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姊开心大笑的时候,出自礼貌,我也跟着笑。汤米看来听得比我更加迷糊,总是慢了半拍、犹豫了一会儿才浅浅露出要笑不笑的笑容。而鲁思呢,前后一直笑个不停,频频对着每个马丁的故事点头,好像她也记得这些事情发生过似的。但后来克莉丝含含糊糊地提到了一件事,大概是说:“啊,对了,记得他拿出牛仔裤那次呀!”鲁思哈哈大笑,指了指我们的方向,像是对克莉丝说:“继续说啊,跟他们解释解释,让他们也一起笑吧!”这些我也就罢了,但是当克莉丝和罗德尼开始讨论起我们是不是要去马丁的公寓探望一下,我才开口说话,或许口气有点儿冷淡。
“这个马丁到底在这里做什么?他为什么有公寓住?”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鲁思气呼呼地吐了一口气,克莉丝倚着餐桌往我靠近,她小小声地对我说话,像是对小孩子解释道理的态度。“他现在是一个看护。不然妳以为他在这里干什么呢?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看护啰!”
我稍稍换了口气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们不能说要去看他,就跑去看他吧!”
克莉丝叹了一口气,“没错,我们的确不能去探望那些担任看护的朋友。严格说来,这是不被鼓励的行为。”
罗德尼笑了笑补充说:“绝对是不被鼓励的,随便跑去找人家是很调皮的行为喔!”
“太调皮了。”克莉丝嘴里发出啧啧声。
接着鲁思也加入了,“卡西最讨厌人家调皮了。所以,我们还是别去的好。”
汤米看了看鲁思,搞不清楚她到底站在哪一边,就连我也不知道。我想,鲁思既不希望这次的探险行动遭到拖延,也不愿意附和我的意见,我朝她微微一笑,但她毫无响应。
突然汤米问道:“罗德尼,你看到的那个鲁思本尊在什么地方啊?”
“喔……”罗德尼到了镇上以后,似乎对本尊没那么大的兴趣了,我看到鲁思脸上露出焦虑的神情。罗德尼终于开口说:“就在商业大街一个转角处,在另外一边。不过,当然,那个人也有可能今天请假了。”听了他的话,大家不发一语,他又说:“上班族可以休假,你们知道的吧。他们不是每天都要上班的。”
罗德尼这么一说,不禁让我开始担心了起来,我们对他们恐怕是判断错误了;就我们所知,学长姊经常假藉本尊的事情外出旅行,实际上并未想要有更进一步的了解。鲁思心里大概和我一样想法,她此刻脸上布满忧虑,不过最后也只是淡淡一笑,好像罗德尼刚才说了什么笑话一样。
接着,克莉丝用一种不同的声音说:“妳知道吗,鲁思,说不定几年以后我们就要来这里探望妳啰,可以在漂亮的办公室工作,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来这里找妳。”
“对啊,”鲁思很快回答,“你们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我想也是,”罗德尼说,“没有规定如果有人做办公室工作,不准别人探望。”他突然笑了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其实以前没发生过这种事。”
“可以的啦,”鲁思说,“他们会让你们来的,你们全都可以来找我,当然,除了汤米以外。”
汤米吃了一惊,“为什么我不能来?”
“因为你已经和我在一起啦,笨,”鲁思说,“我会养你啦!”
每个人听了都笑了出来,汤米再度慢了半拍。
“我听说韦尔斯有个女生,”克莉丝说,“她也是海尔森的学生,可能比你们早几年吧,她现在好像在服饰店里工作,那家店非常时髦。”
大家表示同意地嗯了几声,眼神迷离地看着天上的云朵。
“那是海尔森为你们准备的。”罗德尼终于说话,像是非常惊讶似地摇了摇头。
“还有一个人,”克莉丝转向鲁思,“就是之前你提到的那个男生,高你们一、两届,现在不是担任公园管理员嘛!”
