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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店里走出来,急着恢复之前轻松愉快、甚至傻里傻气的心情。但是汤米听了我开几个小玩笑,却陷入思绪当中,毫无响应。
我们沿着陡峻的小路往上走,看见往前差不多一百码的悬崖边,有个类似观景台的地方,面对海洋的方向设了几张长椅。这里到了夏天,可以是一般家庭坐下野餐的好地点。
我们这时不顾海风凄厉往观景处走去,就在快要抵达的时候,汤米慢下了脚步说:“克莉丝和罗德尼他们两个对这件事已经到了鬼迷心窍的程度,妳知道,就是有关两个人如果真心相爱可以延后捐赠这件事。他们还当真以为我们什么都知道,可是以前在海尔森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件事。至少我没听说,妳呢,卡西?应该没有吧,这只是最近在学长姊间才开始流传开来的,鲁思那种人,就会跟着加油添醋。”
我仔细地观察汤米,却很难看出他这番话是出自好玩,还是表达个人的不屑。总之,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想着别的事情,一件和鲁思无关的事情,所以我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着。后来,他完全停下了脚步,开始用脚拨弄地上一个压扁的纸杯。
“其实啊,卡西,”汤米说,“这阵子我一直在想,我非常肯定我们是对的,我们在海尔森念书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是以前确实也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也都想不出个道理。我在想,如果这是真的,这个谣言可以解释很多事情,那些我们以前怎样也想不出所以然的事。”
“什么意思?哪些事情?”
“例如画廊的事情啊,”汤米压低了嗓子说,我走近他身边,彷佛我们还在海尔森的晚餐队伍或池塘旁边说话似的。“我们从来没搞清楚,到底画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夫人要拿走所有优秀的作品?但是我想我现在知道了。卡西,妳还记得那次大家争吵代币的事情吗?到底那些学生该不该为了夫人拿走的作品得到一点儿补偿?罗伊不是还为了这件事去见埃米莉小姐?嗯,埃米莉小姐那时候说了一句话,她无意间说出来的,那句话我想了很久。”
两个女人牵着狗经过,虽然有点儿愚蠢,我们还是停止了交谈,直到她们走上山坡,听不见我们说话,我才开口说:“什么话,汤米?埃米莉小姐无意间说了什么?”
“罗伊问她,夫人为什么要拿走我们的作品,妳记得她说了什么吗?”
“我记得埃米莉小姐说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应该感到骄傲……”
“但这不是全部。”这时汤米的声音微弱得只剩下嘶嘶的耳语声,“她告诉罗伊的话,或许不是有意说出来的,只是不小心说溜了嘴,妳记得吗,卡西?她告诉罗伊,所有像绘画、诗歌之类的作品,可以显示出学生的内心状态,显露一个人的灵魂。”
汤米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劳拉画过一幅大小肠的图画,噗哧笑了出来。但我又立刻回到当时的谈话。
“是啊,”我说,“我记得呀,可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在想啊,”汤米缓缓地说,“假如学长姊说的话是真的,假如海尔森的学生真的享受过特殊的安排,只要两个人表明真心相爱,希望能有更多时间相处。那么卡西妳看,总是得要有个判断真假的方法。不能光说相爱,就直接推迟捐赠时间吧!妳想想,要做出这种决定有多么困难。一对情侣可能真的以为彼此相爱,其实却只有性关系,或只是一时的迷恋。妳知道我的意思吧,卡西,这种事情很难判断,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是重点是,不管由谁决定,到底是夫人还是其他人,他们都需要某些东西才能做出决定。”
我慢慢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们才要拿走我们的作品……”
“很有可能,所以夫人在某个地方开了一间画廊,里面放了学生从小创作的作品。假如两个人走过来说他们彼此相爱。夫人可以找出他们好几年来的美术品,从中看出两个人是不是谈得来、是不是匹配等等。别忘了,卡西,她手里的东西可是展现出我们的灵魂啊!她可以因此决定两个人是不是相配,或者只是愚昧的迷恋。”
我再次慢慢向前踏步,没有看着正前方。汤米跟了上来,等着我的回应。
“我不确定耶,”我最后说,“你所说的当然可以用来解释埃米莉小姐的回答。我想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监护人总是说,绘画和所有其他创作能力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没错,也就是因为这样……”汤米叹了一口气,勉强继续说完。“也就是因为这样,露西小姐才得承认,她当初告诉我创作能力并不重要那是错的,她之所以那么说,只是因为觉得我很可怜。但是她心里明白,创作其实很重要。在海尔森念书,就代表我们享有这种特殊的机会。要是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送进夫人的画廊,也就等于白白葬送这个机会了。”
听到这里,我才惊觉他这段话的涵义,心中难掩一阵寒意。我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汤米,我还来不及说话,汤米便笑了一声说:“如果我说得没错,那么,嗯,看来我是把自己的机会搞砸了。”
“汤米,年纪小一点儿的时候,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东西送去画廊呢?”
