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大雨如鼓声,咚咚打在卧床上方的玻璃天棚。典型的冬季豪雨。还需要好几场这样的大雨才能洗涤战后的污秽。和平降临不过五年,城内大多数街区仍然有轰炸留下的伤痕。生活重新步入了轨道,虽然比起前一年来,人们樽节饮食与开支的情况有所改善,仍不免回忆起过去能够酒足饭饱,尽情享用而非储存肉品的日子。
艾莉丝和一群朋友在她家聚会。山姆为「哈灵顿父子」书商工作,是个优秀的低音提琴手;安东是细木工匠,而且是个独一无二的小号手;卡萝是护士,最近才被遣散,但随即受切尔西医院聘用;艾迪每两天会在维多利亚车站楼梯边卖艺,或在一些同意他们表演的酒吧里唱歌谋生。
艾迪在聚会时提议隔天到布莱顿遛达遛达,以庆祝圣诞节到来。沿堤防摆设的游乐设施已经重新开放,星期六是狂欢的日子。
大家翻遍口袋好好地数了钱。艾迪从诺丁丘的酒吧那边攒了点收入;安东从他老板那里拿到年终奖金;卡萝没有钱,但是她一直都没钱,她的老朋友总是替她付所有费用;山姆卖出初版的︽远航︾︵The Voyage Out︶与第二版的︽黛洛维夫人︾︵Mrs. Dalloway︶给一位美国顾客,一天之内赚足一个礼拜的薪水。至于艾莉丝,她存了点钱而且她值得花这些钱,因为她像个疯子一样工作一整年。无论如何,她可以找到任何借口和朋友一起度周末。
安东带来的酒有瓶塞味,余味甚至有醋的味道。但所有人都喝到一起大合唱起来,一首唱得比一首大声,直到同楼层的邻居戴德利先生来敲门。
只有山姆敢去开门。他向戴德利保证会立刻停止喧闹,而且所有人都该回家了。
虽然戴德利先生不是没有略为提高嗓音来表达他想要就寝的意思,并感谢他的邻居能做此保证,不过他还是接受了道歉。这栋维多利亚式房舍并非用来当作爵士俱乐部,更何况他们的谈话会穿墙透壁,这让人很不舒服。然后他回到自己在正对面的住所。
艾莉丝的朋友取了外套、围巾和便帽,约了隔天早上十点到维多利亚车站,在往布莱顿方向的火车月台集合。
只剩艾莉丝一人时,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这间依据每天不同时刻而做为工作室、餐厅、客厅或是寝室的大房间。
她为了看见入口的门而猛然起身,并把沙发摊开变成床。她的邻居怎么可以这么厚脸皮过来打断美好的聚会?他怎么有权就这样闯进她家?
