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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黑一雄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这就是我和鲁思在旧公车站说话之前所发生的事,我很生气她假装忘记海尔森的大黄根区。就像我之前所说的,若不是我们正在讨论严肃的话题,或许我就不会这么生气了吧。好吧,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但是,即使这样,就算我们已经开始聊点儿轻松的事了,她也不该这样装模作样。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虽然我和汤米之间有些疙瘩,但是我与鲁思之间是不同的,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所以我下定主意,该是和她谈谈墓园事时候了。那一阵子经常出现夏季阵雨和雷雨,空气相当潮湿,而我们却长时间被困在室内。所以,那天傍晚天气看似变晴,伴随着橘红色的美丽夕阳,我便向鲁思提议出门呼吸点儿新鲜空气。我发现了一条沿着山丘上坡的陡峭小路,小路衔接到马路口有座旧公交车亭。公交车好久以前停驶了,车站招牌也拆掉了,公交车亭后面墙上还留着一副框架,那想必是以前陈列公交车班次的玻璃公告所在之处。不过,它的外型像个可爱的小木屋、开放的一边面对着山谷下坡草地的公交车亭,仍然屹立不摇,就连长凳也保持完好。我和鲁思坐在公车站这里,看着屋椽和外面的夏日夜晚。

然后我说:“妳知道吗,鲁思,我们应该要把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个清楚。”

我的语调和缓,鲁思也回答了。她立刻说,我们三个人为了最愚蠢的事情争吵实在很笨。她提到以前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争吵,听着我们都笑了出来。不过,我实在不想让鲁思就这样把这件事情给算了,于是我尽可能继续用一种不具威胁性的口气对她说:“鲁思,妳知道吗,我觉得,有时候当妳有了交往对象,往往不能像旁观者一样,把事情看个透彻。我是指有时候。”

鲁思点点头,“大概是吧。”

“我不想多管闲事。但是,有时候……像是最近,我觉得汤米的心情一直不太好,妳知道的,都是因为妳说过或做过的一些事。”

我担心鲁思听了生气,她却点点头,叹了一口气。“我想妳说的没错,”鲁思终于说话,“最近我也常常思考这件事。”

“这样的话,或许我不该再提了,我早该知道妳也注意到了,我真不该插手的。”

“这也算是妳的事呀,卡西。妳也是我们当中的一份子,所以我们的事也是妳的事。妳说的没错,最近是不太好,我了解妳的意思。关于那天汤米画的动物那件事,的确是我不好,我也就这件事向他道过歉了。”

“我很高兴你们把话说开了,我不知道你们谈过了。”

鲁思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扳着旁边长凳的装饰木条,有段时间甚至看起来完全专注在这个动作上。

后来鲁思又说:“妳知道吗,卡西,我很高兴我们现在可以谈谈汤米的事情,我一直想告诉妳一件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是什么时候说才对,真的。卡西,答应我,妳听了以后不要生我的气。”

我看着她说:“只要别又是和运动衫有关的事就好了。”

“不是,我是说真的,妳要答应我别生气喔。因为我非得告诉妳这件事情不可,要是我继续保密下去,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好啊,什么事情?”

“卡西,这件事情我已经想了一段时间,妳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我和汤米两个人可能不会永远在一起。这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们以前很相配;但是,大家都在想,我们到底会不会永远在一起。现在,所有人全在讨论情侣获准延期的事,妳知道的,就是两个人如果可以证明他们非常相配的话。是这样的,卡西,我想要说的是,如果妳曾经想过我和汤米两个人将来有一天或许决定分手,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们不是马上要分手,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妳这样想过,那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事了。嗯,但是,卡西,妳要知道,汤米并没有把妳当成什么。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妳,他觉得妳人真的很棒,只是就我所知,他并没有把妳当成……妳知道的……就是真正的女朋友。更何况……”鲁思停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更何况,妳知道汤米的个性,他有时可是很挑剔的。”

我瞪着她,“这话什么意思?”

“妳一定知道我的意思吧,汤米不喜欢女生曾经和……嗯,妳知道的……就是一下子和这个男生在一起,一下又换成和那个男生在一起的那种女生。他就是这个怪脾气。对不起,卡西,要是没有告诉妳,我心里会不安的。”

我想了想之后说:“知道也是好的。”

我感觉到鲁思拍了拍我的手臂,“我知道妳一定不会误会我的意思。他非常崇拜妳,真的。”

我真想改变话题,但心里却是一片空白。我想鲁思大概发现了,她伸出双手,打了一个呵欠。“要是我学会开车,就会载着大家到一个荒凉偏远的地方旅行,好比说达特穆吧,就我们三个人,说不定也可以找劳拉和汉纳一起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我们一直聊着如果这样的旅行真能成行,那么我们该做些什么。我问到住的地方,鲁思说我们可以借个大帐篷,我说那种地方可能风很大,到了晚上,帐篷很容易就被吹走了。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那么当真。不过,我大概也就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我们以前在海尔森念小学和洁若汀小姐一起在池塘边野餐。詹姆士被派去主屋拿我们稍早烘烤的蛋糕,不过,正当他拿着蛋糕回来时,一阵强风吹来,把整个上层海绵蛋糕全吹走了,蛋糕翻倒在大黄根的叶子上。鲁思说她只模模糊糊记得有这一件事,为了帮助她回想起来,我说:“那天,他可是惹上大麻烦了,因为叶子上面的蛋糕证明了他的确是穿过了大黄根区,然后才走到池塘边的。”

就在这个时候,鲁思看着我说:“为什么?走大黄根区有什么不对吗?”

