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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者:马克·李维 当前章节:13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0:20

艾莉丝,

希望妳能原谅我不告而别。我并不想再经历互道珍重再会这一幕。这礼拜的每天晚上,当我经过妳房间门前,我都反复思索着要和妳说再见,因为一想到要在饭店大厅里提着行李向妳道别,这念头就令我感伤。我昨天想要先知会妳一声,但深怕那会破坏有妳相伴的美好时刻,于是最后我还是放弃了。我宁愿留住最后一次在博斯普鲁斯海岸边散步的回忆。妳当时似乎很快乐,而我也一样,一段旅程能如此结尾又有什么好奢求的?妳是个很棒的女孩,很高兴我们能成为朋友,起码我是这么希望。「朋友」,我是这么看待妳,在伊斯坦堡的日子里有妳相伴,毋宁是我人生中最欢乐的时光。我衷心希望妳可以达成目标。将来那位深爱妳的男人必定得习惯妳的个性︵从朋友口中说出来,应该不会惹妳生气吧?︶,不过那位陪伴在他身旁的女子,其纵情大笑也势必会让他生活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很高兴妳是我的邻居,而写着这几行字的同时,我已经知道我会想念有妳在身旁相伴的时光,即使会有点吵。

一路顺利,裘玛特.艾札杰之女,奔向那最适合妳的幸福吧。

妳的挚友

戴德利

伊森,

我今天早上发现你的信。我会在今天下午把我的信寄去给你,并猜想寄到你手上需要花多少时间。当你把信封从我门缝下塞进来时,窸窣声让我走下了床,而我立刻就了解到你要走了。我匆忙跑到窗边,刚好看到你坐进出租车里;当你抬头望向我们的楼层时,我后退了一步。或许也是抱持着与你相同的理由吧。然而,当你的车驶离伊斯喀里塔街时,我很想要大声对你喊再见,谢谢你的陪伴。你也是,你的脾气很坏︵一个真正的朋友这样说,应该不会把你惹恼对吧?︶,不过你的确是个优秀、慷慨、有趣又有才华的人。

你藉由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变成我的朋友,也许这段友谊顶多在伊斯坦堡再持续个几天、几周,不过,这也是极不寻常,我今天早上突然觉得需要有你在身旁。

我真心谅解你偷偷溜走,我甚至觉得这么做是对的,我也不喜欢离别。在某种意义上,我需要你尽快回到伦敦。我想念我们那栋维多利亚的老房子,还有我的工作室。我会待在这里直到春天来临。詹答应我,一等到春暖花开,就带我去我们两个一起错过的王子岛。我再跟你叙述每个幽蔽景象,如果我发现你会感兴趣的十字路口,会再把详情描述给你听。那边的时间似乎已停止,在那里散步时,会以为回到了上个世纪。机械引擎禁止使用,交通运输只能依靠驴和马。明天,我们会再回去见香荷吉尔区的调香老师傅,我也会写信告诉你我再次去他工作室拜访的情形,并且让你知道我的工作进展。

我希望你的旅途不会太劳累,也希望令堂恢复健康。好好照顾她和你自己。

祝福你与令堂共享美好时光。

你的朋友

艾莉丝

亲爱的艾莉丝,

妳的信于整整六天后寄到我手中。今天早上我出门时,邮差把信交给我。我猜它也是坐了一趟飞机过来,不过邮戳上没有说明搭哪一家航空公司的班机,也没有说明是不是曾在维也纳停留。我抵达的隔天,把家里整理好后,再到妳家里帮忙整理。我跟妳保证,我完全没动到妳的东西,并且很高兴把妳不在家时里头擅自累积的灰尘都清干净。如果妳看到我穿着围裙,戴着头巾,手上拿着扫把和水桶,一定会笑我。此外这也是我们楼下的邻居,就是经常弹奏钢琴把妳烦死的那位,此刻正在做的事,因为我以这身装扮到楼下倒垃圾时,很不幸撞见了她。妳家现在春光融融,而我希望真正的春天能尽快来临。不用说现在的英国非常湿冷,虽然这是我最喜欢的话题,但我还是别用现在的天气来烦妳好了。然而要知道,自从我回来后,这雨势就没有停过,整整下了一个月,这是我在酒吧里面听人讲的,就是我每天习惯去吃午饭的酒吧。

博斯普鲁斯海峡以及其冬季教人赞叹的柔和样貌,似乎已离我远去。

昨天我沿着泰晤士河漫步。妳说的对,之前我们在加拉塔桥散步时,妳兴高采烈地引领我去发掘的种种气味,我在这里连一点相似的都没闻到。甚至连这里的马的粪溺味闻起来也不太一样,呃,举这个例子来表达我的用意,我在想到底算不算适当。

