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德利回到吧台找艾莉丝。她盯着厅里角落的黑色钢琴半小时,一句话也没说,而他一直待在她身旁。
「如果妳愿意,我们明天可以去鲁美列新村楼下绕一绕。」戴德利建议。
「为何他们不告诉我这段时间的事呢?」
「我无从得知,艾莉丝,也许他们想要保护妳?他们在这里生活时一定愁肠满腹,也许他们不愿意提起这段痛苦回忆。我父亲曾经参加过世界大战,而他从来不愿谈论。」
「那为什么他们向大使馆登记时把我遗漏了呢?」
「也许他们登记了,但负责英国侨民统计的职员没有确实处理好。身处动荡年代,他也许被这些事件搞得晕头转向了。」
「你不觉得﹃也许﹄也太多了点吗?」
「是啊,有很多,但我还能怎么跟妳说呢?我们当时又不在场。」
「有啊,我正好在场。」
「如果妳想要的话,我们来查个清楚吧。」
「怎么做呢?」
「去问邻居,说不定有人还记得他们。」
「将近四十年了耶!」
「希望并非渺茫。既然我们聘请了全伊斯坦堡最好的导游,我们可以请他帮忙,接下来几天会非常有趣……」
「让詹助我们一臂之力?」
「有何不可?事不宜迟,看完表演后就请他和我们谈一谈。」
「我不想去了,你们去就好。」
「今晚绝对不能丢下妳一人。妳一定会胡思乱想,导致晚上失眠。我们去看芭蕾舞表演,用餐时再和詹谈谈。」
「我不饿,而且我可能会破坏气氛。说真的,我需要独处,我得把整件事情好好重新思索一遍。」
「艾莉丝,这些新发现着实让人心烦意乱,我无意否认,可是妳不该为这些新发现想破了头。从我听妳的描述判断,妳父母从不吝惜给妳爱。他们从未提起曾在此地居留必定有理由。没道理把自己搞成这模样,妳看起来那么伤心,让我也难过起来。」
艾莉丝展露笑颜,看着戴德利。
「你说得对,」她说:「不过我今晚还是不能好好陪你们。和詹一起去看表演,纯粹男士一起聚餐,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失眠,浪费宝贵的一夜。我只需要稍微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再决定要不要玩侦探游戏。」
詹正好走进大厅。他轻敲表面,示意艾莉丝与戴德利该动身了。
「去吧。」艾莉丝看着犹豫的戴德利说。
「妳确定吗?」
艾莉丝向戴德利挥挥手要他去。他转头向她说再见,然后与詹会和。
「艾莉丝小姐不﹃加上﹄我们吗?」
「对,没错,她不﹃加上﹄我们……我感觉这会是个难忘的夜晚。」戴德利翻着白眼叹气道。
※※※
戴德利在第二幕表演时睡着了。每次他打呼太大声,詹就用手肘顶他,他每次都会吓一跳醒来,接着又继续打盹。
表演在伊斯喀里塔的旧法式剧院落幕,詹带戴德利到奥利佛廊街的丽晶餐厅用晚餐。餐点很精致,戴德利今晚异常贪杯,第三杯酒让他松懈下来。
「为何艾莉丝小姐不和我们﹃结合﹄呢?」詹问道。
「因为她累了。」戴德利回答。
「你们是不是闹得﹃鸡鸣狗盗﹄?」
「什么?」
「我是问您是不是和艾莉丝小姐发生口角?」
「首先提供你参考一下,是﹃鸡飞狗跳﹄才对。不,我们并没有起口角。」
「那就好。」
但是詹似乎半信半疑。戴德利把酒杯斟满并向他解释,说出他到饭店之前艾莉丝听到的故事始末。
「真是不可思议!」詹惊呼。「这些都是领事亲口说的吗?我能理解艾莉丝小姐一定非常震惊。如果换作是我,我的反应八成也会一样。您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能的话,我打算帮她把事情搞清楚。」
「有詹在,没有什么在伊斯坦堡是办不到的。告诉我,该怎么帮小姐把事情搞清楚?」
「去把住在那个街区可能认识她父母的邻居或人找出来,不失为一个好开始。」
「可行!」詹喊道。「我来访查,我们会找出还记得的人,或是谁认识还记得的人。」
「请你务必竭尽所能,不过结果尚未水落石出前请别告诉她,她现在已经够心烦意乱了。就靠你啰。」
「这是个聪明的办法,您说的对,没必要让它﹃透光﹄。」
「导游专业我不予置评,不过就翻译的才华,说实在的,你有点哄抬价格了,老兄。」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詹垂下双眼问道。
「艾莉丝小姐和您之间有什么﹃特写﹄关系吗?」
「麻烦再试着说清楚一点……」
「我是说你们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