鲁思说话的方式一下子变得非常虚伪,要是一旁有人,也能轻易地看穿她。我忿忿地吐了一口气说:“鲁思,妳别来这套了,妳不可能忘记的,妳知道那条小路是禁区啊!”

可能我说话的方式有点儿尖锐,总之鲁思不肯让步,继续假装什么也不记得,这下让我更加生气。

就在这个时候,她说了那些话:“那又怎样?大黄根区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妳打算说什么,继续说下去就是了。”

之后,我想我们又回到先前的谈话,语气也还算亲切,过了不久,我们在一片黯淡中沿着小路走回卡堤基。但是气氛再也不能恢复往常的热络,我们在黑谷仓前互道晚安的时候,也不像以前会拍拍手臂、肩膀,然后才各自离去。

※※※

过了不久,我下了一个决定,一旦决定,便不再犹豫。于是,一天早上我起了床,告诉凯弗斯先生我想开始接受看护的训练,整个过程意外地简单。凯弗斯先生经过院子,橡胶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嘴里发着牢骚,手里拿着一条橡胶管。我走过去告诉他我的决定,他只是看了看我,好像我来向他要柴火似的;然后,才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晚一点儿下午的时候再来找他填写表格之类的话,就这么简单。

当然,在那之后还是等了一段时间,不过整个程序已经开始办理,突然间我开始用一种不同的眼光看待关于卡堤基,还有那儿所有的人的一切。我现在已经属于离开远行的那群人了,很快地,大家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许鲁思以为我们还会花几个小时讨论我的未来,也或许她自认自己对我改变心意与否具有相当的影响力,我不知道。我刻意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和汤米也是一样。我们在卡堤基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一转眼,我便和大家说再见了。

第三部

十八

大致来说,看护这份工作相当适合我。甚至可以说,担任看护以来发挥了我的最大潜力。但是这份工作对有些人就是不合适,对他们来说,这个工作充满了挣扎。起初或许态度仍然保持正面积极,但是紧接着长时间接触痛苦和忧虑,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他们负责照顾的捐赠者迟早总是撑不下去,就算才到第二次捐赠,却没有人预料得到这时竟会出现并发症,也会有捐赠者就这样撒手而去。当捐赠者的生命突然在这种时候结束了,不论事后护士怎么说,也不管信上如何告诉你:他们相信你已经尽了力,希望你继续保持下去,但这些话已经都没用了,你至少将会有段时间显得相当泄气。有些人很快就能面对,但是有些人,像是劳拉吧,却永远也学不会。

接下来还要面对的就是一个人的孤独。从小到大,身边总是被一大群人包围,这是我们成长唯一的经验,突然间,成了看护之后,却经常得好几个小时自己独自开车前往各地,从这个康复中心到下一个康复中心,从这所医院到那所医院,整夜在旅馆渡过,无法向人倾诉自己的担忧,也没有人和你一起说说笑笑。有时候遇到认识的学生──可能是以前认识的人,现在成了捐赠者或看护──但是,交谈时间并不长;要不因为赶路,不然就是过于劳累,没办法好好说上几句话。要不了多久,长时间的工作、旅行与断断续续的睡眠等,全都一个一个爬进了你的灵魂,成了你的一部份,别人可以轻易从姿势、眼神、动作和说话的方式看出你的一切。

我并不是说自己对这些产生了免疫力,但我一直学着与这份工作和平共处。不过,还是有些看护,他们的态度是使他们变得消沉的原因,看得出来,很多人只是机械化行事,等着哪一天接获消息,可以停止看护的工作,转为一名捐赠人。还有一点,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一旦踏进医院,就变得畏畏缩缩,不知道该向白领阶级说些什么,也无法代表捐赠者发言。莫怪最后出了事情,总是十分沮丧、自怨自艾。我不是故意惹人厌,可是我确实想尽办法,当自己必须挺身而出的时候,让别人听见我的声音。当然出事的时候,我的心情也很糟,但是至少我已经尽力而为,也能够保持对于事物的觉知。