她抓下挂在衣帽架上的披肩,对着入口处的小镜子看了一眼,又把这条老气的披肩放回
去,然后踩着坚定的脚步,换她去敲戴德利先生的门。她手扠着腰,等候他来开门。
「告诉我现在发生了火灾,而妳突然歇斯底里发作,只为了把我救出火场。」他满脸不悦地叹了口气。
「首先,周末晚上十二点并不是很晚;再来,我常常忍受您府上传来的音乐声,跟我比起来,您连一次都不能忍耐一下!」
「妳每个礼拜五都在接待那些吵闹的朋友,而且你们有用力敲酒瓶的坏习惯,大大影响我的睡眠。而且,跟您报告一下,我家并没有钢琴,妳抱怨的乐声应该是另一个邻居的杰作,也许是楼下的太太。我是画家,小姐,不是音乐家,作画不会发出噪音。这整栋老房子在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曾经是万籁俱寂!」
「您作画?实际上在画什么,戴德利先生?」艾莉丝问道。
「都市的景致。」
「很奇怪,我并没有看到画,我想象你……」
「您想象什么,潘黛贝瑞小姐?」
「我叫艾莉丝,既然你没有被我的话吓跑,就应该知道我的名字。」
「要不是隔墙不厚,否则我不想扯上关系。现在我们互相正式介绍过了,我可以回去睡觉了吗?还是妳希望在走道上继续聊这个话题?」
艾莉丝看了她的邻居片刻。
「你到底哪里跟我过不去?」她问道。
「抱歉请您再说一次?」
「为什么你的个性这么难亲近又充满敌意?我们是邻居,应该尽点心力相互了解,或者起码假装一下。」
「我早在你们搬来前就住在这里了,潘黛贝瑞小姐,自从妳搬进我想要收来住的房间后,我的生活就不堪其扰,清静成了我遥远的回忆。妳有多少次为了帮那些迷人的朋友做饭缺了盐、面粉或是一点奶油,或是停电时需要蜡烛而来敲我的门?妳没有扪心自问,妳频繁登门打扰是不是侵犯到我的隐私?」
「你想要占用我的房间?」
「我想要拿来充当画室。在这栋房子里,唯独妳享有玻璃天棚。唉,妳用魅力迷惑了房东,穿透我那简陋窗户的微弱光线真教我心满意足。」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房东。我是透过中介公司租到这间房的。」
「我们会整晚待在这里讨论这话题吗?」
「这就是从我搬来后你就对我很冷淡的原因吗,戴德利先生?因为我得到你想要的画室?」
「潘黛贝瑞小姐,此刻在发冷是我的双脚。和妳说话害我可怜的两只脚受了风寒。如果妳方便的话,我得在感冒前闪人。祝妳有个愉快的夜晚,多亏了妳,我的夜晚所剩无几了。」
戴德利先生在艾莉丝面前轻巧地把门关上。
「真是个怪人!」她咕哝着转过身去。
「我听到啰!晚安,潘黛贝瑞小姐。」戴德利在客厅里叫喊。
回到家里,艾莉丝在睡前先梳洗了一番。戴德利说的对,寒冬已经侵入这栋维多利亚式建筑,而微弱的暖气并不足以提高温度。她从当作床头柜的凳子上抓了一本书,读了几行后又放回去。她关上灯,等待眼睛适应昏暗。雨在玻璃天棚上流动,艾莉丝打了个寒颤,开始想到森林中的泥泞,还有秋天橡树林里腐烂的树叶。她深吸一口气,彷佛嗅到腐质土的气味。
艾莉丝拥有一项天赋。她的嗅觉高于常人,使她能分辨最细微的气味,且绝不会忘记。她白天俯身在工作室的长桌上组合气味分子,以获得可以成为香水的调合物。艾莉丝是「调香师」。她独立工作,每个月巡回一次,推销她的新配方给伦敦的化妆品制造商。去年春天,她成功说服其中一家出产她的创意。她的「野蔷薇香水」吸引了肯辛顿一家化妆品制造商,获得这家公司的富有消费者热烈回响。她的产品成功了,确保她能按月领取一笔收入,日子也过得比前几年宽裕。