汤米摇了摇头,“我很没用,妳知道的,后来发生了露西小姐的事情,我知道她是一片好意,她可怜我、想要帮我。这点我很确定。不过,如果我的推论没错的话,那么……”
“这只是你的推论而已啦,汤米,”我说,“你知道你每次做的推论最后是什么结果。”
我试着淡化这件事情,不过语气不对,我的语气显得我还拚命想着汤米刚才说的话。“说不定他们判断的方法很多,”过了一会儿,我说。“说不定创作只是所有方法当中的一种而已。”
汤米又摇了摇头,“还有什么方法呢?夫人又不认识我们,也不记得我们每一个人。而且,说不定夫人不是唯一决定的人,可能还有更高层的人,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来过海尔森。这件事我想了很久,卡西,各方面都可以说得通。就是因为这样,画廊才会这么重要,也是因为这样,监护人才要我们认真创作、写诗。卡西,妳在想什么?”
我的确有点儿想得出神了。实际上,我想起了那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宿舍听着我们刚找到的录音带;我跟着音乐摆动身体,抓了一个枕头抱在胸前,夫人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眼里泛着泪光。即便是这个我一直找不到合理解释的事件,似乎也相当符合汤米的理论。当时我在脑中想象自己抱着一名婴儿,但是夫人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点。她一定以为我手里抱着爱人。如果汤米说得没错,夫人和我们唯一的关连就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学生若是彼此相爱,可以申请延后捐赠,那么一切也就说得通了,所以夫人平常才会对我们态度这么冷淡。当天碰巧看到这样的情景,一定让她非常感动。所有这些画面闪过我的心头,我正准备一古脑儿全说出来,但我忍住了,只想继续讨论汤米的理论。
“我只是在想你说的话而已,没什么,”我说,“我们该往回走了,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找得到停车场。”
我们沿着原路下坡,但是知道还有时间,所以不必太急。
走了一会儿之后,我问:“汤米,你有没有把这些话告诉鲁思呢?”
汤米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最后才说:“问题是,学长姊说的每一件事,鲁思全部相信。没错,她喜欢假装自己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她也是真的相信那些话。而且,早晚她也想采取一些行动。”
“你是说,她想要……”
“对啊,她想要申请。只是不像我们刚才那样仔细想过。”
“你还没把那个画廊的理论告诉她?”
汤米又摇了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你要是把那个理论告诉她,”我说,“她如果相信你的说法……嗯,她一定会气死的。”
汤米好像正在想些什么,所以没有说话。直到我们回到窄巷,他才又开口,声音一下子变得胆怯起来。
“卡西,其实,”汤米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情,为了预防万一啦,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鲁思也没说,而且只是刚开始而已。”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汤米虚构的动物。汤米开始描述他正在做的事,那时我实在很难表现聆听的热忱,但几个礼拜之后,我才真正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事实上,我得承认,他的描述让我想到最初引发汤米在海尔森一连串问题的那张草原大象的图画。汤米解释,他这个灵感是卡堤基沙发后面找到的一本缺了封底的儿童读物得来的。他拜托凯弗斯给他一本用来人物涂鸦的黑色笔记本,从那时开始,汤米至少画了十几只那种想象中的动物。
“重点是,我把这些动物画得很小很小,极小无比,我以前在海尔森从没有想过要这样画,我猜自己的问题可能就是出在这里。当我们把动物画得很小很小……何况本子只有这么小,我也只能这样画,总之,当我们把动物画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些小东西好像自己活过来了一样。画画的时候必须想到的细节也不一样,你得思考他们要如何保护自己、他们拿东西的动作等等。老实说,卡西,这种画和以前在海尔森完全不一样。”
汤米开始描述他最喜欢的几只动物,但我实在无法专心听他说话;他说的越是高兴,我越是浑身不自在。“汤米,”我很想对他说,“你又要让自己变成别人的笑柄了。想象中的动物?你到底怎么了?”但我没说出口,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停地说:“听起来不错耶,汤米。”
接着汤米提到:“卡西,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鲁思并不知道这些动物的事情。”汤米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其他事情,想起了我们最初为什么提到他的动物,顿时脸上的活力全部消失。
我们再度默不作声地走着,走到了商业大街,我才又说:“嗯,就算你说的有点儿道理,汤米,我们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了解。例如说,情侣要如何申请?他们要怎么做?又不是到处都有表格可以索取。”
“我也想过这点。”汤米的声音再度恢复平静和镇定,“就我看来,眼前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夫人。”
我想了想,然后说:“要找夫人恐怕不容易,我们对她一概不知,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你还记得她的态度吧?她连我们靠近都不喜欢。就算我们真的找到了她,我也不觉得她能帮什么忙。”
汤米叹了口气,“我知道,”他说,“嗯,我想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没那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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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回停车场的时候,下午天气变得乌云密布,而且非常地冷。还没看到其他人的影子,所以我和汤米斜靠着车子,看着迷你高尔夫球场。场上没有人打球,旗帜在风中飘动。我不想继续谈论夫人、画廊或其他相关话题,于是我从商店给的小袋子里拿出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谢谢你买录音带给我。”我说。
汤米笑了笑,“要是当时我去录音带区,妳去唱片区,我就会先找到了。唉,可怜的老汤米,运气太差。”
“谁找到都一样啊,我们能够找到录音带,全是因为你说要去找。我老早不把失落的一角当一回事了。鲁思说了那些话以后,我心情不太好。啊,茱蒂.布里姬沃特,我的老朋友啊,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我一样。真不知道当时到底被谁偷走了?”
