊还能够维持的原因,正是因为知道双方都能悉心尊重这个时间所说的任何内容:我们信守保密的承诺,无论白天吵得多凶,也绝不拿谈心时间内说的任何话来攻击对方。好吧,我承认,这个承诺从来不曾公开表明,但是,正如我所说,这是一个默契。《丹尼尔.迪兰达》事件发生之前,我们从来不曾试图破坏这项私底下的承诺。因为这个缘故,当鲁思说到了我和几位学长交往的事,我不光生气,对我来说,这更是一种背叛。她的意思清清楚楚;她所指的就是某天晚上我向她透露有关性经验的事情。

可以想象,性经验在卡堤基和以往在海尔森是不一样的,在这里,性变得更加直截了当、更加“大人味”。没有人拿着谁和谁发生性关系四处闲话打趣。要是知道某人发生了性关系,谁也不会立刻揣测两人是否已经成为一对正式的情侣。哪天要是当真冒出一对情侣来,也不会有人当作大事一样四处向人宣传。大家只是默默地接受事情的发生,只不过从此以后一旦提起当中一位的名字,也一定附带另一位,例如“克莉丝和罗德尼”或“鲁思和汤米”。当有人想要发生性行为,进行的方式同样简单明白。通常是男生走上前来,询问女生是否想要在他的房间共渡一晚、“交换交换”,大概就是这样,这不是什么大事。有时,这样的请求是因为男方希望和女方变成男女朋友;有时纯粹只为了一夜缠绵。

学校的气氛就像我所说的一样比较成熟、具有大人味。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在卡堤基,性有点儿像扮演着功能性的角色。或许那是因为所有的闲话和神秘感全消失了,也或许因为天候寒冷的缘故。

每次回想在卡堤基的性经验,我便想到窝在冷飕飕的房间,身上铺着数条毯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就这样做了。有时甚至不铺毯子,就拿如旧窗帘、甚至几片地毯等的东西来保暖。有时天气太冷,任何找得到的全拿来铺在身上,发生性行为时,就感觉一整山的被单、床单朝我撞来,当中一半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和男生,还是这些有的没的毯子做爱。

总之,我要说的是,刚到卡堤基不久,我已经有了几次一夜情的经验。这并非原先的计划,我本来计划慢慢来,等到仔细挑选完对象,两人变成情侣以后再说。以前我不曾和男生交往过,当我特别观察过鲁思和汤米一阵子后,就渴望自己亲身尝试。诚如所说,计划也只是计划,一夜情接二连三地发生,让我心里有些不安。所以,那天晚上才决定透露给鲁思知道。

那天晚上的感觉和平常的谈心时间没两样,我们捧着一大杯茶,肩靠着肩,坐在房间的床上,因为屋椽的关系,我们得稍稍低头。我们聊起卡堤基的几个男生,想想有没有人适合和我交往。鲁思表现出身为好友最好的一面:激励、风趣、机智、聪明。因此我才决定告诉她几次一夜情的经验。我告诉她这些经验就在我并不真的想要发生的状况下发生了;也和她分享了:虽然我不会因为性而怀孕,但是性经验就像埃米莉小姐所警告的一样,在我身上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我接着说:“鲁思,我想问妳啊,妳有没有觉得自己非做不可?好像不论和谁做都无所谓似的?”

鲁思耸耸肩说:“我有男朋友,如果我想做,就和汤米做。”

“我想也是,说不定只有我会这样,搞不好我下面那儿真的有点儿不对劲,因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非做不可。”

“那是满奇怪的,卡西。”鲁思关切地看着我,更是教我担心。

“所以妳从来不会这样啰!”

鲁思又耸了耸肩,“我不会和什么人做都可以,妳的情形听起来的确有点儿奇怪,卡西。可是,说不定再过一阵子就平静下来了。”

“有时候好一段时间我都不会这样,可是突然间说来就来,第一次发生性行为就是这样。那个男生开始对我献殷勤,我只希望他赶快滚开,可是突然莫名其妙有了这种冲动,觉得非要不可。”

鲁思摇了摇头,“听起来真的有点儿诡异,不过,可能很快就会没事的,说不定是这里的食物造成的。”

虽然鲁思无法帮太多忙,但是她的同情和支持让我心里好过了些。也因为这样,那天下午我们在草地争吵到一半的时候,鲁思突然提到了这件事,让我非常震惊。好吧,附近或许没人偷听我们说话,即便如此,鲁思的行为还是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我们在卡堤基的前几个月,友谊保持完好,因为至少对我来说,我认为存在着两个不太一样的鲁思。一个总是拚命讨好学长姊,要是我们妨碍了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我、汤米及其他人的这个鲁思我并不喜欢;这个鲁思也是每天只会拿翘、说假话,做出手肘拍打举动的那个鲁思。

