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点,有人来敲艾莉丝的房门。尽管她大喊着说正在洗澡,砰砰声依旧不绝于耳。艾莉丝穿上浴袍,从浴室门上的镜子瞥见一位女管家离开的身影。她看到床上放着一个衣袋,一个鞋盒和一个帽盒,并惊讶地发现衣袋里有一套晚礼服,鞋盒里有一双船型高跟鞋,圆帽盒里有一顶漂亮的毛毡帽,还有一小张戴德利的手写字条:
今晚六点我会在大厅等妳。
惊喜万分的艾莉丝把浴袍褪至脚边,迫不及待试装起来。
礼服腰身的设计非常完美,有着长且宽的裙襬口。
自从战后,艾莉丝就没见过用这么多布料制成的连身套装。她转了一圈,感觉这几年物资匮乏的光景已经远离,僵硬的裙子和窄紧的西装外套也成为过往。这件露肩礼服套在身上,使她的身形更为高雅,也使腰身显得圆润,而礼服长度修饰了她不理想的腿型。
她坐在床上试穿高跟鞋。当她踩在跟上时,顿时觉得自己变成巨人。她穿上短外套,调整帽子,然后打开衣橱的门揽镜自照。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接到门房的电话时,她正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衣物挂起来,期盼夜晚来临。门房说大厅有一位服务生在等她,要陪她去街尾附近的美发沙龙。
「您应该是搞错房间了,」她说,「我并没有和任何人有约。」
「潘黛贝瑞小姐,我向您确认这家桂都沙龙正敬候您于二十分钟后光临。待您结束后,沙龙会来电通知,我们再派人去接您。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小姐。」
门房挂上电话,可是艾莉丝却看着话筒,好像会有个不怀好意的精灵从阿拉丁神灯里蹦出来。
※※※
洗过头发并修完指甲后,桂都开始操刀为艾莉丝剪发。他真正的名字其实是欧努尔。这位理发师曾在罗马学艺,回来后便彻底脱胎换骨。桂都大师跟艾莉丝说了一个故事:有位先生在接近正午时分进来剪发,严格吩咐要有一个完美的发髻,必须要「戴上帽子也能保持傲然挺立」。
剪发历时一个钟头。服务生在艾莉丝准备好时回来接她,并陪她回饭店。她一进入大厅,门房便告知有人在吧台等候。戴德利正在那里一边喝柠檬汁一边阅读报纸。
「妳真迷人。」他起身说。
「我只能说,从今天早上起,我就觉得自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那很好,妳今晚必须化身成公主。我们得引诱一位大使,可是别指望那个人是我。」
「我不知道你如何办到的,但我觉得生命充满了惊奇。」
「我知道我看起来不像,但我是个画家。没办法,掌握比例属于我的专长。」
「你挑选的衣服很棒,我从来没穿过这么美的礼服。我会小心不让礼服折损。你是用租的吧?」
「妳知道这种新颖时尚有个名字吗?﹃新风格﹄,一位法国服装设计师创造的新名词!若是谈战争的艺术,我们的邻居总是不太在行,可是我得承认他们在服装和美食创新上的天分无与伦比。」
「我希望你今晚看到我穿着﹃新风格﹄时会开心。」
「我一点也不怀疑。妳的发型设计得真好,让颈子显得格外美丽。我觉得很迷人。」
「是发型迷人还是颈子?」
戴德利把点心菜单递给艾莉丝。
「吃点东西,今晚会用自助餐,势必是一场短兵相接,到前线作战不是妳该负责的工作。」
艾莉丝点了一杯茶和一些甜点。稍后她先离开,回房去准备。
回到房间后她打开衣橱,躺在床上欣赏她的晚宴行头。