实际上,我已经逐渐喜欢一个人的孤独时光。这话不是说,到了年底,这些看护工作结束的时候,我不想找个伴什么的。不过,我倒满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一个人孤独地走进小小的汽车里,接下来几个小时,只有公路、宽阔的灰色天空,还有白日梦陪着我。要是早些抵达某个市镇,还有几分钟时间消磨,我喜欢一个人四处逛逛,参观商店的橱窗展示。我的起居室里摆了四座桌灯,颜色不同,但款式一样,具有可折式的角度设计,可以任意弯曲。所以,我到了镇上,可能会去找一家橱窗展示着这类桌灯的商店,这么做不为了买灯,只是想拿店里的桌灯和家里的做个比较。

有时候,我甚至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要是碰巧遇到认识的人,还会感觉受到惊吓,必须花点儿时间调适调适。那天早上便是如此。我走路经过服务站迎风面的停车场,发现劳拉坐在其中一辆车里的驾驶座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高速公路。我和她仍然有点儿距离,虽然七年前离开卡堤基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但是那一瞬间,我却想当作没看见她,继续往前走。这个反应很怪,我知道,想想看,她还曾经是我要好的朋友之一呢。如我所说,这个反应部份是因为不愿被迫离开我的白日梦,同时也是因为当我看到劳拉消沉地坐在车里,我知道她已经变成我之前所描述的那种看护,我并不想对那种生活多作了解。

但是,当然我还是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当我走向她那辆远离其他车辆停靠的斜背式汽车,一阵凄厉的强风吹了过来。劳拉穿着一件外型走样的蓝色厚夹克,头发贴着前额,比以前短很多。我敲敲她的车窗,过了这么久时间再次看到我,劳拉一点儿也不惊讶,甚至也不意外。好像她坐在那里就是为了等人,如果不是等我,也是等着多少和我类似的旧识。如今,我出现了,她第一个念头便是:“终于出现了!”因为我看见她的肩膀像是叹了口气似的,不慌不忙地侧身为我开门。

我们说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话,谈话内容多数和她有关,她有多么疲累,她的捐赠者状况多糟,她多么讨厌这个护士或那个医师等等。我等着看一眼以前那个总是淘气地笑着、满嘴俏皮话的劳拉,但是那个劳拉并没出现。劳拉说话的速度比以前更快,虽然她看起来很高兴看到我,但是有时我不免要想,今天如果不是我,而是其他人,对她来说,或许也无所谓,她只要有人可以说话就行了。

或许我们都觉得提起以前的日子有点儿危险,所以一直避免提起往事。不过,最后还是提到了鲁思,劳拉说她两、三年前在一家诊所遇到她,当时鲁思还是看护。我于是开始问她鲁思的状况如何,她却什么也答不上来。

最后我说:“嗯,妳们总是说了点儿什么吧!”

劳拉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妳知道的,”她说,“我们两个人都在赶时间。”又说:“更何况,当初离开卡堤基的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好朋友了,所以,说不定我们根本不想再和对方碰面。”

“我不知道妳也和她吵架了。”我说。

劳拉耸耸肩,“也没什么啦,妳知道她以前那副样子,妳离开以后,她变得更糟。妳知道的,她动不动就想告诉别人该怎么做。所以,我就不想和她打交道了,如此而已,我们从来没有大吵一架还是什么的。所以,妳之后也没有见过她啰?”

“没有,说来好笑,我根本再也没见过她了。”

“对啊,真是好笑。还以为我们能够经常碰面呢。我见过汉纳几次,还有麦可。”接着劳拉说:“我听说鲁思第一次捐赠状况很糟。只是听说啦,不过我听到不只一次了。”

“我也听说了。”我说。“可怜的鲁思啊!”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劳拉问:“那是真的吗,卡西,他们现在可以让妳选择捐赠人了?”

劳拉不像其他人有时会用一种指责的口吻询问我这件事情,所以我点点头说:“也不是每次,大概是因为我把几个捐赠人照顾得还算不错,所以偶尔我可以自己决定。”

“如果可以自己决定,”劳拉说,“那妳怎么不当鲁思的看护呢?”

我耸了耸肩,“我也想过这件事情,不过,我不确定这样好不好。”

劳拉一脸疑惑,“可是,妳和鲁思以前这么要好。”

“是啊,大概吧,不过,就和妳一样,劳拉。她和我最后分开的时候,已经没那么好了。”

“这样啊,不过那是以前的事情了。她那时候状况不好,我还听说她和看护之间也有些问题,他们得常常帮她更换看护。”

“这一点儿也不意外,”我说,“妳能想象吗?当鲁思的看护是什么样子?”