对于未能向妳致意便离去,使我的罪恶感油然而生,但那天早上我的心情有点消沉。不晓得为什么,也不晓得妳对我施了什么法术。妳永远无法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某种程度上,我们在伊斯坦堡一起散步的最后一晚,妳成了我的朋友。就像一首歌的歌词,妳触动了我的灵魂并改变了我,妳让我产生了爱与被爱的渴望,我该如何原谅妳呢?奇怪的是,妳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画家,或许,甚至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请别误会,这绝非坦承我对妳怀有许多纷乱情感,而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开诚布公。这些也是朋友之间会相互倾诉的事情对吧?

我想念妳,亲爱的艾莉丝,把画架立在妳的玻璃天棚下时产生的喜悦,只会强化这股思念,因为在这里,妳的家里,置身于妳教我认识的所有香水味之中,我彷佛觉得妳也在身边,这让我能鼓起勇气,提笔画出我们曾一起观察的某个伊斯坦堡路口。这画作工程浩大,我已经扔掉不少缺陷过多且不完整的草稿,不过我会耐心完成。

好好照顾自己,并请代我向詹致上最高敬意。不,算了,别帮我敬他了,敬意全部留给妳就好。

戴德利

亲爱的戴德利,

我刚收到你的来信,我要谢谢你写如此慷慨的话给我。我得讲一下这礼拜以来发生的事。你离开隔天,詹和我从塔克辛搭巴士到埃弥橄,途中经过尼香塔舍区。我们拜访了这区的所有学校,但是,哎,没有结果。每次的场景都相同,不然就是差不多;一样的学校中庭和院子,所有时间都花在仔细查阅旧的学籍数据,却都没有找到我的名字。有时候拜访时间更短,因为档案都没有留下来,或是有些学校在帝国年代仍未开始招收女生。我们在伊斯坦堡居留期间,我父母似乎不曾让我就学。詹认为他们也许基于战时的因素不让我上学。但是不管是领事馆的登记数据,还是这些学校的学籍资料,到处都找不到我的名字,这让我思索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过。我知道这样想没有道理,而我前天决定停止这让我痛苦的寻觅计划。

后来,我们去找香荷吉尔区的调香师傅,后面两天与他相处的时间比前面几天要来的有趣多了。多亏詹优秀的翻译能力,他的英文自你离开之后有了长足进步,我一五一十向他解释我的计划。起初师傅觉得我疯了,不过为了说服他,我耍了一个小手段。我跟他提到我的同胞,那些没有机会来伊斯坦堡的人,那些永远无法爬到香荷吉尔丘陵上的人,那些无法踩着鹅卵石小巷往下走到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人,那些只能透过明信片看到反射自汹涌海水的银白月光者,那些永远无法听到航向乌斯窟达尔区汽船的鸣笛声者。我告诉他若能提供一个机会,让他们藉由各种散发这些秀丽之处的香味,继而想象伊斯坦堡的魔力,那就太棒了。我们的老师傅钟爱他生活的城市更甚于一切,于是便敛起笑容,瞬间专注地听我说话。我在一张纸上抄了一长串我在香荷吉尔区小街道上嗅出的气味名称,而詹则解读给他听。老先生深深被我打动。我知道这个计划野心太大,不过我开始做起白日梦,梦想哪天在肯辛顿或皮卡迪利的化妆品制造商店家橱窗内会看到一瓶香水,上面标示着「伊斯坦堡」。我拜托你,千万别嘲笑我,我才刚刚成功说服香荷吉尔的手艺师傅,而我需要你精神上的全力支持。

我们的研究方法不同,他的方法是一贯进行到底,而我则是边做边试,不过他的工作方式把我重新引入本质当中,开启了我的视野。我们各自探取的步骤每天都让彼此愈加互补。重制一样香水不只是混合味道分子而已,还需要开始记录刻划在我们的记忆里,所有我们的嗅觉所判断出的味道以及所有印象,就像记录仪的刻针将一首音乐刻在黑胶唱片上。

现在,亲爱的戴德利,我跟你讲了这些,不是只为了谈我自己,虽然这是我开始醉心的习作,但我也是为了想知道,你的工作进展如何。

我们是合伙人,所以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着手工作。假如你没有忘记我们在伦敦一家优雅的餐厅里谈妥的约定,那你必定还记得,你也该运用天分把伊斯坦堡最美的十字路口表现在画作上。我会很高兴在你的下一封信中看到尽可能完整的清单,亦即我在加拉塔桥等待时,你所记下的内容。我仍牢记着这一天,而我也希望你没有忘记,因为我期望你的画作里不会遗漏任何细节。就把这当作笔试好了,然后请别翻白眼……即使我想象你刚刚已经翻过。我这几天到学校去有点过于频繁了。