一场滂沱大雨倏地打在伊斯坦堡的房舍屋顶上。艾莉丝走近窗边,汽船的汽笛声自远处传来,博斯普鲁斯海峡隐入灰蒙蒙的雾中。艾莉丝望着下方街道,居民匆匆钻进电车站遮棚躲雨,有些则是躲到建筑的檐口下方,伞花在人行道上相互擦撞。艾莉丝知道,窗底下匆忙的生活是她的归属,然而此刻,在贝优鲁区的豪华饭店厚墙内有一件华服静候着她,她感觉置身另一个世界,此一蒙受幸运女神眷顾的世界是她今晚的目的,在这世界里,她不必顾忌当地礼俗。一想到此,她更加迫不及待。
※※※
她打电话请女管家来帮她穿礼服。戴好帽子后,她走出房间。戴德利要下楼去大厅时在电梯遇见她,为她的模样惊艳不已。他用拥抱向她致意。
「我通常不擅长社交辞令,不过要破例一次,妳看起来……」
「非常﹃新风格﹄。」艾莉丝说。
「说法相当写实。有辆车在等候,我们运气不错,雨已经停了。」
出租车不到两分钟就驶抵领事馆,入口栅门离饭店才五十公尺,差不多走过马路就到了。「我知道这很可笑,可是我们不能走进来,这事关身分地位。」戴德利解释。
他绕过车子要帮艾莉丝开门,但一位穿制服的总管已经协助她下车。
穿高跟鞋的艾莉丝很怕绊倒,他们慢慢爬上门前阶梯。戴德利把邀请函递给接待,把大衣置于衣帽间,随后带着艾莉丝进入宴会大厅。
男士纷纷转身,一些人甚至中断交谈。女士从头到脚打量着艾莉丝。发型、外套、礼服和鞋,简直是摩登的化身。大使夫人敛起注目,对她投以亲切的微笑。戴德利趋前会见。
他依正式礼节在大使夫人面前倾身行吻手礼,并向她介绍艾莉丝。
大使夫人询问这对佳偶何以现身于远离英国之地。
「为了香水而来,夫人阁下。」戴德利答道。「艾莉丝是国内最有天分的调香师,她的创作已经可以在肯辛顿最好的化妆品制造商中寻得。」
「我真有荣幸!」大使夫人回答。「一回到伦敦,我一定会去找这些香水。」
戴德利立刻递上几个香水小瓶。
「您是个坚决的前卫派,亲爱的。」大使夫人惊呼。「女性要在香水界从事创新工作乃胆量十足,毕竟商界是男性的天下。如果您在土耳其待久一些,一定要到安卡拉来找我,我在那里无聊得要命。」她低声说,因透露出自己的秘密而面红耳赤。「我想把您介绍给我先生。哎呀,我看到他和人谈得正起劲,希望这不会持续一整晚。我得先告退,非常高兴能认识你们。」
大使夫人转而去招呼其他来宾。每个人都在谈论艾莉丝,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这让她很不自在。
「我不能在这节骨眼上耍白痴,别告诉我我已经耍过了!」戴德利说。
艾莉丝的视线一直跟着大使夫人,她正与一小群宾客交谈。她放开戴德利的手臂,尽管踩着高跟鞋,仍尽力跨出稳定的步伐穿越大厅。
她加入围在大使夫人身边的圆圈,并打断众人的交谈。
「很抱歉,夫人,冒昧直言对您非常失礼,可是我需要您拨冗面谈,仅耽误片刻。」
戴德利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场面。
「她很妙对吧?」詹低语说。
戴德利吓了一跳。
「你吓到我了,我没听到你靠近。」
「我知道,我故意的。对您的好导游还满意吗?不觉得这宴会相当特别?」
「这种晚会无聊得要死。」
「因为您对其他人不感兴趣。」詹回他。
「你知道我雇用你当导游,不是当精神导师吗?」
「我想说,人生要带点幽默会比较好。」
「我真是受不了你,詹,我答应过艾莉丝滴酒不沾,这让我丧失不少幽默感,所以行行好,别踩到我的底线。」
「您也是,如果您还想遵守诺言的话。」
詹说完就像来时一样悄悄离开。
戴德利靠近自助餐台,正好可以听到艾莉丝与大使夫人的对话。
