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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者:马克·李维 当前章节:6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领事馆已恢复平日样貌;装饰花束不见了,水晶吊灯搁在一旁,而宴会厅敞开的门已阖上。查验过身分后,一位身着军礼服的军人带他们前往一栋新古典建筑的二楼。他们穿越一条长廊,接着等候秘书接待。

他们走进领事办公室;领事的外貌看起来严肃,声音却令人舒服。

「那么,潘黛贝瑞小姐,您是阁下的朋友。」

艾莉丝转向戴德利。

「不是我,」他悄声在她耳边说,「刚刚是在讲大使本人。」

「是的,」艾莉丝结结巴巴地回答领事。

「能劳烦大使夫人催促,要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与您会面,想必你们的关系匪浅。何事需要我为您效劳?」

于是艾莉丝说明她的请托,领事边听边翻找办公室里的文件。

「小姐,我推测您的双亲申请了旅游签证,此为帝国时期鄂图曼当局的权责,不是我们。即便在共和成立前,我们的领事馆仍然是改制前的美丽大使馆,我也看不出本馆有任何堙由处理他们的文件。唯有土耳其外交部才可能保留了您感兴趣的文件。这类没有价值的文件即使经过革命与两次大战的洗礼仍得以留存,我还是怀疑他们愿意经手这枯燥乏味的搜寻工作。」

「这项请求出自英国大使夫人最亲近的朋友,」戴德利说:「除非我强调这个事实后,领事仍无意向前述相关单位提出特别要求,那么您将会惊讶地发现,其同乡友人暨生意伙伴讨人欢喜的企望能抬起好几座山。我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有位叔父是我国外交部长的亲近幕僚,如果我没弄错,您的领事馆隶属于外交部长管辖。我的叔父是位好人,自从他的兄弟,也就是我悼念的父亲骤逝后,我对他怀有的真挚情感无止尽。我将不会忘记知会我叔父一声,说您曾悉心提供协助,同时将会强调您在协助过程中展现出充分的效率。我都忘了实际上要说什么了,」戴德利想得出神说。「总之,我想说的是……」

「我想我了解您的用意,戴德利先生。我会联系相关单位,并尽力取得您所需的信息。然而,请别过于乐观,我怀疑一份单纯申请签证的文件会保存这么久。那么,潘黛贝瑞小姐,您是说据您推测,您的双亲曾于一九〇〇与一九一〇年之间造访伊斯坦堡?」

「正是如此。」因为被戴德利的厚脸皮弄得十分尴尬,艾莉丝红着脸回答。

「停留期间好好享受,这是座很棒的城市;一有结果便会留讯息到你们下榻的饭店,请容许我送两位到门口。」

对于领事的关心,艾莉丝向他致谢。

「我猜想您的叔父,令尊的兄弟,也姓戴德利吧?」领事握手时询问。

「不,」戴德利神色自若回答。「您知道身为一位艺术家,我选择从母姓,我觉得这样比较与众不同。叔父和家父一样都姓芬奇。」

离开领事馆后,艾莉丝与戴德利回到饭店喝茶。

「戴德利真的是你母亲的姓吗?」艾莉丝在吧台内就坐时问。

「并不是,而且我家没有一个人姓芬奇。不过在政府部门或行政单位里倒是随随便便可以找到一个姓芬奇的人。姓芬奇的实在是太多了。」

「你真的胆大包天!」

「妳该赞美我才对,不觉得这件事很快就可以办妥了吗?」

※※※

夜里吹起了风;来自巴尔干半岛的风带来降雪,结束了今年特别的暖冬。

艾莉丝睁开双眼时,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银白,与挂在房间窗户上的密织薄纱窗帘相同色泽,而伊斯坦堡的房舍屋顶貌似伦敦。袭卷而来的暴风雪狂吹不息,博斯普鲁斯海峡几乎隐而不现。在饭店餐厅用完早餐后,艾莉丝回到房间,坐在她几乎习惯每晚都要写一封信的书桌前。

一月的日子所剩无几。冬天正式降临,我们今天终于可以稍事休息。我昨天与领事碰面,他表示要得知我爸妈是否来过这里的机会并不高。不瞒你说,我不停问自己,我如此寻寻觅觅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也常常自问这些是否就是算命师所说的预言。实际上,发掘新香水的梦想带我远离伦敦,或者其实是你。我今天早上从伊斯坦堡写信给你是因为我想你。为什么我要隐藏对你的特殊情感?也许是因为我害怕这样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自从爸妈过世后,你就成了我与这世界唯一的联系管道。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避居威特岛时,连续好几个月里,每逢周二我都会收到你的来信。