如果你愿意,请理解基于这项要求,我亲爱的戴德利,我向你提出一道挑战。当我回到伦敦时,我保证会交给你我创作出来的香水,你闻了之后,会重拾你携回的所有回忆。我很希望你可以拿出你完成的画作做为交换条件。两项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各别用自己的方式来表现我们在香荷吉尔区与加拉塔区共度的日子。

这会儿轮到我请你谅解,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让你猜出,我将会在这里多待一些时日。

我觉得我有必要,也有意愿再多待一段时间。我很快乐,戴德利,真的很快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我想我甚至可以肯定我不曾如此自由过,而这份自由感受令我陶醉。因此,我不想要成为挥霍你遗产的财务负担。你每周寄来的汇票让我的生活太优裕了,而我并不需要如此的豪华与舒适。经过詹的安排,幸好有他珍贵的陪伴,他帮我在乌斯窟达尔区一栋房子找到一间漂亮的房间,离他家不远。这是他一位姨妈租给我的。我高兴得要命,明天我就要退房,并开始我真正的伊斯坦堡人生活。之后每天早上我得花将近一个钟头到调香师傅的工作室,晚上回家的时间会再久一点,可是我不会有怨言,正好相反,每天搭乘「瓦布尔」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两次,就像当地人说的,并不会比我们坠入伦敦地铁的深渊还要来得痛苦。詹的姨妈在乌斯窟达尔区经营一家餐厅,她提供我一份餐厅服务生的工作,这是该区最好的餐厅,有愈来愈多观光客去光顾。对她而言,雇用一位说英语的人十分有优势。詹教我辨读菜单,并教我用土耳其语介绍菜色,而餐点都是詹阿姨的先生准备的,餐厅的厨房由他主持。我会在每周后三天工作,而比起我们先前分摊的生活费用,未来生活所需确实会比较简朴,所以用我的薪水来支应肯定绰绰有余,这本来就是我们认识前我习惯的生活。

我亲爱的戴德利,伊斯坦堡的夜已深,这是我住在这间饭店的最后一晚,我将在睡前好好享受我的豪华套房。每晚经过你之前住的房间时,我都会对你说声晚安;搬到乌斯窟达尔区以后,我还是会从我那扇面对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窗,继续对你道晚安。

我在这讨信背面注明我的新地址,我迫不及待收到你的回信,而我希望内容会包括我逼你写的清单。

好好照顾自己。

致上我友谊的轻吻。

艾莉丝

艾莉丝,

既然上级有令……

关于电车:

内部镶有良质木板,磨损的底板条,隔开驾驶员与乘客的靛蓝色玻璃片门,机工的铁制手柄,两盏微弱的天花板灯,多处剥落的老旧油漆。

关于加拉塔桥:

桥面铺石歪歪斜斜,上面铺设的轨道供两线电车通行;不规则的人行道,石砌的护墙,两条生锈的黑色铸铁栏杆,砌石与金属崁入的交接有锈蚀痕迹;五位渔人靠在栏杆上,其中一位男孩也许待在学校里会比较好,而不是在上学日在那里钓鱼。一位卖西瓜的摊贩站在手拉车后面,车上覆盖着红白条纹的帆布;一位卖报纸的摊贩肩上斜挂着黄麻布烟袋,头上的帽子歪戴并嚼着嚼烟︵稍后他会吐出来︶,一位卖小饰品的摊贩望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正自问是不是和货品一起在海上载浮载沉会容易得多;一位扒手,或只是一个样貌凶狠,在那里闲晃的家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位应该很久都没生意做的生意人,带着一脸失意,身着一套深蓝色西装,戴着一顶帽子且穿着一双白色鞋面的鞋子;两位女士肩并肩走着,因为长相神似,推测大概是一对姊妹花;她们后方约十呎距离处,有位看起来像是被戴绿帽而不自知的男子;稍远处,有位水手正从梯子往下走到岸边陡坡。

既然提到了陡坡,我们可以看到不同颜色的小船系在两座浮桥上,有些船的船身画有靛红色彩,有些则画上淡黄色彩。一处码头上有五名男子、三名女子及两名孩童在等候。

如果仔细瞧,从攀往高处的小巷道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一家花店店面;一排看过去分别是文具行、烟草店、蔬果摊、杂货店以及咖啡馆的店面;那之后,小巷道便开始转弯,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那边有什么。