「对于您的双亲无法在战争中幸存,我由衷感到遗憾,我能理解您想追溯过往的心愿。我明天会致电给领务单位,请他们帮您寻找。您想他们究竟是哪年到伊斯坦堡的呢?」
「我完全不知情,夫人,但肯定在我出生前,因为我父母亲没有可以透露的对象,也许我阿姨知道,但是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们俩在我出生前两年结识,猜测应该是在一九〇九和一九一〇年间渡蜜月,之后母亲怀了我,没办法旅行。」
「只要您需要的文件没有因为鄂图曼帝国瓦解,以及历经两次世界大战而遗失的话,数据应该不难找。正如已逝家母经常对我说:﹃乖女儿,妳本来就一无所有,何妨冒险一试?﹄基于效率起见,我们现在就去打扰领事,把您引介给他,交换条件是您得告诉我服装设计师的名字。」
「从礼服衬里的标签来看,是一位名叫克里斯汀.迪奥的设计师,夫人。」
大使夫人保证会牢记这名字。她手牵着艾莉丝,把她介绍给领事,说她挂心一件事,事关她新朋友的需求。领事答应与艾莉丝于隔天傍晚会见。
「好,」大使夫人说,「现在既然有专人处理,请允许我回去尽我的义务。」
艾莉丝屈膝行礼后离去。
※※※
「结果呢?」戴德利靠近艾莉丝问。
「我和领事约明天下午茶的时间碰面。」
「妳在我碰壁的每一处都吃得开,弄得我灰头土脸。不过我想还是结果出来才算数。希望妳开心。」
「是的,你为我做这些,我永远不知该如何报答。」
「可以从解除禁令,允许我喝一小杯酒开始报答起。我发誓一杯就好。」
「保证只有一杯吗?」
「君子一言九鼎。」戴德利话刚说完便朝吧台溜去。
回来时他手上拿着一杯香槟要给艾莉丝,还有一杯满满的威士忌。
「这个叫一杯?」艾莉丝问道。
「妳有看到第二杯吗?」戴德利用现行犯的虚伪嘴脸回答,
交响乐团演奏起华尔兹,艾莉丝的眼神闪烁起来。她把杯子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并看着戴德利。
「愿意陪我跳一支舞吗?光凭我这一身礼服,你无法拒绝我。」
「问题是……」戴德利凝视着手中的酒杯支支吾吾。
「威士忌和西西公主,只能选一个。」
戴德利不情愿地放下酒杯,拉着艾莉丝的手走向舞池。
「你跳得不错呢。」她说。
「华尔兹是我母亲教的,她非常喜爱;我父亲讨厌音乐,所以跳舞的话……」
「噢,令堂是个很棒的老师。」
「这是妳第一次赞美我。」
「如果你想听第二个赞美,你穿无尾长礼服也很好看。」
「太有趣了,上一次我穿这礼服是在一个伦敦的宴会上,宴会很无聊,不过我碰到一位老友,我们几年前还经常碰面。她看到我时惊呼说我穿礼服很妙,而且根本认不出来。我推测我以前的穿著不是很入流。」
「在你生命中曾经拥有某个人吗,戴德利?我是说,很重要的人。」
「有的,不过我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为何不想呢?我们是朋友啊,可以把秘密告诉我。」
「我们才刚成为朋友,还不到可以跟妳透露这种秘密的时机。」
「所以是她离开你啰!你很难过吗?」
「不知道,也许有,是吧,我想。」
「还会想着她?」
「有时候会。」
「为什么你们不在一起了?」
「因为我们一直貌合神离,这说来话长,更何况我好像说过,我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我可没听到你这么说。」艾莉丝加紧了舞步。
「因为妳从来就没在听我说话,如果我们继续踏着这舞步转圈,我等下一定会踩到妳的脚。」
