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在前往餐厅的半路上停下来,以便寄信给戴德利。进入餐厅内时,她听到詹阿姨和她外甥正爆发激烈口角。可是等她走近办公室,詹阿姨便不作声,同时瞪着詹,示意他也闭上嘴。这一切艾莉丝都看在眼里。
「发生什么事了?」她穿上围裙时问。
「没事。」詹如此申明,但他的眼神却说了反话。
「可是你们两个看起来倒是很生气的样子。」艾莉丝说。
「身为阿姨应该有权骂她的外甥,她的外甥不该翻白眼,也不该不尊重阿姨。」詹阿姨提高音量回答。
詹甩门离开餐厅,甚至忘了和艾莉丝打声招呼。
「看起来很严重。」艾莉丝靠近炉边,詹阿姨的老公正在那里忙碌。
他手上拿着刮铲转向她,给她尝尝他的蔬菜炖肉。
「好好吃喔。」艾莉丝说。
大厨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一句话也没说便到外面棚下抽烟。他丢给太太一个憎恶的眼神,轮到他甩上门。
「气氛相当迷人呀。」艾莉丝说。
「这两个总是连手起来对付我。」詹阿姨发着牢骚。「哪一天我死了,客人宁愿到墓园为我送葬,也不要给这两个牛脾气的人服务呢。」
「如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也许可以站在妳这边,二对二,这样竞争比较公平。」
「我那个傻外甥真是个好老师,而妳学我们的语言真是快得不得了。詹应该少管闲事,妳也一样。不要杵在那,到外场去,妳有看到客人在厨房里吗?没有,所以快去吧,他们等着人家来服务呢,还有,别想跟着甩门!」
艾莉丝没跟着照做,她把伙计刚擦好的一迭盘子放在第一层架子上后,手上拿着记事本往开始客满的外场走。
厨房的门才刚关好,就听见詹阿姨吼她老公要他熄掉烟,立刻回去顾他的炉子。
当晚虽然不再有言语冲突,可是每次艾莉丝经过厨房,她就察觉詹阿姨和她老公彼此都不说话。
艾莉丝从来不曾在周一晚上工作到这么晚,最后一组客人在十一点左右离开餐厅。她整理完外场,脱掉围裙,向含糊低语说再见的大厨老公、伙计,最后向看着她离开、带着一脸奇怪表情的詹阿姨道别。
詹坐在外面的小矮墙上等她。
「你到底去哪里了?你像个小偷一样溜掉。你对你阿姨做了什么,让她也气成那样?多亏你做的傻事,我们全都一晚上一肚子火,她心情很差。」
「我阿姨脾气很拗,我们吵了一架,就是这样,明天会好一些。」
「我可以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吗?毕竟是我在承受苦果。」
「如果我告诉妳,她会更生气,明天的工作状况会比今晚更糟。」
「为什么呢?」艾莉丝问道。「这和我有关吗?」
「我不能说。好啦,聊够了,我陪妳走吧,很晚了。」
「你知道吗,詹,我是个大女孩了,你没必要每天晚上陪我回家。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路线记住。看来我住的房子从来就不只位在巷尾而已。」
「妳这样嘲笑我实在不好,有人付我钱来照顾妳,我不过是做分内的工作,就像妳在餐厅工作一样。」
「有人付你钱,这话怎么说?」
「戴德利先生每周寄汇票给我。」
艾莉丝看着詹许久,接着一言不发便径自离去。詹追了上去。
「我陪妳走也是基于友谊呀。」
「别跟我说有人付钱给你,还可以是基于友谊。」她边说边加快了脚步。
「两者并不冲突啊,更何况夜路并没有妳想象的安全。伊斯坦堡可是个大城市啊。」
「可是乌斯窟达尔区是个居民彼此都认识的小村落,你跟我说过几百次了。现在离我远一点,我知道路。」
「好吧,」詹叹道。「我会写信给戴德利先生,说我不要他的钱了,这样有好一点吗?」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他还继续付钱请你照顾我,这样我才会心情好一点。我早就写信给他说我不需要他帮忙了,但他还是我行我素,这让我很生气。」
「为什么帮妳忙的人会让妳生气呢?这很荒谬。」
「因为我又没有要求他,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这更荒谬了,我们一辈子都需要人,没有人可以独力完成一件大事。」