她再次打开床头灯并坐到工作台前,取了三条分别浸在小瓶子里的细长试纸,重抄之前在笔记本上写的笔记直到深夜。
※※※
闹钟把艾莉丝从睡梦中叫醒。她把枕头丢向闹钟好让它闭嘴。朦胧的阳光透过晨雾,照射在她脸上。
「该死的天棚!」她低声骂着。
接着她想起跟朋友约在车站月台,顿时让她打消赖床的念头。
她弹跳起来,随便从衣橱里抓了几件衣服冲进浴室。
出门时她瞥了手表一眼,如果坐公交车的话绝不可能及时赶到维多利亚车站。她招了辆出租车,一上车就请司机走最快的路。
当她抵达车站时,火车再五分钟就要开了,旅客在售票口大排长龙。艾莉丝望向月台,并往那边跑去。
安东在第一列车厢前等她。
「该死,妳在干嘛呀?快一点,爬上来!」他说着,扶她踏上阶梯。
她走进包厢,一群朋友已经在等她。
「你们觉得被查票的可能性是多少?」她边坐下边喘着气问。
「如果我有买票,我的可以给妳。」艾迪回答。
「我猜大概二分之一的机会吧!」卡萝接着说。
「礼拜六早上会查票?我觉得会有三分之一的机率……等到了目的地再说吧。」山姆下了结论。
艾莉丝把头靠着窗户并闭上眼睛。从市区到海水浴场要一小时的车程,整段路程她都在睡觉。
布莱顿车站到了,一个查票员在月台出口查验乘客的车票。艾莉丝停在他面前,假装捞她的口袋。艾迪也学着她。安东笑着分别把两张车票交给他们。
「他们的车票在我这。」他跟查票员说。
他扶着艾莉丝的腰,把她拖往车站大厅。
「别问我怎么知道妳会迟到。因为妳总是迟到!至于艾迪,妳我都了解他的作风,他就是个会逃票的人,而且我不想今天出游的兴致在开始之前就被糟蹋了。」
艾莉丝从钱包里拿出两先令给安东,不过他把她拿零钱的手合起来。
「现在我们走吧,时间很快就过了,我不想错过任何东西。」他说。
艾莉丝看着他蹦蹦跳跳离开,脑海闪现她熟悉的少年身影,这念头让她笑了。
「妳来不来?」他回头说道。
他们下到皇后大道与西街,朝着海边的散步大道走。那里的人群已经密密麻麻,人潮沿着两道大堤防流动,悬浮其上的木造建筑看起来像艘大船。
游乐设施就位在皇宫码头上。这群人走到标示入口的大钟下。安东买了艾迪的票,并跟艾莉丝示意她的票也包了。
「你该不会整天都要请我吧?」她在他耳边悄声问。
「如果这让我开心,有何不可?」
「因为你没有理由应该……」
「让我开心不是一个好理由吗?」
「现在几点?我饿了。」艾迪问。
几公尺外的一栋建筑前有座温室花园,里面有个卖炸鱼薯条的摊子,油炸和酒醋的香味扑鼻。艾迪揉了揉肚子,然后把山姆拖到亭内。艾莉丝撇了个作呕的嘴也跟了上去。每个人都点了餐,艾莉丝付钱给老板,笑着递了一盒炸鱼给艾迪。
接着他们倚着栏杆用餐。安东沉默不语,看着潮水钻进堤防的柱子间隙。艾迪和山姆扯起一些话题。艾迪闲来就爱批评政府,他指控首相什么都不干或是对最贫穷的人民做得不够多,不然就是不懂得推动大型工程来加速城市建设。总之,只要雇用那些没工作的还有吃不饱的人就够了。山姆跟他提起经济现况,辩说找到合适的劳力有困难。艾迪打起呵欠,山姆便说他是个懒惰的无政府主义者。仅仅这个标签,并不会让他的朋友感到不快。他们以前一起服役的时候就一直在斗嘴,而且无论意见如何南辕北辙,永远无损他们之间的友谊。
艾莉丝把自己晾在朋友旁边,好避开炸薯条摊位的强烈气味。卡萝和她待在一起,两个人没说话,凝望着海平面好一阵子。
「妳应该注意一下安东。」卡萝悄悄说。
「怎么,他病了?」艾莉丝问道。
「他喜欢妳啦!不用当护士就可以看穿。哪天到医院来,我帮妳检查眼睛,妳一定是近视才看不出来。」