「我从来没有在这么宽敞的室内穿着这么美的礼服跳舞过,更不用说还有雄伟的交响乐团伴奏。拜托,转愈快愈好。」
戴德利笑着,拉起艾莉丝旋转。
「妳真是个奇女子,艾莉丝。」
「戴德利,你才是个怪人呢。你知道吗,昨天你醉得不省人事,我一个人去散步,走到一个你看见一定会疯掉的小十字路口。穿越马路时,我想象你正在画这一幕,一架两匹骏马拉的篷车、相会的电车、十几辆出租车、一辆美国老爷车,其中还有一台战前的车款,行人鱼贯穿梭,甚至还有人推着大车,你一定会觉得像置身天堂。」
「妳在穿越十字路口的时候想到我吗?妳提到的交叉路口非常有趣。」华尔兹乐曲停止,与会者纷纷向演奏者与舞者鼓掌。戴德利直接跑向吧台。
「别这样看我,前面那杯根本不算,我连把嘴唇沾湿的时间都没有。好啦好啦,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妳真是难缠。」
「我有一个主意。」艾莉丝说。
「我有不祥的预感。」
「我们现在离开,如何?」
「这我没意见,可是要去哪?」
「走路啊,在市区逛逛。」
「用这身打扮?」
「是的,没错。」
「妳比我想象的还疯狂。不过如果这样能让妳开心,何乐不为?」
戴德利到衣帽间去取外套。艾莉丝则在台阶上等他。
「想要我带你去看那个还不赖的十字路口吗?」艾莉丝提议。
「我相信夜里会另有一番风情,还是保留到白天再来欣赏好了。我们改去缆车站,搭缆车下去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卡拉克以岸边吧。」
「我不知道你对这城市这么熟悉。」
「我也不知道,不过床头桌上有本旅游导览,这两天待在房间里时拿来翻了好几遍,所以我几乎都记起来了。」
※※※
他们从贝优鲁区的小巷弄往下走到往卡拉克以区方向的缆车站。到了图内站前的一座小广场时,艾莉丝叹起气来,坐在矮石墙上。
「我们还是别沿着海岸散步,选一家最近的咖啡馆坐下来算了,我取消你的禁酒令,你可以随心所欲畅饮。我看见一家,对我来说有点远,但也许是距离最近的。」
「妳在胡说什么?不过再五十公尺就到了。我倒是觉得搭缆车挺有趣,那是全世界最古老的缆车。等一下,我是不是有听到取消禁酒令这件事?妳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因为鞋子在折磨妳吗?」
「穿着高跟鞋踩在鹅卵石路上,就像是施以满清酷刑一样。」
「扶住我的肩膀吧。等一下我们搭出租车回去。」
※※※
小咖啡馆里的气氛和领事馆的宴会大厅相比有天壤之别。这里有人打牌,有人嘻笑与欢唱,有人为友谊干杯,为亲友的健康干杯,为这劳碌的一天干杯,为期许明天生意兴隆干杯,接着又为冬天而干杯,尤其今年是个暖冬、为博斯普鲁斯海峡干杯,因为几世纪以来,它让这座城市充满活力;有人则是抱怨长期弥漫在码头的雾汽,抱怨物价不断上扬,抱怨流浪狗盘据市郊,抱怨市政当局,因为又有一间宅第烧毁了,这都得怪那些恬不知耻的策动者造成文化遗产丧失;然后大伙儿又再度干杯,敬手足之情,敬游客经常造访的大市集。
围坐在桌边的男士暂时停下手边的牌戏,看着两位身穿晚礼服的外国人走进来。戴德利一点也不在意,选了一张位置明显的桌子并点了两杯茴香酒。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艾莉丝低声说。
「所有人都在看妳,亲爱的,当作没事一样喝酒就是了。」
「你相信我父母亲曾在这里的小巷弄中散过步吗?」
「说不定哦,这非常有可能,也许我们明天就会知道了。」