「喔,有啊,就是我!」
「喔,妳才没有呢!若没有香荷吉尔的手艺师傅帮忙,妳能够完成香水吗?若没有我带路,妳找得到他的工作室吗?有办法见到领事、哲米勒先生,还有小学老师吗?」
「别夸大其辞了,小学老师那里你根本就没帮到忙。」
「那往他家前面那条小巷子走又是谁决定的啊?是谁啊?」
艾莉丝停下脚步,面对詹。
「你真的很坏。好嘛,如果没有你,我无法遇到领事和哲米勒先生,我无法在你阿姨的餐厅工作,我也无法住在乌斯窟达尔区,而且可能已经离开伊斯坦堡了。这些都是我欠你的,这样你满意了吗?」
「还有妳也无法从那条巷尾有一间小学的死巷前面经过!」
「我跟你道过歉啰,我们并不会整晚都在这个话题上打转。」
「我一定是没掌握到妳道歉的时间点。如果戴德利先生没有雇用我,妳无法遇见这里任何一位,无法在我阿姨的餐厅找到工作,无法搬进她租给妳的房间。不妨再延伸一下妳的歉意并同样为此向他致谢,最起码可以心存感激。我确信他会收到妳的歉意与谢意。」
「我写给他的每封信里都说过了,公民与道德老师,不过,也许你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要在我写给他的下一封信中,要求他别寄汇票给你。」
「如果在我提供妳所有服务后,妳还想要害我丢掉饭碗,那我也没办法。」
「我说得没错,你真的很坏。」
「那妳呢,妳的脾气就像我阿姨一样拗。」
「好了,詹,今天晚上吵够了,这已是一整个月的额度。」
「那我们去喝茶,顺便和解吧。」
艾莉丝跟着走到一家咖啡馆,其露天座占据了一条死巷巷尾,在座仍然有许多客人。
詹点了两杯茴香酒,艾莉丝比较想喝他一开始提议的茶,可是导游执意不从。
「戴德利先生不怕喝酒。」
「因为你觉得喝醉酒很英勇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喔,那你应该问自己的,酒醉等于是自暴自弃,非常愚蠢。现在我们来敬茴香酒,纯粹是为了让你开心,你要告诉我到底为了我什么事,使你和你阿姨吵了起来。」
詹迟疑是否要回答,不过艾莉丝的坚持迫使他抛开仅存的几分犹豫。
「事关我让妳认识的人。领事、哲米勒先生及小学老师,即使我还向阿姨发誓我什么都没做就遇到最后一位,我们只不过刚好经过他的房子。」
「那她责备你什么?」
「她责备我没事淌浑水。」
「哪里让她这么不爽快呀?」
「她说我们介入太多别人的生活,即使我们认为是为了对方着想,最终却只会给对方带来不幸。」
「喔,那我明天会去请詹阿姨放宽心,并跟她解释你带给我的除了幸福以外无它。」
「不能跟我阿姨说这些,她会知道我向妳透露了这些事,她会更气我。因为妳说的也不全然正确。假如我没有把哲米勒先生介绍给妳认识,他过世时妳就不会这么难过,假如我没有带妳到这条小巷弄中,妳也不会在老教师面前心慌意乱。我还没见过妳如此慌乱呢。」
「你得自己下定论才行呀!不是你的导游天分引领我们到这间学校,就是你完全没帮上忙,纯粹是凑巧而已。」
「其实两者都有一点耶,那栋建筑凑巧烧毁,而我带妳往那条小巷走,这件事里头有巧合与我一起合作的影子。」
艾莉丝把空杯往前推,詹立刻把杯子斟满。
「这里让我想起与戴德利先生共度的美好夜晚。」
「能不能请你忘掉戴德利五分钟?」
「不,没办法。」詹思索后回答。
「你们的争吵是从何而来呢?」
「从厨房。」
「我不是问从哪里开始,是问如何开始的。」
「啊,是这样啊,我不能说,詹阿姨要我保密。」
「喔,那我解除你的禁令。在两个女人相处非常融洽,且不会带给双方任何损害的情况下,其中一位可以解除某个男子对另外一位所立下的承诺。你不知道可以这样吧?」
「这是妳方才编出来的吧?」
「刚编不久。」
「我也是这么认为。」
「詹,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谈论我的。」
「何必在意呢?」
「请你站在我的立场。想想看,当你正好撞见戴德利和我正在为你起争执时,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不需要。我可以想象戴德利先生还在批评我,妳就为我辩护,并且再次责难他。妳看看,不用求神问卜也猜得到。」