劳拉笑了笑。那一刻,她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眼神,我以为她总算要吐出一些俏皮话,但是后来那个眼神又消失了,她只是满脸疲惫地坐在那里并没说话。

我们又谈了一些劳拉所面临的问题,特别是关于一个处处和她过不去的护士长。后来,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我伸手开门,并对劳拉说,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多聊聊才行。那时,我们心里都明白有件事情我们还没提到,我猜我们也都觉得什么都没提就分开,似乎不太对劲。实际上,我十分肯定,当时我们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情。

于是劳拉说:“这种感觉真奇怪,它竟然已经不存在了。”

我又坐回位置面向着她,“对啊,真的很奇怪,”我说,“我真的不敢相信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感觉很怪耶,”劳拉说,“本来以为这件事对我现在来说应该已不重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太一样。”

“我知道妳的意思。”

最后谈到海尔森关闭的这段对话,突然将我们两个人拉近了距离,我们几乎是自发地相互拥抱,倒不是要安慰对方,而是要确认海尔森依旧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随后我就赶紧离开,回到自己的车上。

我第一次听到海尔森关闭的传闻,是这次在停车场遇见劳拉之前大约一年左右。当时我正在和某个捐赠人或某个看护说话,他们顺道谈起了这件事,好像我应该什么都知道似的。“妳是海尔森来的,不是吗?所以,那件事是真的吗?”等等之类的话。后来,有一天,我从萨弗克一间诊所走出来,遇到了小我一个年级的罗杰,他十分肯定地告诉我海尔森就要关闭了;而且随时都可能关闭,海尔森已经打算把房宅土地卖给连锁饭店。我还记得,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那样的话,学生要怎么办?”罗杰显然以为我指的是当时仍然在学的学生,那些还得依赖着监护人的小朋友,罗杰一脸忧愁的样子,开始思考那些学生该如何转到国内其他机构,虽然部份地方距离海尔森相当遥远。不过,当然那不是我的意思。我指的是我们这群人,所有和我一起长大的学生,如今分散在各地,有些成为捐赠人,有些担任看护的学生,如今我们全疏远了,母校是我们之间仅存的联系。

同一天晚上,我在过夜旅馆试着入睡,脑中却一直想着几天前发生的事。几天前,我到了北韦尔斯的海边小镇,整个上午雨下得很大,但是中午过后雨就停了,露出了一点点阳光。我正要走回停车的地方,停车处在又直又长的滨海公路旁边。附近一个人也没有,所以眼前可以看到潮湿的路面石头排成了一排。过了一会儿,一辆货车停了下来,距离我大约三码,一个男人下了车,一身打扮像个小丑。他打开货车后盖,拿出一把装了氦气的气球,大约十来个,他一手拿着气球,弯下腰去用另一手在车子里翻东西。我走近的时候,看见那些气球上面全都有头有脸,旁边还有耳朵的形状,几颗气球凑起来像个小小的部落,在主人头上来回摆动,等候主人的使唤。

小丑挺直了身子,关上货车后盖,开始往前走,和我同一个方向,距离我几步的地方,一手提着皮箱,另一手拎着气球。海滨又直又长,我在他身后走了好久好久。有时候觉得有点儿尴尬,甚至以为小丑会转过身来对我说话。可是,这是我唯一的路,我没有其他选择。于是我们继续走着,只有小丑和我两个人,走呀走地,沿着无人的道路,路面因为上午的大雨,所以还是湿的,一路上气球相互碰撞,时而往下对着我龇牙咧嘴地笑着。我不时看着那个人的拳头,也就是全部气球的系绳汇集的地方,我看着他将系绳牢牢地缠在一起,紧紧握在手里。就算这样,我还是担心绳子松开,其中一个气球可能就这样飞走了,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天晚上罗杰告诉我那个消息之后,我整夜没睡,脑海里不断看到那些气球。海尔森就要关闭了,就像有个人拿着一把大剪刀走了过来,从那个人拳头上方系绳的缠绕处,喀嚓一声剪断了。从此而后,气球再也不属于这个团体。罗杰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还说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差别。就某方面来看,或许罗杰说的没错。只是,当我想到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想到洁若汀小姐再也不会在北运动场带领着小学部学生,心里还是感到不安。

我和罗杰谈话过后几个月,不断地想着这件事,想着海尔森的关闭,以及当中所有的含意。我突然领悟,过去一直以为将来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抽空去做的事情,现在恐怕得要赶紧行动,不然就干脆放弃算了。我并不是感到惊慌。只是觉得海尔森的消失改变了我们周遭的一切。因为这样,劳拉那天对我说的话,就是有关我担任鲁思看护的那件事情,对我造成了一些影响,即便当时我立刻拒绝了她的提议。但是,在我心中彷佛早已做了决定,劳拉的话只是掀开了罩在上面的一层纱。

※※※

第一次出现在鲁思那所铺着白色墙砖的现代化多佛康复中心,是在和劳拉谈话过后几个星期。那时距离鲁思第一次捐赠已经两个月左右了,鲁思第一次的器官捐赠正如劳拉所说,进行得不大顺利。当我走进她的房间,鲁思正穿着睡袍坐在床边,对着我开心地笑着。她起身给我一个拥抱,但是很快地又坐下了。鲁思说我的气色看起来比以前好,发型也很适合我。我也赞美了她一会儿,接下来半个小时左右,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愉快,一起谈天说地:海尔森、卡堤基,以及离开之后做了些什么事情……感觉像是可以一直一直说个不停。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比我所预期好得太多了。