「妳少胡说八道,我们在青少年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们之间除了多年的友谊外没别的。」
「我只是跟妳说要注意安东。如果对他有感觉,没必要拖下去。你们若能凑成一对,我们会很高兴,你们很速配,否则就别搞暧昧了,这只会让他难受。」卡萝打断她说。
艾莉丝换了个位置,背对着朋友并面向卡萝。
「我搞什么暧昧?」
「比如说,假装忽视对他有感觉。」卡萝回她。
卡萝把剩下的鱼和薯条丢到海里,让两只海鸥饱餐了一顿。她把面包丢到垃圾桶后便去找那些男生。
「妳要待在那里盯着退潮,还是要跟我们一起走?」山姆问艾莉丝。「我们要去游乐场那边,我看到一台游戏机,我们一起去打爆它,赢支雪茄来抽抽。」他边说边卷起了袖子。
这台机器玩一次要投四分之一便士。敲在弹簧上的力量愈大愈好,把一颗铁球送到空中;如果铁球敲到位在七呎高的钟,就可以获得一支雪茄。即使比哈瓦那雪茄逊色很多,但是山姆觉得抽雪茄挺潇洒。他玩了八次,总共丢了两便士。比起去几步远的烟店买同样难抽的雪茄,大概多花了两倍的钱。
「给我一块铜板让我来。」艾迪说。
山姆给他一个四分之一便士然后往后退。艾迪像拿小铁锤一样举起大榔头,毫不费力地打在弹簧上。铁球弹射出去敲到了钟。老板交出奖品给他。
「这支我要,再给我一块铜板,我试试看帮你赢一支。」艾迪说。
一分钟后,这对哥俩好点起了雪茄。艾迪很开心,山姆则在低声盘算:花的这些钱都可以买一盒烟了。二十支大使馆香烟抵一支烂雪茄,这值得好好反省一下。
大男孩们看到碰碰车彼此交换了眼神,之后马上一人坐上一台。三个人抓紧方向盘,用力踩着油门,在女孩们的惊恐表情下彼此相撞。开完碰碰车后大家转攻向打靶摊位。安东技巧最好,五颗铅弹射中靶心,赢来一个陶瓷做的茶壶,他送给了艾莉丝。
卡萝没有跟大家在一起,独自看着装饰着鲜明花环图案的旋转木马。安东走近,挽住她的胳臂。
「我知道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如果我告诉你我从来没坐过……」卡萝叹口气说。
「妳小时候从没坐过旋转木马?」安东问。
「我在乡下长大,我住的村子从来没有市集来造访。后来我来到伦敦读护士课程,已经超过可以玩耍的年纪,战争也开始了,而……」
「而现在妳想要坐一次……跟我来吧,我让妳接受木马的洗礼。」安东边说边拖着卡萝走向售票亭。「来,爬上来坐,」他指着一只金色鬃毛的坐骑说:「其他匹看起来比较矫健,第一次最好还是谨慎点。」
「你不跟我一起坐吗?」卡萝问。
「啊不,我不坐,光看就会让我头晕。但是我跟妳保证,我的视线不会离开妳。」铃声响起,安东走下台。旋转木马开始加速。
山姆、艾莉丝和艾迪靠近来看着卡萝。她是一群小鬼中唯一的大人,小鬼头们对着她指指点点并嘲笑她。转第二圈时,一串泪珠滚下卡萝的脸颊,她心头委屈地用手背把泪抹去。
「你很坏耶!」艾莉丝狠狠打了安东的肩膀。
「我本来想说我表现得不错,但我不懂她是怎么了,这是她想要的啊……」
「她是想要和你一起坐旋转木马,不是被大家笑。」
「安东不是跟妳说了他想要好好表现!」山姆回她。
「如果你们稍微有点绅士风度,你们会去陪她,而不是杵在这里。」
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时,艾迪已经爬上旋转木马台,登上马阵中,对着这边那边讪笑他的小鬼轻轻赏巴掌。木马继续恶狠狠地旋转,艾迪终于到达喀尔萝身边。