「我被你搞疯了!」
「我呢,托妳的福,妳害我被我阿姨搞疯,所以这下我们扯平了。」
「好吧,礼尚往来,我不会在下一封写给戴德利的信中提到汇票的事,那你给我老实招出你们是怎么吵起来的。」
「这根本就是勒索嘛,妳在强迫我背叛詹阿姨。」
「我呢,我什么都没跟戴德利说,等于是背叛我的自主性,你看看,我们一直都处于公平状态。」
詹看着艾莉丝,又把她的杯子斟满酒。
「先喝再说。」他看着她说。
艾莉丝一口气干完,豪迈地把酒杯放回桌上。
「愿闻其详!」
「我想我已经找到依乐玛斯太太了。」詹宣称。
在眼神呆滞的艾莉丝面前,他补充:
「妳的奶妈……我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怎么找到她的呢?」
「因为詹一直都是伊斯坦堡最好的导游,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人都是这么说。我几乎花了一整个月的时间东寻西访。我在乌斯窟达尔区所有的街道穿梭,找到一个人认识这位太太。我告诉过妳,乌斯窟达尔区的人彼此都认识,或者是说,所有人都知道谁认识谁……乌斯窟达尔区确实是个小村落。」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找她?」开始焦躁的艾莉丝问。
「等时机成熟,而且绝不能让詹阿姨知道!」
「这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不想要你告诉我呢?」
「因为我阿姨对每件事都自有一套理论。她断言过去的事应该留在过去,唤起旧日往事绝对没有好处。人们不应该追忆被时间掩埋的事物,她认为带妳去找依乐玛斯太太会招致不幸。」
「可是为什么呢?」艾莉丝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做了才会知道。现在答应我,妳会稍安勿躁,静候我安排这场拜会行程而不四处宣扬?」
艾莉丝许下承诺,而詹要求她让他陪同返回住所,毕竟这仍属于他应尽的义务。几杯茴香酒灌下肚便让他诚实招供,安排这场拜会已经刻不容缓。
※※※
隔天晚上,离开香荷吉尔的工作室后,艾莉丝匆匆回到家中换装,赶着上七点的晚班。
詹阿姨餐厅似乎一如往常。大厨老公在炉边料理,用好一道菜便立刻扯开喉咙喊叫,詹阿姨在外厅的收银柜台内盯着全场,只在与熟客打招呼,还有自行依据来客重要性,用视线挑选位置让他们就座时,才会暂离柜台。艾莉丝听取点餐,迂回在客人与厨房间,而店内伙计也是竭尽所能,不敢怠慢。
到了九点左右,餐厅「爆桌」,詹阿姨叹着气从凳子上起身,亲自下场支持。
艾莉丝故作镇定,尽量不表现出已经得知詹透露秘密给她的样子,詹阿姨则在一旁偷偷观察她。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詹阿姨锁上门,拉了一张椅子坐在餐桌前,紧盯着艾莉丝摆放隔天要用的餐具,这是每次结束服务工作后的例行公事。她正换掉詹阿姨那位置邻桌的桌巾,詹阿姨把艾莉丝拿来擦木桌的抹布抽走,拉住她的手。
「去泡个薄荷茶,亲爱的,然后端两杯茶来找我。」
艾莉丝并不排斥小小休息一下。她走向厨房,片刻后又现身。詹阿姨要伙计关上递菜窗口的隔板,艾莉丝放下托盘,坐在她的对面。
「妳在这里快乐吗?」老板娘边倒茶边问。
「是啊。」艾莉丝带着困惑回答。
「妳很勇敢,」詹阿姨说:「我在妳这个年纪的时候从不害怕工作。想到我们家和妳之间有这种情况就觉得很有趣,妳不觉得吗?」
「哪种情况呢?」艾莉丝问道。
「我外甥白天为妳工作,而到了晚上,妳为他的阿姨工作。这几乎属于家族事务了。」
「我从没这么想过。」
「妳知道的,我老公不多话,他说我没有留时间让他说话,所以看起来我同时帮他代言。不过他很欣赏妳,也很器重妳。」
「我很感动,我也是,我爱你们。」
「那我租给妳的房间,妳有满意吗?」
「很安静,视野极佳,我睡得很好,我很喜欢。」
「那詹呢?」
「什么?」
「妳没听懂我的问题吗?」
「詹是个很棒的导游,他绝对是伊斯坦堡最好的;随着这段日子以来的相处,他已经成为我的朋友。」