即便如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提到当初离开的事情。说不定如果我们开始就提到这个话题,接下来的发展就不一样了,谁知道呢?总之,我们跳过了那个话题,聊了一段时间之后,像是有了共识般,一起假装那些事情从未发生。

就第一次会面而言,气氛还算不错。但是当我正式成了她的看护,开始定期和她见面以后,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我固定每星期会有三、四天傍晚,带着矿泉水和一包她最喜欢的饼干来找她,我们的会面本来应该非常轻松愉快的,但是从一开始气氛就不太好。可能我们刚开始说了一些轻松简单的话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说到一半便会突然打住。有时候当我们想聊个话题,聊得越久,谈话内容越显得夸张不实,而且彼此心里的防卫变得很强。

一天下午,我来到她的走廊准备看她,听见房间对面浴室有人,我猜是鲁思在里面,所以我先进去房间站着等她,一边看看窗外屋顶的景色。大约五分钟之后,鲁思身上裹着一条毛巾走进房间。坦白说,鲁思并不知道我会出现,她以为我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到,而且我想一般人洗过澡,身上只披了一条毛巾的时候,不免变得有些脆弱。但是,就算这样,鲁思脸上出现那种惊恐的神色也突然让我吓了一跳。

这点我得稍微解释一下。当然,我可以预期,鲁思看到我有点儿惊讶。但是问题是,当她发现有人,而且知道是我以后,那一秒钟,或者更久,她仍然继续带着一种警戒甚至恐惧的神情看着我。好像一直以为我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而今她认为那一刻终于来临。

下一秒钟,她的那种眼神消失了,我们相处、交谈一如往常。但是这个事件带给我们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这件事,让我知道鲁思并不信任我,就我看来,或许鲁思也是到了这次,才知道她自己并不信任我。总之,那天过后,我们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糟,彷佛彼此向对方坦白,却没有因此消除猜忌,反倒让我们比以前更加在意彼此之间的不愉快。好像又回到了我第一次进去看她之前的那个时候,我在车内坐了好几分钟,试图鼓舞自己的志气,面对考验。

后来,尤其经过了一次死气沉沉的总检查之后,大家一句话也不说地坐在那里,我便准备向他们报告,鲁思的状况并未改善,我应该停止担任她的看护。但是之后事情又有了变化,全是因为那艘船的缘故。

※※※

天知道事情是如何流传的。有时是笑话,有时是谣言,在各家康复中心之间四处流传,几天之内,消息传遍所有地方,突然间,每个捐赠人都在谈论。嗯,这次和一艘船有关。第一次听说是从北边北韦尔斯的两个捐赠人口中听来的。几天后,鲁思也开始跟我说起这艘船的事情。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们总算找到一点儿话题可以聊聊,于是我鼓励她说下去。

“楼上的男生啊,”鲁思说,“他的看护亲眼看到这艘船了,他说地点就在离公路不远的地方,所以大家都可以去看,一点儿也不麻烦,船停在原地不动,被困在沼泽里面了。”

“它是怎么进到那里去的呢?”我问。

“这我怎么知道?可能有人想丢弃它吧!也可能以前大水泛滥,这艘船漂了起来,最后就停在那儿了,我想它应该是一艘老渔船,上面有小小的船舱,暴风雨时勉强可以挤进一、两个渔夫的那种。”

接下来几次每当我来看鲁思,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提起这艘船。有天下午,她对着我说,中心有看护带着捐赠人去看过这艘船,我说:“嗯,那里不算近,妳知道的。开车可能要一个小时,说不定要一个半小时才到得了。”

“我没什么意思。我知道妳还要操心其他捐赠人。”

“可是妳很想去看这艘船吧。妳想去,对不对,鲁思?”

“大概吧,我的确想去,每天待在这里,要是能够去看看也是不错。”

“那妳觉得,”我的语气轻柔,不带讽刺。“要是我们开车过去,要不要找汤米一起去呢?反正他的康复中心正好就在往那艘船的路上。”

起初,鲁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可以考虑看看,”鲁思说。接着她又笑了笑说:“老实说吧,卡西,我想去的目的,不只是想看看新鲜的东西。我的确很想看看那艘船到底什么模样。这阵子每天这样进出医院,像被囚禁在这里似的,现在能够出去走走的机会比以前可贵多了。不过,妳说的没错,我是知道汤米就在费尔德国王康复中心。”

“妳确定要见他吗?”