天空色彩变化我就保留不说了,妳到时在画布上便可以看到,至于博斯普鲁斯海峡,因为我们曾一同深深凝望过,妳必定可以想象汽船船尾激起的旋涡里映射出的光。

远方是乌斯窟达尔丘陵及坐落其上的房舍,我得知妳将于此生活,我会更加专注把细节描绘出来;宣礼塔的圆锥;一些船舶、小艇、多桨小艇以及划过海湾的单桅帆船……我承认这整个还有点乱,不过我希望能轻易通过我的期末考。

我会填上妳写给我的新地址,希望信会寄到我没机会参观的地区,并安然抵达妳手中。

妳的挚友

戴德利

附笔:没必要代我向詹致意,更没必要代我向詹的姨妈致意。我忘了说,周一、周二及周四下雨,周三雨势缓和,周五则是出大太阳……

戴德利,

三月快结束了。上礼拜我没能写信给你。由于白天在香荷吉尔手艺师傅的工作室及晚上在乌斯窟达尔的餐厅奔波,让我一回到套房,才刚躺平在床上就睡着了。我现在一周里每天都要到餐厅工作。你应该会为我骄傲,我现在端餐点和盘子的动作很利落,每只手臂都可以放上三个盘子,而且不太会打碎……詹阿姨这称号是这边所有人给我们导游的姨妈取的,她很可爱。如果我一直吃她给我准备的餐,我回到伦敦后应该会肥得像羊皮袋吧。

每天早上詹都到我家楼下等我,我们一起走到码头。散步到那里差不多要十五分钟,不过很愉快,但北风吹起时例外。这几周来确实有比你还在这里时要冷得多。穿越博斯普鲁斯海峡总是充满惊奇。每次当我想到我是白天在欧洲工作,晚上回到亚洲我住的地方,就让我觉得很有趣。一上岸后,我们就搭巴士,如果有点迟到,有时候是因为我的关系,我会花我前一天晚上赚到的小费搭朵末许爬上去。这比公交车贵一些,但比一趟出租车便宜多了。

到了香荷吉尔区,还得爬上陡峭的巷弄。由于我的上班时间颇规律,我经常遇到一位补鞋的摊贩,他刚好要出门,他拎着一个似乎和他一样重的大木箱。我们打过招呼,他便唱着歌爬下山丘,而我则往上爬。远一点的地方也有几间住宅,一位太太看着她的两个小孩背着书包从门口离开;她注视着孩子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我从她附近经过时,她会对我微笑,而我从她的眼睛里感觉到一股忧虑,直到她的小孩傍晚回到家里时才会平息。

我对一位杂货店老板很有好感,不知道为什么,他每天早上都会送我水果,要我从他的摊子上选一个。他跟我说我的皮肤太白了,而他的水果有益健康。我想他还蛮喜欢我,而我也蛮喜欢他的。到了中午,香水手艺师傅去找他太太时,我带詹到这间小杂货店一同买东西当午餐吃。接着我们两个一起走到区内一座迷人的墓园,坐在一棵大无花果树荫底下的石凳上,编一些在此长眠者的生前故事来取乐。然后我回到工作室,手艺师傅已经帮我设置好一张临时工作台。至于我,我可以买到我需要的材料。我的研究有一些进展。我目前正在进行尘屑错觉的重制。请别取笑我,在我的回忆里,处处充满尘屑的气味,而我在这里的泥地、老矮墙、石子路、盐、混合枯木屑的泥土中都可以取得尘屑。手艺师傅教我几项他的新创意。我们之间建立起一股真正的团队精神。然后到了晚上,詹和我循原路回家。我们再度搭上巴士,而在码头边等汽船启航往往要很久,尤其天气冷的时候感觉等候的时间又更久了,不过我会挤在伊斯坦堡人群中,而一天天经过,我愈发觉得自己是当地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会让我如此飘飘然,但情况确实如此。我开始爱上用这座城市的节奏过生活。我之所以要求詹阿姨让我每晚去帮忙,是因为这么做让我很快乐。我喜欢穿梭在客人之间,听着厨师叫喊,因为我没能快点去端走他准备好的餐点,我喜欢每次詹阿姨拍手要她那大声嚷嚷的厨师老公闭嘴时,店员之间的会心微笑。餐厅打烊时,詹的姨爹发出当晚最后一次吆喝声,叫我们到厨房去。等我们全部围坐在大木桌旁,他铺上桌巾,并帮我们准备会让你乐不可支的晚餐。这就是我在这边生活中的许多小小时刻,而这些时刻让我获得前所未有的快乐。