鲁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必须赶紧给汤米一个示警的眼神,才一转身,汤米已经开口了。
“那是谁啊?”汤米问,语气十分困惑。
“你知道的啊,汤米,”我赶紧说。这时若是踢他太冒险了,甚至用声音暗示他也不太保险:克莉丝一定立刻就会发现。于是我语气平淡,同时带着点儿不耐烦的口气,看似我们实在受不了汤米总是忘东忘西的模样。也就是说,汤米还是不明白。
“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汤米,别又来了,”我说,“我看你得去检查检查脑袋了。”
最后,他终于有所领悟,闭上了嘴巴。
克莉丝说:“我知道自己算是非常幸运的人,才能留在卡堤基。但是你们海尔森的学生,真的非常幸运。你们知道吗……”克莉丝放低声调,再次俯身向前。“我一直想跟你们说一件事,可是在卡堤基不行,别人会偷听。”
克莉丝看了看餐桌四周,最后眼光落在鲁思身上。罗德尼也突然紧张了起来,同样靠了过去。我有预感,对克莉丝和罗德尼来说,这件事才是这次远行的主要目的。
“我和罗德尼在韦尔斯的时候,”克莉丝说,“就是我们听说有个女生在服饰店工作的那一次,我们还听说了另外一件有关你们海尔森学生的消息。据说,过去有些海尔森的学生在特殊情况下设法申请到了延期。你们既然也是海尔森的学生,一定也可以如法炮制。你们可以要求延后三年、甚至四年再开始器官捐赠。虽然不是那么容易,但有时候他们还是会答应。只要你们可以说服他们,只要你们符合资格。”
克莉丝停了一会儿,看看我们每个人,可能为了加强效果,也可能想确定我们是不是承认有这样的事情存在。汤米和我大概都是一脸疑惑的表情,但是从鲁思脸上的表情看来,旁人无法得知她的心思。
“听说啊,”克莉丝继续说道,“只要一男一女彼此相爱而且真心相爱的话,若能向他们证明,那些海尔森的经营者就会替你们安排。只要经过他们安排,你们就可以在开始捐赠前多几年相处的时间。”
“我们在韦尔斯的时候,”克莉丝继续,“白楼的学生听说有一对海尔森的情侣,其中那个男生距离担任看护只剩几个礼拜的时间,然后他们就去见某个人,最后所有事情全部延后三年。他们得到同意,可以继续共同生活、住在白楼,整整三年的时间,不必参加进修课程或其他的。三年的时间全部属于他们,因为他们可以证明彼此真心相爱。”
这时,我注意到鲁思一派权威地点了点头。克莉丝和罗德尼也发现了,他们看了她几秒钟,好像被催眠了似的。我可以想见克莉丝和罗德尼两个人这几个月来在卡堤基是如何激烈地讨论这个话题。最初可能只是随口提提、耸耸肩,便把这件事搁在一边,然后又提起,从此再也无法不去想这件事。两人兴味盎然地讨论着要如何告诉我们这件事情,再三推敲要如何措辞、用什么方法告诉我们等等。我再次看着眼前不断注视着鲁思的克莉丝和罗德尼,试着解读他们脸上的表情。克莉丝看起来既担心又期待。罗德尼整个人变得紧张兮兮的,生怕自己脱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说关于延后捐赠的传闻,几个礼拜以来,我一点一点累积知道了不少。每次都是学长姊相互谈论着这件事情,一旦我们出现,他们便一脸尴尬地不发一语。不过,我听了太多次,大略可以知道其中的内容;我知道这件事情尤其和我们海尔森的学生有关。即便如此,直到那天在海边餐馆,我才真正知道,这件事情对几位学长姊是多么地重要。
“我以为,”克莉丝继续说道,声音微微颤抖。“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还有相关规定等等之类的细节。”
克莉丝和罗德尼看着我们每一个人,最后眼光又回到了鲁思身上。
鲁思叹了口气,“嗯,当然学校他们告诉了我们一些事情,只不过,”鲁思耸了耸肩,“这件事我们知道得不多,也从来没讨论过。总之,我们得赶紧出发了。”
“你们要去找谁呢?”罗德尼突然问道,“如果你们想要……妳知道……就是申请的话,他们说你们要去找谁呢?”
鲁思又耸耸肩,“嗯,我说过了,我们对这件事情知道得不多。”鲁思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看看我和汤米寻求支持,不过她这举动大概是错了,因为汤米接着便说:“老实讲,我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那是什么规定啊?”
鲁思面带杀气地看着汤米,于是我赶忙说:“你知道的,汤米,就是以前在海尔森到处流传的事情啊!”
汤米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件事,”汤米说得很坚定。这回,我看得出来,而且鲁思也发现了,汤米不是迟钝。“我不记得海尔森有过这样的传说。”
鲁思转身背对汤米,“你们要知道,”鲁思对克莉丝说,“虽然汤米以前是海尔森的学生,可是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像。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大家老是嘲笑他,像这种事情,问他也没有意义。好了,我想我们该去找罗德尼看到的那个人了。”
汤米眼中出现一种令人窒息的神情。我很久没有看过这样的眼神了,这种眼神曾在汤米被堵在教室里面踢翻桌椅的那个时期出现。后来,这样的眼神消失了,汤米转身面向外面的天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学长姊什么也没注意到,汤米叹气的同时,鲁思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甩甩外套。我们突然间同时把椅子摆回小餐桌底下,造成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我负责保管金钱支出,所以我上前付款。其他人跟在我后面排成了一列走出餐厅,我等着柜台找零时,透过一扇起了薄雾的大窗户,看着他们在太阳下拖着脚步走过来走过去,不发一语地低头看着大海。
十四
当我走到屋外,大家最初抵达的兴奋感显然已经完全消失,我们安静地走着,罗德尼在前方带领我们穿越几乎不见天日的隐密巷道。巷道狭窄,逼得我们常得排成一列走得碍手碍脚。等我们走到外面的商业大街,心里便舒坦多了,外面的噪音让我们恶劣的心情不那么明显。我们走过行人穿越道,到了较多光照的另一边,我看到罗德尼和克莉丝像在商量什么事情,真不知道此刻沉重的气氛有多少是源自他们以为我们隐瞒了某个海尔森的天大秘密,又有多少是因为鲁思对汤米的作为。
后来,我们过了商业大街,克莉丝告诉大家,她和罗德尼想去买生日卡片。鲁思听了颇为震惊,而克莉丝却继续说:“我们最喜欢一次买一堆卡片了,最后算起来绝对比较划算。要是遇到有人生日,身边随时有卡片可以派上用场。”克莉斯指了指沃尔沃思商店的入口处,“那家店可以用非常便宜的价格买到漂亮的卡片喔!”