“嗯,”鲁思直视着我,毫不考虑地回答。“我想见他。”她又轻声地说:“我很久没有看到那个大男生,离开卡堤基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终于,我们聊起了汤米。我们没有说的太多,也没有知道更多聊天之前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们总算放下了一颗心,因为我们终于提起了汤米。鲁思告诉我,在我离开之后的那个秋天,她也离开了卡堤基,而她和汤米也渐渐疏远了。

“反正我们就将到不同地方受训,”鲁思说,“所以也就没有必要正式分手。我们一直交往到我离开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们没有说的太多,只说了这么一些。

至于外出看船那件事,第一次讨论的时候我既未同意,也未反对。不过接下来一、两个星期,鲁思时常提起看船这件事,这个计划于是越来越明确,最后,我透过熟人传递一份消息给汤米的看护,告诉他们,除非我们听到汤米告诉我们不要过去,否则的话,我们将在接下来一周的某个下午出现在费尔德国王中心。

十九

那时我还未去过费尔德国王中心,所以鲁思和我一路上得看好几次地图,不过我们还是迟了几分钟才到。这所康复中心的设备并不齐全,要不是因为现在和我有些关联,我根本不会想来这样的地方。这个地方很奇怪,位置特别难找,但是到了当地,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安宁。随时都会听到篱笆外面大马路的声音,这里整体给人一种还未整修完毕的感觉。很多捐赠人的房间,若坐着轮椅就没有办法进去,房间里要不是通风不良,就是空气对流太强;而且浴室数量不太够,现有的浴室又很难维持清洁,冬天容易结冰;此外,浴室距离捐赠人的房间也太远。换句话说,费尔德国王中心远远不及鲁思在多佛的康复中心,多佛有亮晶晶的磁砖,还有利用扭转把手开关的双层玻璃窗呢!

后来,费尔德国王中心变成了熟悉而又难忘的地方,有一天我去了里面的一栋行政大楼,碰巧看到这个地方改造前的黑白加框照片,过去这里曾是一般家庭的假日露营胜地。照片大约是五〇年代晚期、六〇年代早期所拍摄的,照片上是一座长方形的大型游泳池,还有许多玩得水花四溅、笑得非常开心的大人与小孩。水池四周由水泥建成,游客在附近摆放折迭式躺椅和日光浴床,还有大阳伞提供遮蔽。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想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现在捐赠人所说的“广场”,也就是开车抵达中心时最先进入的地方。当然,水池已经填平了,但是外形轮廓还在,另外一边甚至遗留了一台架子,这也是另一个此地尚未整修完毕的证明,那是支撑高空跳水板的金属框架。当我看到这张照片,才知道那个框架是什么东西。现在每次一看到这座框架,脑中就忍不住想象一名泳者从上面俯冲下来跳进水泥的情景。

要不是水池的三面矗立着像是碉堡一样的两层楼白色建筑,我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从照片认出现在的广场。这些白色建筑应当就是以前家庭的渡假屋,我猜现在的内部装潢应该变了很多,不过外表看起来仍然十分近似。我认为,就某些方面来看,现在的广场和以前的水池并没有太大不同。现在的广场也是当地的社交中心,捐赠人经常走出房间到这儿来透透气、聊天。广场四周摆了几张野餐用木桌,天气太热或下雨的时候,捐赠人尤其总喜欢聚集在老旧跳板底座的另外一边康乐中心的水平屋檐底下。

鲁思和我抵达费尔德国王中心的那天下午,天空乌云密布,感觉有点儿冷,汽车驶进广场的时候,周围一片空荡荡地,只有六、七个模糊的人影在屋檐下聚成一团。当车子停在以前游泳池的上方──当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里以前是座池子──其中一个人离开了那群人,朝着我们走来,我看到那个人就是汤米。汤米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绿色田径运动衫,体型看起来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壮了很多。

这时,我身边的鲁思突然惊慌了起来。“我们该做什么呢?”她说,“是要下车吗?不要,不要,我们不要下车,都不要动,我们都不要动。”

我不记得自己本来想做什么,但是听到鲁思这么说,不知道为了什么,我想也没想便走出车外。鲁思则继续待在座位上,所以汤米走过来的时候,先看到的是我,也先抱了抱我。我闻到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我所不知道的淡淡药味。虽然我们还没说话,却都感觉鲁思正从车子里看着我们,便各自后退了一步。

一大片的天空倒映在挡风玻璃上,所以从外面不太能看得清楚鲁思。不过,我隐约记得鲁思表情严肃,几乎可以说是冷淡,好像汤米和我是舞台上的演员,她是看戏的观众。她的表情有点儿奇怪,让我不太自在。汤米经过我的身边走向了汽车,他打开后门,进入后座,这回轮到我看着他们在车里谈话,然后礼貌性地在脸颊上轻轻地吻了对方一下。

