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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作者:马克·李维 当前章节:11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哲米勒先生的公寓位于伊斯喀里塔街,一栋布尔乔亚式楼房的三楼。门后连着一个长廊式玄关,两侧墙上堆满旧书。

欧古斯.哲米勒身穿一件法兰绒裤,一件白衬衫,一件丝质浴袍并戴着两副眼镜,一副神奇地顶在额头上,另一副架在鼻梁上视阅读和看远处需求轮流替换。他的脸仔细刮过,除了下巴尖还留有几根灰白胡须,想必是理发师的疏忽。

他请访客到摆设法式与鄂图曼风格家具的客厅就座,然后走进厨房,接着一位举止大方的女子陪着他走出来。她端出茶与东方糕点招待,哲米勒先生向她致谢,女子随即离去。

「方才那位是我的厨师,」他指称,「她做糕点的手艺非常好,请自己来。」

戴德利显得迫不及待。

「所以您是裘玛特.艾札杰的女儿?」老先生问道。

「不,先生,我父亲叫潘黛贝瑞。」艾莉丝对戴德利露出歉容。

「潘黛贝瑞?我不认为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也许这样才对,我的记性没有以前好了。」老先生接着说。

现在换成戴德利看着艾莉丝,像她一样自忖这位宾客主是否还脑袋清楚;他怪詹把他们带来这里,更害得艾莉丝燃起希望,以为可以多了解一些有关她父母的事。

「在这个街坊,」哲米勒先生再接话,「我们不叫他潘黛贝瑞,尤其在那个年代,我们称他为裘玛特.艾札杰。」

「意思是﹃慷慨的药剂师﹄。」詹翻译。

听到这几个字,艾莉丝顿时感到心跳加速。

「他是妳的父亲吗?」老先生问。

「很有可能,先生,这两项描述都与我父亲吻合。」

「我记得他,还有妳的母亲,是一位个性刚强的女子。他们一起在大学里工作。跟我来。」哲米勒先生费力地从扶椅中起身说道。

他走到窗边指着对面楼房二楼的公寓。有块铭文刻在出入门廊上方的黄铜门牌,艾莉丝嘴里念出「卢美列新村」五个字。

「在领事馆时,他们告诉我说我的双亲住在三楼。」

「我说他们住在那里。」哲米勒先生斩钉截铁指着二楼的窗户说:「妳可以相信妳的领事,不过是我的姨妈租给他们这间小公寓。妳看,左边那里是他们的客厅,另一扇窗里面是他们的房间,小小间的厨房朝向庭院,就像这栋楼里的厨房一样。来,过来坐吧,我的腿搞得我很不舒服。不过也多亏我的腿,才得以认识您父母。我待会儿将一五一十告诉妳。我当时年纪虽小,却和别的男生一样,从学校放学回家时最爱搞的鬼就是搭霸王车……」

这说法非常贴切,因为伊斯坦堡年轻人为了搭免费电车都会跳上电车的阶梯,并跨坐在列车后方的大型照明灯上。不过就在某个下雨天,欧古斯没爬好,被电车的转向架轧到,并拖着他前进了好几公尺。外科医师竭尽所能为他手术,缝合伤口,惊险地避免了截肢的命运。欧古斯虽然免除服兵役的义务,可是往后只要一遇到下雨天,腿就让他吃尽苦头。