「需要马夫吗?看起来好像需要喔,小姐?」他说着把手放在木马的鬃毛上。
「拜托你艾迪,扶我下去。」
但是艾迪却跨坐在马的后座,紧搂着女骑士的双臂,倾身凑到她的耳朵旁。
「相不相信这样可以摆脱小鬼头嘲弄!看他们忌妒得要死很有意思。不要低估自己,我的老友,妳还记得我在酒吧喝酒的时候,妳可是在炸弹威胁下抬担架呢。下次我们转到那些蠢蛋朋友面前时,我要听到妳的爆笑声,可以吗?」
「我要怎样才能办到呢,艾迪?」卡萝哽咽地问。
「如果妳觉得在这群小朋友中间骑着这头劣马很可笑,那就想想在妳后面抽着雪茄、戴着鸭舌帽的我吧。」
转到下一圈时,艾迪和卡萝放声大笑。
最后旋转木马速度放慢,停了下来。
※※※
为了表示歉意,安东在酒吧请大家喝啤酒。
扩音器劈啪作响,狂热的狐步舞曲突然在通道蔓延开来。艾莉丝看着贴在桅杆上的小广告:哈利.葛伦布里吉及其乐团担纲演出一出音乐剧,在堤防上一家旧时大剧院,战后重新改装的咖啡馆演出。
「我们要去看吗?」艾莉丝提议。
「我们在等什么?」艾迪问。
「可能会错过末班车,我可不想在这个季节睡海滩。」山姆回答。
「别如此肯定,」卡萝反驳。「表演结束后,我们还有半小时余裕走路到车站。天气已经开始变冷没错,但我不反对跳个舞来暖暖身。更何况再不久就是圣诞节,这会是很美好的回忆,你们不觉得吗?」
大男孩们没有更好的提议。山姆很快地算了算:入场要两便士,如果现在回头,可能会去某间酒吧吃晚餐,选择入场比较划算。
屋内挤满了人,观众涌向台前,大多数的人正跳着舞。安东拉着艾莉丝,并推着被卡萝搂住的艾迪,山姆朝着两对朋友笑一笑,离开了舞池。
正如安东所料,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正当乐团向观众致意时,卡萝向朋友示意该上路了。他们便一起往出口挤去。
随着微风摇曳的路灯让庞大的堤防看起来像是一艘奇特的邮轮,在冬夜里使劲照亮这片永不出航的海。
一伙人往出口方向前进,一个女算命师在摊位上对着艾莉丝微笑。
「妳从来没想要知道妳的未来吗?」安东问。
「没有,从来没有。我不相信未来的剧本已经写好了。」艾莉丝回答。
「战争刚开始时,一个女算命师说我哥会幸存,但是非得迁移不可。」卡萝说。「隔了许久,当他去单位报到时,早就忘了这个预言。两周后,他的楼房在德军轰炸下倒塌。没有一个邻居逃过一劫。」
「妳说的是与生俱来的洞察力吧!」艾莉丝冷冷地说。
「当时没有人知道伦敦会遭到轰炸。」卡萝反驳。
「妳想要去请示一下神谕吗?」安东兴致勃勃地问。
「别傻了,我们还得去搭火车。」
「还有四十五分钟,表演结束得比预计的时间早,我们还有时间。去吧,我请妳︱︱」
「我一点都不想去听那个老女人吹牛。」
「你就别烦她了,你看不出来她会怕吗?」山姆插话。
「你们三个惹恼我了,我不是怕,只是不相信纸牌算命,也不相信水晶球。再来,你们对我的未来感兴趣是要做什么?」
「也许有位绅士正偷偷幻想,是不是终有一天能与妳同床共枕吧。」卡萝叹道。
安东与艾迪瞠目结舌地转过头来。卡萝涨红了脸,为了掩饰尴尬,丢出一个挖苦的微笑。「可以问她我们会不会错过火车,起码这个答案比较有趣,而且我们很快就可以验证。」山姆接续这个话题表示。
「你们尽管开玩笑吧,反正我相信这套。如果妳要去,我会跟着妳。」安东继续说。
朋友在艾莉丝身旁围成一圈盯着她看。
「你们真的很蠢。」她边说边挤出人墙。
「胆小鬼!」山姆丢了一句。
艾莉丝猛然回头。
「好,四个想要错过火车的低能儿既然对我有兴趣,我就去听听这女人的蠢话,然后再回家。这样可以吗?」她边说边把手伸向安东。「你要不要给我两便士?」