这时,我们转身面对街道,看看其他人是不是到了。
“妳知道吗,”汤米说,“鲁思先前说了那些话,我看到妳的脸色不太好看……”
“别提了啦,汤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鲁思回来,我也不会再提。”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汤米离开车子,一脚踩在前轮上,像在检查轮胎似的。“我的意思是说,鲁思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才知道妳为什么一直看色情杂志。好吧,我也不是真的知道,只是自己的猜测,另外一个猜测。都是鲁思说了那些话之后,我才想通的。”
我知道汤米正在看我,但我直视着前方,没有回应。
“可是我还是不太了解,卡西,”汤米等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说,“我不觉得她说的话是对的,但是就算鲁思说的没错,妳为什么要在那些过期的色情杂志找本尊呢?为什么妳的本尊一定是那种女孩子?”
我耸耸肩,仍然没有正视他。“我又没说一定是怎样,我只是翻翻而已。”此刻我眼里充满泪水,我努力藏住眼泪,不让汤米发现。但却只能声音颤抖地说:“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会再看了。”
我不知道汤米是不是发现了我的眼泪。总之,当汤米靠近我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肩膀时,我已经完全控制住泪水。以前汤米有时候就会过来抱着我的肩膀,这个举动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稀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心里却变得比较舒服了,微微地笑了一笑。汤米放开手,但是我们仍然肩并着肩靠得很近,背对车子站着。
“好吧,我的举动的确没什么道理,”我说,“但是我们都是这样,对吧?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本尊。毕竟,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出现的原因。所有人都是一样。”
“卡西,你应该知道的,对吧,我没有把那次在锅炉房的事情告诉别人,包括鲁思和其他任何人。可是我就是不懂。我搞不懂妳到底在做什么?”
“好吧,汤米,我就告诉你吧。说不定你知道以后,也听不出什么道理,不过你还是可以听听看。我之所以那样,只是因为有时候我有种强烈的感觉,想要发生性行为。有时候,这种感觉突然袭击全身,那一、两个小时的时间,真的很可怕。依我看,甚至最后我会跑去和老凯弗斯发生性关系也说不定,情况就是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啰……我和修伊会发生性关系,唯一的原因就是这个,还有奥立佛也是,实际上他们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我甚至不太喜欢他们。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之后,等这种感觉退了,真的很恐怖。所以我才开始想,嗯,这种感觉一定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一定和我原来的真面目有关。”我停了一下,不过汤米没说什么,于是我继续说:“所以啰,我想到如果可以在其中一本杂志找到她的照片,至少可以有个解释。我也不会想去找她或什么的,只是啊,你知道的,可以稍微解释一下为什么我是这样的人而已。”
“我有时候也有这种感觉,”汤米说,“很想有性行为,我想大家如果诚实,应该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吧。我不觉得妳有什么不同,卡西,其实,我自己还满常这样……”汤米没说下去,一个人笑了起来,我并没有跟着笑。
“但是我说的状况是不一样的,”我说,“我看过其他人,他们也会想有性行为,可是他们不会采取行动。他们绝对不会做出像我那种行为,跑去和修伊那种人混在一起……”
我大概又开始哭了起来,我感觉汤米从后面抱着我的肩膀。虽然心情不好,我还是相当留意我们的周遭环境,我在心里稍微打量了一下,确定如果鲁思或其他人走在这条街上,就算是现在,也不会产生任何误会。我们并肩站着,背靠着车子,从别人看来,我像是为了什么事情烦恼,汤米只是安慰我而已。
接着,我听见汤米说:“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一旦妳找到一个真正想要交往的人,卡西,性就会变成一件很棒的事。还记得监护人以前常常告诉我们的吗?如果和合适的人发生性关系,我们就会觉得非常美好。”
我动了动肩膀,摆脱汤米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别再想这件事情了吧。反正我现在冲动的时候,已经比较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所以,我们就别再想了吧!”