「药品所费不赀,」哲米勒先生解释,「药房的药品太贵了。于是令尊从医院带药回来给我,此外也给这街坊的穷苦人家;在战时,不妨说他提供药品给许多生病的街坊邻居。妳双亲就在这栋公寓里,经营某种形式的地下诊所。他们从学校附设医院回来后,妳母亲治疗病人并负责包扎,妳父亲便分配他拿回来的药品与自己准备的药剂。冬天时,由于孩童好发热病,因此往往可以看到婆婆妈妈前来排队,队伍甚至排到街上。管区警察并非傻瓜,可是基于诊疗行为属非营利性质且对居民有益,警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一样,曾带小孩来这间小公寓求诊。我不知道有哪位穿制服的人把妳双亲带走后还敢回家面对老婆,由于我年少轻狂,所以他们每一个我都认识。如果我没记错,妳父母住了将近两年。然后有天晚上,妳父亲配了比惯例还多的药,每个人都收到较往常多一倍的量。隔天,妳父母就不在了。我姨妈等了两个多月,才敢用钥匙开门进去看是怎么回事。公寓整理得有条不紊,连一个盘子,一套餐具都没少;她在厨房的餐桌上发现了房租余款与一封信,上面解释说他们已经回到英国了。令尊亲笔写下这几句话,让所有为艾札杰夫妇担心的居民大大松了一口气,警察也是放不下心,因为我们强烈怀疑是他们干的好事。妳看看,三十五年后,我每一次为了治这条该死的腿而去药房买药,一离开家门抬起头,就会看到裘玛特.艾札杰带着笑容出现在对面窗户边。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今晚在我家看见他女儿对我别具意义。」

透过哲米勒先生厚重的镜片,艾莉丝看到这位老先生湿润的眼眶,这让她卸下心防,再也噙不住泪水。

这股情绪亦分别感染了詹与戴德利。哲米勒先生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鼻尖。他倾身重新将茶杯斟满。

「我们来敬这段回忆,贝优鲁的慷慨药剂师,并祝他太太健康。」

在场的人都举杯互敬……敬薄荷茶。

「那我呢,」艾莉丝问道。「您还记得我吗?」

「不,我不记得有看到妳,我很想说有,但这样就是在说谎。妳当时几岁呢?」

「五岁。」

「那我没看到很正常,妳父母要工作,妳一定是在学校里。」

「这样挺合理的。」戴德利说。

「就您所知,我上的是哪间学校呢?」艾莉丝接着问。

「妳都没印象了吗?」哲米勒先生问。

「完全没有,回到伦敦前的回忆彷佛一大团黑洞。」

「啊,这是有初始记忆的年纪!每个小孩经历的年龄都不同,妳知道的。某些小孩较其他小孩能回忆起更多事情。此外,这些回忆究竟是确实的呢,还是经由别人描述而制造出来的?我完全不记得我七岁以前的事情,甚至到八岁以前的事情也记不起来。当我向母亲吐露疑惑,她顿时勃然大怒,她跟我说:﹃我照顾你的这些年你全都不记得?﹄不过妳问的是学校。妳父母可能帮妳在圣米歇尔注册,这学校并不是很远而且采英语教学。这是间教学严谨且声誉卓著的机构;他们应当还保留着注册数据,妳或许该去拜访。」

哲米勒先生似乎突然感到疲倦。詹稍微清了一下喉咙,暗示是离开的时候了。艾莉丝起身,并向老先生的招待表达谢意。哲米勒先生把自己的手贴在胸前。

「妳父母不只勇敢,也很谦逊,他们做的是英雄行为。我很高兴现在能确知他们安然无恙回到自己的国家,而有此荣幸认识他们的女儿更使我开心。如果他们不曾告诉妳他们曾在土耳其居留,必定是谦虚使然。如果妳在伊斯坦堡待得够久,便可以了解我在说什么。一路顺遂,裘玛特.艾札杰.宁.绮洁。」

他们回到街上时,詹告诉他们那个意思是「慷慨的药剂师之女」。

现在要去圣米歇尔学校已经太晚。詹隔天早上会再去一趟以便约访。

※※※

艾莉丝与戴德利在饭店餐厅用餐。席间他们鲜少交谈,戴德利尊重艾莉丝沉默的意愿。有时他想逗她,硬扯他年轻时的一些不入流趣事,不过艾莉丝心不在焉,并且露出虚应的笑容。

他们在走道上道别时,戴德利提醒艾莉丝说她有一开心的理由,因为欧古斯.则哲米勒肯定是布莱顿算命师提到的六人中的第三位,要不然就是第四位。

艾莉丝关上房门,不久后便移到窗户前的书桌边。

安东,

每晚我穿越饭店大厅,都希望门房会交给我一封你寄来的信。这种等待挺傻,因为你何必写信给我呢?