「我的女孩啊,不只是这段日子而已,妳说的可是好几个礼拜以来,也就是说有好几个月了。妳有意识到他和妳一起度过的时间吗?」
「妳想要跟我说什么呢,詹阿姨?」
「我只是要妳多注意一下他。妳知道的,天雷勾动地火不是书里头才有。实际生活中,感情就像我们盖房子,一砖一砖的,会慢慢建立起来。妳想象得到我第一次见到我大厨老公时就对他如痴如狂吗?可是,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年后,这男人我爱得要命。我学会去喜欢他的优点,适应他的缺点,当我生他的气时,就像昨天晚上,一样,我会让自己独处并思索一番。」
「妳思索什么呢?」艾莉丝满怀兴致地问。
「我想象有一座天平;我把我喜欢他的那部分放在其中一端,把我讨厌他的那部分放在另外一端。当我看着天平时,它逐渐取得平衡,结果总是略为倾向好的那一端。这是因为我运气好,有一个可以倚靠的老公。詹比他姨爹还要聪明,和他姨爹的差别在于;詹是个帅哥。」
「詹阿姨,我从来没有引诱妳外甥的意思。」
「这我很清楚,不过我谈的是他。他可以为了妳把伊斯坦堡搞得天翻地覆,妳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对不起耶,詹阿姨,我不曾想过……」
「这我也知道,妳工作成这样,根本一刻也闲不下来好好想。妳以为我为什么不让妳周日来这里?就是为了要让妳的脑袋瓜每个礼拜都能休息一天,找到一个让妳怦然心动的理由。不过我看得出来妳并不喜欢詹,妳应该让他静一静。妳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去香荷吉尔的手艺师傅那里了。气候已经好转,妳可以自己过去。」
「我明天会跟他谈一谈。」
「没这个必要,妳只要跟他说妳不再需要他的服务就好。如果他真的是城里最好的导游,他会很快找到其他客人。」
艾莉丝凝视着詹阿姨的眼神。
「妳不想要我在这里工作了吗?」
「我没有这么说呀,妳在想什么呢?我很珍惜妳啊,客人也是,我很高兴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妳;如果妳不来了,我甚至会觉得是我让妳厌烦呢。留住妳的工作,留住那间让妳睡得好、视野好的房间,善加利用妳在香荷吉尔的日子,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我了解了,詹阿姨,我会好好想一想。」
艾莉丝脱掉围裙,折好后放在桌上。
「为什么昨天晚上妳会对老公生气呢?」她边问边往餐厅大门走去。
「因为我就像妳一样,亲爱的,我的精力非常充沛,总是问太多问题。明天见!现在快走吧,妳一走我就要关门了。」
※※※
詹在长椅上等艾莉丝。她一经过,他便起身向前,这把她吓了一跳。
「我没有听到你发出声音。」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吓妳。妳心情不太好的样子,餐厅工作不顺利吗?」
「不会啊,一切都步入正轨。」
「詹阿姨的脾气发泄完就没事了。来吧,我陪妳走。」
「我得跟你谈谈,詹。」
「我也是,走吧。有新消息要告诉妳,而我比较想边走边谈。老教师之所以没在市场再遇到依乐玛斯太太,是因为她不住在伊斯坦堡了。她回到以前出生的城市安享晚年,她现在住在伊兹密特,我甚至有她的地址。」
「离这很远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找她?」
「离这里大概有一百公里,一小时的火车车程。我们也可以坐船去,我还没有安排。」
「你等什么呢?」
「我宁可先确定妳是不是真的想见到她。」
「当然想啊,是什么原因让你有所疑虑?」
「我不知道。我阿姨说挖掘往事并不是一件好事,也许她说得对。如果妳今天快乐,那么何必呢?往前看并想想未来,这样也好。」
「我不会担心过去,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认清自己的过往。我不断问自己,为何我父母要遮掩我人生的片段。如果你是我的话,不会想要知道原因吗?」