安东从口袋掏出两枚硬币递给朝算命师走去的艾莉丝。
艾莉丝往摊位靠近,算命师仍对着她微笑。增强的海风吹袭她的脸颊,逼使她低下头,像是突然不准她领受老太太的直视。也许山姆说的对,眼前的考验比她想的还麻烦。
算命师请艾莉丝坐在板凳上。她的眼睛很大,眼神十分深邃,脸上不停绽放出迷人笑容。独脚的小圆桌上既没有水晶球,也没有塔罗牌,只有她那修长带有棕斑的双手伸向艾莉丝。在接触时,一股奇特的柔和感袭上艾莉丝心头,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舒适感。
「女孩,我见过妳。」算命师吐出话来。
「从您观察我的时候开始吧!」
「妳不相信我的能力对吧?」
「我是个理性的人。」艾莉丝回答。
「骗人,妳是个艺术家,一个独立且意志坚强的女人,即使有时妳会害怕。」
「今天晚上怎么了,你们全都要我害怕?」
「妳刚刚到我这边时并不是很放心。」
算命师的眼神更深入探索艾莉丝的视线。她的脸现在非常靠近艾莉丝的脸。
「我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也许是在某一辈子?」艾莉丝带着讽刺的语气回答。
算命师面露难色,突然挺直身子。
「琥珀、香草和皮革。」艾莉丝喃喃自语。
「妳在说什么?」
「我在说您的香水味,您对东方的孺慕之情。我也能够感知某些事物。」艾莉丝的口气更加傲慢起来。
「事实上妳有天分,但更重要的是妳有一段自己的故事,只是妳完全忽略了。」老太太回答。
「您一直笑个不停,是为了让猎物对您有信心吗?」艾莉丝揶揄地问道。
「我知道妳为什么来找我,推测其原因其实很有趣。」
「因为妳听到朋友对我的挑衅?」
「妳不是那种容易被激将的人,妳的朋友和我们的相遇无关。」
「那会是谁?」
「是萦绕着妳,并在夜里唤醒妳的孤寂带妳来见我。」
「我看不出来哪里有趣。告诉我一些真正能让我大惊小怪的事吧,并非说您让我感到不愉快,但是请不要再玩文字游戏,我真的要去赶火车。」
「不,事实上有点可悲,但有趣的地方反而在于……」
她的视线从艾莉丝身上移开并消失在远方。艾莉丝心中涌现一股被抛弃的感觉。
「您刚刚要说什么?」艾莉丝问。
「真正有趣的,」算命师重新聚精会神接下去,「是妳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妳一直寻寻觅觅,甚至不知道是否真正存在的那位,才刚刚从妳身后经过。」
艾莉丝的脸僵住,忍不住想要转过身去。她在椅子上回头看,只看到远处四个示意她该离开的朋友。
「是他们其中一个吗?」艾莉丝结结巴巴地问。「这个神秘的男人会是艾迪、山姆或安东?这就是您不得了的预言?」
「仔细听我跟妳说的,艾莉丝,而不是听妳想听的。我跟妳说,妳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已经打从妳身后经过。他已经不在了。」
「这位迷人的王子之后会在哪里出现?」
「要有耐心,好女孩。在与他相遇之前,妳得先遇见六个人。」
「了不起,六个人,只有这样吗?」
「应该说是一趟美好的旅程……有一天妳会明白,但是现在很晚了,我只揭示妳应该知道的事。既然妳完全不相信我说的话,我的服务免费。」
「不,我宁愿付妳钱。」
「别傻了,就算是交个朋友吧。我很高兴能见到妳,艾莉丝,我没有预料到这件事。妳很特别,无论如何,妳的故事很特别。」
「到底是什么故事?」