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你,我才配得到这一切,戴德利,就是你且唯独有你。我希望有天晚上能看到你推开詹阿姨的餐厅大门,发掘这些会让你感动落泪的餐点。我常常想着你。期盼能尽快收到你的消息,不过别再列清单了,你上一封信完全没提到你自己,但你的近况才是我想知道的。

你的朋友

艾莉丝

艾莉丝,

今天早上邮差交给我妳的信,「交给」还算是个概略词,他根本就是把信往我脸上丢。这位先生的脾气糟透了,他已经有两个礼拜没有跟我说话。我确实担心没能收到妳的消息,我害怕妳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我每天都把责任归咎给邮局。所以我去了好几趟邮局,以确认妳的邮件没有遗落。我和一位柜员发生小口角,我发誓我这次不是没事找事做,是因为他受不了我指控他服务不诚实。讲得好像女王陛下邮局不曾掉信或迟送似的!我同样暗示那位邮差不老实,而他也很火大。这些穿制服的人如此易怒,简直是到了可笑的地步。

都是妳,害我现在要去跟他们道歉。拜托妳一下,如果妳忙到没时间来写信给我,至少花个几分钟写说妳没时间写信给我。只消几个字就可以让我省掉不必要的挂虑。要知道,我觉得我要对妳在伊斯坦堡负责任,也就是要确保妳在那里安然无恙才行。

我很高兴在妳的字里行间看到妳和詹的同谋关系不断成长,因为妳每天和他一起吃午餐,而且还是在墓园里,我还是觉得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很奇怪,不过,既然这么做能让妳开心,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对妳的工作感到诧异。如果妳真的要重制尘屑的错觉,那就不必待在伊斯坦堡了,赶快回家来,妳会发现在妳的公寓里头错觉没有,尘屑倒是一堆。

妳想要我说明近况……就像妳一样,我专心在工作上,而加拉塔桥在我的画笔之下已经成形。这几天我致力把要放上去的人物约略画出来,接着会处理乌斯窟达尔区房舍的细节。

我有到图书馆去,在那里找到一些旧版画,呈现出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亚洲岸边美景,这对我非常有用。每天中午,我离开家里到巷尾吃饭,妳知道地方,不用我赘述。还记得某天我俩在那里时,有位寡妇独自坐在我们身后那桌吗?我有一个好消息,我想她的守丧期已经结束,她认识了某人。昨天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穿着怪里怪气但面容和善的男子与她一起走进来,我看到他们一起吃午饭。我希望他们的关系能长久。什么都阻止不了相爱,不管什么年纪都一样对吧?

下午开始时,我会去妳家,整理一下后作画到晚上。光线从妳的玻璃天棚洒落,对我来说像是一道启迪,我从来没有这样好好工作过。

周六时,我会到海德公园散步。这整个周末都会下雨,几乎没有人会去,我很喜欢这样。

关于遇到了谁这件事,这个礼拜初我在街上碰到妳的一位朋友。一位叫卡萝的突然跑来与我相认。当她提及我闯入妳家里那晚时,我便想起了她的脸。趁这个机会我要告诉妳,我对自己如此的行为感到抱歉。倒不是因为担心妳朋友对我有所指责,而是因为她知道我们一起去旅行,她一下子以为妳已经回来了。我告诉她实情并非如她所想,接着我们一道去喝茶,席间我擅自告诉她妳的消息。我当然没有时间对她全盘托出,她得到医院去上班,她是护士。这样写出来还挺白痴的,因为她可是妳最好的朋友,但是我很讨厌把字杠掉。卡萝对于我们在伊斯坦堡的日子感到兴致勃勃,而我答应下礼拜和她一起去吃晚饭时再说说其他故事。请放心,不是什么苦差事,妳的朋友很迷人。

就这样,亲爱的艾莉丝,从这几句话里面可以看到,比起妳的生活,我的异国情调少了很多,不过我也像妳一样感到很快乐。

妳的朋友

戴德利

附笔:妳上一封信里总是提到这位亲爱的詹,妳写道:「每天早上詹都到我家楼下等我。」妳在暗示伊斯坦堡已经变成「妳的家乡」了吗?