“不过,卡西,妳这样到处翻杂志,实在是很愚蠢。”
“没错,是很蠢,汤米,别再说了,我已经好多了。”
我不记得其他人出现之前我们还聊了些什么。我们没有再谈这些严肃的话题,要是其他人仍然感觉气氛不对,他们也没说。大家心情都很好,尤其是鲁思,她似乎决心要弥补之前难堪的场面,走到了我身边,拍拍我的脸颊,开了个玩笑什么的。我们坐进车子之后,鲁思设法维持这种快乐的气氛。她和克莉丝觉得马丁这个人处处都滑稽,他们既然离开了马丁的公寓,就津津有味地享受这个可以公然嘲笑他的机会。罗德尼看起来很不以为然,我知道鲁思和克莉丝为了取笑马丁,把事情大肆渲染了一番,不过基本上还算温和。
回程路上,我还注意到鲁思有鉴于先前来的时候,每次说到什么笑话或提到什么事情,总是不断把我和汤米排拒在外,这会儿她可是不停地转过头来,仔仔细细把他们说的每一件事,详细地对我们解释。过一阵子,我听得累了,怎么好像车内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说给我们听,至少也是为了说给我听似的;但我还是很高兴鲁思这样小题大作。我能了解,汤米也一样了解,鲁思已经知道自己先前表现失当,这是她承认错误的方式。我们的座位安排还是和出发时候一样,鲁思坐在我们中间,只不过现在她所有时间全花在和我说话,偶尔转到另一边,握握汤米的手,或是不经意地亲他一下。车内气氛很好,没有人提起鲁思本尊之类的事情。我也没有提到汤米买了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给我,我知道鲁思早晚会发现,但还是不希望她现在就知道。回程的路上,黑夜逐渐笼罩漫长而空荡的道路,感觉现在我们三人又变得像以前一样亲密,我不希望任何事情破坏了这样的气氛。
十六
这次的诺弗克之旅最奇怪的地方是,当我们回去以后,几乎什么也不提。那一阵子,四处流传各种有关我们私底下计划的谣言。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保持沉默,直到最后所有人失去了兴趣。
至今,我还是不太确定当初我们为何如此,或许大家觉得这件事说与不说要看鲁思的主意,对外透露多少消息必须由鲁思决定,我们得先等候她的指令。鲁思或许因为本尊的事实而觉得不好意思,也或许是喜欢保持神秘吧,对于这个话题从头到尾守口如瓶。就连面对我们这些自己人,也尽量不提。
环绕在这种神秘的气氛下,我也比较能够不去向鲁思提起汤米送我茱蒂.布里姬沃特录音带的事。我不是刻意隐瞒事实,录音带一直摆在我的收藏区,也就是壁脚板旁边、一小堆一小堆物品当中的一迭区域。不过我也的确时时刻刻注意不让录音带离开收藏区,或是被摆在最上层。有几回我真的很想告诉她,那样的话我们两个人就可以拿这卷录音带的音乐作为背景,共同回忆海尔森的往事。但是,一旦距离我们从诺弗克回来的时间越长,而我越是没有提起,这个秘密就越让我觉得有罪恶感。当然,过了很久以后,鲁思还是发现了,她发现的时机比现在更糟,不过,人的运气有时就是这样。
春天来临时,越来越多学长姊离校开始接受训练,虽然他们像往常一样保持低调地离开,但是到了最后,人数越来越多,实在很难教人不发现。我不确定当时看到他们离别的场面,一般人内心作何感想。但是,我想,大家心里或多或少总是有点儿羡慕准备离开的人。感觉他们像是前往一个更广阔、更刺激的世界。当然,他们的离开无疑地也增加了我们心中的不安。
后来应该是四月左右的时候,爱莉丝是我们这群当中第一个离开的人,不久以后,高登也离开了。他们两个都是自己主动要求开始接受训练,离开的时候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但是在那之后,对我们这一票人来说,这里的气氛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很多学长姊似乎也受到其他人离开所引发的骚动影响,或许也算是直接影响的结果,到处谣传着克莉丝和罗德尼在诺弗克提到的事情,据说某个地方的乡下,有学生表示彼此相爱因而得到缓期,这回听说的少数几个学生和海尔森并无任何关联。我们五个一起去诺弗克的人照样避开这些话题,就连之前总是这类话题的中心人物克莉丝和罗德尼,这次听到同学窃窃私语,也只是尴尬地转过头去。
这个“诺弗克效应”同样发生在我和汤米身上。原本以为等我们回去之后,一定会找个什么机会单独相处,继续交换关于汤米那个画廊理论的意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什么也没讨论过,甚至汤米自己也不想提起,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唯一的例外,我想是某天早上我们在鹅舍,汤米拿假想动物给我看的时候。