「我们没有时间了,而且妳更不会相信我。走吧,不然妳的朋友会怪妳让他们错过班车。快一点,而且要小心,很快就会有意外发生。别这样看我,我并没有千里眼,但我说的却合情合理。」
算命师命令艾莉丝离开。艾莉丝看着她好一会儿,两人最后一次相视微笑,然后艾莉丝便回去找她的朋友。
「妳看起来有点难过!她跟妳说了什么?」安东问道。
「等一下再说,你们看看现在几点了!」
还没等到回答,艾莉丝就奔向堤防入口。
「她说的对,现在得动作快点,火车在二十分钟内就要开了。」山姆说。
他们开始跑步赶路。沙滩的风夹带着细雨吹来。艾迪搂上了卡萝的肩。
「小心,街道很滑。」他边说边拉着卡萝跑。
他们穿过步道,再次登上冷清的街道。瓦斯路灯微弱的光照着马路。远远可以看见布莱顿车站的灯火,但他们只剩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了。一辆马车在艾迪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出现。
「小心!」安东大叫。
艾莉丝动作很快,赶紧拉住艾迪的袖子。所幸马车没有撞上来,车夫拚命剎住车时,他们感受到马喘出来的气。
「妳救了我一命!」受到惊吓的艾迪抽咽着说。
「待会儿再谢我,我们快走。」艾莉丝回答。
抵达月台时,他们往提着灯并叫他们登上第一节 车厢的站长方向吆喝。男孩子帮忙扶女孩子上车,当列车开动时,安东还在台阶上。
艾迪抓住他的肩膀,赶在车门关上前把他拉进车内。
「刚刚真是被你吓死了,」卡萝叹了口气。「你差点被那辆马车辗过去。」
「我觉得艾莉丝比妳更害怕,看她,她的脸色很苍白。」艾迪说。
艾莉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渐行渐远。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回想算命师还有她说的话。一记起她提的警告,脸色变得更苍白。
「怎样,跟我们报告一下吧?」安东开口,「毕竟是妳害我们没办法睡在美丽的星空下。」
「因为你们那愚蠢的挑衅。」艾莉丝冷冷地反驳。
「妳在那里待了好一阵子,她有没有至少说出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来?」卡萝问。
「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我就跟你们说,算命是骗傻瓜的。只要观察力好,加上一点点直觉,表达时展现出自信,就可以随便唬人,说什么谁都会相信。」
「妳不跟我们说这女的跟妳揭示了什么吗?」山姆穷追不舍地问。
「我建议换个话题,」安东插嘴说:「今天我们过得很开心,现在要回家了,没理由要找彼此的麻烦。我很抱歉,艾莉丝,我们不该强迫妳,妳根本不想去,我们都有点……」
「……笨,而我是最笨的,」她看着安东说。「现在我有个有趣的问题。圣诞夜你们要怎么过?」
卡萝要和家人一起去圣莫斯。安东要进城到爸妈家吃饭。艾迪答应他姊姊晚上到她家,他的小外甥盼着圣诞老公公到来,而他姊夫要他扮演这个角色。他甚至还租了一套戏服。这件事很难推辞,因为他姊夫常常在急难时帮他一把,却从来没跟他姊姊提过。至于山姆,他受邀参加他老板为西敏寺孤儿院院童举办的慈善晚会,他的任务是去发礼物。
「那妳呢,艾莉丝?」安东问。
「我……我也被邀请参加一个晚会。」
「在哪?」安东追问。