罗德尼点了点头,我觉得他带笑的嘴角带着一抹嘲讽。“当然,”罗德尼说,“最后也有可能收到一迭相同的卡片,不过,你可以在卡片上面画画啊,你知道的,加上个人的风格。”
学长姊此刻双双站在人行道中央,推着婴儿车的路人还得绕路而行,他们等着我们提出反对和质疑。看得出来,鲁思非常生气,可是,要是没有罗德尼的推波助澜,什么也办不成。
于是,我们走进沃尔沃思,一进去,我的内心立刻轻快了起来。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喜欢这种地方:大型商店内部铺设多条走道,走道两边展示着颜色鲜艳的塑料玩具、问候卡、各种化妆品,甚至还有可能摆放着一座照相亭。现在如果我到了某个市镇,得找事情消磨时间时,就会进去这种地方闲逛,随意地四处走动,快乐得不得了,什么都不必买,店员丝毫不在乎。
总之,我们走进了这家商店,没过多久,就各自分散,逛一逛不同的走道。罗德尼还是待在入口附近的卡片展示架旁边,我看到汤米站在更里面的流行团体大型海报下面翻找音乐卡带。大约过了十分钟以后,我在商店后面附近,好像听到了鲁思的声音,于是我朝着声音走去。我转进一条贩卖绒毛玩具和一箱箱大型拼图的走道,才发现鲁思和克莉丝两个人站在走道末端说悄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既不想中断她们谈话,又不想转身走远,因为现在时间差不多,也该离开了。于是,我停在原地,假装仔细地研究拼图,等着她们发觉我的存在。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她们又回头讨论关于那个传说的话题。克莉丝压低了声音,大概是说:“可是你们在那里待了那么久,真教人惊讶,竟然没有想过该怎么做、要去找谁等等之类的事。”
“妳不了解,”鲁思说,“如果妳是海尔森的学生,就会知道。这件事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真想调查,只要传个话回去就好了。”
鲁思看到我之后立刻住了口。我放下拼图,转头看着她们,他们两个愤怒地看着我,像是被我逮住她们正在做一件不该做的事情似地,不自然地分了开来。
“我们该走了。”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但是鲁思可没上当,当她们走过去时,就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再度出发跟着罗德尼,前往寻找一个月前看到鲁思本尊的办公室,彼此间的气氛比先前更糟。加上罗德尼一而再、再而三带着我们走错路,气氛更是不见好转。他至少四次信心满满地带着我们绕进商业大街的巷弄,找遍了所有商店和办公室,却又得循着原路往回走。不久之后,罗德尼心虚了起来,几乎就要放弃。这时候,我们竟然找到了。
那时我们再度回头,准备走回商业大街,罗德尼突然停下脚步。他没说话,用手指了指街道另一边的办公室。
没错,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这间办公室和我们那天在地上发现的广告页不完全一样,但也八九不离十。高大的玻璃门面与地面齐平,经过的人可将办公室内部的情形一览无遗:那是非常宽敞的大办公室,约有十几张桌子排成不规则的L型,里面还有棕榈树盆栽、亮晶晶的机器和从天花板垂下的灯饰。办公室的人有些在座位之间来往穿梭,或者靠着隔板谈天说笑,有些则把旋转椅兜在一起,一起享用咖啡和三明治。
“你们看,”汤米说,“现在是他们的午餐休息时间,但是他们都没外出。这不能怪他们。”我们目不转睛盯着里面猛看,那里就像是一个整齐、舒适、自给自足的世界。我看了鲁思一眼,发现她的眼睛紧张地在玻璃后面的脸孔之间来回逡巡。
“好吧,罗德尼,”克莉丝说,“哪一个是鲁思本尊啊?”