我做了一项决定,要立下这承诺真的需要勇气,或者该说要信守这个承诺需要非常大的勇气。这礼拜我会到市集买一个小盒子,再把所有写给你却没有寄出去的信捆成一捆放进去。当我回到伦敦的那天,我会去按你家的门铃,把小盒子放在你家门前。

你也许会在当晚读这些信,也许你会在隔天来按我家的门铃。我写了好多「也许」,因为这一段日子以来,「也许」两个字经常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里。

让我再追加一例,「也许」我终于找到让我恶梦连连的原因了。

布莱顿的算命师说得对,最起码有一点说对了。我孩提时曾经待过这里,在伊斯坦堡一幢楼房的二楼。我在那里住了两年。我应该曾在小巷子里嬉戏,而巷尾有一座大阶梯。我并未保存这些经历的蛛丝马迹,然而这些属于另一个人生的画面却突然出现在我的夜里。为了弄清楚那段神秘的孩提时代,我必须追查下去。我揣测我父母从没告诉我这段故事的各种原因。若站在人母的立场,我也会跟我妈一样,有太多无法向女儿述说的痛苦回忆。

今天下午,某个人指了几扇窗户给我看,说是以前我们住的公寓,也是我妈以前探头往楼下看街上风景的地方。我想象着她正在里面的小厨房准备餐点,还有客厅里头,我正坐在我爸的膝上。我以为时间会愈合他们已不在人世的伤口,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我希望有天能带你发掘这座城市。我们会去逛伊斯喀里塔街,当我们到卢美列新城楼下时,我会把我五岁时住的地方指给你看。

我们会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岸散步,你可以在那里吹奏小号,人们从乌斯窟达尔的丘陵便能听见你的音乐。

明天见,安东。

送上我的轻吻。

艾莉丝

※※※

天刚破晓时她醒来;眼看白昼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于清晨闪烁的银灰色泽中形成,此景让她亟欲离开房间。

饭店餐厅仍空无一人,穿着镶边垫肩制服的服务生才刚摆好餐具。艾莉丝选了一个角落位置,随手拿起一份昨天被丢在咖啡桌上的报纸。独自坐在伊斯坦堡一座宫殿的餐厅,读着伦敦的新闻,而随着思绪飞向樱草丘,手上的报纸不由自主滑落。

她想象着卡萝正从奥贝马尔街往下走到皮卡迪利街搭双层巴士。她在帝国学院这站跳下月台,马上去找查票员说话,好让他忘记在她的车票上盖章。她会说他看起来脸色不好,接着自我介绍,然后建议他哪天到她服务的地方看她,当她在医院前下车时,两次中会有一次车票都还是没用过的样子。

她想到安东,肩上总是挂着小烟袋,即使冬天寒冷也依然大衣领口敞开,额头上几撮乱发且眼神充满睡意。她看到他穿越工作室的天井,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就座,数起他的凿刀,摸着刨刀的圆形把手,然后瞥一眼时钟上的大指针,接着叹口气开始工作。她也想到山姆从后门走进坎顿书店,他脱掉大衣并穿上灰色工作裤。接着他进入店面,在等待客人上门之际拭去棚架上的灰尘或是盘点。最后她想到艾迪,他手臂交叉躺在床上不停地打呼。这画面让她笑了出来。