※※※
取名鹅社的谷仓位于卡堤基的外围,屋顶严重漏水,加上前门铰链损坏,所以无法使用,只有情侣会在气候比较温暖的几个月份,成双成对偷溜到这里来。那时,我已经开始一个人长时间散步的习惯,应该是刚要出门去散步的时候,才经过鹅舍,便听见汤米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看见光着脚的汤米姿态笨拙地站在大水坑包围的一小块土地上,一只手撑在谷仓墙壁以保持平衡。
“你的橡胶靴怎么了,汤米?”我看着汤米光着脚,身上穿着平常那件厚毛衣和牛仔裤问道。
“我正在……妳知道的……我正在画画……”汤米笑了笑,举起一本黑色的小笔记本,笔记本和凯弗斯平日巡视拿的十分近似。那时距离诺弗克旅行已经两个多月的时间,不过我一看到笔记本,立刻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不过,我还是等着汤米先开口:“卡西,如果妳想看,就给妳看。”
汤米带着我走进鹅舍,跨过凹凸的地面。原本以为鹅舍里面很暗,却没想到强烈的阳光透过天窗照了进来。摆在墙边的是去年前后被拿来丢在这里的各式家具,如:破损的餐桌、老旧的冰箱之类的东西。汤米之前应该已经来过这里,我们从外面走到中间一个黑色塑料皮破了洞、曝露出填充物的两人座沙发旁边,我猜刚才我经过的时候,他就是坐在这沙发上画画。他的橡胶靴子倒在一旁,从靴子里露出了足球袜的一角。
汤米跳回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脚拇指。“不好意思,我的脚有点儿臭。刚才我想都没想就把鞋袜全脱光了,我大概是割到了,卡西,妳想看看吗?鲁思上星期看过了,所以我也一直想让妳看看。除了鲁思以外,没有别人看过。来看一下嘛,卡西。”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汤米的动物。当初他在诺弗克告诉我这些动物,我心里所想象的,是小时候那种缩小版的图画,所以当我看到笔记本里每只动物画得如此精细,真是吓了一跳。事实上,我花了一会儿,才看出这里面画的是动物。这种感觉就像我们掀开收音机的后盖,看到里面小小的管线、繁复交织的线路、小型的螺栓和动轮。这些动物画得过于精细准确,以致必须把画本拿远一些,才知道原来那是犰狳或是一只鸟。
“这已经是第二本了,”汤米说,“没有人看过第一本!我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画下去。”
此时汤米又坐回沙发,拉了一只袜子套在脚上,故意装出轻松的语调,但我知道他急着知道我的反应。即使这个时候,我还是无法真心赞美他的作品。或许部份是因为我担心这些艺术创作可能又会给他惹上麻烦,但也可能因为我眼前所看到的和以前监护人在海尔森教导我们的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予评价。
我只说:“天啊,汤米,画这些东西一定需要非常专心吧。真是教人惊讶,你在这里还能将这些小东西画得这么清楚。”然后,大概因为我心里仍在挣扎着该说些什么话,我轻轻地翻看他的画本说:“不知道夫人要是看到了会说什么。”
我说话的语调诙谐,汤米也只是窃窃地笑了一笑,但是我们之间有种以前没有的气氛。我继续翻着笔记本,没有抬头看着他,差不多画了四分之一本了,要是刚才没有提到夫人就好了。
我听见汤米说:“我觉得,在夫人有机会看到这些作品之前,我还得再加点儿油才行。”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暗示我得称赞这些作品,但是看到这里,其实我渐渐被眼前这些奇奇怪怪的小动物所吸引。在眼花撩乱、金属般的外表之下,他们有种讨人喜欢、甚至脆弱的特质。记得汤米之前在诺弗克说过,他在创造这些小动物的时候,总是烦恼着它们该如何保护自己,该怎么拿住东西,现在看到它们,在我心里升起了同样的担忧。即便如此,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却让我无法说出任何赞美的话。
汤米便说:“反正,我不只是为了那些才画的。我只是喜欢画。卡西,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要继续这样保密下去,说不定让别人知道我画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关系,汉纳不还是一直创作水彩画嘛,很多学长姊也都会做点儿什么。我并不是说要把这些画拿给每个人看,我只是在想,嗯,我没有必要再这样神秘兮兮的吧!”