克莉丝说话的口吻近乎讽刺,像是非常肯定整件事情最后势必只是罗德尼的错误判断。罗德尼却是小声地回答,说话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
“那边那个人,角落过去那里,就是穿蓝色套装的那个,她现在正和一个高大的红发女子说话。”
起初我们感觉并不明显,但是看得越久,越觉得罗德尼的推测有点儿道理。那名女子大约五十岁,身材维持相当好。她的发色比鲁思来得深,虽然那有可能是染发造成的,头发梳到了脑后,扎起一个简单的马尾,和鲁思平常一模一样。此时她听了穿着红色套装的朋友说的话因此笑了起来,她那张脸,尤其是笑完以后摇头的模样,越看越像鲁思。
我们所有人盯着她看,什么话也没说。这时,我们发现办公室另一边的两个女人注意到我们,其中一个举起了手,一脸纳闷地向我们挥挥手,这个举动立刻破除了咒语,我们一吓,笑咯咯地拔腿就跑。
※※※
我们走到街道过去一点儿的地方停了下来,每个人兴奋地说个不停。当然,唯有鲁思除外,她在一阵说话声中沉默不语。很难解读她脸上的表情:她当然不是失望,却也不是兴高采烈。她只是似笑非笑的,像一般家庭的妈妈,面对一群小孩围在身边跳上跳下,吵着要妈妈说:好吧,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妈妈再三地考虑、分辨轻重。我们一群人站在那里,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很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和别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说,我们看到的那个女人确实可能就是鲁思的本尊。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虽然我们并不清楚为何会如此,但是我们确实一直做好准备面对失望。但是,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地回卡堤基了,而鲁思可以因为亲眼所见而受到了鼓舞,我们则可以大方在背后给予支持。那个女人在办公室的生活看来已经相当接近鲁思经常描述的理想生活。不论那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心里希望鲁思垂头丧气地回去,那个时候,我们以为有了十足的把握。我相信,要是当时马上决定让这件事情告一个段落,原本可以胜算在握。
但鲁思却说:“我们去那边墙壁上坐一下,一下就好了,等他们忘记我们了,我们可以回去再多看一眼。”
大家表示同意,不过当我们朝着鲁思指的小停车场周围的矮墙走去,克莉丝大概稍微心急了点儿,说道:“可是,就算我们没再看到那个女人,还是一致认为她就是妳的本尊。而且,办公室真是漂亮啊,真是漂亮。”
“我们等个几分钟吧,”鲁思说,“然后我们就回去了。”我没有坐在墙上,因为那里相当潮湿,加上坑坑洞洞的,而且我觉得随时会冒出人来大骂我们坐在墙上。可是鲁思直接坐了上去,分开两腿,像是跨在马上似的。我现在还是清楚记得当初我们在墙上等候的十分钟、十五分钟的时间,没有人继续讨论本尊的话题,我们假装自己在一次轻松愉快的白天出游当中,来到景色秀丽的地方消磨时间。罗德尼微微地晃动身体,表示心情很好。后来他站到了矮墙上,维持平衡往前走,然后故意从矮墙掉下来。汤米则是不断拿路人开玩笑,虽然不是很有趣,我们听了还是哈哈大笑。唯有中间的鲁思,跨坐在墙上,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她的脸上保持着微笑,但身体几乎没有任何移动。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她的头发,冬天阳光灿烂,照得她瞇上双眼,看不出来她是在笑我们的滑稽动作呢,或者只是因为阳光,才一脸挤眉弄眼的模样。这些在停车场旁等候的景象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所有人等着鲁思下决定是不是该回去再多看一眼。嗯,鲁思从来没有机会做出这个决定,因为接下来发生了以下的事情。
汤米和罗德尼两个人站在墙壁上打打闹闹,汤米突然跳了下来,一动也不动说:“就是她,同一个人。”
所有人停下了手边的事,看着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的人。那个女人穿了一件淡黄色大衣,一边走着,一边努力想扣紧手上的公文包。公文包的扣子出了问题,所以她频频慢下脚步,停停走走。当她从街道另一边经过的时候,我们出了神地望着她,当她转进商业大街,鲁思跳起来说:“我们跟着看看她要去哪里。”
我们回过神来,跟在女人后面走。老实说,克莉丝不时要提醒我们慢下脚步,否则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一帮企图抢劫的歹徒,正在跟踪那个女人。我们从商业大街一路跟着,始终维持一段相当距离,边走边笑,闪躲迎面而来的路人,一会儿分开,一会儿聚集。当时大约下午两点,人行道全是逛街购物的人潮。我们几次差点儿跟丢,但最后还是赶紧跟上脚步,每当她走进商家,我们便在橱窗展示区前逗留,等她出来之后,便趁着婴儿车与老人之间的细缝儿掌握她的踪影。