「我打扰到妳了吗?」

艾莉丝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戴德利站在她面前。

「不,我在看报纸。」

「妳视力还真好!」

「怎么说?」艾莉丝问。

「因为报纸放在桌子下面,在妳的脚边。」

「我刚刚分神了。」她说。

「我可以知道妳分神到哪去了吗?」

「到了伦敦好几个地方。」

戴德利转向吧台,希望能引起服务生注意。

「今晚我带妳去一个很棒的地方吃饭,伊斯坦堡最好的一家餐厅。」

「我们要庆祝什么吗?」

「可以算是。我们的旅程从伦敦最好的餐厅开始,我觉得对我来说用同样的方式作结很明智。」

「但离开时间得等到……」

「……班机起飞前!」

「但起飞时间得等到……」

「妳觉得我得在地上打滚才能喝到咖啡吗?这也太超过了吧!」戴德利吼着,再度打断艾莉丝的话。

他举起手,挥舞着直到服务生来到桌旁,点了一客大份早餐并请他们尽快上菜,因为他好饿。

「既然我们早上没别的事,」他接着说,「妳觉得去市集如何?我得找个礼物送母亲,妳得帮忙给我建议,看什么样的礼物能讨她开心,我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可以带珠宝给她。」

「这不合她的口味。」戴德利回答。

「送香水呢?」

「她只擦自己的香水。」

「一件漂亮的古艺品呢?」

「哪一种艺品?」

「比如一个小珠宝盒,我有看到一种镶有珠母贝的很漂亮。」

「有何不可呢?不过她会跟我说她只喜欢英国式镶嵌物。」

「一件漂亮的银器?」

「她只喜欢瓷器。」

艾莉丝倾身靠近戴德利。

「你应该多待几天画一幅画给她,比方说可以从加拉塔桥入口的大十字路口着手。」

「好啊,这主意很吸引人。我会先画一些素描来记录这地方,等我回到伦敦时再开始作业,如此一来,画作就不会在旅途中受损了。」

「对,」艾莉丝叹道,「也可以这么做。」

「那就说定了,」戴德利说:「我们到加拉塔桥去走走。」

吃完早餐后,艾莉丝和戴德利搭上电车直达卡拉克以区,接着往下走到桥的入口,该桥横跨金角湾,并从海面上方延伸到艾米诺努区。

戴德利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仿制皮革笔记本与一枝黑色铅笔。他一丝不苟地描绘每处地点,标示出出租车站,勾勒出码头边正启程前往卡第克以区的汽船轮廓,速写出航向摩达岛与乌斯窟达尔区海岸的轮船,还有停泊在跨桥另一端的小型码头边,专门穿梭两岸间的小船,加上来自贝贝克与贝优鲁的电车停靠的椭圆形广场。他拉着艾莉丝走向一座长椅。

笔记本上画满了好几页,他开始画起人们的表情,对象包括西瓜摊位后方的贩子,坐在木箱上帮人擦皮鞋的人,踩踏着让磨石转动的磨刀工。接下来又画起一台推车,正由一头垂着肚子的骡拖行,还有一辆抛锚的汽车,两颗轮胎停放在人行道上,驾驶的上半身探进引擎盖底下。

「好了,」一个钟头后,他整理好笔记本说:「重要的都记录下来了,剩下的则记在我的脑子里。我们还是可以到市集逛逛,以防万一。」

他们登上一辆朵末许。

※※※

他们在大市集的小巷道间寻宝议价直至中午时分。艾莉丝买了一个饰有珠色花边的小木盒,戴德利则找到一个镶有宝石的戒指。他母亲喜欢蓝色,也许她会戴着它。

他们午餐吃了沙威玛,随后在下午刚开始时回到饭店。

詹在大厅等他们,脸上挂着忧郁。

「我非常沮丧,我把工作搞﹃翻桌﹄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戴德利在艾莉丝的耳边嘀咕。