「如果他们基于某些正当理由呢?如果是为了保护妳?」
「保护我什么呢?」
「保护妳,使妳免受痛苦回忆之累?」
「我当时才五岁,没有任何痛苦的回忆,更何况无知才最令人担心。假如我知道事实的话,不论是什么,最起码我会认命去接受。」
「我猜搭船回家的那段旅程非常可怕,而妳的母亲必定对妳完全记不得事发经过而感激上苍。这可能是她保持缄默的理由。」
「我也是这么认为,詹,然而这不过是推测罢了,老实跟你说,我多希望有人能提起他们啊,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好。我母亲如何穿着打扮,早上我去学校前,她跟我说了什么,我们在鲁美列新村的公寓里如何生活,周日时如何度过……他们过世后,我就非常想念他们。」
「明天就不去香荷吉尔的工作室了,我带妳到依乐玛斯太太家,不过一个字都不能对我阿姨说,能答应我吗?」在艾莉丝家楼下,詹问道。
她仔细看着他。
「你生命中有位重要的人吗,詹?」
「我生命中有很多人,艾莉丝小姐。朋友和一个大家族,对我来说有点太多人了。」
「我是指你爱的人。」
「如果妳想知道我是不是有心上人,我会说乌斯窟达尔区所有美女都是我的心上人。这不需要花费任何代价,而且暗恋并不会妨碍到别人,不是吗?妳呢?妳爱着某个人吗?」
「是我先问你这个问题的。」
「究竟我阿姨跟妳说了什么?她为了阻止我继续帮妳寻觅,乱编了一些故事。当她脑中产生一个念头,就会变得很固执,所以她一定是让妳以为我打算要向妳求婚,不过请放心,我没有这个意思。」
艾莉丝牵起詹的手。
「我保证我不曾如此想过。」
「别这样。」詹叹着气抽出手。
「这只是友谊的表现而已。」
「也许吧,不过在不同性别的两个人之间,友谊从来就不单纯。」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最深厚的友谊就是与一名男子分享,我们从青少年时期就认识到现在。」
「妳不想他吗?」
「想啊,当然想,我每周都会写信给他。」
「每一封信他都有回吗?」
「没有,不过他有正当借口,因为我没把信寄给他。」
詹对艾莉丝微笑,面对着她倒退走。
「而妳没有扪心自问,不曾寄出这些信的理由何在?夜已深,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
亲爱的戴德利,
我提笔写这封信是因为我目前的心思很混乱。我相信这趟旅程已经到了终点,我今晚会写信给你,是为了宣布我不回去了,最起码要很久以后。你往下读,就会知道原因。
昨天早上,我找到了我小时候的奶妈。詹带我去依乐玛斯太太家。她住在位于某条鹅卵石小巷尽头的房子里,而这小巷以前是泥土路面。我也必须告诉你,接续在这条巷尾的是一座大型阶梯……
※※※
一如往常,他们一早便离开乌斯窟达尔,不过如同詹先前跟艾莉丝讲好的,他们前往海达尔帕夏火车站。火车于九点三十分离站。艾莉丝脸贴着火车包厢的车窗,自忖她的奶妈长什么模样,她的脸是否能够唤回她的记忆。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伊兹密特,随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载他们到一处丘陵的高地,那是城里最古老的街区。
依乐玛斯太太房子的屋龄比屋主还要老。这间木造房舍诡异地倾向一边,似乎随时就要倒塌。房屋外的旧铆钉因为钉头脱落导致护壁板翘起,窗户受盐分侵蚀,窗框则有多处冬天深凿的痕迹。艾莉丝与詹敲了敲这间濒临坍塌房舍的大门。一位依乐玛斯太太视如己出的男子出现,请艾莉丝进入客厅,烟囱里散发出木头燃烧的树脂味,旧书本散发着凝乳的气味,地毯散发着干燥泥地的清香,一双皮靴散发着雨水滋味,这些气息让艾莉丝猛然间震慑。
「她在楼上,」男子指着二楼说:「我什么都没说,她只知道有访客。」
爬上晃动的楼梯之际,艾莉丝闻到帷幕上的熏衣草芳香,用来磨亮栏杆的亚麻油味,闻起来像面粉的上浆床单,还有依乐玛斯太太有樟脑丸味道的房间,闻得出孤寂的味道。
依乐玛斯太太正坐在床上阅读。她把眼镜移到鼻尖,注视这对刚敲了她房门的男女。
她盯着走近中的艾莉丝,屏住呼吸后长叹一口气,剎时间泪眼盈眶。