站在广场另一边屋檐下的捐赠人正朝这边看着,虽然我不觉得他们怀有任何敌意,却突然希望能够尽快离开那里。不过,我慢慢地走回车上,让汤米和鲁思多些独处的时间。

※※※

起初我们开车绕经曲折狭窄的巷道,然后才来到宽敞开阔的普通乡下地方,行经一条几乎无人的公路。我记得过了很久,太阳总算才穿过乌云透露一点儿光亮;而且,无论我什么时候看看旁边的鲁思,她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微笑。至于我们在车上谈了些什么,这个嘛,我记得我们说起话,像是经常见面似的,别的不聊,只谈了点儿眼前的事。我问了汤米是不是看过那艘船,汤米回答没有,不过他那所中心很多捐赠人都看过了。他本来也有机会去看,只是刚好不巧都没成行。

“我不是不想去看,”汤米说,身体从后座往前倾斜。“不过,那时候我真的不能随便乱动。有一次,我正准备和两个捐赠人与他们的看护一起去,没想到却开始流血了,所以就哪里也不能去。不过那次距离现在很久了,我再也没有发生过同样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我们继续开车经过空荡荡的乡村,鲁思转过头看着右边,面向汤米,不停看着他。她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但是什么话也没说。我从镜子里看到汤米很不自在似的。他一会儿看着旁边的窗外,一会儿回头看看鲁思,然后再望向窗外。过了一阵子,鲁思还是继续看着汤米,凌乱地说起这个人、那个人的小故事,都是我们没听说过的人物,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看着汤米,脸上仍旧是那浅浅的微笑。

大概是因为我听那些小故事听得烦了,也可能是想帮帮汤米吧,过了一会儿我便插嘴说:“够了,够了啦,我们不必知道她的每一件事吧!”

我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不过,鲁思还没合上嘴,我的话也还没说完的时候,汤米突然笑得非常大声,像爆发了似的,我以前从来没听过他发出这种声音。

汤米说:“我正打算要说呢!我老早就听不懂这些人和事了。”

我的眼睛必须看着马路,我不确定汤米这些话是对着我还是对着鲁思说的。总之,鲁思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慢慢地从座位上转过身,面向着前方。她看起来没有特别不高兴,只是脸上的微笑没了,静静看着远方天空的某一点。不过老实说,那个时候我没有特别想着鲁思。我的心砰地跳了一下,因为虽然我们隔了这么久不见,却出乎意外地在汤米表示附和的笑声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从费尔德国王中心出发后二十分钟,我找到了转弯的路口。弯进了篱笆遮蔽的曲折窄巷,车子便停靠在枫树林边。我带着他们走到林子的入口,却遇到了三条林间小路,我得停下来,查一查带在身边的地图。我站在那儿,想办法辨认那个人的笔迹,这时突然感觉站在身后的鲁思和汤米没有说话,只是像小孩一样,等着别人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我们走进林子里,虽然路还算好走,可是我发觉鲁思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相较之下,汤米走起路来虽然有点儿跛,却似乎毫不费力的样子。接下来我们到了带刺的铁丝栅栏前,这道栅栏歪歪斜斜地,上面生了绣,铁丝被扯得满地都是。鲁思一看见,便立刻停下脚步。

“不会吧,”她着急地说,然后转身看着我。“妳没有告诉我有这种东西。妳没说我们还得越过带刺的铁丝。”

“不会很难的,”我说,“我们可以从下面钻过去,只要互相帮忙拉着就可以了。”

但是鲁思仍然看起来非常不安,没有继续往前走下去。差不多就在她站着不动的这个时候,肩膀随着呼吸频率起起伏伏,汤米才第一次留意到鲁思的虚弱。也或许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只是不想面对事实。总之,此刻汤米愣愣地看了她几秒钟。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我记得接下来,汤米和我想起先前在车上,我们两个人多少有点儿连手对付鲁思的情景。于是,出于一种直觉,我们两人同时走向她。我扶着鲁思这边的手,汤米也从另一边的手肘撑着她,两人慢慢地领着她走向篱笆。

我先放开鲁思的手,自己一个人通过篱笆,然后尽可能拉高铁丝,和汤米两个人一起帮鲁思通过。其实后来鲁思通过的时候,并没有那么困难:这是信心的问题,加上我们的协助,鲁思好像就抛开对篱笆的恐惧了。到了另外一边,鲁思甚至试着帮我替汤米拉起铁丝。汤米毫不费力地就跨了过来,鲁思对着他说:“其实只要像你那样弯下腰就可以了,我有时候就是没那么灵活。”

汤米听了有点儿害羞,我不知道他是因为现在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又想起了之前在车上联合起来对付鲁思的事情。他对着我们前面的树林点点头说:“我猜我们应该要走那里,对吗,卡西?”