「他是说他把任务搞砸了。」

「是喔,可是他说的根本不清不楚,妳要我如何能懂?」

「这不过是习惯问题。」艾莉丝笑着说。

「正如我事前答应的,我今天早上到圣米歇尔学校,见到了校长。他和我很聊得来,十分愿意查一查他的记录。我们根据班级以及我们谈到的那两年时间翻阅。过程并不容易,因为字迹很陈旧,纸张沾满灰尘。我们频频打喷嚏,但是我们详细检查每一页,没漏掉任何入学数据。唉,可惜徒劳无功,什么也没有!无论是用潘黛贝瑞或是用艾札杰的名字去找,也都没找到。道别时我们都非常失望,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您,其实您未曾在圣米歇尔就学。校长先生是不容置疑的。」

「我真不知道妳如何能保持冷静。」戴德利低声说。

「那就试试看把他刚刚用英语告诉我们的话用土耳其语表达,看看两人中哪个比较行。」艾莉丝反驳。

「不管怎样,妳总是在袒护他。」

「也许我是在另一间学校注册吧?」艾莉丝对着詹说。

「我离开校长时,也是这么问自己。基于这点,我想到可以列出一份清单。我今天下午会拜访卡第克以区的夏勒赛段学校,假如没有新发现的话,我明天会到圣乔瑟夫学校,位在同一个街区,另外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尼香塔舍女子学校。您看,我们仍然有许多来源可以追查,所以要说我们﹃功亏一块﹄还太早。」

「他未来要花不少时间去拜访一些学校,妳不能建议他顺便去上几堂英文课吗?他去上课的时间,应该不至于和调查的时间挤在﹃一块﹄对吧?」

「够了,戴德利,你才应该再回去学校上课呢。」

「我可没有假装我是伊斯坦堡最好的翻译哦……」

「可是你的心智年龄只有十岁……」

「我说的没错,妳维持一贯态度在袒护他。可以肯定的是,等到我走了以后,你们并不会太想我,你们两个是如此沆瀣一气。」

「这是个非常成熟、非常有智慧的见解,你不时在进步哩。」

「妳知道吗,今天下午妳应该跟詹同行,一道去夏勒赛段学校好了,说不定在拜访这些地方以后又会涌出一些回忆。」

「你生气啦?你的脾气还真差!」

「绝对没有。我有两三件事要到城里去办,你们可能会觉得无聊。所以今天剩余的时间里,每个人都用智慧去处理自己的事吧,我们晚上再一起吃饭。如果妳愿意,倒是欢迎詹一起来。」

「你忌妒詹哦,戴德利?」

「关于这点,亲爱的,请容许我告诉妳,妳才是可笑呢。忌妒詹,再来是什么呢?我并没有忌妒詹,不过说真的,这些蠢话我还是听到这里就好!」

戴德利和艾莉丝约晚上七点在大厅碰面,而且几乎没欠身就分道扬镳了。

※※※

铸铁的大门穿过围墙,方形庭院种植了一株老无花果树,设有天棚的游戏场上摆着老旧的板凳。詹敲了门房的门并要求见校长一面。门房向他们指了指秘书处,接着又低头读他的报纸。

他们穿过长廊,一间间相连的教室都在使用中,学生正认真地听老师讲课。督学长请他们在一间小办公室稍候。

「你有闻到吗?」艾莉丝悄声对詹说。

「没有,我该闻到什么?」

「擦窗户的清洁剂、粉笔灰及上蜡的地板,闻起来好像小时候的味道。」

「我小时候闻起来一点都不像这些味道,艾莉丝小姐。我小时候闻起来像是夜幕低垂时,人们低着头回家,肩膀被白天的工作压垮,昏暗的泥土小径,市郊的脏乱掩盖生活的困顿,而我家没有清洁剂,没有粉笔,也没有上蜡的地板。不过我不会抱怨,因为我父母是很棒的人,不是我所有的朋友都有这样的父母。请答应我不要告诉戴德利先生,说我的英文比他了解的好得多,激怒他让我好乐。」