安东,

首先报告一个伤心的消息,哲米勒先生上周日在家中辞世了,他家的厨师于早上发现的,当时他在扶椅中沉睡。

詹和我决定去参加他的丧礼。我原本以为不会有很多人参加,多两位参与也不致于让送葬队伍形成大阵仗。但有百来位送行者簇拥在小小墓园中,陪伴哲米勒先生直到墓地。不由得相信这位先生成为整个街区的回忆,尽管有所残疾,驯服电车的年轻欧古斯毋宁成功度过了一段精采人生,那些聚集在现场,透过对他的回忆分享欢笑与感动的人群便是明证。仪式进行途中,有一位先生不停看着我。我不知道詹怎么了,可是他相当坚持要我认识这位先生,所以我们三个一起到贝优鲁区的一家甜点店喝茶。他是亡者的侄子,他似乎极度悲伤。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他了,他是一家乐器行的老板,我跟他买了一把小号,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不过别谈我了。所以你遇到了卡萝?我很高兴你遇到她,她有一副菩萨心肠,并找到一份适合她的工作。我希望你与她共度了愉快的时光。下周日如果天气好,我会跟詹与哲米勒先生的侄子见面,他情绪已经平复许多,我们会一起去王子岛野餐;这地方我在之前的信中有提到。詹阿姨每周排我一天休假,所以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很开心得知你的画作有进展,也很开心你喜欢在我的玻璃天棚下作画。总之,我喜欢想象你在我家,手中拿着画笔的样子,而我希望每天晚上当你离开时能分一些颜料与狂热,让我家也能赏心悦目︵请把这当作是朋友间会互赠的赞美吧︶。

我常常会想写信给你,不过疲劳也常常让我打消念头。此外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但这封信却只能短短写到这里,因为我的眼皮快要阖起来了。要知道我很重视我们的友谊,每晚睡前都会从我面对乌斯窟达尔区的窗前,遥寄深情的思念给你。

致上我的轻吻。

艾莉丝

附笔:我决定要来学土耳其文,这让我很开心。詹教我土耳其文,而我学起来驾轻就熟令他不知所措,他说我几乎没什么腔调,很为我感到骄傲。我希望你也是。

非常亲爱的苏西!

请别惊讶……妳把我命名为安东,而其实我的名字是伊森,且妳写信给我时总是说「亲爱的戴德利」。

妳上一封信跟上上封信一样姗姗来迟,而这位妳所思念而写在上一封信里头的安东又是谁呢?

要不是我厌恶杠掉的字,我会把我刚刚写的全都划掉,因为那会让妳以为我的心情不好。其实也是,我对这几天来画的成果不甚满意。乌斯窟达尔区的屋舍以及特别是妳住的那栋房子让我难以下笔。要了解,从我们在加拉塔桥的位置看过去,这些屋舍很迷你,而现在我知道妳住在哪里了,我希望把它们放大到容易辨识,以便让妳认出来。

我注意到妳在上一封信里并没有提到工作内容。不是身为合伙人的我在担心,而是身为朋友的我感到好奇。妳做到什么程度了?已成功创造出尘屑的错觉,还是希望我寄一小包尘屑给妳呢?

我的老奥斯汀寿终正寝了。没有哲米勒先生的辞世那么令人感伤,不过我认识它的时间比老先生来得久,但把它关在车库里,不瞒妳说,我的心都揪在一起了。往好处想,我因此可以再浪费一点遗产,既然妳不再需要我的协助,我下个礼拜会去买一辆全新的车子。我希望︵如果有一天妳回来的话︶有这个荣幸让妳开开看。妳的居留时间似乎延长了,我决定支付妳的房租给我们的房东,拜托行行好,也就这么一次,别让我感到不快,我这么做其实很正常,因为我是唯一占用妳公寓的人。

我希望去王子岛踏青符合妳的快乐期待。至于周日出游,这周末我被妳的朋友卡劳拉去一起看电影。她的点子相当别出心裁,因为我从来没去看过电影。

我不能告诉妳这部电影院放映的影片片名,因为这是个惊喜。我会留在下一封信里跟妳报告。

我正要离开妳的公寓,要在晚上回到我家,在此致上我深情的思念。

一会儿见,亲爱的艾莉丝。我想念我们在伊斯坦堡共进的晚餐,而妳所描述的詹阿姨和她厨师老公的餐厅令我胃口大开。

戴德利

附笔:我为妳的语言天分感到高兴。尽管如此,假如詹是妳唯一的老师,我强烈建议妳去找一本好字典来查一查他翻译给妳听的内容。

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

戴德利,

我才刚从餐厅回来,在这无法入眠的夜里写信给你。今天,有件事情困扰着我。

詹跟每天早上一样来找我。我们从乌斯窟达尔高地往博斯普鲁斯海峡方向走下去。一栋建筑在前一天夜里起火燃烧,老房舍崩塌在我们会行经的街道正中央,我们只得绕过这场灾祸。邻近街道全都阻塞,因此我们绕了好大一圈。

我不是有在一封信里头跟你提到,只消一种气味便足以回忆起一处消逝的场所吗?我正靠着一道玫瑰攀爬的铁栅门走,我突然驻足;一股格外熟悉的芳香扑鼻而来,是椴花与野玫瑰的混合气味。我们推开栅门,发现一条死巷的巷尾,有一栋被时间遗忘,被一切遗忘的房子。