我希望你能再写信给我,我想知道你的消息,知道你每天怎么过。我目前的生活大致还愉快。戴德利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过也是一位绅士。此外这城市很美,生活很迷人,居民很大方。我在大市集找到一样东西会让你爱不释手,不过我不能透露太多,我发誓这次一定要保守好秘密。等我回去时,我们再去泰晤士河畔走走,到时候你可以为我演奏……

艾莉丝抓起笔,把钢笔套咬下,在最后几个字上涂抹,直到字迹无法辨识。

……我们再去泰晤士河畔走走,到时候你再跟我说,我不在期间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别以为我只是来玩,我的工作也有一些进展,应该说我找到了一些新构想。一等天气允许,我会到香料市场逛逛。我昨晚决定研发新的房屋室内香氛气味。别笑我,这可不是我的创意,我前一封信里跟你提过一位师傅,是他启发我的灵感。我昨天睡觉的时候又想起了我父母,而每一件回忆都伴随着嗅觉。我不是指我爸或我妈身上的香水,而是其他气味。现在闭上你的眼睛,回忆一下儿时的气息,书包的皮革味、粉笔味,甚至还有老师罚你站时,你身边黑板的味道;你妈在厨房准备的牛奶巧克力味道。当我妈在家做饭时闻起来像是肉桂,因为她都会在甜点里加肉桂。记忆中还有冬天时,我爸从森林里捡回来的小树枝,使烟囱透出烧柴的味道;在春天时,他送给我妈野玫瑰,使客厅满室生香。我妈总是告诉我:「妳怎么都闻得到这些气味呢?」她从来都不知道,我时时刻刻注意着生活中的特殊气味,我把这些气味当作我的语言,当作是我学习周遭世界的方式。我追逐着过往时间的味道,就像其他人受到日间色泽变化而感动一样。我闻到十来种气味,雨水流落叶面与树上苔藓的混杂味,夏天时干燥的香草味,我们躲藏的谷仓里头充斥的麦秆味,甚至是你把我推到堆肥上,整身都是堆肥臭味……还有我十六岁时,你送给我的紫丁香散发的芬芳。

我脑海中浮现这些气味名称,能唤起许多我们青少年时期和成年时的回忆。你知道吗,安东,其实你的手都是胡椒味,一种混着铜、肥皂和烟草的味道。

好好照顾自己,安东,希望你多少会想我。我下礼拜再写信给你。

送上我的轻吻。

艾莉丝

※※※

暴风雨隔天,雨不停落下,积雪尽消融。接下来几天,詹带着艾莉丝与戴德利发掘这座城市各座古迹。他们造访了托卡比皇宫、苏莱曼尼耶清真寺、苏莱曼与罗克赛拉娜的陵寝,他们也花了几小时在加拉塔桥周围的热闹街道上漫步,在埃及市集的巷弄中闲逛。在香料市集时,艾莉丝停在一个摊位前嗅闻着香料粉末、煎煮用干燥花以及小瓶装香水。戴德利这回首次由衷地对鲁斯坦帕夏清真寺里令人赞叹的伊兹尼克彩釉着迷,在科拉古教堂的壁画前也有相同感触。一处旧街区里仍保有许多逃过大火摧残的木造房舍,当他们途经这些巷道时,艾莉丝感到惶惶不安并希望能远离。她让戴德利爬到加拉塔石塔上面去看,因为她上次已经自己逛过了。不过最美的一刻肯定是詹带着她到花之廊巷及其有顶市集,她巴不得能好好逛一整天。他们在众多露天食堂其中一家用餐。他们在周四逛朵玛巴切区,周五则到金角湾底的耶普区。欣赏完先知门徒的陵墓后,他们拾阶而上直到墓园,在一家皮耶埃.罗提咖啡馆稍作休息,这位作家曾来过这间老房子歇脚。现在从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在鄂图曼墓石底下博斯普鲁斯海岸勾绘出的壮阔地平线。

当晚,艾莉丝向戴德利透露,也许是该考虑回伦敦的时候了。

「妳想放弃了吗?」

「我们来的季节不对,亲爱的戴德利。我们应该等草木开花时才来旅行。再加上,如果我要能在日后把你预支的旅费还给你,我最好回到工作岗位上。多亏你,我才能完成如此美好的旅程,脑海中才能想出许多新点子,只是我现在得将想法付诸实现。」