「我答应你。你可以相信我。」

「我想我已经信任您了。」

女督学用一把铁尺轻敲桌子好让他们停止谈话。艾莉丝从椅子上站起并挺直了身体,就像根拐杖一样。詹一看到这情形,便摀住嘴强忍着笑。校长接着现身,并请他们到办公室。

因为能表现流利的英文,校长先生显得非常高兴。他无视詹的存在,只对艾莉丝说话。导游对他的客户会心地眨眨眼;毕竟,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待艾莉丝表达完来意,校长回复说一九一五年时学校还没开始招收女学生。他感到很遗憾。他陪艾莉丝和詹到栅门,向他们致意时表示希望有天能到英国一游,也许等他退休后就可以成行了。

※※※

接着他们前往圣乔瑟夫学校。一位神父接待他们,他看起来是个严厉的人。他非常专注地倾听詹说明此行的目的。他站起身,双手交叉背在背后,于室内来回踱步。他走近窗户看着游乐场,男孩正争吵不休。

「他们为什么总是要吵个不停?」他叹道。「你们认为人类的野蛮行为是否与生俱来?我可以在课堂上询问他们这个问题,这主题很适合拿来当作业,你们不认为吗?」神父头也不回,直盯着游乐场问。

「也许吧,」詹说道,「甚至是让他们好好思考行为的好方法。」

「我是在问小姐问题。」院长纠正说。

「我认为这不管用。」艾莉丝毫不犹豫地回答。「对我而言,这答案显而易见。男孩子喜欢吵架,没错,这是他们的本性。可是随着他们学到的字汇增多,激烈行为会跟着减少。野蛮行为不过是挫折的展现,由于无法用字汇表达愤怒,所以在缺乏言语的条件下,拳头便取而代之。」

院长转向艾莉丝。

「您的成绩应该很好。喜欢学校吗?」

「很喜欢,特别是晚上离开学校的时候。」艾莉丝回答。

「我想也是。我没有时间帮忙您找数据,也派不出人手协助。我唯一可以提出的办法就是请您到自习室,自行查阅建文件的学籍数据。当然,自习室里不能说话,不遵守规定就立刻赶出去。」

「当然。」詹赶紧回答。

「我还是在跟小姐说话。」院长说。

詹垂下头,鉴赏着上蜡的地板。

「好吧,请跟我来,我陪你们去。门房找到入学数据后会拿给你们。你们只能待到晚上六点,所以别浪费时间。只到晚上六点,多一分钟都不行,同意吗?」

「您可以信任我们。」艾莉丝回答。

「那么我们走吧。」院长边说边往办公室门口走。

他让艾莉丝出去并转向詹,他还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您打算整个下午都待在我的办公室,还是要去处理这件事?」他提高嗓音问。

「我不晓得您这次也有和我说话。」詹回答。

※※※

自习室墙壁的下半部刷成灰色,上半部到天花板的墙面则是漆上天空蓝,天花板上有两排劈啪作响的日光灯。在座的大部分是受罚的学生,一看到艾莉丝和詹坐到教室最后面椅子上便傻笑起来。不过院长跺了跺脚,教室立刻恢复安静,并维持到他离开以后。门房很快便拿来两份黑色卷宗,两份都有系带缠绕着。他向詹解释这里头什么都有,入学数据、退学记录、期末成绩单,每份文件俱以班级来整编。

每一页都从中缘分隔成两部分,左边是用拉丁文拼成的名字,右边是用鄂图曼文字书写。詹随着指头逐行指引,一页接着一页查阅入学资料。当时钟指向五点半,他阖上第二册 ,抱憾地看着艾莉丝。