那个女人后来离开了商业大街,进入滨海区的巷弄。克莉丝担心她会从人群中发现我们,但是鲁思还是继续往前走,我们只有在后面跟着她。
最后,我们来到一条狭窄的巷道,里面只有几家零星的商店,大多只是一般的住家。我们又得走成一排,要是正好货车从对面朝着我们驶过来,还得紧挨着住家墙壁,好让货车经过。过不了多久,整条街上只剩下女人和我们,要是她回过头,一定就会注意到我们。不过,那个女人不断往前走去,与我们相隔十几步的距离,然后走进一扇门,进入“港岸工作室”。
那次以后,我多次回去这间工作室,两、三年前换了老板,如今改成贩卖各种锅壶、盘碟、捏陶动物等艺术品。当时工作室是两间宽敞的白色房间,里面纯粹只有画作,展出十分精致,画作间隔着相当的距离。不过,门口上方的木制招牌还是没变。总之,罗德尼觉得我们站在那条安静的小巷里,看起来行迹相当可疑,若进入工作室,至少可以假装在店内看画。
走进室内,发现我们一路跟踪的女人正和一位看似负责人的年长银发女士谈话。她们坐在门边的小桌两侧,画廊除了她们以外,空无一人。当我们鱼贯而入的时候,她们并未多加注意,我们分散开来,佯装对画作看得入迷的模样。
虽然我原先注意的是鲁思的本尊,其实我也开始欣赏起墙上的画作,享受工作室的宁静气氛,感觉就像从商业大街沿路跋涉,才走到了这个地方。墙壁和天花板是薄荷绿色,室内随处可见残破的渔网或是渔船的腐朽碎片,高高地嵌在檐楣上。墙上的画作多半是深蓝与青绿的油画,同样描绘着海洋的主题,置身其中,恍若梦中,或许是因为突然浮现的疲惫感才如此吧,毕竟天还没亮我们就已经出门。我们每个人走到了各自的角落,看着一幅幅的图画,偶尔压低了声音喊道:“你们来看这个!”整个过程当中,我们可以听到鲁思的本尊不停地和银发女士交谈。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却像充满了整个室内。他们讨论着某个共同认识的人,说起这个人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小孩。我们一边听着,一边找机会往她们的方向偷瞄几眼,几次下来,之前的观感渐渐产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我有,看得出来,其他人也同样有了变化。
如果我们当初只是挨着办公室的玻璃窗观察,然后便转身离开,甚至一路跟着她在小镇穿梭,最后却跟丢了,我们都还是可以高高兴兴、得意洋洋地回去卡堤基。可是现在来到了画廊,女人近在眼前,比我们想象中更接近,我们越是听她说话,越是观察她的外表,便越觉得她不像鲁思。这种感觉越发明显,我知道站在房间另一头全神贯注看着某一幅图画的鲁思,一定比任何人感觉强烈。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会不安地在工作室到处晃了那么久的时间,尽可能延后所有人聚集谈论的时间。
突然间,那名女子离开了,我们却还是继续分头站着,回避彼此的眼光,没有人想再继续跟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虽然没有说话,看法却似乎一致。
后来,那位银发女士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对着距离最近的汤米说:“这幅画特别好看,是我最喜欢的一幅。”
汤米转身看着那位女士,发出了一阵笑声。当我赶忙过去拯救他,那位女士问:“你们是美术系的学生吗?”
“我们不是,”我赶在汤米回答前说,“我们只是……很有兴趣而已。”
那位银发女士笑容满面地开始对我们说明眼前画作的艺术家和她之间的关连,并介绍艺术家的生平。最起码她的介绍成功地打破了我们的恍惚状态,我们全围了过来,就像以前在海尔森每当监护人开始说话的时候一样。我们的举动使得那位女士说得更起劲,她述说每一幅画的绘制地点、艺术家喜欢工作的时段,以及部份画作未经草图便直接完成的故事,我们时而点头、时而惊呼。她的讲述自然地到了最后一部份,我们叹了口气,感谢她的解说之后,便离开了。
外面街道狭窄,我们连要好好说个话都不容易,真是谢天谢地。我们排成一列走出画廊,罗德尼站在队伍前面夸张地伸出双臂,表现出和最初抵达镇上时一样地兴奋,但却骗不了人。待我们一行人走到了较为宽敞的街道,便不安地停下脚步。
我们再次停在悬崖边,和先前一样,往栏杆外面看去,可以看见直达海边Z字形蜿蜒而下的小径,只不过这次可以看到底下还搭了一排一排木棚的海边步道。
我们只是看着远方的风景,任风吹在我们身上。罗德尼依旧设法假装开心的样子,决心不让任何事情破坏一个美好的出游。他对克莉丝向外指了指远在地平线那端出现在海面上的某样东西。克莉丝转身不理,“嗯,我想我们应该都同意,是不是?那个人不是鲁思。”克莉丝轻轻一笑,一手放在鲁思肩上。“我很遗憾,我们都很遗憾,但是实在不能怪罗德尼,他的猜测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妳得承认,我们透过窗户看到那个女人的一剎那,真的很像……”克莉丝越说声音越弱,又碰了碰鲁思的肩膀。
鲁思没有说话,只是耸耸肩,有点儿像要甩开克莉丝的手。鲁思瞇着眼睛看向远方的天空,并不望着大海。我知道她不开心,不了解的人还以为她只是想事情想得出神了。
“对不起啦,鲁思。”罗德尼同样拍了拍鲁思的肩膀。但是,他脸上挂着笑容,似乎从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完全就是一副他已试着帮你的忙,但却又因为帮不上忙而道歉的态度,没什么实际安慰的作用。