听到这里我终于能抬起头来看着他,语气略为肯定地说:“汤米,没有必要,真的没有必要,这些动物画得很好,真的,真的很好。说真的,要是你因为这样继续躲在这里,就真的太笨了。”
汤米没有回答,不过他的脸上出现笑容,像是自己想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我知道我的回答让他非常开心,之后我们似乎没再多说什么。没多久之后,汤米穿上了靴子,和我一起离开鹅舍。一切就如我所说,这是那年春天汤米唯一和我提到那个理论的一次。
※※※
后来到了夏天,距离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整整一年。卡堤基又来了一批的新生,搭乘着小巴士,和我们当初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一个是海尔森毕业的学生。就某些方面来说,这点倒是让我们宽心不少:我想我们一直担心,新的一批海尔森学生只会让情势变得更加复杂。不过,至少对我来说,没有海尔森的学生出现只是更加令人感觉,海尔森如今已经变得越来越遥远,维系我们以前这群学生的记忆,现在也一点一滴地消磨光了。这不只是因为汉纳开口闭口总是提到要学爱莉丝的榜样提早受训,或其他像是劳拉找到非海尔森毕业的男朋友,而是大家几乎已经忘了海尔森曾经和我们关系非常密切。
当然还有鲁思,常常假装忘记以前在海尔森发生的事情。好吧,或许多数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实在越来越无法忍受她的行为。例如说吧,有一次我们早餐吃了很久,餐后我们坐在厨房餐桌边,在场的人有鲁思、我,还有几位旧生。其中一个旧生提到了深夜吃干酪会影响睡眠,我便转过身对着鲁思说:“妳记得洁若汀小姐以前也是这样跟我们说的吗?”我只是顺口提了出来,鲁思其实只要微微一笑或点个头就行了,她却偏偏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好像我说的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似的。等到我向学长姊解释说:“洁若汀小姐是我们的监护人。”鲁思才皱着眉点了点头,彷佛她刚刚才想起我说的这个人是谁。
那次我没有和她计较。但还有一次,我就没那么轻松放过她了。就是我们晚上坐在外面一个破公交车亭的那次。当时我很生气,她在学长姊面前玩这套把戏是一回事,但当我们两个人独处,而且正说到严肃的话题,她又跟我来这一套,这又是另外一回事。当时我话说到一半,提到海尔森那条穿过大黄根区往下走到池塘的快捷方式向来禁止学生行走。鲁思却又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我搁着原先要说的话,对鲁思说:“鲁思,妳不可能忘记吧。别装蒜了,拜托。”
若不是我太过尖锐,让她下不了台──我本来可以开个玩笑,继续说下去就算了──鲁思应该就能了解自己的不合理,开始自我解嘲。但是我这样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当然她也就回给了我一个愤怒的眼光。“那又怎样?大黄根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妳打算说什么,继续说下去就是了。”
时间有点儿晚了,这个夏天夜晚的天色越来越暗,最近下了一场雷雨,旧公交车亭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因此我满脑昏钝,说不出大黄根区有什么重要性。后来虽然我很快就放下这个话题,继续原先的讨论,但是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冷淡,这样的气氛更是无助于我们面对当前的棘手问题。
若要解释那天晚上我们谈话的内容,我得稍微回头说一说更早以前的事。实际上我得回溯到几个礼拜以前的初夏。那时我和一个名叫蓝尼的旧生交往,老实说,维系这段关系主要只是性行为。但是蓝尼突然决定开始受训,而且很快就离开了。这件事让我心里有点儿不安,这期间鲁思对我很好,不动声色地照顾着我,若是我的模样有点儿忧郁,她便设法逗我开心,也常常为我做些小事,像是帮我准备三明治,或是替我做部份的清洁轮值工作。
后来大约是蓝尼离开以后两个星期,我和鲁思两个人深夜坐在我的阁楼房间,一边喝着马克杯的茶、一边聊天,鲁思开始让我觉得,有关蓝尼的事情都变得非常好笑。蓝尼那个人不是那么坏,但是当我对鲁思说起他的私事,却样样都显得十分可笑,我们两个人始终笑声不断。后来,鲁思伸出手指上下翻了翻壁脚板旁边一堆一堆的卡带,她一边笑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上下翻看。但是事后我突然有个念头,怀疑这件事并非偶然,说不定鲁思几天前就注意到了,甚至仔细地检查确认过,只是一直等待一个“突然看到”的最佳时机。几年后,我略略向鲁思暗示这个推测,她似乎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或许是我错了吧!总之,我在房间里每每提到可怜的蓝尼的某件小事,我们两个人便笑得合不拢嘴,突然间,笑声就像插头被拔了出来一样。鲁思侧躺在我的毯子上,在微光中看着我的录音带盒,接着茱蒂.布里姬沃特的录音带就在她的手中。鲁思沉默了一会儿,那段时间像是一辈子那么久,然后她说:“妳找到这卷录音带多久了?”
我尽可能告诉她大概的情况,那天她和其他人离开以后,汤米和我如何碰巧发现了录音带。鲁思继续仔细地看着。
“所以是汤米替妳找到的啰!”