「这关你什么事呢?」
「噢,您刚回答了我的问题。」
「不,我刚才并没有回答问题,万事通的导游先生,你根本什么都不通!」
「您看,我一定是不慎挑动了您的敏感神经,所以您才会﹃拆责﹄我。」
「我有充分理由不﹃拆责﹄你,因为根本没有人会这么说!更何况我又没有斥责你,因为我并没有理由该这么做。」
「不论如何,您都还没回答到我的问题。」
戴德利再帮他们续杯,并一口气干完,詹也跟着一饮而尽。
「小姐和我之间只有好感,如果你高兴的话,可以称之为纯友谊。」
「以您准备要对她玩弄的把戏来看,您真是位古怪的朋友。」
「其实我们是互相帮忙,她需要改变生活,而我需要一间工作室作画,这是一种良性交换,朋友间都会这么做。」
「在彼此都了解交换内容的情况下,朋友间是会这么做……」
「詹,你的道德训勉让我不爽到极点。」
「您不喜欢她吗?」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是她喜欢的型。你看,我们的关系是对等的。」
「您看上她哪一点呢?」
「告诉我,詹,你不会是刚好在帮自己打探吧?」
「打﹃炭﹄这件事既荒谬又龌龊。」詹显得有点陶醉。
「真是愈来愈糟,我来换个说法好让问题能进入你那颗脑袋。你是在试着暗示我,你对艾莉丝一见倾心吗?」
「我又还没开始访查,怎么可能有办法了解﹃哪件情形﹄?更何况究竟什么是一见倾心?」
「别把我当白痴,也别再玩一有机会就装傻的游戏。你喜欢艾莉丝,是或不是?」
「这样是吧,很抱歉喔,」詹发火了。「这问题还是我先问的!」
「而我已经回答你了。」
「绝对没有,您根本就在闪避问题。」
「连我都没问自己这个问题了,要我怎么回答呀!」
「说谎。」
「我不许你这么说。而且我从不说谎。」
「有,您对艾莉丝说谎。」
「你看看,露出马脚了,你直呼她的名讳。」
「因为我忘了加小姐两个字,这样又能代表什么?我只是恍惚,因为我稍微喝多了点。」
「才稍微吗?」
「您也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好吗!」
「这我倒是不否认。好啦,既然我们都醉了,要不就干脆喝到底?」
「您的底是到哪里?」
「就到我等会儿要来点的下一瓶酒,或者是下下瓶,这我没办法跟你保证。」
戴德利遂点了一瓶六年陈干邑。
「如果我爱上像她这样的女人,」他边举杯边接着说,「唯一能证明爱她的方式就是离她愈远愈好,我会前往世界的尽头。」
「我不懂这样如何能当作爱的明证。」
「因为我会让她去找到一个像我一样的男人。我一向独来独往,是个有自己习惯和怪癖的难搞单身汉。我很怕吵,而她却吵得要命。我讨厌隐私被侵犯,她却刚好住在我对面。所以,最美的好感都被破坏掉,被贬低了。不,相信我,在爱情里要懂得放手一搏,以免变得太迟;对我来说,﹃以免一切变得太迟﹄还包括不表白自己的心意。你笑什么呢?」
「因为我终于找到我们都同意的一件事了,我们两个,您和我,都觉得您很讨厌。」
「我是遗传自我父亲的啊,即使我声称自己一点都不像他,但我在他家长大,每天早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明白自己跟谁才有血缘关系。」
「令堂不曾从令尊身上得到幸福吗?」
「这个嘛,老兄,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的杯底可不能饲养金鱼,不把牠放生是说不出所以然来的。」
三瓶干邑下肚后,餐厅打烊了,戴德利要詹找一家还不错的酒吧。詹建议带他到比较靠城区下方,一家开到凌晨的店。
「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店!」戴德利放声叫喊。
他们踩着街往下走,路面上有电车轨道。詹蹒跚步行在右侧铁轨上,戴德利则摇摇晃晃地踩在左侧铁轨上。列车驶近时,尽管驾驶频频按铃警告,他们却等到最后一刻才从轨道上闪开。
「我母亲在艾莉丝现在的年纪时,如果你遇到她,就会知道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母亲的演技非常精湛,隐藏起内心真正的意向。她的表演必定获得满堂彩。不过周六时,她就恢复自我了。对,我相信周六时她真的感到幸福。」
「为何是周六呢?」詹坐到长椅上问。