这位端坐在床的老妇人对艾莉丝而言极为陌生,直到依乐玛斯太太搂住她开始啜泣,并紧紧拥抱着她……
……脸深埋在她的颈边,我认出我孩提时代的完美香气,我找到了往昔的气味,上床就寝前道晚安的吻别香。我听到涌自我孩提时代,早晨拉开窗帘的窸窣声,我的奶妈扯着喉咙对我叫着:「爱奴诗,起床啰,泊船场有艘好漂亮的船,快起来看啊。」
我忆起厨房里热牛奶的味道,又见到甜樱桃木制餐桌的桌脚,我最爱躲在底下。我听见我父亲上下楼时阶梯发出的嘎吱声,突然间我又看见用黑色墨水绘的图像,是我早已遗忘的两张面容。
我有两个母亲和两个父亲啊,戴德利,而我现在却一个都没有了。
唯有更多时间方能止住依乐玛斯太太的泪水,她的手轻抚我的面颊,并不断吻着我的脸。她低声叫我的名字,久久不能停歇:「爱奴诗啊,爱奴诗,我的小爱奴诗,我的小太阳,妳回来看妳垂垂老矣的奶妈了。」对于我的无知,对于我从不知有这对没能见到我长大成人的亲生父母,并且有一对领养了我,把我从人称爱奴诗,本姓不叫潘黛贝瑞的亚美尼亚人生中拯救出来,并把我养育成为名为艾莉丝的英国人,这回轮到我淌下了泪水。
我五岁时是个静默的小孩,不知为何拒绝说话的小女孩。我的世界只存在着气味,那是我沟通的语言。我父亲是个修鞋师傅,拥有一家大型工厂,并经营两间分据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门市。依乐玛斯太太表示,他当时是全伊斯坦堡最有名的鞋匠,只要市郊的人有需要都会来找他。我父亲看顾位于贝拉区的店面,母亲则管理位于卡第克以区的另一间店面,而每天早上,依乐玛斯太太带我去上学,学校就位在乌斯窟达尔区一条小小死巷的巷尾。我父母非常努力工作,不过每到周日,父亲便用敞篷四轮马车带我们出去遛达。
一九一四年初,医师建议我的父母,有鉴于我的缄默并非不治之症,若干药草能稳定我夜里因恶梦而引起的不安情绪,而安稳的睡眠有助于我重拾语言能力。我父亲有个客人,是一名年轻的英国药剂师,他时常协助生活有困难的家庭。于是每个星期,依乐玛斯太太都会和我一起前往伊斯喀里塔街。
当我见到这位药剂师的太太时,我竟用清亮的嗓音呼叫她的名字。
潘黛贝瑞先生的药剂具有神奇的疗效。服用了六个月之后,夜里的我睡得像天使一样;而且我对语言的爱好逐日遽增。然而幸福降临的日子只维持到一九一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是日于伊斯坦堡,亚美尼亚的显要人士、知识分子与记者、医生、教师及商人在一场血腥大逮捕中强遭扣留。其中多数男性于未经审判下遭受处决身亡,幸存者则被押送到阿达纳与阿列普的集中营。
傍晚时,大屠杀的谣言传至我父亲的工厂。土耳其的朋友前来通知尽速藏匿妻小。人们指控亚美尼亚人与当时属于敌对国的俄罗斯人合谋。虽然与事实不符,不过民族主义者的怒火已鼓动了人心,尽管许多伊斯坦堡居民群起抗议,众多被施加的暴行并未受到法律制裁。
我父亲匆忙前来与我们会合,在路途中,他遇到一列巡逻队。
「妳父亲是个善良的人,」依乐玛斯太太重申。「为了赶回去救你们,他在夜色中狂奔。他们在港口附近逮到他。妳父亲也是其中最勇敢的人,这些野蛮人干完肮脏的活之后,留下他任其丧命,然而他却挣扎着起身。尽管身受重伤,他步行离开并找到横渡海峡的方法。野蛮行径于彼时仍未波及卡第克以区。
「我们在半夜里见到他满身是血返回家中,他肿胀的面容难以辨识。他到睡房看你们,并恳求妳母亲停止哭泣,以免把你们吵醒。他把我们包括妳母亲和我聚集在客厅,说明城里发生的事,人们犯下谋杀恶行,烧毁房舍,对妇女粗暴。当人们丧失人性,任何暴行都做得出来。他说必须不计代价来保护你们,得立刻离开城里,将牲口套上推车逃到外省,外边的局势应当比较平静。妳父亲哀求我收容你们,就是在这里,这间伊兹密特的屋子里,后来妳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而当妳母亲泪眼婆娑,问他为什么说他将不会一道同行,我依然还记得妳父亲这样回答:﹃让我坐一下,但我只是累了。﹄
「他感到非常骄傲,无论面对什么情况,这股骄傲足以让你们像矛头抬头挺胸,一股迫使你们昂首挺立的骄傲。