「我们并非为了香水而来,这点妳十分清楚。」

「我不知道是什么带我们来这里,戴德利。算命师的预言?我的恶梦?还是你坚持提供机会让我逃避我的生活于一时?我毋宁相信我父母曾来过伊斯坦堡;追随他们脚步的想法拉近我与他们的距离,可是领事没有传来新消息。我该长大了,戴德利,即便我极力抗拒这个必要性,而这点对你也适用。」

「我不同意。我承认或许我们高估透过领事查询的管道,不过好好想想算命师提到的这个人生,想想在这路途尽头等待妳的真命天子。我承诺过,要带妳找到他,或起码找到这锁链的第二个环节。我为人正直且一向遵守诺言。绝对不要向逆境低头。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正好相反。妳想出了一些新点子,其他的构想会接踵而来,这点我十分确定。更何况,我们迟早会遇到第二位男子,他会引我们到第三位和后面其他几位……」

「戴德利,别这样,我又不是要求明天就回去,但起码可以开始考虑。」

「我早就考虑过了,既然妳提起,我就再考虑了一次。」

詹回来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差不多该回饭店了,导游晚上要带他们到剧院欣赏芭蕾舞表演。

他们日复一日从天主教堂逛到犹太教堂,从犹太教堂逛到清真寺,从沉寂的老墓园逛到热闹街道,从茶馆到他们每晚用餐,亦或轮流分享一些小故事,一些过往秘密,戴德利则与詹言归于好。在经常相互捉弄之间,他们彼此产生了一种默契,如今成为同一伙的人马。

周一,饭店门房通知当天行程满档的艾莉丝,有一位领事馆的传令人员在接近中午时送来一份与她有关的电报。

艾莉丝去领回后,兴奋地看着戴德利。

「好,拆开来看吧。」他要求。

「别在这里看,我们去吧台。」

他们到吧台最里面找一张桌子就座,戴德利用手势打发要来接受点餐的服务生。

「怎么样?」戴德利迫不及待地问。

艾莉丝翻开电报,读起上头几行文字,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戴德利反复看着邻居和那封电报。

「如果没经允许就擅自拿起来读,这未免也太放肆,但是妳让我多等一秒,也多残忍了一分。」

「现在几点了?」艾莉丝问。

「晚上七点,」痛苦加剧的戴德利问:「怎么了?」

「因为我们堂堂的英国领事就要到了。」

「领事要来这里?」

「这是他在电报里提到的,他应该有讯息要告诉我。」

「好吧,在这种情况下,既然他只和妳有约,」戴德利说,「那我先离开好了。」

戴德利作势起身,但是艾莉丝的手搭在他手臂上,要他坐下来;她没有要他离开的意思。

领事在饭店大厅现身,他看见艾莉丝并前来会合。

「看来您及时收到我留的讯息。」他边说边脱下大衣。

他把帽子交给服务生,坐到艾莉丝与戴德利中间。

「阁下想喝点什么?」戴德利问。

领事看了一下手表,同意来一杯波本酒。

「一个半小时后我在附近还有一个约。领事馆离此不远,既然有消息要通知,亲自跑一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真的非常感谢您。」艾莉丝说。

「正如留言里所提,我们的土耳其朋友未曾捎来任何消息。不过请别误以为他们不愿意配合,有一位在土耳其宫廷工作的联络人,这地方相当于我们的外交部,于前天打电话来跟我确认已着手各项可能搜寻工作,只是执行这项工作需要追溯至鄂图曼帝国时代……他甚至怀疑这份文件根本没有建档。」

「那看来是行不通了。」戴德利做出结论。

「不尽然,」领事反驳,「即便如此,我仍然请我手下一位负责情报工作的官员调查您的资料。这位同事很年轻,不过他行事一向效率卓著,在这件事情上也再度证明这点。他说运气还不错,当然是对我们而言,您的父母之一在居留期间应该有遗失护照,或者被偷了。今天的伊斯坦堡并不是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在本世纪初时治安更差。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您的父母必然得前往革命前尚未改制的大使馆,即目前领事馆的所在地寻求协助。」

「有人偷了他们的护照?」戴德利按捺不住地问。

「也不是,」领事把冰块放进酒杯中说:「为了某种正当理由,他们在居留期间到过大使馆。您的父母并非如您所揣测,曾于一九〇九或一九一〇年造访伊斯坦堡,而是在一九一三年末。令尊当时前来修习药学,并研究若干亚洲方可寻得的药草。您的父母选在贝优鲁区的一间小公寓居住,离这里不远。」