“不,是我自己找到的,我先看到的。”
“你们都没告诉我,”鲁思耸了耸肩,“还是你们说了,只是我没听到。”
“诺弗克那个传说是真的喔,”我说,“妳还记得吧,大家都说那里是英国失落的一角。”
当时我心里想过,鲁思也许会假装不记得这个比喻,但实际上她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那次要是想起这件事就好了,”她说,“说不定我也可以找回我的红色围巾。”
我们同时笑了笑,原先的不安似乎已经消失了。但是看着鲁思就这样放回录音带,没再多说什么,隐约让我觉得这件事情还没结束。
我不确定之后谈话究竟是鲁思因为发现了录音带因此开始主导我们的话题,还是我们原本已经往那个方向讨论,总之,后来鲁思认为她可以因此说出她所说的那一段话。起初我们先回去讨论蓝尼的私事,尤其很多关于他做爱的过程,我们把他当作笑话看待。鲁思总算发现了录音带,而且她也没有小题大作,我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所以,我并没有十分留意接下来的谈话。过了不久,我们从嘲笑蓝尼,转而开始嘲笑汤米。起初并没有恶意,好像我们只是出于对他的关爱。但是后来我们便开始嘲笑起他那些动物来了。
就像我所说的,我并不确定鲁思是否刻意将话题导向汤米的动物,老实说,我甚至不能肯定是鲁思先提到了这些动物,打从我们开始这个话题,我笑得和鲁思一样开心,笑着其中一只动物看起来像是穿了内裤一样,另外一只像是看着一只压扁的刺猬画出来的,我当时应该找个机会告诉鲁思这些动物其实满好看,其实汤米画得不错。但我没有这么说,部份也是因为录音带的事情,不过老实讲,或许也是因为我很高兴鲁思并没有这么在意那些动物,以及动物图画背后所意味的一切。最后说再见的时候,我们彼此感觉像过去一样亲近。鲁思出去时抚摸我的脸说:“妳能够这样经常保持心情愉快,真是太好了,卡西。”
因此,几天后当我在教堂墓地面对所发生的事情,心里丝毫没有准备。那年夏天,鲁思在卡堤基半英里以外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可爱的老教堂,教堂后面有几处杂草丛生的草地,草地上斜倚着几块老旧的墓碑。那儿到处都是杂草,但是环境非常安宁,之后鲁思便经常到教堂后面的栏杆附近,坐在高大柳树下的长椅阅读。最初我对这个新的变化并不热中,我遗忘不了去年夏天我们一起坐在卡堤基外面草地上的情景。于是,每次散步的时候若往那个方向走去,而我又知道鲁思可能就在那里,便会穿过低矮的木门,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经过墓碑。有天下午,天气和煦,没有起风,我轻飘飘地走在小路上,逐一念着墓碑上的名字,这时,我不只看到了鲁思,还看到汤米,他们一起坐在柳树下的长椅。
其实只有鲁思坐在长椅上,汤米则是一脚踩在扶手上面站着,一边说话、一边做伸展运动。他们看起来不像正在讨论什么大事,所以我毫不考虑便走上前去。或许我该从他们和我打招呼的方式看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是我很确定,当时从他们外表看来并无异常。我之前听到了一些关于某位新生的小道消息,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们,所以,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们只是点点头,偶尔问个问题。过了一会儿,我感觉不太对劲,甚至到了这时我也只是停下来,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问:“我是不是打断你们了啊?”
鲁思便说:“汤米刚才正在告诉我他那个伟大的理论。他说,他已经告诉过妳了,而且已经告诉妳很久了,现在,他才终于大发慈悲,也透露一点儿内幕让我知道。”
汤米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开口说点儿什么,鲁思却先低声地用一种嘲讽的口气说:“汤米那个伟大的画廊理论!”
紧接着,他们同时看着我,就像我现在是负责人一样,接下来的一切全由我来决定。
“这个理论没什么不对,”我说,“说不定是真的,我不知道。妳觉得呢,鲁思?”
“我还得打破砂锅问到底,才终于从这个可爱的男生身上知道这件事。从来不想让我参与,是不是啊,可人儿?我得再三逼他,要他告诉我这些了不起的艺术作品背后到底怎么回事,他才肯说。”
“我画画不只是为了那个,”汤米说。脚还是放在扶手上,继续伸展。“我只是说,如果关于画廊的猜测是真的,我可以把这些动物交上去试试看吧!”