「我喜欢想象他们曾经在这里流连,探访这座城市,喜欢跟随他们的脚步探访这座城市。也许他们也一样,从贝优鲁区的高处欣赏整片风景时赞叹不已,也许他们绕着贝拉区旧时葡萄园的鹅卵石路行走,手牵手沿着海边散步……我知道这样很傻,可是我想念他们。」
「一点都不傻。让我来告诉妳一个秘密好了:不能再把我生活上种种失序怪罪到我父亲头上,这件事也着实令我怀念。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敢开口问,不过他们是如何……?」
「如何过世的吗?当时是一九四一年九月,确实日期是五号,一个星期五晚上。一如往常的星期五,我下楼和他们一道用晚餐。那时候我住在公寓楼上的小套房。我和父亲在客厅聊天,母亲因为重感冒身体不舒服,在房间休息。空袭警报响起,我爸叫我去防空洞躲好,他要去帮妈妈穿衣服,并答应马上来找我。我想要留下来帮忙,可是他要我快去,我要负责在防空洞找一个好位置,万一警报久久不解除,要让我妈能舒服地安顿下来。我只好乖乖听话了。第一颗炸弹在我穿过街头时落下,落点离我非常近,我被震倒在地上。等我恢复意识并回头时,我们家的楼房已陷入火海。晚餐过后,我想要到母亲房间去亲亲她,可是怕把她吵醒而作罢。我再也没看见他们,未能与他们道别,甚至无法为他们下葬。消防员扑灭大火后,我在废墟中四处穿梭。什么都没留下,往昔生活的点点滴滴、我的孩提回忆都不见了。后来我去威特岛和阿姨同住,一直待到战争结束。我需要时间疗愈才得以重返伦敦,那几乎花了我两年时间。我在岛上过着隐士的生活,熟悉岛上每处小海湾,每片沙滩及每座丘陵。阿姨希望我好好振作,强迫我去找朋友。在这世界上,我只剩下他们了。后来我们赢得胜利,新楼房也盖了起来,悲剧的痕迹,包括我父母和许多事物都被抹煞。现在住在那里的人无法得知这些故事,因为生活已重新步入正轨。」
「我真的很遗憾。」戴德利低声说。
「你呢?战时你在做什么?」
「我在军方的后勤部门工作。我没资格到前线作战,因为我得过严重的肺结核,我的肺里留有病灶。我很火大,我甚至怀疑父亲运用他的影响力,好让军医把我验退。我为了能够入伍用尽一切手段,后来我终于成功进入情报处,在军情四十四处服务。」
「所以你还是参战了。」艾莉丝说。
「都待在办公室,一点也不光荣。不过我们应该换个话题,我不想浪费美好的夜晚。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冒失。」
「是我先开始问不得体的问题。好啦,聊一些比较开心的事。她叫什么名字?」
「谁啊?」
「就是甩掉你,让你痛苦万分的那位。」
「妳对开心的定义还真特别呀!」
「何必神秘兮兮的?她比你年轻吗?好嘛,告诉我,是金发?红发?还是褐发?」
「是绿发,她全身都是绿色,有一对凸出大眼,还有一双大脚丫,全身长毛。这也是为什么我无法对她忘情。好吧,如果再问我有关她的问题,我就要再去点一杯茴香酒。」
「点两杯吧,让我敬你!」
※※※
咖啡店要打烊了,时间已经很晚,园内站前广场的周围小巷道找不到一辆出租车。
「让我想想,应该会有解决办法。」戴德利说这话时,他们身后橱窗内的灯火正好熄灭。「我可以倒立走回家,不过有可能会弄坏礼服。」艾莉丝提议的时候试着侧身翻觔斗。戴德利在她跌倒前刚好把她抓住。
「天啊,妳喝醉了。」
「别太离谱,说微醺我同意,但说我喝醉就太小题大作啰。」
「妳自己听听看,连声音都变了,好像路边卖果菜的在吆喝。」