「您如何能得知这一切?」戴德利问。

「我并不需要提醒您一九一四年八月起始的动荡,使整个世界陷入混乱,以及同年十一月鄂图曼帝国令人遗憾的决议,即与中欧列强与德国结盟这件事。您的双亲皆为女王陛下的子民,按此事实,他们因而自动列为帝国眼中的敌人。令尊有预感他妻子和自己最终会遭遇不测,因此想前往驻伊斯坦堡的大使馆登记,希望届时能获得遣返。唉,在战乱时旅行并非全无风险,风险大矣。他们在能回到英国之前耐心等候多时。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得以获得这些蛛丝马迹的原因,他们接受领事单位的庇护,以便能在危险真正降临时随时到大使馆避难。你们也明白,大使馆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侵犯的领土。」

艾莉丝面如槁灰听着领事说明,脸色惨白的模样让戴德利担心起来。

「妳还好吗?」他抓起她的手问。

「需要我叫医生来吗?」领事追问。

「不用,不要紧,」她支吾地说。「请您继续说下去。」

「一九一六年春天,英国大使馆成功将百来位侨民秘密携出,带上一艘悬挂西班牙国旗的货船。西班牙当时保持中立,轮船穿越达达内尔海峡并长驱直入直布罗陀海峡。至此之后,您父母亲的相关记录便中断,不过由您的出现可证实他们安然无恙回到祖国怀抱。就这样子,小姐,您现在知道的和我一样多了……」

「怎么了,艾莉丝?」戴德利问。「妳看起来很痛苦。」

「不可能啊。」她结结巴巴地脱口而出。

她的手开始颤抖。

「小姐,」似乎受到冒犯的领事接着说:「请务必认真相信我方才告知的讯息……」

「当时我已经出生了,」她说。「我当时一定和他们在一起。」

领事谨慎地看着艾莉丝。

「即使您这么说,我仍感到惊讶,因为根据我们所追查的注册登记与声明,并没有任何您的记录。令尊或许并未知会我们的领事单位。」

「她的父亲为了妻女到大使馆寻求庇护,却忘了知会他们有个独生女?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戴德利插话。「您确定小孩都会有登记记录吗,领事大人?」

「呃,戴德利先生,您当我们是谁呢?我们是文明国家。当然会让小孩子和父母一起登记呀。」

「那么,」戴德利转向艾莉丝说:「妳父亲有可能刻意忽略妳存在,以免受人闲话孩子太小,这趟回程太过冒险。」

「绝非如此,」领事强烈抗议,「女士与小孩优先!我可以证明,登入这艘西班牙货轮的家庭中有小孩,而他们是优先登船的。」

「既然如此,就不用浪费时间担心那些可能不值一哂的种种动机了。领事大人,我不知该如何向您致谢,您刚才提供的信息远远超过我们的期待……」

「但我却什么都不记得?」艾莉丝低声打断戴德利。「一点回忆都没有?」

「我并不想出言冒失甚至粗鲁,不过您当时几岁,潘黛贝瑞小姐?」

「一九一五年三月二十五日我满四岁。」

「所以一九一六年初春时五岁。尽管我再怎么爱我父母都不够,但我还是会一辈子感谢他们提供给我的教育和爱。在这么小的年纪,无论什么事都没办法回忆起来。」

领事轻轻拍着艾莉丝的手说:「希望我有圆满达成任务并满足您的需求。假如还有其他我能效劳之处,请别迟疑,您知道我们的领事馆所在。现在请恕我失陪,我得赶赴下一场约会。」

「您记得他们的地址吗?」

「我把地址记了下来,我知道您会问。等一下,」领事掏着外套的口袋说。「在这……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在以前贝拉大街上,后来改名伊斯喀里塔街,更明确一点是在鲁美列新村,正好就是在著名的花之廊巷隔壁。」

领事对艾莉丝吻手后起身。

「麻烦您,」他对戴德利说:「陪我到饭店门口,我有几句话要说,但不是很重要。」

戴德利起身,跟上正在穿大衣的领事。他们穿过大厅,领事在接待柜台前停下并开口。

「我在为您的朋友搜寻数据时,纯粹基于好奇,也查了一下外交部是否有芬奇这号人物。」

「喔?」

「喔是的……而唯一一位名叫芬奇的职员是收发室的实习生,他应该不可能是您的叔父吧?」

「事实上我不认为如此。」戴德利检视着他的鞋尖回答。

「事实上我也这么觉得。祝您在伊斯坦堡期间愉快,芬奇︱戴德利先生。」领事说完便挤进旋转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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