「因为那天我父亲会看着她,」戴德利说着也跟着坐到长椅上。「不过别误会他那天会这么体贴,纯粹是因为他周一要离开家。为了使他的告退得以取得原谅,他假意关心她。」
「怎么告退?」
「等一下我们会谈到。你大概会问我,为什么是周六,周日不是比较合逻辑吗?是啊,没错,因为周六时我母亲仍然心不在焉,还没意识到他会离去。等到望完了弥撒,她的心开始纠结,且随着时间不断过去,她的心更纠结。到了周日晚上则纠结到无以复加。没想到他会这么斗胆带她去望弥撒。」
「可是他周一究竟要去办什么要紧事呢?」
「盥洗过后,他换上最帅气的礼服,穿上羊毛衫,打上蝴蝶结,擦亮他的短炼表,梳理好头发,洒上香水,并吩咐备好马车进城。他每个周一下午都和生意伙伴有约。他都在城里过夜,因为晚上路况比较危险,隔天白天再回家。」
「实际上他是去会情妇对吗?」
「不,他真的和商务律师有约,从中学就认识的朋友,而他们也一起过夜,我想这是一样的意思。」
「令堂知道吗?」
「知道她丈夫背着她和男人有染?是的,她知道,司机也知道,女佣、厨师、女管家、男总管,全世界都知道,除了我,长期以来都以为他只不过有情妇而已;我有点太天真了。」
「在苏丹的那个年代……」
「我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你真是好心,不过在英国,我们是叫国王和皇后,他们住的是皇宫,不是伊斯兰后宫。我没有批评的意思,只是为了符合时空背景。此外,实不相瞒,我父亲的堕落对我没差,反而是母亲的痛苦让我无法忍受。因为我不是傻瓜,我看得出来她的痛苦。我父亲不是这个国度里唯一一个背着老婆上别人床的男人,但他背叛的人是我的母亲,他玷污的是我母亲的爱。当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向她提到这件事时,她噙着泪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尊严对着我笑。她在我面前维护着父亲,跟我解释说有些事情本来就是如此,对他而言有其必要,她永远不会怪他。她那一天的台词实在很糟。」
「既然您憎恶令尊对令堂做的一切,为何您还要学令尊呢?」
「因为看到母亲受苦,让我了解到对一个男人来说,爱,就是把一个女人的美采集起来放置在温室里,使她怀有被呵护的感受并珍惜她……直到时间推移使其自然凋谢后,男人方得以重新采集别人的心。我对自己发誓,如果有一天我开始要爱,真正要去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一定好好保存这朵花,不准自己折断。就是这样,老兄,在酒精助兴下,我透露太多心事了,明天我肯定会后悔。不过如果你把这些秘密泄漏半个字出去的话,我会亲手把你溺死在你们壮阔的博斯普鲁斯海峡里。现在出现一个真正的问题,该怎么回去饭店,因为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恐怕灌了太多酒精了!」
詹的情况也没比戴德利好到哪去,两个醉鬼互相扶持,摇摇晃晃地爬上伊斯喀里塔街。
※※※
为了让饭店清洁妇方便打扫房间,艾莉丝移到吧台附设的厅内就座。她正提笔写一封可能不会寄出的信。透过墙壁镜面,她看到戴德利从大扶梯走下来。接着他倒在她身旁的扶椅上。
「一早就这副德性,是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海水都喝光了吗?」她问的时候视线仍停留在信纸上。
「我不懂为何妳会这么说。」
「你的夹克钮扣扣歪了,而且胡子只刮一边……」
「昨晚是有浸到一些冰块里。我们想念妳。」
「我一点也不怀疑。」
「妳写信给谁呢?」
「写给一位伦敦的朋友。」艾莉丝边回答边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我头痛得要命。」戴德利吐实。「可以陪我到外面走走吗?这位朋友是谁呢?」
「好主意,我们去走走吧。我才在好奇你几点会出现呢,我天刚亮就起床了,而且开始觉得无聊。我们要去哪?」
「去看博斯普鲁斯海峡,这能让我重拾一些回忆……」
半路上,艾莉丝停在一家修鞋铺前。
「妳有鞋子要补吗?」
「没有。」
「那为何妳半声不吭,硬是盯着这家店里的男子五分钟?」
「你有没有遇过某些微不足道的事,会无缘无故让你平静?」
「我对着十字路口作画,对我来说要追求平静颇困难。我可以一整天看着双层巴士驶过,喜欢听换档时离合器的嘎吱声,踩煞车时的气音,驾驶于发车时摇动的铃响,引擎的隆隆声。」