「坐在椅子上的他闭上眼睛,妳母亲跪在他面前紧紧拥抱他。他把手放在她脸颊上,对着她微笑,然后他喟叹一口长气,头倒向一边后再也不说话。妳父亲的嘴角含着笑意,看着妳母亲而气绝,这是他早已决定好的道别方式。
「我还记得,当妳父母吵架时,妳父亲对我说:妳知道吗,依乐玛斯太太,她生气是因为我们太努力工作了,不过等我们老了以后,我会在乡下买一栋四周都是田地的漂亮住宅给她,到时候她会是最幸福的女人。而我,依乐玛斯太太,我会死在这栋房子里,这房子是我们辛苦换来的,哪一天我要走的时候,在那最后一刻,我要凝望着我太太的眼睛。
「妳父亲告诉我的时候故意说得很大声,好让妳母亲能听见。她刻意等个几分钟,等他穿上大衣时跑来门边对他说:首先,没人说过你会比我先走一步,而我要走的那天,也多亏你那该死的修鞋生意害我累死,在我弥留时看到的一定是皮制的鞋底。
「然后妳母亲抱住他,向他发誓,虽然他是全城最受欢迎的修鞋匠,可是除了他以外,她不要别人当她的老公。
「我们把妳父亲移到床上,妳母亲躺卧在一旁,彷佛他正在睡觉。她抱着他喃喃倾诉着属于彼此的恋语。她请我去把你们叫醒,接着我们便按照你父亲的遗愿离开。
「在我准备将牲口套上推车时,妳母亲收拾好一只行李,在里面放了些东西,还有那幅妳所看到的,放在我房间两扇窗户中间的五斗柜上面,她和妳父亲的画像。」
戴德利,我走到窗边,把画框放到手上。我完全不认得他们的面容,不过直对着我笑的这对男女,却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们走了一整夜,」依乐玛斯太太接着说:「在破晓前到达伊兹密特,就是我家人接待你们的地方。
「妳母亲无法获得慰藉。她一整天多半都坐在大椴树底下,妳可以从窗户这里看见。当她好一点的时候,她带妳到田间散步,探些玫瑰与茉莉花束。回程时,妳跟我们描述所有闻到的气味。
「我们以为事件已经平息了,野蛮的疯狂行径已经遏止,伊斯坦堡遭逢的惨剧历时不过一晚。不过我们错了。恨意已弥漫至全国。时序进入六月,我那年轻的外甥气喘吁吁跑来,惊叫着说城内几个下方街区正在逮捕亚美尼亚人。他们被粗暴地集中在火车站周围,接着用比对待将要送进屠宰场的动物还要残虐的手段,把他们赶上载运牲畜的火车车厢。
「我有一个妹妹住在博斯普鲁斯岸边的一栋大房子里,这个傻女孩非常漂亮,因而引诱到一位有钱的显贵,他权大势大,以致于没人敢在不受邀的情况下便擅入他的住所。她和她先生非常慷慨,而且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去碰家中女人或小孩的寒毛。我们召开家族会议并决定,入夜后我带你们过去。到了晚上十点,我的爱奴诗啊,我还记得很清楚,就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我们带着一只黑色小行李箱,趁着伊兹密特巷弄间的黯淡光线动身离开。从这条街尾过去的阶梯上方往下看,可以看到天空泛起的火焰。港口边亚美尼亚人的房舍正在起火燃烧。我们钻行于巷弄间,好几次避开了围剿亚美尼亚小区的野蛮兵团。我们躲藏在一座老教堂的废墟中。我们就像无知的人们,以为最糟的情况已经过了,因此便往外面走。妳母亲牵着妳的手,突然间,我们被发现了。」
依乐玛斯太太停止说话,她啜泣着,而我把她搂在怀中安慰她。她拿出手帕擦擦脸,继续描述这痛苦的回忆。
「妳得原谅我,爱奴诗,虽然过了三十五年,但我每次谈到这件事一定会哭。妳母亲跪在妳面前,跟妳说妳是她的命,她的小小惊奇,不论代价为何,妳一定得活下来,不管她发生什么事情,她永远都会照看着妳,无论妳在哪里:永远都是她的心肝。她跟妳说她必须要离开妳,但是她永远都在妳身边。她走向我,把妳的手交给我,在大门阴暗处驱赶我们,与我们相拥,并哀求我务必保护你们。然后她在夜色中独自离去,迎向野人纵队。为的就是不让他们朝我们走来,为的就是不让他们看见我们,相反的,她朝向他们而去。
「她被带走时,我则带着你们穿梭于我再熟悉不过的小径,自丘陵一路而下。我表弟的小渔船停泊在一处小湾的浮桥边,他在船上等我们。我们启程走海路,在天亮之前便已靠岸,我们又步行了一段路,终于抵达了我妹妹的家。」