「很好啊,卖果菜这行挺不赖,两条黄瓜,一颗西红柿和一条路,去去去!我帮你把这些一起秤重啊头家,算你菜市场价加个十趴就好。这样不够我付车钱啦,可是看在你是个帅哥,而且我要收工的份上,意思意思就好。」艾莉丝使用很重的通俗口音,听到的人还真会以为是伦敦东区的工人在说话。
「愈来愈精采了。她简直醉到不行!」
「她一点都没醉,而且打从我们到这里以来,你的鼻子上就一直沾着东西,所以你没有资格教训我!你在哪呀?」
「就在妳旁边……另一边!」
艾莉丝转向左边。
「啊,在这啊。我们要沿着河岸走吗?」她靠到路灯上。
「我想是,但博斯普鲁斯是海峡,不是河流。」
「那更好,我脚好痛。现在几点了?」
「已经过了午夜,今晚比较特别,是公主变南瓜,不是马车。」
「我一点也不想回去,我想要回到领事馆跳舞……你说南瓜怎样?」
「没事!嗯,看来得采取非常手段才行。」
「你在做什么?」艾莉丝尖叫起来。戴德利把她扛到肩膀上。
「我送妳回饭店。」
「你要护卫我,把我装在信封里送给看门的吗?」
「如果妳要的话没问题。」戴德利翻着白眼说。
「但是我不要你把我留在门房,答应我。」
「当然,现在开始直到我们回饭店前,大家都闭嘴不要讲话。」
「有一根金色头发掉在你的背上,不知道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耶。还有,我的帽子刚刚飞走了。」艾莉丝嘟哝的声音逐渐消沉下去。
戴德利转身,看到那顶毡帽朝巷底滚去,接着掉进水沟里。
「恐怕要新买一顶了。」他嘀咕着。
他顺着街道斜坡往上爬,艾莉丝的喘息弄得他耳朵很痒,可是他无计可施。
※※※
饭店门房看到他们这样走过去,着实吓了一跳。
「小姐累坏了,」戴德利理直气壮说。「我房间和她房间的钥匙麻烦给我……」
门房表示要帮忙,但遭到戴德利婉拒。
戴德利让艾莉丝直躺在床上,帮她脱鞋并盖上被子。然后他拉上窗帘,看着她睡了一会儿后,关灯离去。
※※※
他与父亲一同散步,诉说自己的计划。他将绘制一幅大型画作,主题是房舍周围偌大的啤酒花田。父亲觉得这个想法非常好。另外还需要拉一台牵引机过来以便入画。他才刚买了一台全新的,从美国船运过来的佛格森牵引机。戴德利有点不知所措,他早已想象好他的画作会是随风摇曳而低垂的麦穗,一整片黄将占据画面半幅空间,与天空中渐层的蓝形成对比。但父亲对他的新牵引机能受到青睐似乎非常开心……他得再考虑考虑,或许在画布底边加上一笔红色小撇来代表,另外再画上一个黑点当农夫吧。
啤酒花田和一台牵引机,真是个非常好的想法。父亲对着他笑,并向他致意,他的容貌出现在云朵间。一阵钤声响起,一阵奇怪的铃声不绝于耳……
※※※
电话声响打断了戴德利这场英式田园梦境,他在伊斯坦堡的饭店房间里醒来,室内光线昏暗。
「老天爷也行行好吧!」他叹着气坐起身。
他转向床头桌,拿起话筒。
「我是戴德利。」
「你在睡觉吗?」
「现在没有了……除非我此刻还在发恶梦。」
「我吵醒你了吗?真是抱歉。」艾莉丝致上歉意。
「别这么说,我正好要画一幅画,这幅画会让我成为二十世纪下半叶最伟大的风景画大师,我还是早点醒来得好。现在的伊斯坦堡是几点?」
「快要中午了。我也是才刚刚起来,我们有这么晚回饭店吗?」
「真的确定要我提醒妳在晚会后的德行吗?」
「我完全不记得了。我们去领事馆前到海港边吃早餐如何?」
「去呼吸一顿新鲜空气倒是不赖。现在天气如何?我还没有拉开窗帘。」
「外面阳光普照,」艾莉丝回答。「请快点准备好,我们待会儿大厅见。」
「我会在吧台等妳,我需要一杯好咖啡。」
「是谁说你会先到的?」
「妳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