我看了看手上的纸条,继续带路。越是走进树林,越是黑暗,也越来越多沼泽地。

“希望我们不要迷路才好。”我听见鲁思笑着对汤米说,不过,我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有块空地。如今回想往事,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车上的事情一直困扰着我。其实并不只是因为我们连手向鲁思抗议,更是因为鲁思接受的态度。要是以前,鲁思眼见这种事情发生却毫不反抗是很难想象的。因为这个原因,我停下脚步,等着鲁思和汤米赶上来,再一手扶着鲁思的肩膀。

其实这个画面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感伤,只像是我善尽看护之职,因为鲁思这时候走路开始有点儿不对劲了,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估了她身体的虚弱程度。她的呼吸越来越吃力,我们并肩走路时,她有时会突然跌在我身上。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走出树林,到了那片空地,而且已经看见船了。

实际上,我们并不是真的踏上了一片空地,比较像是走到了原先那座稀疏树林的尽头处,此刻眼前呈现的是一片延伸到视野所及最远处的空旷沼泽;灰色的天空十分辽阔,不时倒映在切割土地的一洼一洼水域上。我猜不久以前,树林应该比现在的面积还大,因为地上到处可见外型恐怖的枯死树干基部戳出地面,其中多半在几呎高的地方就断了。枯死的树干再过去大约六十码的地方就是那艘船,在微弱的阳光下,它安稳地停泊在沼泽里。

“哇,完全就像朋友形容的样子,”鲁思说,“真是太漂亮了。”

四周一片寂静,当我们开始往船的方向移动时,脚底下嘎吱作响。不久,我便发现双脚已经陷进草丛底下了,我大声呼叫:“就到这里吧,我们最远只能走到这里了。”

在我身后的两个人没有反对,我往后瞄了一眼,汤米又搀扶着鲁思的手,他的举动显然是为了帮助鲁思站稳脚步。我大跨步走到最近一棵枯死的树干,那里的土壤比较硬实,并抓住树干保持平衡。汤米和鲁思学着我的动作,也走到另外一颗中空、比较瘦弱的树干旁,站在我身后左侧不远的地方。他们各站一边,看来已经站稳脚步了。接下来我们看着停泊的船只,看到船身的涂料已经龟裂,小小船舱的木架也崩塌了,船身原来的颜色是天空蓝,此刻在天空的照映下看起来有点儿像是纯白色的。

“不知道这艘船怎么会停在那里?”我提高音量说话,好让他们听见,本以为能听见自己的回音,不过声音听来却是出乎意料地靠近,好像在铺了地毯的房间说话一样。

我听见汤米在我背后说:“说不定海尔森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妳说呢?”

“为什么海尔森会变成这个样子?”鲁思听来十分惊讶,“学校不会因为关闭就变成沼泽地的。”

“大概不会吧,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过我经常觉得海尔森现在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也没有为什么,老实说,这个样子和我脑子里的画面非常接近,当然啦,海尔森除了没有那艘船以外,其他地方都很像。其实,要是真的像这个样子,也是不坏啊!”

“奇怪了,”鲁思说,“有天早上我作了一个梦,梦到我站在楼上十四号教室。我知道整个学校已经关闭了,不过我人就是在十四号教室,我往窗外一看,外面全淹了水,就像一座大湖。我看到窗户底下像是空饮料盒之类的垃圾不断地涌进。不过,我并没有恐慌或什么的。四周是这么地漂亮又宁静,就像这里一样。我知道自己没有危险,学校只是因为关闭了,才变成眼前这幅模样。”

“妳们知道,”汤米说,“梅格在我们中心待了一阵子,现在已经离开了,去了北边一个地方进行第三次捐赠。后来再也没有听说她的状况,不知道妳们知道吗?”

我摇摇头,没听到鲁思说话,所以回头看看她。本来我以为她还继续看着那艘船,不过我看到她的眼神落在远方一架逐渐攀升的飞机留下的烟雾痕迹上。鲁思说:“我可以告诉你我听到的。我听说关于克莉丝的事了,听说她进行第二次捐赠时就结束了。”

“我也是这么听说,”汤米说,“应该没错,我听到的完全一样。真是遗憾,才第二次捐赠而已,还好这种事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我觉得这种事情比他们告诉我们的更常发生,”鲁思说,“我的看护就在那里,她或许知道,不过她不会说。”

“没有人会故意隐瞒这种事情,”我转过头看着那艘船,“这种事有时候就会发生,这次发生在克莉丝身上,真是教人难过,但是,这样的事情不会常常发生,他们这阵子都很小心了。”

“我猜,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一定比我们知道的多更多,”鲁思又说了一次,“所以他们才经常在每次捐赠前后,把我们到处调来调去。”

“我遇过罗德尼一次,”我说,“就在克莉丝结束之后不久。我在北边的北韦尔斯诊所看到他,他的状况还不错。”

“不过我敢说,他一定为了克莉丝的死深受打击,”鲁思接着对着汤米说,“他们心里难过是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知道吗?”

“实际上,”我说,“他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当然他非常伤心,但是还过得去。反正他们已经两年没见面了。他说,他觉得克莉丝应该不太在意见不见面。他说的应该没错。”

“他哪里知道了?”鲁思说,“他怎么知道克莉丝觉得好不好?或是她想要什么?在捐赠台上苟延残喘的人又不是他,他又怎么能够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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