还记得,当时我看着克莉丝和罗德尼,心里想着:好吧,这两个人还算不错。他们有他们表示体贴的方式,也不断试着让鲁思开心一些,我也记得,当时也为了鲁思的失望,而对他们产生恨意,虽然那时都是他们在说话,汤米和我始终保持沉默。因为,不论他们外表看来多有同情心,看得出来心里可是轻松多了。最后这个结局让他们宽心不少,他们相当乐于扮演安慰鲁思的角色,而不必被鲁思超越,所以必须不断给鲁思的期望猛灌迷汤。显然,他们很高兴自己不必面对那个让他们着迷却又困扰而害怕的念头:我们海尔森的学生享有各种他们所没有的机会。我当时的确觉得,克莉丝和罗德尼他们确实和我们三个人不太一样。
汤米接着说:“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差别啊,我们只是好玩而已。”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好玩而已,汤米,”鲁思冷冷地说,眼神依旧看着前方。“今天如果我们找的是你的本尊,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应该还是会保持同样的想法,”汤米说,“我不觉得找不找本尊有多重要,就算妳找到本尊,其实也没什么。”
“谢谢你的精辟解说,汤米。”鲁思说。
“可是,我觉得汤米说得很对,”我说,“如果以为我们和本尊一定可以过着相同的生活,那才真的是疯狂的念头。我同意汤米的话。我们来这里只是好玩而已,不该太过当真。”
我同样伸手拍了拍鲁思的肩膀,希望她能感觉到我这一拍和克莉丝、罗德尼不一样,我也刻意选在和他们同样的肩膀位置。我期待能够获得一些响应,以表示她从我和汤米身上获得了学长姊无法给予的同情与谅解。但鲁思却毫无响应,连先前她对着克莉丝耸肩的动作也没有。
背后传来罗德尼来回踱步的声音,他发出了一些声响,让别人知道强风吹得他有点儿冷了。“我们现在去看看马丁,你们说好不好?”罗德尼说,“他的公寓就在那边房子的后面。”
这时鲁思突然叹了口气,转身朝向我们。“老实说,”鲁思开口说话,“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这样做很笨。”
“对啊,”汤米迫不及待地说,“只是好玩而已嘛!”
鲁思生气地看了他一眼,“汤米,能不能请你闭嘴,别再说『只是好玩而已』这种鬼话了。没有人想要听你的高见。”接着,鲁思转身朝着克莉丝和罗德尼继续说:“当初你们告诉我的时候,我不想对你们说。不过,你们要知道,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他们从来从来不会用那种女人。你们想想,那种女人怎么会想做这种事呢?我们其实心知肚明,何必这样欺骗自己。我们绝对不是依照那种人造出来的……”
“鲁思,”我坚定地打断她的话,“鲁思,别再说了。”
鲁思却继续说:“我们心里明白得很,我们都是拿那些毒虫、妓女、酒鬼、流浪汉之类的人渣作为模型制造出来的。说不定还有囚犯,只要不是精神病患就没问题,那才是我们的生命起源。我们都很清楚,会找那种女人,算了吧,没错,汤米,你说得对,只是好玩而已,我们来玩玩假装的游戏吧。画廊另外那个女的,她那个年纪大一点儿的朋友,她还以为我们是美术系的学生啊。她要是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你们想,她还会用那种态度和我们说话吗?『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请问你知道你的朋友以前是不是当过复制人的模型?』她要是听了,一定把我们全部撵出去。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不如大家就摊开来说吧,要是真想找到本尊,要往正确的方向去找,那就要到贫民窟去。看看垃圾桶里有没有,看看厕所有没有,那才是我们寻根的正确场所。”
“鲁思,”罗德尼语气坚定,并带有警告的意味。“我们忘了这件事吧,一起去看看马丁,他今天下午休假,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他那个人真的很好笑。”
克莉丝一手扶在鲁思腰上,“走吧,鲁思,我们照罗德尼的话去做吧!”
鲁思抬起脚步,罗德尼开始往前走。
“嗯,你们去就好,”我轻声说,“我不去了。”
鲁思转过身,仔细地打量着我。“妳又怎么了?现在是谁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可是,鲁思,妳有时候简直胡说八道。”
“喔,看看现在谁不高兴啰!可怜的卡西,就是不喜欢别人实话实说。”
“这和那个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拜访看护。我们不该这么做,何况我又不认识他。”
鲁思耸耸肩,和克莉丝彼此交换眼神。“好吧,”鲁思说,“我们没有必要到哪儿都走在一起。如果这位小姐不想加入我们,也就不必去了。让她自己一个人吧!”接着她靠着克莉丝,小声却又像是刻意让人听见似地说:“每次卡西心情不好,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很快就没事了。”
“记得四点左右要回到车子那边喔,”罗德尼对我说。“不然妳就得搭便车回去了。”他说完笑了一笑,“别这样啦,卡西,不要拉着一张脸,一起去啦!”