但是每天深夜陪在我的小顶楼房间,坐在身边,双脚往床边一挂,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烟的茶杯,这个是海尔森的鲁思,不论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能接着上次坐在床上的最后时刻,继续和那个海尔森的鲁思在一起。草地吵架那天以前,我心里明白,这两个鲁思不会合而为一;至少我在睡前透露私密心事的那个鲁思是我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所以,当鲁思在草地上说出那样的话,说我“至少和某几个学长交往的过程可是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之类的话,让我非常不高兴。因此我立刻拿起了书,掉头离开。

现在想起这件事情,我较能从鲁思的角度进行思考。例如,我现在能够了解当初她说不定以为我才是最先破坏默契的人,她那小小的挖苦不过是报复。当时我未曾想过,但现在却看出有这个可能,也为事情找到一个解释。毕竟她说那些话之前,我提到了拍打手肘的行为。这件事有点儿不容易解释,不过关于她在学长学姊前的行为举止,一直以来已在我们之间形成了某种共识。好吧,鲁思的确经常虚张声势,暗指一堆就我所知纯属不实的事。有时如我所说,她为了讨好学长姊做出了伤人的举动。但是,某种程度来说,鲁思好像相信她自己所有行为全是代表了我们海尔森这群人。身为她的挚友,我的角色就是默默地给予支持,彷佛她在台上演出,而我就坐在首排观众席的位置。她拚命想要变成另外一个人,或许她比我们所有人压力都要来得大,因为就像我所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个人肩负了我们所有人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当我提到她拍打手肘,对她而言,可能就是一种背叛了,之后她的报复行为也就变得合情合理。

但是如我所说,这个解释是我最近才想到的。当时,我没有退一步思考这件事,或反省自己的行为。我想,基本上那段时间,自己心里毫不感谢鲁思为了适应新生活、为了变成大人、为了摆脱海尔森所做出的种种努力。想到这儿,倒是让我想起在多佛康复中心照顾鲁思那段期间,她曾提到一件事情。我们像平常一样坐在她的房里观赏夕阳,享用我带来的矿泉水和饼干,我说到一直以来自己在起居室的松木衣柜里,小心保存着以前海尔森收藏箱里面多数的小玩意儿。接下来,我并非刻意讨论这个话题或发表任何论点,只是刚好说出了口:“妳离开海尔森之后就没有收藏箱了,对吧?”

鲁思当时坐在床上,迟迟没有说话,夕阳余晖落在她身后的瓷砖墙壁。她说:“我记得监护人在我们离校以前,再三叮咛我们可以带走自己的收藏箱。所以,我把东西全部拿出来装在旅行袋,心里盘算一旦到了卡堤基,马上找个好的木箱摆进去。但是,当我们到了卡堤基,却没有一个学长姊有收藏箱。只有我们有,感觉好像不太正常。不只是我,大家都发现了,只是没说出口,对吧?所以,我也就没有找新的箱子。那些东西搁在旅行袋好几个月,最后就全丢掉了。”

我两眼直视鲁思,“妳把收藏箱的东西和垃圾摆在一起了?”

鲁思摇摇头,似乎在心里一一观看收藏箱的所有小玩意儿,最后才说:“我把东西全装在大垃圾袋,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些东西和垃圾摆在一起,所以我问老凯弗斯离开的时候,可不可以把大袋子载到店里。我知道几家慈善义卖的商店,一家一家地全被我找了出来。凯弗斯在袋子随便翻了一翻,他不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但他哪会知道呢!他笑着说,他认识的几家商店,没有一家想要这些东西的。我说,可是这些都是很不错的东西。他看我有点儿激动,便换了一种口气,大概是说:『好吧,小姑娘,我就送去给牛顿饥荒救济会的人好了。』他费了点儿功夫说:『现在仔细看看,妳说的没错,这些东西的确不错!』虽然听起来不具说服力。我猜他拿走以后,只是丢在某处的垃圾桶吧!可是,至少我不必知道最后他是如何处理的。”这时鲁思微笑说:“我记得妳就很不一样了,妳从来不因为自己的收藏箱不好意思,而且一直保留了下来。真希望我也和妳一样。”

我要说的是,每个人都努力想要适应新生活,但是我想大家都做了一些后来会感到后悔的事。当时,我在草地上听了鲁思的话觉得非常生气,但是现在去评断鲁思或其他人当初在卡堤基的行为,也实在没有太大意义。

※※※

秋天到了,我对周遭环境变得更加熟悉,于是开始注意到先前所忽略的一些事情。举例来说吧!大家对于才刚离开的学生所抱持的态度非常地奇异。学长学姊们对于前往白楼或白杨农场路上遇见的人物所发生的种种趣闻向来毫不保留,但却很少提到那些我们抵达前才刚离开、而且曾经还是好朋友的学生。