卡萝在他的胫骨上踢了一脚。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包饼干,说她饿得像头狼。她发给每个人一条巧克力,并且犀利地瞪了安东一眼,他正生气得揉着腿。
火车驶入维多利亚车站。火车头呛人的烟味弥漫月台,大扶梯底层的街道气味也好不到哪里去。浓雾笼罩着街区,镇日燃烧的房屋烟囱排放出来的煤尘悬浮在路灯周围,钨丝灯泡在雾中散发出悲情的橘色微光。
五个同伴一起等电车。艾莉丝和卡萝最先上车,她们住的地方才相隔三条街。
卡萝在艾莉丝家楼下和她道别时说:「如果妳改变主意不去参加晚会,可以来圣莫斯一起过圣诞节,我妈一直想认识妳。我常常跟她在信中提起妳,她对妳的工作感到十分好奇。」
「妳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谈我的工作。」艾莉丝感谢卡萝的好意。
她抱了一下她的朋友,然后冲进楼梯间。
她在楼下听见邻居进家门的脚步声。她停了下来,以免在走道遇见他,她现在没心情和人说话。
房内几乎和伦敦街头一样冷,艾莉丝仍穿着大衣且戴着连指手套。她把水壶装满水放在炉上,拿了木架上的茶罐,里头却只剩下三根茶梗。她打开工作室桌上一个装有干燥玫瑰花瓣小盒的抽屉,抓几片放在茶壶里再倒入滚水,接着钻进被窝,捧起书本以便入眠。
房间突然暗了下来。艾莉丝从床上爬起望向玻璃窗外。整个街坊陷入黑暗,常态断电时常持续到下半夜。艾莉丝开始找蜡烛:洗脸盆旁边残留了一些棕色蜡堆,她想起前一个礼拜就已经用掉了最后一根蜡烛。
她试着点燃短短的烛芯,但摇曳的火焰在劈啪作响之后就熄了。
艾莉丝本来想要写作,在笔记本上写些关于海水、老旋转木马的木头及被浪花侵蚀的栏杆。不过今晚暗夜笼罩,艾莉丝又无法成眠。于是她走到门边犹豫轻叹,不得已屈就心意穿过走道,再次向邻居求助。
戴德利先生开了门,手里拿着一根蜡烛。他穿着棉质睡裤还有海蓝色丝质睡袍,袍内穿一件圆领罩衫。烛光让他的脸庞呈现奇特色泽。
「我从刚刚就在等妳,潘黛贝瑞小姐。」
「你在等我?」她惊讶地回答。
「从断电开始就在等了。请想想,我才不会穿着睡袍睡觉呢!拿去,这是妳要跟我借的!」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蜡烛。「这就是妳前来的目的吧?」
「我很抱歉,戴德利先生,」她低着头说,「我真的有想要去买。」
「我并不这么认为,小姐。」
「你可以叫我艾莉丝。」
「晚安,艾莉丝小姐。」
戴德利再度关上门,艾莉丝回到住处,但是不久后她听到敲门声。艾莉丝一开门,戴德利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盒火柴。
「我猜妳也需要这个吧?蜡烛还是点着了比较有用。别这样看我,我不是圣人。上次妳也是把火柴用完了,而且我实在很想睡了,宁可先一步拿给妳。」
艾莉丝不打算跟邻居承认,之前是为了一杯花草茶而用掉最后一根火柴。
戴德利点燃了烛芯,心满意足地看着火焰将蜡融化。
「我说了什么让妳恼火的事情吗?」戴德利问道。
「怎么说呢?」艾莉丝回答。
「妳刚才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因为灯光有点朦胧,戴德利先生。」
「如果我应该叫妳艾莉丝,妳必须叫我伊森。」
「很好,我叫你伊森。」艾莉丝笑着回答。
「但是不管怎么说,妳看起来依然不开心。」
「我只是累了。」
「那我不打扰妳了。晚安,艾莉丝小姐」
「晚安,伊森先生。」