“不了,你们去吧。我不想去。”
罗德尼耸耸肩,又开始继续往前走。鲁思和克莉丝在他后面跟着,但是汤米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鲁思瞪了他一眼,汤米才说:“我要和卡西在一起,如果我们要分开走,那我要和卡西一起。”
鲁思气呼呼地瞪着他,转身大步离开。克莉丝和罗德尼尴尬地看着汤米,随即也往前走去
十五
汤米和我靠着栏杆,望着眼前的风景,直到其他人都走远了。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汤米总算开口说话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人难过的时候,总是会说些气话。那只是说说而已,监护人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那种话。”
我开始漫步了起来,和他们相反方向,汤米则走在我后面。
“不值得为那种事情难过啦,”汤米继续说,“鲁思现在都是这样,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发泄。反正,事情就像我们告诉她的一样,就算她说的是真的,即使只有一点点,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差别。不管我们的本尊是什么样子,都和我们没有关系,卡西。不值得为那种事情难过啦!”
“好啦,”我故意用肩膀撞了他肩膀一下,“好啦,好啦。”
虽然我并不确定,但隐约记得我们当时往市中心走去。我正想改变话题,汤米便先开口:“妳知道吗?之前我们在沃尔沃思商店的时候,妳不是和其他人在后面吗?我一直在找一样东西,找一样给妳的东西。”
“礼物吗?”我惊讶地看着汤米,“我不知道鲁思听了会不会同意,除非你送她一样更大的礼物才行。”
“算是一种礼物啦,但是我找不到。我本来不打算告诉妳,但是现在,嗯,我还有机会再找一次,除非妳得帮我,我对买东西不太在行。”
“汤米,你在说什么?你想要送我一件礼物,可是又要我帮你挑选,这……”
“不是啦,我知道要送妳的是什么东西,只是……”汤米笑了起来,耸耸肩说:“好吧,我干脆告诉妳好了,我们之前去的那家店里有一排展示架摆满了唱片和录音带,所以我就在那里找妳上次丢掉的录音带,还记得吧,卡西?只是我不记得是哪一卷了。”
“我的录音带?我怎么不知道你也晓得录音带的事情,汤米。”
“对啊,那个时候鲁思到处要人帮忙找录音带,她说妳丢了录音带非常难过,所以我一直在找。虽然当时没有告诉妳,但是我真的很认真在找。我想到了几个地方妳不能去找,但我却可以,例如男生宿舍之类的。我记得那时候找了好久,最后还是找不到。”
我看了汤米一眼,所有的坏心情全蒸发了。“我都不知道这件事,汤米,你对我真好。”
“嗯,帮助不大,但是我真的很想帮妳找到录音带,后来看样子录音带是找不到了,我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去诺弗克,找到这卷录音带给她。”
“英国失落的一角,”我看了看四周,“而且,我们现在人就在这里。”
汤米也看了看周围,然后我们停下脚步。我们来到了另一条小巷,这里不像画廊那条巷道狭窄。我们夸张地东张西望,咯咯傻笑。
“这个点子不算疯狂吧,”汤米说,“先前那家沃尔沃思商店有各种录音带,本来我以为他们一定有妳那卷,可是我觉得他们没有。”
“你觉得?啊,汤米,你是说你根本没有仔细地找啰!”
“我有啊,卡西,只是,嗯,真是气死人了,我就是想不起来那卷录音带叫做什么,以前在海尔森,我到处打开男生的收藏柜,每个地方全检查过了,现在竟然想不起来。好像是叫茱莉.布吉还是什么的……”
“是茱蒂.布里姬沃特啦,叫做『入夜之歌』。”
汤米态度认真地摇摇头,“我确定他们绝对没有这卷。”
我噗哧笑了出来,拍打汤米的手臂。汤米一脸疑惑,于是我说:“汤米,沃尔沃思不会卖这种东西啦,他们卖的都是最新的流行专辑。茱蒂.布里姬沃特是好久以前的歌手,那卷录音带只是刚好出现在我们的拍卖会,现在不可能在沃尔沃思买到的啦,你这个傻瓜!”
“嗯,妳看吧,我对音乐完全一窍不通,可是他们有那么多录音带。”
“他们只有一些啦,汤米,唉,算了,这是个好点子,我好感动,真的是个很棒的主意。反正我们人就在诺弗克。”
我们继续向前走,汤米吞吞吐吐地说:“嗯,所以我才要告诉你啊,本来想给妳一个惊喜,但是我一个人瞎找是没有用的。就算我知道录音带的名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现在既然让妳知道,妳就可以帮我了。我们两个可以一起找。”
“汤米,你在说什么啊?我真想骂你几句,可是我实在忍不住要笑出来。”
“嗯,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这是个好机会啊!”
“汤米,你这个笨蛋,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什么失落的一角之类的吧?”
“我没有真的相信呀,但我们现在既然到了这里,还是可以到处看看啊。我是说,妳想要找回录音带,没错吧?我们只是看看,又没损失。”
“好吧,你真是个傻子,好吧。”
汤米无助地摊开双手,“嗯,卡西啊,我们现在要往哪儿走呢?我就是这样,说到买东西,什么都不懂。”
我想了一会儿,便说:“我们得去二手店找找。那种全部卖旧衣服、旧书的地方,有时候也会摆一箱唱片、录音带。”
“好。那么这种二手店哪里才有?”