我还注意到另外一件事,我认为和这件事息息相关,大家对于几位离校“进修”的学长姊们,往往噤若寒蝉,即便知道他们的进修势必和担任看护的工作有关。他们可能离开四或五天,但是那几天之内没有人会提起他们的名字;当他们回来了,也不会有人询问他们任何事情。我猜这些学长姊们大概私下会将情形告诉最为亲近的朋友。但是大家都知道,谁都不能在公开场合谈及相关行程。我记得有天早上从雾气模糊的厨房玻璃看到两位学长姊出发前往进修,心里还想着,到了第二年春天或夏天,学长姊全都离开了,我们是不是也会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他们。

但是如果要说提起已经离开的学生是项禁忌,或许过于夸张。如果非得提到他们,其实也是无妨,而且通常是听到这些学生伴随物品或农场杂务间接提及。例如落水管需要修理的时候,大家经常讨论麦克以前都是如何修理。黑谷仓外面有个树桩,大伙称作“戴维的树桩”,因为戴维三年来总是坐在树桩读书写字,有时甚至下雨或天候寒冷也不例外,他直到我们抵达前几个礼拜才离开卡堤基。最常被提到的人大概要算是史帝夫了。我们对史帝夫这号人物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喜欢看色情杂志。

卡堤基时常出现色情杂志,或被丢在沙发后面,或夹在一堆旧报纸当中。这些就是所谓的“软性”色情,虽然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有何区别。我们从来没有看过色情杂志,发现时当真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学长姊常常只要出现一本杂志,便嘻嘻哈哈地像是看得烦腻似地迅速翻阅,我们便如法炮制。几年前,鲁思和我回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说当初有几十本色情杂志在卡堤基校内四处传阅。“没有人敢承认自己喜欢看色情杂志,”鲁思说,“但是,妳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吧,只要哪个房间出现了一本色情杂志,虽然所有人装作兴趣缺缺的样子,但是半个小时后回到房间,杂志却早已不翼而飞。”

总之,我要说的是,每次只要出现一本色情杂志,有人就说那是流传下来的“史帝夫的收藏品”。换句话说,只要有色情杂志出现,史帝夫就得扛下这个责任。诚如我先前所说,我们对史帝夫其他方面了解得不多。即便当时,我们也觉得这件事相当有趣。每当有人伸手一指,说道:“啊,你们看,有一本史帝夫的杂志。”言下之意其实带点儿讽刺。

顺带一提,老凯弗斯对这些杂志可是气得要疯了。据说他本人信仰虔诚,不但坚决反对色情杂志,对于一般的性行为同样无法见容。有时候他几乎濒临崩溃的地步,灰白胡须下面那张脸因为暴怒变得青一块紫一块……他暴跳如雷而且门也不敲地闯进房间,誓死没收每一本“史帝夫的杂志”。通常这种时候我们总是尽量找点儿有趣的事情,但是他脾气发作的时候实在很恐怖。好比说他平常嘴里动不动发的牢骚,这会儿全没有了,他的沉默反而带来一种情势危急的气氛。

我尤其记得有一次凯弗斯没收了多达六、七本的“史帝夫的杂志”,他拿着杂志横冲直撞地往外走回货车旁边。劳拉和我从我楼上的房间看着他,劳拉尽则说了一些话,害得我笑个不停,接着我看见凯弗斯打开货车车门,他像是需要两手搬运东西的样子,便先把杂志往堆在锅炉房外面的砖块上一放。凯弗斯往前斜倾,头和肩膀在货车里面摸了半天,我有预感,虽然他刚才是那么地愤怒,这下一定马上就不记得那堆杂志了。果不其然,几分钟后,我看到他挺直身子,爬进驾驶座,砰地一声关上门,车子就开走了。

我对劳拉说,凯弗斯忘了带走杂志,她说:“嗯,反正那些杂志也放不久,等他下次又决定净化环境的时候,一定还要再没收的。”

但是半个小时后,我正好散步经过锅炉房,却发现没有人动过那堆杂志。我一度想把杂志带回楼上房间,不过后来我想,万一在房里被发现,铁定被笑个没完没了;况且,也不会有人了解为什么我这么做。因此,我拿起杂志,走进了锅炉房。

锅炉房不过是盖在农舍后面的一座谷仓,里面堆满了老旧的除草机和干草叉,凯弗斯认为哪天万一锅炉爆炸,这些东西比较不易着火。凯弗斯在锅炉房摆了一个工作台,所以我把杂志放下,搁在工作台,拨开几块旧破布,使劲一跃,坐上桌面。锅炉房里面的光线不很充足,幸好我身后某处还有一扇脏兮兮的窗户,所以打开第一本杂志看得还算清楚。