我问依乐玛斯太太,我母亲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从来就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她回答我。「只知道在伊兹密特有四千多个亚美尼亚人被送入集中营,而整个帝国在悲剧发生之际,便已有几十万人遭杀害。今天没有人谈论这场悲剧,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幸存下来且有力量做见证的人少之又少,人们并不愿意听他们说的话。请求原谅这件事需要极其谦卑和极大的勇气。我们有提及人口迁移,不过相信我,这是两码子事。我听到传闻,说成群结队的女性、男性及幼童,绵延达数公里长,穿越国境向南迁移。那些没有被送上载运牲畜火车车厢的人,均沿着火车铁轨徒步前进,一路上既没有水也没有食物。无法继续前行者,便在沟渠间被子弹射入脑门了结性命。其他人则被带到沙漠中,任其衰竭及饥渴而亡。
「那一年夏天,我把妳留在我妹妹家中,即使恐惧悲剧会重演,但我仍刻意忽视这一切。我看着妳母亲离去的背影,猜测她再也不会回来。我害怕妳也会一样。
「在这场悲剧的隔天,妳又缩回缄默的世界,不想再说一句话。
「过了一个月,我妹妹与她丈夫确定伊斯坦堡已经恢复平静之后,我带妳到伊斯喀里塔街的药剂师家。妳见到他太太时再度绽放出笑容,妳张开双臂跑向她。我跟他们说明了妳的遭遇。
「妳一定要了解,爱奴诗,这是个不得已的痛苦决定,是为了保护妳,我才答应这么做。
「药剂师的太太非常喜欢妳,而妳也会热情响应她。与她在一起时,妳愿意念出一些字汇。我会带妳到塔克辛的公园玩耍,有时候她也会来找我,她让妳闻叶子﹃药草及花的芳香,并教妳说它们的名字;和她在一起,妳宛如重生。某天晚上,我去拿妳的药方,药剂师告诉我他们即将回到祖国的怀抱,而他提议带妳一起走。他答应我,在那里,也就是在英国,妳再也不需要提心吊胆,他太太和他虽然没有小孩,但会把原本要给他们小孩的理想生活转而给妳。他们请我放心,有他们当靠山,妳将不再是孤儿,一切都将不虞匮乏,特别是关爱与温柔的呵护。
「让妳离开使我的心都碎了,可是我不过是个奶妈,我妹妹无法再久留妳,我也无法同时把你们两个养大。妳比较脆弱,他又太小不适合这趟旅程,所以我亲爱的妳才是我想拯救的人。」
亲爱的戴德利,听完这段故事后,我以为我流尽了所有泪水,然而请相信我,更多泪水还在后头。
我问依乐玛斯太太何以她总是说「你们」,而且她说了「两个」,「我比较脆弱」等,究竟是在讲谁。
她双手捧着我的脸并请我原谅。原谅她拆散了我和弟弟。
※※※
我来到伦敦的新生家庭五年后,我们的皇家军队占领了战败帝国的伊兹密特区,多么讽刺不是吗?
一九二三年间,当革命号角响起,依乐玛斯太太的妹婿丧失了一切特权,而且不久之后,也丧失了性命。
她的妹妹,就像许多人一样,逃离这个正经历帝国灭亡与共和国诞生的国家。
随后她移居英国,仰赖仅存的几件珠宝,在布莱顿地区的海滨安顿下来。
算命师每一件事都说对了。我的确是在伊斯坦堡出生,而不是霍尔本。应当引导我找到我生命中最重要男人的几位人士,我一个个都遇见了。
我要出发去寻找他,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他确实存在。
在某个地方,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叫拉斐尔。
致上我的轻吻。
艾莉丝
※※※
艾莉丝一整天都陪在依乐玛斯太太身旁。
她扶她下楼梯,由詹与依乐玛斯太太的侄子作陪,在棚架底下共进午餐后,她们俩一起走到大椴树下乘凉。
那个午后,奶妈诉说着往事,爱奴诗的父亲在伊斯坦堡以修鞋为业,而她母亲则有两个漂亮的小孩,是个幸福的女人。
她们道别时,艾莉丝承诺会再回来看她,而且会常常回来。
她跟詹说要搭船回去;回伊斯坦堡的船靠岸时,她望着陡峭岸边所有的亚里,内心激动不已。
当晚,她在半夜里下楼,把信寄给戴德利。他于一周后收到来信,而他绝不会向艾莉丝透露,他读信时也不禁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