如今回想起当初和汤米站在小巷准备开始找寻录音带的那一刻,心里仍会升起一股暖流。一切突然变得美好:眼前我们多出了一个小时,拿来找录音带,真是再好也不过了。我拚命忍住别再傻笑个不停,或是像小朋友一样在人行道跳上跳下的。不久前,当我照顾汤米的时候,提到了我们的诺弗克之行,汤米说他当时的心情和我一样。在我们决定出发寻找遗失的录音带那一刻,彷佛所有的不愉快全都烟消云散,只有乐趣和笑声等着我们。
起先,我们不断走进错误的地方:例如二手书店,或是摆满旧吸尘器,却什么录音带也没有的商店。过了一会儿,汤米说我知道的不比他多,决定自己带路。就在那时候,这家伙运气真是不错,他马上找到一条街道,街上可说连开了四家我们正在寻找的那种商店。店面全是服饰、手提包、儿童年刊,走进店里,一股老旧的甜美气味扑鼻而来。到处堆满了皱巴巴的平装书,还有装了明信片或杂物、表面布满灰尘的纸箱。其中一家店专门卖些嬉皮的玩意儿,另外一家则有军事勋章和沙漠士兵的照片。但是这几家店里某个角落摆了一、两个装满唱片和卡带的厚纸箱。我们在店里仔细寻找,老实说,刚开始几分钟之后,我们已经不怎么在乎茱蒂.布里姬沃特。我们只是尽情享受两个人一起寻找东西的乐趣;一会儿分头进行,一会儿聚在一块,甚至抢着在射进了一束阳光的烟尘弥漫的角落,翻搜同一只装满旧玩意的纸箱。
当然,最后我找到了。当时我倚身在一排录音带旁,一盒一盒翻开来找,心里想着其他的事情。突然间手指下面出现了那卷录音带,外表看起来和几年前一模一样:茱蒂拿着一根烟,对着酒保摆出一个娇媚的表情,背后隐约可见几棵棕榈树。
我没有大呼小叫,不像平常要是发现什么稍微让我兴奋的东西,总是会嚷个不停。我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塑料盒,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什么。一瞬间,甚至觉得这是个错误。寻找这卷录音带是一切乐趣的最大来源,如今找到了,我们就得停止搜寻。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起先我出乎自己意料地保持沉默,甚至想过假装没有看到录音带。眼前这卷录音带让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显得我有些幼稚。实际上,我甚至继续翻看架上的录音带,任由旁边的录音带压在上面。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招呼汤米过来。
“是这卷吗?”汤米似乎不太相信,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听见我大呼小叫的关系吧!我抽出那卷录音带捧在双手。这时心里突然感到极大的喜悦,同时感受到另一种几乎逼得我嚎啕大哭的复杂情绪。但是我控制住了情绪,只是拉拉汤米的手臂。
“是啊,就是这卷,”我第一次露出兴奋的笑容,“你相信吗?我们真的找到了耶!”
“妳觉得这是同一卷吗?我是说,就是真正那卷,妳弄丢的那一卷?”
我把录音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知道自己还是记得录音带背后每个设计的细节、每首歌的名称等,样样记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的确可能就是我遗失的那卷录音带,”我说,“但是你要知道,汤米,同样的录音带市面上贩卖的可能就有几千卷。”
这回换成我注意到汤米不如预期那么开心。
“汤米,你看起来好像没有替我高兴。”我摆明是诙谐的口吻。
“我是很替妳高兴啊,卡西。只是,嗯,我希望要是我找到的就好了。”汤米笑了一笑,继续说道:“当初妳弄丢录音带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要是我找到录音带拿去给妳,那会是什么画面?而妳会说什么话、露出什么表情……”
汤米的声音比平常更为轻柔,眼睛不停看着我手里的塑料盒。突然我发现店里除了前面柜台专心文书工作的老先生外,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站在店内最后面高起的平台,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加阴暗、隐蔽,彷佛老先生根本不顾这一区的物品,打从心里将这个地方分隔开来。汤米恍惚了几秒钟,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心里排演亲自将遗失的录音带送交给我的情景。他突然出其不意地从我手里抢走盒子。
“那至少我可以买来送妳。”汤米开心笑说,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已经跨下平台,往前面走去。
老先生去找这只盒子的录音带的时候,我仍然继续站在后面东翻翻西看看。这么快找到录音带,还是教人感到懊悔不已。后来回到了卡堤基,自己一个人在房里,才真正庆幸自己找回了录音带,也找回了那首歌。即便是以前,这卷录音带主要仍是怀旧的心情寄托,现在,若是不经意地拿出录音带,那天下午我们在诺弗克的点点滴滴,就像海尔森的岁月一样重现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