杂志里面放了很多女孩的照片,要不两腿张得大开,要不顶出臀部。我得承认,有时我看到这类照片觉得相当兴奋,虽然我从没想过和女生做那档事。但是,那天下午,我的目的并不在那里。我快速翻阅每本杂志,不想被那些内容所传达的性爱讯息分散了注意力。实际上,那些扭曲的躯体,我几乎瞧也不瞧,因为我专心看着每个女孩的面孔。即使是录像带的小广告,或是旁边的折页也不放过,仔细检查每个模特儿的脸孔,然后才翻下一页。

就在快要看完那堆杂志的时候,我肯定有人站在谷仓门外。我进来时门没关,一来因为这扇门向来都是开着,二来也是因为需要光线;而且我两次抬头往外一看,以为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响。但是外面却都没有人影,于是我继续手边的工作。现在,我非常确定外面有人,于是放下了杂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让外面的人清楚听见。

我等着听见一阵咯咯的笑声,或是两、三个学生冲进谷仓,逮住我正在看一堆色情杂志,迫不及待地要好好取笑我一番。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便故意装出疲惫的声音朝外面说:“我很高兴你一起加入,还等什么呢?”

我听见对方轻轻笑了一声,接着便看见汤米出现在门坎处。“嗨,卡西。”汤米怯怯地说。“进来呀,汤米,一起凑个热闹吧!”

汤米谨慎地走向我,在距离我几步的地方停下。他往锅炉那边望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妳喜欢这种东西。”

“女生也可以看色情杂志吧?”

我继续翻看手边的杂志,接下来的几秒钟汤米沉默不语,然后我听见他说:“我不是要监视妳。我只是从房间看到妳走到这里,拿起了凯弗斯忘了带走的那堆东西。”

“等我看完以后,欢迎你也拿去看。”

汤米尴尬地笑了笑。“不过是一些性爱的东西,我想我大概都已经看过了。”他再度笑了笑,但是,当我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表情严肃地观察着我。“卡西,妳在找什么吗?”

“什么意思?我只是在看这些猥亵的图片罢了。”

“为了得到一点儿刺激吗?”

“大概可以这么说吧!”我放下手中那本,开始看下一本。

我听见汤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他走到我面前。我再次抬头,发现汤米双手焦急地在空中不知所措,彷佛我正在进行一项复杂的工作,他在一边急着想帮忙。

“卡西,妳不会……如果是为了刺激,妳不会这样看吧,应该要再更仔细地看看那些图片,看这么快是没有用的。”

“你怎么知道什么对女生有用?还是你已经和鲁思一起看过了。对不起,说话没用大脑。”

“卡西,妳在找什么?”

我不理他,我几乎快把整迭杂志翻完了,现在只想赶快结束。汤米说:“以前有一次也看过妳这样。”

这回我停下来看着他。

“你是怎么了,汤米?凯弗斯是聘你做他的色情杂志巡逻员了,是不是?”

“我不是要监视妳,但是上个礼拜我们本来都待在查理的房间,之后我真的看过妳有同样的举动。房里有一本色情杂志,妳以为我们全都离开了,但是我刚好回来拿毛衣,克莱儿房门开着,所以我正好能够看到查理的房间。我看到妳正在里面看那本杂志。”

“嘿,那又怎样?我们总得想办法找点儿刺激吧!”

“妳那种看法不像是为了找乐子,我看得出来,就像现在一样。因为妳的表情,卡西。妳在查理房里时,脸上表情很奇怪,好像很伤心的模样,也有一点儿害怕。”

我跳下工作台,收拾一下杂志,丢到他手里。“拿去吧,拿给鲁思,看她需不需要。”

我经过汤米的身边走出了谷仓。我知道自己什么也没告诉汤米,他一定很失望,但是那一刻我还没把事情想个透澈,也还没准备告诉别人。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在意汤米跟着我走进了锅炉房,真的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我反倒觉得安心,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保护。我最后还是告诉了汤米,但那已经是几个月后我们到诺弗克旅行的事情了。

十二

我现在想谈一谈那次我们到诺弗克的经过,以及当时的一切经历,但是首先我得把时间往回推一点儿,说说这件事情的背景,解释我们之所以去诺弗克的来龙去脉。

就在第一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总算稍稍安顿了下来,我和鲁思虽然有些小小的不愉快,却还是维持在每一天结束时到我房里一边喝着热茶,一边聊天的习惯。

有次我们正在说笑嬉闹,鲁思突然说道:“我想妳应该听过克莉丝和罗德尼最近说的事情了吧!”

我说我没听说,鲁思笑了笑,继续说:“他们大概只让我一个人知道吧。可能只是他们说的一个笑话罢了,当我没说吧!”