「你描述得极富诗意呢。」
「妳在嘲笑我吗?」
「对,有一点。」
「也许是因为修鞋铺的橱窗比较罗曼蒂克吧?」
「这位师傅的手艺有诗词般的韵味。我向来都喜欢修鞋铺,还有皮革和胶水的味道。」
「因为妳喜欢鞋子吧。拿我来说好了,我可以在面包店橱窗前待好几小时,这并不需要跟妳解释原因……」
他们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沿岸走,片刻后,戴德利坐在长椅上。
「你在看什么?」艾莉丝问。
「我在看栏杆旁的老太太,正和红棕色狗的主人聊天。很有意思。」
「她不过是喜欢动物而已,你觉得哪里有意思?」
「仔细看就会了解。」
和红棕色狗的主人交谈后,老太太走近另一只狗。她弯下身,把手伸向牠的口鼻。
「看到了吗?」戴德利倾身靠近艾莉丝低语。
「她摸了另一只狗?」
「妳没理解她做的事情,她感兴趣的不是狗,是牵狗绳。」
「牵狗绳?」
「没错,这条牵狗绳拴在此刻正在钓鱼的主人身上。牵狗绳是让她可以进行交谈的导线。这位老太太孤独得要命,运用这计谋和人交谈。我深信她会在每天的同一时间来到这里,寻找些许人情味。」
戴德利正好瞥见老太太未能成功攫取渔人的注意,因为他专注于浮在博斯普鲁斯海面的钓线浮标上;于是她在堤岸踱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面包碎屑,丢向在栏杆上碎步的鸽子,渔人则凭倚在栏杆上。她很快和其中一位攀谈起来。
「很奇特的孤独感,不是吗?」戴德利说。
艾莉丝转头仔细端详他。
「你为何会来到这里,戴德利,为何你要来这一趟旅程?」
「妳十分清楚啊。为了我们的协议,我帮妳找到真命天子,呃,该说我帮忙铺路,当妳在寻觅时,我会到妳的玻璃天棚下作画。」
「这真的是唯一理由吗?」
戴德利朝乌斯窟达尔区看得出神,彷佛在凝视着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亚洲领土岸,一座米里马清真寺的宣礼塔。
「还记得在我们家巷尾的那间酒吧吗?」戴德利问道。
「我们曾在那里吃过早餐,我当然还记得。」
「我每天都会带着报纸去,坐在同一个位置上。有天我读到一篇很烦的文章,于是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开始对我剩下几年可活的光景感到害怕。我也需要换换环境。不过,几天下来,我开始想念起伦敦。从来没这么想过。」
「你考虑要回去了吗?」艾莉丝问。
「妳也是有点想回去吧?」
「现在不想了。」
「因为妳觉得算命师的预言似乎可信,开始有了目标,而我呢,我完成了我的任务。我相信我们遇到的领事是这条锁链的第二道环节,也许可以看作是詹带我们找到他,使他成为第三道环节。」
「你打算抛弃我了?」
「这是我们的约定呀。别担心,我会帮妳支付往后三个月的饭店费用和詹的酬金。他对妳非常忠诚,我也会额外支付他充裕的预付款。至于妳,我会到罗马银行开设账户,他们的分行就在伊斯喀里塔街上,他们习于接受外国汇票。我每个礼拜会寄钱给妳,妳的生活将不虞匮乏。」
「你要我在伊斯坦堡多待三个月?」
「妳有正事要做,艾莉丝,为了达成目标,而且妳不会想错过土耳其春季。想想所有这些陌生花朵,想想妳的香水……还有多少考虑一下我们的生意。」
「你何时决定要离开的?」
「今天早上,当我醒来的时候。」
「如果我希望你能再多留一段时间呢?」
「用不着如此要求,下一趟班机要到周六才飞,所以我们还有些时间。别这么泄气嘛;我母亲的健康状态不佳,我不能一直让她独处。」
戴德利起身往栏杆走去,那位老太太正悄悄靠近一条大狗。
「小心哪,」他经过时对她说:「这条狗会咬人哩……」
※※※
詹于午茶时分来到饭店。他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我有几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他到吧台加入艾莉丝和戴德利。
艾莉丝放下杯子,全神贯注看着詹。
「在您父母亲以前居住附近的一栋楼里,我遇见一位认识他们的老先生。他同意我们去他家见他。」
「什么时候呢?」艾莉丝看着戴德利问道。
「现在。」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