我们往前走到中庭,有一位老先生正在悉心维护已吐露春芽的植栽。我突然间认出这些玫瑰香、砾石味、白垩墙味、椴树簇叶底下的石板凳味,这地方倏地在回忆中涌现。我又看到许多孩童聚集在这中庭的景象,我也认出台阶最上方的蓝色大门,这些失落的影像正如梦境般一幕幕流泄出来。

老先生靠过来问我们在找什么。我问他以前这里是不是一所学校。

「是啊,」他激动地向我透露,「这里曾经是一所迷你学校,但又变成一所住宅,里面只住了一位弄弄园艺的人。」

这位老先生告诉我,在这世纪初始,他是一位年轻的教师,他父亲开办这所学校,当时他是校长。学校于一九二三年革命时关闭,之后再也没有复校过。

他戴上眼镜,贴近我并仔仔细细打量我,我几乎感到不自在。他放下手上的耙子并对我说:

「我认得妳,妳是小爱奴诗。」

我一开始认为他脑袋不清楚,但是回想起我们两个都曾如此质疑过可怜的哲米勒先生,于是收起先入为主的想法,回答说他弄错了,我的名字是艾莉丝。

他十分肯定他还记得我。「这小女孩的涣散眼神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说,接着他请我们到家里喝杯茶。我们在他客厅一坐下,他便拉起我的手叹道:

「我可怜的爱奴诗,我为妳父母的事情难过。」

他怎么会知道我父母在伦敦轰炸中丧生呢?我问他这个问题时,他显得更加困惑。

「妳父母成功逃到英国了?妳在说什么呢,爱奴诗,这不可能。」

他的话完全没道理,但是他继续说:

「我父亲认识你父亲。在那时代,疯狂年轻人干的野蛮暴行简直是个悲剧!我们永远不知道妳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妳知道吗,妳并非唯一身历险境的人。他们强迫我们关闭学校,就是为了要让人们忘记发生的一切。」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故事,一直无法理解这位先生说的话,戴德利,可是他的声音如此真诚,以致于我无所适从。

「妳是个用功又聪明的小孩,即使妳从来不开口说话。要听到从妳喉咙发出声音来是不可能的事,这让妳的母亲很失望。刚刚在死巷看见妳的时候,我一开始以为见到的是妳母亲,不过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她经常在早上陪妳来上学,妳能来这里上课让她很高兴。其他人因为妳执意保持缄默而拒绝妳入学,唯独我父亲不顾反对接纳了妳。」

我向他提出了一连串问题,为何他说我母亲的命运和我父亲的大不同,我却亲眼看见他们一同在轰炸下葬身?

他一脸遗憾地看着我,对我说:

「妳知道吗,妳的奶妈一直长居在乌斯窟达尔区高地,我常常在购物时碰到她,不过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碰面。也许她已经死了。」

我问他说的是哪个奶妈。

「你不记得依乐玛斯太太了吗?她以前多爱妳啊……妳亏欠她很多。」

唤不起在伊斯坦堡陈年往事的无力感已经让我十分烦躁,再听到这位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我的小学教师谈起这些晦涩难懂的话题时,更加深了我的挫折感。

他带我们参观房子,并指出以前我上课的教室,现在已变成一间小小的阅读室。他想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工作,结婚了没有,有没有小孩。我告诉他我从事的行业,他对我选择这行一点都不惊讶,他补充说:「大多数的小孩,我们给他们一样东西,他们会拿到嘴里尝尝看;妳会拿来闻,这是妳收下或扔掉不要的特有方式。」

然后他陪我们走到死巷巷尾的栅门。在走近那棵树荫遮盖住庭院一半的大椴树时,我再度感受到这些芳香,我终于明白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

詹告诉我说我肯定有上过这间学校,但老教师记忆力衰退,把我和另一位小孩弄混了,他混淆他的回忆就像我混合的香水。他对我说,我已经回想起某些事,其他回忆也许就会突然涌现,应该稍安勿躁,并相信命运的安排。若不是这栋房子烧毁,我们永远也不会经过这间旧学校前的栅门。即使我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想让我平静下来,但詹也并非全然错误。

戴德利,许多无解的问题在我脑海中碰撞。为何这位老师要叫我爱奴诗?他提到的野蛮恶行是什么?我父母直到过世都待在一起,为何他听到的却是相反的呢?他似乎非常笃定且对于我的无知感到非常难过。

请原谅我写了这些没意义的字句,然而这些都是我今天听到的。

明天,我会再到香荷吉尔的工作室;无论如何我已经获知了重要信息。我曾在这里生活过两年,而基于我还不得而知的理由,父母送我到这所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另一端,一条乌斯窟达尔区偏僻死巷内的学校,也许还有一位名叫依乐玛斯太太的奶妈带我上学。

我希望你也很好,作画有进展,在画架前工作时愈来愈愉快。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我住的是三层楼的房子,有粉红色外墙和白色百叶窗。

致上我的轻吻。

艾莉丝

附笔:请原谅我把名字搞错了,我当时心不在焉。安东是我常写信的一个老朋友。既然我们提到朋友,你和卡萝去看的电影好看吗?