但我看得出来鲁思希望我逼她说出这件事情,经过我再三央求,最后她才压低了声音说:“还记得上个礼拜他们两个出门的事情吧?他们去了一个叫做克罗默的小镇,就位于诺弗克的北部海边。”

“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喔,我想是因为他们以前有个卡堤基的朋友现在住在那儿。这不重要啦!重要的是,他们说自己看到这……这个人了。就在一个开放宽敞的办公室里。嗯,妳知道的,他们觉得这个人是一个复制本尊,我的本尊。”

虽然我们大多在海尔森听过“本尊”,但是隐约了解自己不能讨论这个话题,所以从来不提“本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教我们心里既好奇又不安。连在卡堤基,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想说就说,只要提到“本尊”,当场气氛之尴尬绝对胜过大伙提到性的时候;但却同时看出大家全被这个话题吸引住,有时甚至都着迷了!所以,这个话题不断出现,通常在严肃讨论的过程中,构成一个和我们所讨论的如詹姆斯.乔伊斯的话题,距离相当遥远的世界。

有关本尊理论背后的基本道理非常简单,因此所引发的质疑并不多。理论的道理是这样的:既然我们每个人都是从一个处于某个阶段的正常人复制而来,因此,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个和我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过着一般正常的日子。也就是说,至少从理论看来,照理说我们应该可以找到这个最初被复制的人。所以,每当我们外出到了各城镇、购物中心或公路休息站的餐馆,无不仔细留意“本尊”的行踪,寻找那些可能是当初复制自己或朋友的人选。

话说回来,除了这些基本假设外,其他方面却少有共识。首先,关于找寻本尊的过程应以怎样的人为目标,意见相当分歧。部份学生认为我们应该找寻比自己年长二十至三十岁的对象,也就是一般家长的年纪。但是其他同学则认为这种想法过于自作多情,谁说我们和本尊之间非得这么“正常地”相隔一代?当初也可能采用婴儿和老人,年龄和复制没有关系。还有同学主张一定是选择健康处于巅峰的人作为复制的本尊。不过,话说到这里,大家感觉这个话题已经接近我们不愿进入的领域,所以一切争论到此草草结束。

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追踪本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当我们找到了复制出自己的本尊,可以窥见自己的未来。我的意思并非真有人相信自己的本尊是个好比说火车站的员工好了,自己将来一定也是火车站员工。大家心里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我们却或多或少还是相信,只要看到了自己的本尊,多少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说不定也能稍微知道将来一生的经历。

有些人则认为关心本尊是个如何的人真是非常愚蠢。当初的本尊是如何,一点儿也不重要,纯粹是为了制造我们的技术要件而已,此外不具其他任何意义,一切全凭自己如何尽其所能地善用我们的生命。鲁思向来支持这样的主张,我也八九不离十。但是每当我们听到有人发现本尊,不管是谁的本尊,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我还记得,有几次发现本尊的时间往往相当集中,有时,几个礼拜过去了,不曾听说有人提起,突然有人发现了一位本尊,便会触发一连串其他的发现,但当中多数线索显然没有任何继续追踪的价值:像是车辆行经时发现车内的人是某人的本尊这一类的讯息。但有时候,当中又似乎好像真的有点儿什么,例如鲁思那天晚上告诉我的就是属于这一类。

※※※

根据鲁思的描述,当时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人正忙着四处造访他们抵达的海边小镇,两人分头走了一会儿。后来碰面的时候,罗德尼兴奋地不得了,急着告诉克莉丝他在商业大街的小路走着走着,经过一间正面装有一大片玻璃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面很多人,有些坐在座位上,有些到处走来走去聊天。他就是在这间办公室看到了鲁思的本尊。

“克莉丝一回来,马上跑来告诉我,她要罗德尼把事发经过一五一十告诉我,罗德尼尽了全力,不过要把每件事情全部交代详尽那是不可能的。他们现在一直说要开车载我去那个地方,可是我心里还没有个主意。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采取些什么行动。”

我不太记得那天晚上我对鲁思说了什么,不过我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对这件事情相当存疑。其实,老实说,我猜整件事情全是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个人瞎掰出来的。我不想说他们人品不好,这话不太公平。其实我还满喜欢他们,只不过他们对待我们新生,尤其是对鲁思的态度,实在不怎么老实。

克莉丝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女孩子,身子若站直看起来非常漂亮,可惜她似乎不明白这点,老是弯腰驼背地,让自己和其他人看来一般高。所以,她经常看起来像一个邪恶的巫婆,而少了电影明星的架势;尤其当她和别人说话之前,总是会令人讨厌地用手指戳人的习惯,更是给人这种巫婆的印象。她经常穿着长裙,极少穿牛仔裤,脸上小小的眼镜紧紧扣在鼻梁高处。那年夏天我们刚抵达学校的时候,克莉丝也是真心欢迎我们的学长姊之一,起初我被她吸引住了,处处遵从她的指导。但是过了几个礼拜以后,心里便开始有所保留。她老是提起我们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令人觉得不太对劲,好像任何与我们有关的事情全和我们来自海尔森有关。而且,她经常问我们海尔森的事情,问得非常清楚,就像我现在照顾的捐赠者一样,虽然她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看得出来她其实别有用意。另外我更发现,她好像总是想把我们分散开来:若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做点儿什么事情,她就把其中一个人拉到一旁,或是找其中两个做别的事情,留下其他两个孤伶伶地;类似这样的行为常常发生。