下楼时,戴德利瞥见詹坐在大厅里,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你在那里很久了吗?」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您自己算一算时间,阁下。」
「很抱歉,我不晓得我们有约。」
「我通常从早上就开始工作,敢问阁下还记得您曾经请我提供服务吗?」
「告诉我,你要一直这么叫我吗?这很可笑而且很讨厌。」
「只有您搞得我很火大时我才会这么叫您。我和另外一位调香师约了时间碰面,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中午……」
「我要去喝杯咖啡,我们晚点再谈。」戴德利说着便径自离开。
「您在今天剩余时间里还有什么特殊需求吗?」詹在他的背后叫喊。
「有,让我静一静!」
戴德利坐在柜台边,詹在大厅来回踱步,不断将视线扫射过来。他离开座位走向他。
「我刚才无意失礼。为了补偿起见,今天放你一天假。无论如何,我打算带艾莉丝小姐去吃午餐,然后会去领事馆。明天下午一点在这里碰面,我们再一起去见调香师。」
和詹道别后,戴德利回到吧台。
艾莉丝在十五分钟后出现。
「我知道,」他不等艾莉丝开口就先说。「是我先到,但也不是说我动作快,而是妳根本没有机会赢。」
「我因为在找帽子才迟到的。」
「那妳找到了吗?」戴德利的眼睛闪烁出狡黯的神色。
「当然啰!帽子就放在我的衣橱里,好端端地摆在架子上呢。」
「噢,很高兴妳找到了!准备好要去港口边吃午餐了吗?」
「计划有变。我刚刚在找你的时候看见詹在大厅等着,他安排我们去大市集逛逛。他真的是太可爱了。好开心喔,那是我朝思暮想的地方耶!快一点,」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也准备好了,」艾莉丝一离开,戴德利便咬牙切齿说:「一有机会,我就要找个偏僻角落掐死这个导游。」
下了电车,他们便朝贝亚济清真寺北面前进。到了一处广场尽头,他们走向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那边有许多的二手书商和雕刻匠。他们在大市集的巷道闲逛,一个钟头便不知不觉过去了,而戴德利一直沉默不语。艾莉丝则神采奕奕,仔细听詹叙述种种逸文轶事。
「这是全世界最大也最古老的有顶市集,」导游骄傲地宣称。「市集﹃巴扎﹄这个字正是源自阿拉伯文。以前我们叫它﹃贝德斯坦﹄,因为在阿拉伯文里,﹃贝德斯﹄的意思是﹃羊毛﹄,以前这里是卖羊毛的地方。」
「那我就是跟随牧羊人的绵羊。」戴德利嘟哝着。
「您刚说什么吗,阁下?」詹转头问。
「并没有,我很专心在听你说话,亲爱的。」戴德利回答。
「以前的﹃贝德斯坦﹄位于现在大市集中央,但是今天在同样地方只能看到古兵器、旧铜器和非常特殊的瓷器。最初的市集是木造,很不幸被十八世纪初一场大火烧毁。你们只要抬起头就可以发现,一整座城市的天空都笼罩在偌大圆顶下。但是撇过头就肯定不会发现,如果有人懂我在讲什么的话!这里应有尽有,珠宝、皮草、地毯、艺术品,当然会有很多仿制品,不过还是可以找到几件很棒的作品,只要眼光够好,懂得在这堆……」
「杂乱无章中寻宝的话。」戴德利又开始发牢骚。
「你到底又是怎么了?」艾莉丝抗议。「他跟我们解说的事情多有意思,你的心情似乎糟透了。」
「没事,」戴德利反驳,「我只是饿了。」