“汤米啊,亲爱的,不要在我们的朋友面前闹笑话了,你骗骗我,那无所谓,但是可别在我们可爱的卡西面前做这种傻事。”
“我不觉得我的理论那么可笑,”汤米说,“这个理论和任何其他人的理论一样有它的道理。”
“亲爱的,这可不是一般人觉得好玩的理论。大家或许相信你的说法,老实说是有点儿道理。但是,你想要藉由给夫人看你那几只小动物,就想逆转情势,这想法也未免……”鲁思一边笑一边摇头。
汤米没有说话,继续做着伸展运动。我很想替汤米说些什么,正在想着该怎么说,可以让汤米觉得好过些,又可以避免再度激怒鲁思。就在这个时候,鲁思说话了。这些话听起来真是非常糟糕,那天我在墓园根本无法想象这些话的后果会有多严重。
鲁思说:“亲爱的,不只是我这么想,就是卡西也觉得你那些动物根本是鬼画符。”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否认鲁思所说的话,然后干笑。但是鲁思说话的态度具有某种权威,我们三个人心里都明白,她的话背后势必有所依据。因此,最后我选择了默不作声,内心疯狂似地回顾着过去,最后停留在我和鲁思那天晚上在我房间捧着马克杯喝茶的情景,我吓得全身发冷。
鲁思继续说:“让大家拿你画的这些小家伙开开玩笑,那倒无妨,但是可别让人以为你是认真的,拜托、拜托。”
汤米停止了伸展,一脸疑问地看着我,突然又完全像个小孩似的,虽然他没有任何动作,看得出来他的眼神背后沮丧而又激动。
“听着,汤米,你要知道,”鲁思继续说着,“如果只是卡西和我觉得好笑,那就算了,因为只有我们知道。但是,拜托你,不要把别人也搅和进来了。”
我一次又一次回想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话,我大可直接否认,尽管汤米可能不会相信。而且,要我老老实实把话解释清楚,那实在太复杂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做点儿什么的。我可以质疑鲁思所说的话,说她扭曲了事实,就算我嘲笑汤米的动物,但是那和她这个时候所暗指的并不一样。我甚至可以干脆当着鲁思的面,走上前去抱住汤米。这是我几年之后才想到的方法,或许在当时就我的行事作风以及我们三人互动的关系而言,这个办法并不可行。不过,处于这种语言可能只会让我们越陷越深、纠缠不清的状况之下,拥抱或许有效也说不定。
但是,我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想,部份是因为我被鲁思突然来这么一招给吓到了。我还记得,当时一种强烈的疲倦向我袭来,面对这样纠缠不清的乱局,我已经筋疲力尽。就像大脑疲累的时候,别人给了你一道数学题,你知道遥远的一方有个答案,却甚至提不起劲尝试解题。我已经完全放弃,心里出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告诉我:“好吧,就让他以为事情已经坏到极端了,就让他这样想吧,就让他这样想吧!”我当时大概是一脸无奈地看着汤米,脸上表情说着:“没错,这是事实,不然你以为呢?”我还清楚地记得汤米脸上的表情,原来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几乎是一种讶异,彷佛我是他在篱笆桩上面看到的一只稀有蝴蝶。
我并没有快要哭出来,或者发脾气什么的。我只是决定转身离开而已。当天稍晚,我才了解这个举动大错特错。我只能说,当时我最怕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其中一个先离开了,我得留着和剩下的那个人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觉得我们三个人当中似乎只有一个人会愤而离去,我得确定那个人是我。于是,我转身循着原路大步离开,经过墓碑,朝向低矮的木门走去。在那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我感到洋洋得意;现在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面对他们本来就该承受的命运
十七
如我先前所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也就是离开卡堤基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天在教堂墓地发生的小冲突影响有多么深远。当然,那阵子我心情也不好,但是我并不觉得这次和过去几次争执有何不同。没想到,长久以来我们紧密相连的生活竟为了这样的事情而破裂。
不过,我想当时其实有一股更大的力量想要拆散我们,只不过等着这种小事来达到目的罢了。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呢?要是能够早点儿知道,或许我们会更把握彼此间的友谊。
一开始有越来越多学生离开卡堤基担任看护,我们这群海尔森学生也渐渐体认这是必然的趋势。我们仍有论文需要完成,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选择开始受训,论文也不一定非完成不可。刚到卡堤基那段期间,不写论文这件事情可是想也没想过。但是随着海尔森越来越遥远,论文也就越来越不重要。当时我心里想着,只要论文的重要性逐渐减少,那么很快地我们这群海尔森学生之间的连系也会慢慢消失。所以,我有一阵子设法维持大家对阅读、笔记的热忱。但是,由于以后见到监护人的机会不大,况且这么多学生都已经离开了,论文这件事很快便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总之,自从我们在墓园谈话过后,我尽可能把当天的事情抛在脑后。见到汤米和鲁思,就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他们对我也是如此。但是大家心里总是有些疙瘩,而且不只存在我和他们之间。虽然他们表现仍然像是一对情侣,继续像往常一样在分开的时候拍打对方的手臂,但是我太了解他们,我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已经相当疏远了。
当然,面对这样的发展,我非常难过。但是,现在不再像以前那么简单,直接找汤米道个歉、说明真相也就行了。若是早几年,甚至六个月以前,这个办法还有效。汤米可以和我将事情说个清楚明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卡堤基的第二年夏天,事情出现了变化。或许因为我和蓝尼的关系吧,我不知道。总之,此后和汤米说话就没那么容易了。虽然,至少表面看来和过去差不多,但是我们却再也没有提过那些动物,或是墓园发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