克莉丝不管走到哪里,男友罗德尼几乎总是陪在身旁。罗德尼头上扎了一撮马尾,晃来晃去地,活像个七〇年代的摇滚乐手,嘴里动不动谈些轮回转世的事情。其实我挺喜欢罗德尼这个人,只是他受克莉丝的影响太深。每次谈话的时候,不必多想也知道他一定站在支持克莉丝的立场,要是克莉丝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他就放声大笑,摇摇脑袋瓜,像是不敢相信克莉丝的话多么好笑似的。

好吧,或许我对他们两个人过于严苛了。不久前,我和汤米回想起他们的时候,汤米认为他们是非常正直的好人。我现在要说的只是当时我对他们所宣称看到鲁思的本尊这件事情相当怀疑。就像先前所说的,我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他们所说的内容,认为克莉丝心里别有用意。

另外一点不禁教人对这件事情起疑心的是和克莉丝、罗德尼提供的具体描述有关:一个女人在前侧嵌着落地窗玻璃的漂亮办公室工作。在我看来,这个描述和我们所知道鲁思的“未来梦想”也未免太符合了吧!

我想,那年冬天虽然也有几位旧生加入,但是“未来的梦想”多半是新生之间经常出现的话题。每当这个话题出现,几个年长的学生,特别是才刚开始训练课程的那些人,总是悄悄叹了口气,然后离开房间;过了许久,大家根本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不知道当时讨论过程当中,大家脑子里想些什么。我们心里有数,这些讨论都不是认真的,但是我也相信,没有人完全把这个话题视为幻想。或许只要在离开海尔森半年左右的时间,大家还没谈起担任看护的工作,也还没开始驾驶课程前,当一切事情还未开始的这段时间,我们或许可以忘记自己的真实身分;忘记监护人对我们说过的话;忘记那天下午下着大雨,露西小姐在亭子突然冒出的那一段话,还有那些年来,同学之间衍生出的各种猜测。当然,这种情形无法永远持续,但如我所说,那一、两个月内,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群人拚了命地想停留在一种舒适而又如真似幻的状态,突破往常的限制,思考着自己的生命。如今一想,当时似乎每天早餐过后就窝在蒸气弥漫的厨房里待个老半天,或是围坐在半灭的火堆旁一、两个小时,沉浸在讨论未来计划的谈话当中。

请注意,没有人扯得太过离谱。我不记得有人说过将来要当个电影明星之类的话,通常是说将来要当邮差,或在农场工作,不少人希望成为各种车辆的司机,每当话题提到这里,就会有些学长姊开始比较自己去过的每条风景路线、最爱的路边咖啡馆、最难走的路段等。若是今天,我当然可以就着这些话题私底下高谈阔论一番,不过当时我常常只是静静地聆听,一句话也不说,一边听一边喝饮料。有时候时间晚了,我便合上眼睛,舒服地依偎着沙发扶手忽睡忽醒(若是正好碰上几次很短暂地和男生正式“交往”的阶段,便会挽着男生的手臂),谈话中提及的道路就一条一条地穿越我的脑海。

总之,该回归主题了,每次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鲁思总是比别人投入,尤其周围有学长姊在场的时候。那年冬初,鲁思不断提到办公室,不过办公室工作真正比较具体成为她的“未来梦想”,是在我们一起走到村子那次以后的事。

就在一次寒流来袭的时候,几台箱型瓦斯暖气一直出毛病。我们花了老半天点燃暖气,却只是喀嚓喀嚓地响,怎么就是点不着,我们只得一台一台地放弃,连带退出一间又一间原本应该加热的房间。凯弗斯起初不肯处理,推说是我们的责任,后来天气实在太冷,他才交给我们一只信封,里面放了些钱和一张写着必须购买的点火器燃料的便条。于是,鲁思和我自告奋勇走到村子去买,所以,就在一个严寒的早晨,我们沿着小路走去。我们走到了一个两侧架了高大篱笆的地方,地上到处都是一团又一团结冻的牛粪,这时鲁思突然在我身后几步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她停下了脚步,当我回过头去,她正在呵暖自己的手指,低头专注地看着脚边的东西。我本来以为大概是什么可怜的小东西冻死在冰霜当中,待我走上前去,才知道原来是一本彩色杂志,这可不是那种“史帝夫的杂志”,而是一本随着报纸免费附赠的杂志,色彩鲜艳,看了便教人喜欢。杂志翻落在地上,露出一则双页广告,纸张虽然受潮,页角也沾到了泥巴,但还是能够清楚看到上面的内容。广告上面有一间漂亮摩登的开敞式办公室,三、四个上班的员工,正在相互取闹,整个地方闪闪发亮,连里面的人也像在发光。鲁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照片,当她注意到我走近她身边,便对我说:“妳看,这才是个象样的工作场所。”