「要逛完所有巷道得花整整两天,」詹冷冷地接着说:「为了方便让你们在几个钟头内好好逛,要知道市集分成好几区,正如你们所见,每区都获得善加维护,且每区都卖同类型产品。我们甚至可以在很棒的地点吃东西,那里找得到唯一会让我们的阁下感兴趣的食物。」
「他叫你的方式很奇怪耶。哎,不过还挺适合你,﹃阁下﹄,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艾莉丝在戴德利耳边悄声说。
「不,不尽然,不过既然你们两个很开心,我就不打断你们的兴致,让你们想出第二个称号来讽刺我。」
「你们两个之间出了什么事吗?感觉就像猫狗在打交道。」
「才没有呢!」戴德利回答,听起来像是在教室墙角罚站的小孩。
「你的个性真的很差!詹却是个十足大好人。如果你现在肚子饿了,我们就去吃东西吧。假如这样能让你恢复笑容,我可以不要再逛没关系。」
戴德利耸耸肩并迈开脚步,把詹和艾莉丝抛在后面。
艾莉丝停在一家乐器行前,一把旧的铜制小号吸引她的注意。她问老板可不可以拿近一点看。
「阿姆斯特朗也有一把,」老板开心地说:「这件非常独特,我不会玩,有个朋友曾试吹过并明确表达购买意愿,总之买到赚到。」他补充。
詹检视了一下乐器并靠向艾莉丝。
「这是假货。如果您想买比较美的小号,我知道该去哪里。把这放回去,然后跟我来。」艾莉丝接受詹的建议并跟着他走,戴德利看到时翻起了白眼。
詹陪她去另一家乐器行,就在隔壁的巷道。他请老板帮朋友介绍店里最美,但不见得是最贵的款式,不过艾莉丝已经发现一把放在橱窗后的小号。
「这把是真的塞尔玛吗?」她拿在手上把玩着。
「如假包换,不信的话可以试试看。」
艾莉丝仔细聆听小号的声音。
「这是四音栓的纯银小号,应该是无价吧!」
「这样是不行的哦,在市集买东西应该要杀价,小姐。」老板开怀地笑着说。「我还有一把文森巴哈可以推荐给您,那可是小号界的史特拉底瓦里呢,全土耳其唯一的一把就在这里。」可是艾莉丝只看上塞尔玛。她记得伦敦巴特西一家店的橱窗内摆设了一把同款式的小号,安东在寒冬中徘徊许久,只为了欣赏它,就像车迷在捷豹双门跑车或意大利香车前目眩神迷一样。安东教会她小号的知识,包括活塞式小号与转阀式小号的差别,涂漆或是镀银,还有合金的重要性,因为会影响音色表现。
「我算给您的价格很合理。」老板说。
詹吐出几句土耳其语。
「我会算给您最便宜的价格,」这位先生稍微修正,「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还可以送您小号箱。」
艾莉丝付钱给老板,然后从异常谨慎的戴德利面前带着战利品离开。
「我不知道妳是小号专家,」他边说边跟着她。「妳看起来很懂的样子。」
「因为你根本不了解我。」艾莉丝用嘲弄的语气回答,并快步向前。
「可是我从来不曾听妳吹奏过小号,老天爷也知道我们住房的隔墙并不厚。」
「你呢?你不也是从来没有弹过钢琴?」
「我早就说过了,是楼下邻居在弹。怎样?要跟我说妳都是到铁桥底下吹奏,以避免打扰到邻居吗?」
「我以为你饿了,戴德利。我看到前面有一家小吃店看起来还不错。」
詹先走进餐厅,马上帮他们找了张桌子,也不管其他还在排队等候的客人。
「你是这座市集的股东,还是你父亲是市集创建者?」戴德利坐下时问道。
「就只是导游而已,阁下!」
「我知道,而且是伊斯坦堡最好的一位……」
「您对这点的认知如此深切令我赞叹不已。我去帮你们点餐,时间过很快,和领事馆约定的时间一下子就到了。」詹说着,走向柜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