他们各夹着一份卷宗在腋下,拿去交还给门房。走出圣乔瑟夫的栅门时,艾莉丝转身对院长挥手致意,他正从办公室窗户监看他们。

「妳怎么知道他在看我们?」走到街上时詹问道。

「我在伦敦念国中时,也有个一模一样的校长。」

「我确信明天我们一定会有结果。」詹说。

「明天就可以知道了。」

接着詹陪同艾莉丝返回饭店。

※※※

戴德利在马其司餐厅订了位,可是在抵达餐厅门口时,艾莉丝犹豫起来。她并不想要这么正式的晚餐。今晚夜色轻柔,她建议到博斯普鲁斯海岸边散步,别花几个钟头待在嘈杂又烟雾弥漫的餐厅内。如果饿了,晚点随便都可以找到地方吃东西。戴德利也同意,因为他还没什么胃口。

岸边已经有一些人在散步,有三位渔人把钓线抛入黑色海水中,打算碰碰运气,也有一位报贩抛售着早上的报纸,还有一位擦鞋仔正在帮一位军人的靴子上蜡。

「你似乎在挂心什么事。」艾莉丝边说边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隔岸的乌斯窟达尔丘陵。

「只是有个念头,不太重要。妳今天过得如何?」

艾莉丝向他描述下午的拜访行程,不过一无所获。

「妳还记得我们到布莱顿的旅程吗?」戴德利点着烟说:「在回程途中,不论是妳还是我,都不愿相信那位谕示未来并述说妳神秘过往的女士。即使妳没向我透露,我猜是基于礼貌,妳问为何我们要无益地离家千百里,为何要在耶诞夜晚上驾乘暖气不足的汽车挑战降雪与寒冷,冒着生命危险奔驰在结冰的路面上。然而,我们仍旧走完了这些路,并来到这千百里之外。而有多少妳原以为是不可能的事却一个个发生了呢?我宁可保持信念,艾莉丝,我愿相信我们的努力并不会白费。美丽的伊斯坦堡已经揭开许多妳原本深信不疑的秘密……谁知道呢?也许几周后妳就会遇到这名男子,他将使妳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说到这里,我得告诉妳一件事,这件事让我有点罪恶感……」

「可是我很幸福啊,戴德利。多亏你,我才能有这趟不可思议的旅程。我以前在工作台前挣扎,苦于创意不足,也是多亏你,我今天才有源源不绝的构想。得知这可笑的预言将实现与否,其实我不屑一顾。坦白讲,我发觉她有可憎的一面,说好听一点是如此。她让我看到某一面向的自己,那是我讨厌的那一面,而我是个不切实际的单身女子。何况我已经遇到那名改变我生活的男子。」

「哦,是谁呢?」戴德利问。

「就是香荷吉尔区的调香师傅,是他让我得以构思新计划。那天在他的工作室里,我发觉我错了,原来我寻找的不只是室内芳香剂,还有情境香氛,它能提醒我们想起那些曾令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瞬息,那些独特却已逝去的时光。你知道唯独嗅觉的记忆是不会丧失的吗?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我们最钟爱的人,其面容会抹除,声音也会逝去,但气味永远不会消散。你讲究美食,孩提时期吃的饭菜香味再度出现时,当时的一点一滴都将涌现。去年,有位先生来到肯辛顿一家化妆品制造商的店里,他非常喜欢我其中一项作品,于是问出我的地址,之后跑到我家来。他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小铁盒,他把它打开,给我看里面的东西:一条旧的细编绳、一个木制玩具、一位制服剥落的铅制玩具兵,一颗玛瑙纹弹珠,一面磨损的旗子。他童年的一切都放在这个金属盒里。我问他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还有他指望我做什么。于是他跟我透露,当他发现我创作的香水时,他顿时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他回到家后,觉得有必要立即到阁楼翻找,好找出他已经压根忘记的宝藏。他把小盒子拿近给我闻,并请我趁这股气味还没消失前把它重制出来。我傻傻地回说这是不可能的。然而,他一离去后,我就在一张纸上记下我从盒子里闻到的味道。盒盖内的锈金属味、细绳的大麻纤维味、玩具兵的铅味、用来上色的旧涂油味、凿刻过要做成玩具的橡木味、小旗帜上灰尘满布的丝绸味、玛瑙纹弹珠味。我收好这张纸,但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不过今天我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做这行了,藉由反复观察,就像你观察十字路口一样,尽一切可能把十几种原料组合成一种香味。形式与色彩是驱策你的动力,驱策我的则是文字与味道。我会再去香荷吉尔区找这位调香师傅,请他允许我跟着他一段时间,把他工作的方式传授给我。我们将会交换知识与技能。我希望能够重新创造已逝去的时光,唤醒那些沉睡中相关地点的回忆。