亲爱的艾莉丝,

︵虽然爱奴诗是个很美的名字。︶

我相信这位老教师确实把妳和另一位在这所学校上学的小女孩搞混了。这位先生头脑已经不清楚,妳不必再苦恼突然在他记忆中涌现的故事。

妳在伊斯坦堡度过两年孩提时代,而且终于找到在这段期间就读的学校,这消息令人开心。今后妳便掌握明证,也就是说即使处境难难,妳父母也没有忽略妳的教育。还有什么需要搜寻呢?

思考过妳那些无解的问题后,我得到一个无法改变的逻辑推论。在战争期间且以他们的情况︵我该提醒妳,他们给贝优鲁区居民的特殊协助并非安全无虞︶,有可能妳父母宁可妳白天到另一区度过。既然他们两位都在大学工作,也有可能他们请一位奶妈帮忙。这也是为什么哲米勒先生完全不记得妳。他们来取药时,妳正在上课或是托给依乐玛斯太太带。谜团已解,妳可以平静地回到工作岗位,我希望妳的工作能向前跃进一大步。

至于我,我的画有些进展,虽然没有预期的那样快,但我想我应付得还不错。总之,我每晚离开妳公寓时是这么对自己说,隔天回到妳公寓时却觉得恰恰相反。能怎么办呢,这是画家生活的困难面,幻起幻灭,我们自认掌握了主题,实际上是画笔在主导,这只会让我们画出自以为理想的内容。尽管这种情形并不仅仅出现在画家身上……

此外,因为我从妳的回信里感觉到妳愈来愈不怀念伦敦,所以有时候我会回想起在伊斯坦堡时,妳陪我喝那口感极佳的茴香酒,某几天晚上开始梦想在詹阿姨餐厅吃顿晚餐;我希望哪天能去拜访妳,即使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段时间有太多的工作要忙。

妳的挚友

戴德利

附笔:有再去王子岛野餐吗?有觉得不虚此行吗?遇到了什么新鲜的人事物呢?

亲爱的戴德利,

你一定会责备我这封信迟来了,不过请别怪我,因为这三个礼拜来我不停地在工作。

我进步很多,不只在学习土耳其文方面。在与香荷吉尔的手艺师傅通力合作下,成果快要付诸实现了。昨天我们首次研制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香气。此刻已是鸟语花香。但愿你能知道,我亲爱的戴德利,春暖花开后的伊斯坦堡简直判若云泥。詹上周末带我到邻近乡间,而我在那里找到前所未闻的气味。市郊已覆满玫瑰,估计有百来个品种。桃树与杏树的花朵盛开,博斯普鲁斯海岸边种植的犹大树已染成万紫千红。

詹告诉我,很快就轮到金雀花、金篮花、老鹳草、九重葛、绣球花还有其他种花的开花期。我在这里发现了调香师的人间天堂,而我能置身其中何其幸运。你问我王子岛的情形,它在丰富的植被当中闪耀着光辉,而我住的乌斯窟达尔丘陵也不遑多让。工作结束后,我常常和詹一起去藏匿在伊斯坦堡隐密花园内的小咖啡馆吃点心。

再过一个月,等天气比较炎热,我们会去海边游泳。你看看,我多么高兴能去海边,以致于我几乎等不及了。春天才过一半,我已经在等候夏天到来。

亲爱的戴德利,你让我体会的生活令我陶醉,我不知该如何致谢。我喜欢和香荷吉尔的手艺师傅一同工作的时光,喜欢在詹阿姨餐厅的工作,她待我很亲,几乎像是我的母亲一样,而当我回家时,伊斯坦堡柔和的夜使人赞叹。

我非常希望你来找我,并且能待久一点,好和你一起分享我发掘的各种美丽。

时间已经晚了,城已入睡,我也该去睡了。

致上我的轻吻,一有时间我就会写信给你。

你的朋友

艾莉丝

附笔:请转告卡萝说我想她,若能收到她的消息我会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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