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也说不定是因为我发现她对着照片看个不停,变得有点生气呢,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又快又急。

但是,过了几天之后,我们几个人围着炉火坐在农舍,鲁思开始滔滔不绝述说着理想中的工作场所,我一听便立刻认了出来。鲁思交代了工作场所的每个细节:植物、灯光的设备、装上转椅座和转轮的办公椅。她描绘得栩栩如生,所以大家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让她说上好半天。我仔细地观察她,她似乎从没想过我可能产生的联想,也或许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这样的印象是从哪得来的。她甚至提到以后在办公室工作的同事都是“活力十足、勇往直前”的人,我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广告页顶端斗大的字体便是写着类似的标语:“你是一个活力十足、勇往直前的人吗?”之类的话。当然,我什么也没说。实际上,我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甚至开始想象将来有一天我们所有人有没有可能全部住进那样的地方一起生活。

克莉丝和罗德尼那天晚上当然也在场,鲁思说的话他们一字一句全听进去了。几天之后,克莉丝再三设法让鲁思多说一些办公室的事情,她们一起坐在房间某个角落,我经过时听见克莉丝问鲁思:“妳确定妳们一起在那种地方工作不会互相耽误吗?”她的目的只是为了要让鲁思再度回到办公室的话题。

关于克莉丝个人(其他多位学长姊亦同),尽管我们最初抵达那段时间,偶尔对我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是在知道我们来自海尔森之后,顿时转为钦佩与羡慕。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终于了解个中原因。就拿鲁思的办公室这件事来说吧:本来克莉丝从来没有说过在办公室工作这类的话,甚至对这种想法不屑一顾,但是因为鲁思是海尔森的学生,突然间这个想法从不可能变为可能。克莉丝的想法便是如此,我想鲁思有时说的话助长了这种行为,让人以为我们海尔森的学生私下适用另一套规定。我从未听过鲁思对学长姊们撒谎;多数时候她只是不否认某些事情,有时则是利用暗示来传达。有几次,我本来可以教她停止这种行为。假如鲁思偶尔在编造故事的过程发觉我的眼神而感到不好意思的话,她也似乎非常肯定我不会当场说穿她。当然,我从来没有这么做。

以上就是克莉丝和罗德尼声称看到鲁思“本尊”事件的背景,基于上述的内容,大概可以明白为何我要如此小心以对。我并不赞成鲁思和他们一起到诺弗克,虽然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当鲁思确定前往,我说我也一起去。起初鲁思并不高兴,甚至表示也不肯让汤米陪同。但最后我们全都去了,一共五个人:克莉丝、罗德尼、鲁思、汤米,还有我。

十三

罗德尼持有驾驶执照,已经安排出发当天向几哩外迈契利的农场工人借一部车。他经常靠着这个方法弄到车子,偏偏这次却在预定出发前一天计划泡汤了。虽然事情后来相当顺利地解决了──罗德尼去了农场一趟,立刻借到了另外一部车──但是有趣的是,起初看来以为这次行程可能必须取消的一、两个小时中,鲁思表现出来的反应。

在那之前,鲁思一直假装整件事纯粹出于好玩,之所以跟着起哄,也只是为了让克莉丝开心而已。鲁思老说我们离开海尔森之后,没有好好探索自己的行动自由权;还说反正她一直想去诺弗克“找找大家弄丢的东西”。也就是说,她一直表现得让人以为她对寻找“本尊”并不十分认真。

我记得出发前一天鲁思和我外出散步的时候,我们走进农舍厨房,费欧娜和几个学姊们正在烹调一大锅的炖肉,费欧娜忙着厨房的工作,头也不抬地对我们说农场工人先前进来留了话。鲁思恰好站在我前方,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得出来她全身都僵硬了。她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一把将我推开,走出了农舍。那时候我看了她一眼,才知道她非常不高兴。费欧娜赶忙开口说:“啊,我不知道……”但我马上接着说:“鲁思不是生气那件事,她是为了更早以前发生的事情生气的。”我的借口并不怎么好,不过这是那时立刻能够想到最好的理由。