「我知道我的解释似乎让你觉得困惑,不过,如果你要留下来,而你非常想念伦敦,想象一下,若是能重拾熟悉的雨水味,它代表着什么意义?我们的街道都有各自的气味,早上的气味和晚上的气味;在我们的生活中,它们经历的每一季、每一天、每一分里,都有其独特气味。」

「这想法很有趣,不过我还真的希望有这么一次就好,能重拾我父亲书房的味道。妳说的对,照这样想,那味道其实复杂得多。里头当然包括烟囱内的柴火味,他烟斗的烟草味,他扶椅的皮革味,而他书写的吸墨纸垫则是味道迥异。我无法一一描述,不过我仍旧记得他书桌前面地毯的味道,那是我童年时玩耍的地方。我在那用铅制的玩具兵玩残暴的战争游戏度过了无数时光。红色条纹划分出拿破仑大军的阵地,绿色边饰则是我方部队的阵地。这战场有一股羊毛和尘屑的味道,它使我感到振奋。我不知道妳的构想是不是能让我们发大财,而且我怀疑地毯味或是下雨的街道味是否真的有办法吸引大客户,不过我确实从中感受到某种诗意。」

「也许街道味没办法,但童年的味道可以……我要跟你说,我可能会走遍伊斯坦堡,把海德公园初秋的气味找来装进小瓶中。也许这得花我几个月的时间,」艾莉丝接着说。「然后得花几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令人满意且足以适用的成品。我第一次对这行业感到得心应手,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从事这行业,但之前我总是踌躇不定。我必定永远感激你,还有感激这位算命师,你们各用自己的方法敦促我来这里。至于因为发掘出我父母的往事造成我惶惶不安……这感触很纷乱,但也带给我相思、温柔、伤悲及欢笑的喜悦,在伦敦时,每次经过我们以前住的街道,不管是我们住的楼房,还是我和母亲一起去的小商店,我都再也认不出来,因为一切都已无影无踪。而现在,我知道还有一个父母亲和我曾经共同生活的地方;伊斯喀里塔街上的气味、楼房的砖石、电车还有千百种东西,从今以后都属于我。即使我的记忆中没有留存这些片刻的蛛丝马迹,但我知道它们确曾发生过。晚上入眠前,我不会再想到他们不在人世,反而会去想他们在这里生活过。我向你保证,戴德利,这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

「但是妳不会就此放弃追寻谜团吧?」

「不,我答应你,即使我知道你离开后一切都会不同。」

「希望如此!即使我确信正好相反。妳和詹很谈得来,虽然我常常对你们同流合污感到不快,但打从心底还是乐得很。这家伙讲的英文有够蹩脚,可是我承认,他是个独一无二的导游。」

「刚才你好像要跟我说什么,是什么事呢?」

「我猜不是很重要,我忘了。」

「你何时离开伊斯坦堡?」

「快了。」

「这么快?」

「对,恐怕是。」

他们继续沿着岸边散步。在码头前,最后一班夜间汽船正解开缆绳,戴德利的手轻拂过艾莉丝的手,于是她顺势把他的手牵起。

「朋友之间也会牵手对吧?」

「我猜是可以的。」戴德利回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再走一会儿吧。」

「好啊,是个好主意,我们再走一会儿吧,艾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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