我说过了,最后车子的危机终能获得解决,隔天一大早,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我们五个人坐进一辆撞得凹凹凸凸,但还算有个样子的Rover汽车。我们座位的安排是,克莉丝坐在前座,也就是罗德尼旁边,我们三个人坐在后面。这样的坐法感觉最为自然,所以我们毫不考虑便坐了进去。但是才过了几分钟,罗德尼刚载我们离开黑蒙蒙的蜿蜒小路,驶进一般马路之后,坐在后座中间的鲁思立即俯身向前,两手搭在前座,开始和两位学长姊聊天。这么一来,那就表示我和汤米各坐一边,不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而且因为鲁思夹在中间,我们彼此既无法交谈,也看不见对方。有时,鲁思偶尔回来靠着椅背坐下,我尝试聊点儿一些我们三个人的话题,但是鲁思并不搭话,过了不久又往前靠,一张脸搁在两张前座中间。

一个小时后,天渐渐亮了,我们下车伸展身体,也让罗德尼上个厕所,车子停在一片空旷的草地旁,我们跳过水沟,花了几分钟时间摩擦双手,看着自己呵出去的气缓缓上升。那一刻,我注意鲁思一个人走到一边去,独自看着草地另一头的日出。于是我走了过去,提议既然她只想和学长姊聊天,何不干脆和我交换位置,这样她至少可以继续和克莉丝说话,我和汤米也可以谈点儿什么消磨时间。

我话没说完,便听到鲁思低声地说:“妳为什么这么难伺候?每次都是这样!我真是不懂!妳为什么老爱找麻烦呢?”鲁思说完,拉着我转过身子,我们两个人同时背对其他人,要是我们吵起来了,他们也看不见。鲁思不用言语而用行动让我能够从她的角度思考;我发现鲁思不但费尽功夫向克莉丝和罗德尼展现她的为人,同时也告诉他们我们又是怎样的人品;我现在就是威胁要扯她后腿,搞得场面非常难堪。我了解之后,拍拍她的肩膀,走回其他人的地方。当我们回到车上,我小心让我们三个人坐得和先前一模一样。只不过后来这一路上,鲁思变得比较安静,靠回自己的椅背,就算克莉丝和罗德尼从前座大声对我们说话,她也只是绷着一张脸,以一、两个字简单回答。

不过,当我们到了目的地的海边小镇之后,气氛开朗了许多。我们大约在午餐时间抵达,车子停在旗帜飞扬的迷你高尔夫球场旁边一座停车场。天气转为凉爽而晴朗,在我的印象中,刚开始那个小时,我们迫不及待想下车溜达溜达,至于原先来到这里的目的,则没放太多心思。有一刻罗德尼甚至兴奋地大呼小叫,一面挥动双手,一面载着我们缓缓爬坡,经过一排又一排的房子和少数的店家,辽阔的天空告诉我们,我们此刻正往海边的方向前进。

当我们走到了海边,发现我们所在位置是在一条嵌入悬崖边坡的小路上,起初以为再过去就会直落海滩,不过倚着栏杆往外一看,发现有一条Z字型的小路,一路从峭壁延伸到滨海区。

那时我们肚子饿坏了,于是走进一家座落于悬崖上方,也是位于其中一条通往滨海小路起点的小餐馆。我们走进餐馆的时候,里面的工作人员只有两个穿着围裙的胖女人,她们坐在餐桌边抽烟,不过见了我们很快就站起来,走进厨房不见人影,所以这个地方全部属于我们。

我们选择最后面、向外最接近悬崖边缘的餐桌坐下,坐在那里,感觉就像腾空悬在大海上。那时候我还没有比较的标准,不过现在已经知道,像那家餐厅只有三、四张小桌子,只能算是一家小餐厅。大概是为了避免室内充满油烟味,餐厅里的一扇窗户开着,每隔一阵子就会吹进阵阵海风,吹得广告美味食物的招牌不停地颤动。柜台钉了一块彩色笔画的硬纸板,最上面写着英文字“look”,每个英文字母“o”里面画了一只凝视的眼睛。最近这一阵子,经常看到相同的设计,我甚至不会多看一眼,但在以前我可是从来没看过。我满心佩服地看着这个字,无意间发现鲁思的眼神,知道她也是讶异地看着同一个地方,我们同时大声笑了出来。那真是个温馨的时刻,好像我们先前在车上的不愉快全被抛在脑后了,虽然这一刻成了那次旅程当中最后一次出现的温馨时刻。

自从我们到了镇上,关于“本尊”一事我们提也不提,我心想,等我们找到地方坐下,就会好好讨论才是。但是当我们开始吃三明治的时候,罗德尼说起他们的老朋友马丁,马丁去年刚离开卡堤基,现在住在镇上某个地方。克莉丝迫不及待地跟着聊起这个话题,不久,两个学长姊搬出所有发生在马丁身上的趣味小故事,其中大部份我们听了都似懂非懂,不过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个人讲得不亦乐乎,频频交换眼神,相视而笑。虽然他们装作这些全是为我们而讲的故事,实际上他们显然是为了双方才回顾过去的往事。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在卡堤基提到离开学生的名字几乎成了禁忌,他们两个人可能甚至都无法互相诉说,只有离开学校的时候,才能这样尽情说个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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